《啄木鸟》2026年第6期|景阳冈:半生泥染半生荷——一个画家的三十八年戒毒路(节选)
小编说
一念失足,她的人生撕裂成了两半:一半是三十八年毒海沉沦的泥沼,一半是宣纸上清荷不败的倔强。从阳光小画家到戒毒所常客,从父母的白发到姐姐的臂膀,亲情从未放手,笔墨终成救赎。这不是虚构的传奇,而是真实生命用血泪写就的重生之书——半生泥染半生荷,愿每个站在深渊边缘的人,都不要失去向光奔跑的勇气。
半生泥染半生荷
——一个画家的三十八年戒毒路
景阳冈
我是一名禁毒民警。我们的战场,不止于追缉毒贩的深夜暗巷、卡口前线,我们更要拼尽全力,让所有人看清吸毒的危害、远离毒品,要教育和管理吸毒成瘾人员,帮他们戒掉毒瘾、回归社会。
禁毒工作最难的是什么?从来不是直面穷凶极恶的毒贩,不是应对生死一线的危险,而是看着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坠入深渊,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是拼尽全力帮一个人挣脱毒海,可他转身就因复吸再次沉沦,那种寒侵蚀骨的挫败感。
这位画家的故事,是我从警生涯里最难以释怀的经历之一。年轻时一次出于好奇的尝试,让她坠入毒海,从此开启了一场长达三十八年的艰难长跑。毒品有多残酷,亲情就有多滚烫,生命就有多值得珍惜。从阳光上进的“小画家”到深陷泥潭的吸毒者,她在亲情的托举与心瘾的拉扯中反复挣扎,最终在泥泞里,走出了一条重生之路。
这个历程,由她自己来讲述。
这不是虚构的故事,是浸透血泪的真实人生,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倔强重生。愿每个站在歧途边缘的人,都能看见这份穿越黑暗的力量——人生没有回头路,脚下总有向前步。
一、在春天里
1988年,我二十岁,是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在这个上万人的国营大厂里,从技校毕业直接进入机关科室的人凤毛麟角,我的绝大部分同学都分到了车间,我能进工艺科,一来是学习成绩拔尖,二来是我会画画——我从小兴趣广泛,唱歌、跑步,尤其喜欢画画,跟过好几个国画老师学艺,小学到初中拿过不少奖项。可我心里其实并不满足这样的生活,南方早已喊出了“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蓬蓬勃勃,欣欣向荣,我难道要守着这张木头办公桌,像科里的王工、张姐那样,熬白了头、熬弯了腰,过着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吗?
五月的秦都,正是花红柳绿的时节。窗外还有人例行公事,用红漆重刷墙上“敬业奉献”、“爱厂如家”的大红标语,可墙外,《跟着感觉走》《黄土高坡》《我的未来不是梦》的歌声混在一起,从卖复制磁带的小店,到每一扇敞开的、飘出花衬衫与喇叭裤身影的房门,再到周末公园的草地,那些新鲜的歌声,在越来越炙热的阳光下,伴着花香与飞舞的柳絮到处流淌,扰得我激情澎湃,又心绪不宁。生于斯长于斯,我对这里的按部就班早已厌倦,总想干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我碰到了锻造车间的康鹏。他在厂技校高我两级,我对他印象极深——那年技校毕业典礼,他抱着吉他、穿着牛仔裤,唱了一首《三百六十五里路》,港台腔模仿得地道极了,赢得了满场的掌声与口哨。后来厂里每年的联欢晚会都有他的身影,成了我们厂当之无愧的青春偶像。他站在路边,甩着头、抖着腿,带着点刻意营造的不羁,耍着那个年代大厂文艺青年略显生涩的酷,喊住我:“小画家,我们组了个乐队,缺个女声,你来跟我们一起玩吧。”
“小画家”这个外号,是初中美术老师叫起来的。那次写生作业题材自选,我画了公园里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细细勾勒花瓣的纹路,用水墨晕染荷叶的蓬勃,配上“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诗句。第二节课,老师拿着我的画稿向全班展示,他激动地说:“这幅画画得太好了,我们这位小画家不仅观察仔细、笔触细腻,更画出了荷花的精神——昂扬向上、清清爽爽,这就是我们青少年该有的风貌。”同学们投来崇拜羡慕的目光,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画下去,当一个名副其实的画家,把中国画的美展示给全世界。
而这个外号真正传遍全厂,是技校一年级的“红五月”全校越野跑。那次比赛,我们班没人愿意报名,路程远、太累,更何况一年级的学生根本跑不过高年级的选手。我天生不服输,再加上老师一句“贵在参与”的动员,当场举了手。
起跑线上,又瘦又小的我,在一众高个子选手里,像个没长大的小学生,所有人都用轻蔑的眼神看着我。可发令枪响,我居然接连超越了好几个高年级选手,冲进了第一方队。原本没抱希望的同班同学,全都围到赛道两边给我加油。高大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光影,掌声此起彼伏,跟着我的脚步一路向前,所有人都在喊:“小画家加油!小画家加油!”
最后一段赛程,我前面只剩两个选手,都是业余体校的长跑队员。我的脚步越来越重,课本里那句“腿像灌了铅一样”,原来竟是这般真切的感受。可路边的加油声,给了我源源不断的力量,连维持秩序的老师都忍不住用大喇叭喊了一声“小画家加油”,惹得全场哄然一笑。我知道,大家在为我的顽强喝彩,我必须克服呼吸困难,克服脚踝的刺痛,克服所有想慢下来、想放弃的念头。在喝彩声汇成的甬道里,在那些热烈又肯定的目光里,我拼尽了全部力气,终于在撞线前一刻,反超了前面的选手,拿下了亚军。
迎接我的,是真诚的笑脸,温暖的双手,还有长久热烈的赞扬。那个场景,让全厂人记住了我这个不服输的小不点,也永远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如今,厂里的青春偶像居然喊出了我的外号,我窃喜得快要眩晕。乐队,听上去多洋气、多新潮,这不就是我一直想找的“不一样的事”吗?可我嘴上还是佯装迟疑:“我,我唱得不好。”
康鹏直接打断我:“你就别谦虚了,毕业晚会上你唱的《妈妈的吻》,我们都记得,声音特别好。明天下午,我们就在你家旁边的小花园亭子里排练,你过来,带上吉他。”
听到这话,我心里乐开了花,脸却不自觉地红了。我小声说:“那我先回去跟我爸说一声。”我盘算着晚上跟爸妈好好说,他们一定会支持我。
可就在当天下午,好朋友穆静过来找我,我原本美好的人生轨迹彻底拐了弯。
我和穆静,是初中参加市里青少年歌唱比赛时认识的。我们同年同月出生,她的生日只比我大十天。她个子不高,单眼皮,瘦瘦小小的,可腰身挺拔,胳膊腿又细又直,齐耳短发配着齐齐的刘海,小小的嘴巴,浑身透着一股干净的文气,是那种看一眼就忘不掉的清纯漂亮。那次比赛,我们俩一见如故,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后来一直保持通信。上班后,我们也经常互相来往,我的家人也特别喜欢这个文静漂亮的小姑娘。可有段时间不知为什么她心情很差,几乎每周都来找我,有时候就住在我家。
那时候,厂子里已经开始传出有人吸毒的消息,我和家人都觉得那是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的事,压根没往心里去。直到有一次,我无意间撞见穆静对着锡纸吸毒,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吓得心狂跳,赶紧上去一把拉住她:“这是毒品吧?这东西你可千万不能碰,上瘾了就全完了!”
她却斜眼瞟了我一眼,带着一丝轻蔑的笑:“你不懂,这才是好东西,吸了它,什么烦心事都没了。我哪像你,有这么好的家庭,有爸妈宠着爱着。我现在没人管,什么都没有,就靠这东西续命。”说完,她四仰八叉地躺平在床上。
我很害怕,心里慌得不行,一门心思想要挽救我的好朋友。我跑出去,买了附近能买到的所有新鲜的水果,荔枝、椰子、菠萝,好多都是我自己舍不得吃的。我捧着水果求她:“求求你了,尝尝这些,以后千万别再碰那东西了。这些水果可好吃了,都给你,你带回去慢慢吃,一定要把那东西戒了。”
穆静苦笑了一下,抱了抱我,说了句“我走了”,就转身离开了。我对着她的背影喊:“你要是难受了,就来找我!”
后来她每次来我家,我和家人都给她做各种好吃的,陪她逛街、看电影。我没告诉家人真相,只想着用我们全家人的温暖,把她从毒海里拖出来。那天,我兴冲冲地跟穆静说了乐队邀请我的事,其实我很紧张,特别担心在偶像面前露怯。她的眼里似乎闪了一下光,可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了“那东西”,对我说:“有了这东西,我什么事都不会怕,特别自信放松,你要不要尝一口?”
面对递到嘴边的毒品,我本能地抗拒,可心里却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东西真有那么神奇?要是吸了,唱歌会不会更有底气?
穆静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说:“这东西绝对长精神,起码能让你的嗓子再上三个高度!”
我心里一动,迟疑着凑上去,吸了一口。脑袋嗡的一声,瞬间失去了知觉,天旋地转,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虚幻,我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完之后,嗓子火辣辣地疼。
第二天,我到了小花园的亭子,他们四五个人已经开始排练了,让我唱几句《黄土高坡》试试。我抱着吉他,拼尽全力想唱好,可昨天吸毒的后劲还没散,头晕得厉害,嗓子干得发紧,一点力气都没有,第一句就唱破了音。我缓了半天,又试着唱了一遍,音色干涩难听,第三句的小高音更是直接没唱上去。
拉手风琴的小伙子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咋有气无力的,是不是吸毒了?”
他或许只是随口一句吐槽,却狠狠戳中了我心底的痛处。康鹏抱着胳膊,用无奈又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我又急又羞,红着脸转身跑了,我听见他们在后面喊,却没有回头。
穆静家在一个小家属院的五楼,屋里冷冷清清,没有半点正常家庭的烟火气。最突兀的,是靠墙的红色柜子上,放着一顶落满灰尘的警察大檐帽,在烟雾缭绕的屋里,显得格格不入。屋里,穆静正和三四个女孩每人叼一根烟说说笑笑,见我进来,她高高兴兴地把我介绍给她们。那天,我认识了崔华、肖小她们几个,都是和我年纪相仿、漂亮活泼的女孩。其中崔华格外惹眼,个子高挑,身材窈窕,留着大波浪卷发,一双眼睛像会说话,大家都叫她“小关之琳”,她总爱穿白色连衣裙,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百。
我本来是想来埋怨穆静的,可很快就被屋里没心没肺的热闹感染,被乐队淘汰的难堪与失落好像也被稀释了不少。玩笑间,穆静拿出了锡纸和烟膏,烟雾袅袅升起,她先吸了几口,其他人依次传了下去,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穆静说:“姐们儿,可别给我丢份啊!”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撺掇。
我心里想着,乐队去不成也罢,索性故作轻松地走了过去,就这一步,我彻底坠进了那罪恶的深渊。
【民警手记】
20世纪80年代,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中国与国际社会的交往日益频繁,边境贸易和人员流动增加,境外毒品开始向中国境内渗透。曾经在中国销声匿迹的毒品死灰复燃,迅速在一些地区泛滥,对社会治安和群众健康构成了严重威胁,涉世未深的青少年更是成为最大的受害群体。大量青少年因好奇、受不良朋友影响或缺乏毒品危害知识而沾染毒品,不仅学业荒废、身心受损,更导致家庭破碎,甚至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造成个人与社会的双重悲剧。
据统计,超过80%的青少年初次涉毒的“第一口”,均源于熟人、同伴的引诱,这是青少年涉毒的第一高危诱因。在有些年轻人的世界里,“朋友”两个字重过千斤,为了讲义气、不扫大家的兴、不被圈子落下,再加上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对新潮生活的向往,很多人就是这样,在朋友的撺掇下,抱着“就尝一口,不会上瘾”的念头,迈出了踏入深渊的第一步。
梧桐树下那个顽强奔跑的“小画家”,永远不会想到,一个令她掏心掏肺的好朋友,会让她的人生从此天翻地覆。
……
(未完待续,节选自《啄木鸟》2026年第6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