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学》2026年第6期 | 刘庆邦:灵洞
煤矿,大都开在山窝子里,也被说成是矿山。上面鼓起来的是山,山头子一座接一座,下面埋藏的是煤,煤多得一包又一包。煤块子是黑色的,黑家伙一经点燃,就熊熊燃烧,烤手手热,照脸脸红,催得机器隆隆响,燃得大地一片明。
煤矿的名字粗犷的比较多,不是崖就是沟,不是狼就是虎,而这座煤矿的名字比较秀气,比较轻盈,也比较女性,叫花迎。哪个花?哪个迎?开花儿的那个花,满山野花儿的那个花,迎接的迎,热烈欢迎的那个迎。哎呀呀,我的乖娘子吔,花迎,迎花,好听,那个楞根儿楞根儿一楞根儿!
确实,花迎煤矿不是建在光秃秃的荒山中,更不是开在寸草不生的沙漠里,而是坐落在青山绿水的怀抱里。周围山上长有乔木、灌木和野草。那些乔木有山杏、刺槐、黄栌等。灌木有荆条、玫瑰、刺梅等。野草有茅草、苦艾和狗尾巴草等。春来时,山杏花开得漫山遍野,灿若云霞。刺槐花更是开得浓密如雪,香气扑鼻。到了夏天,各种灌木百花争荣,一丛更比一丛明。秋天怎么样呢?就没什么可看的了吗?不不不,秋叶色彩斑斓,同样美不胜收。就算到了冬天,植被上面落了雪,乍一看仍像是花开满山,只是多彩的花变成了白花而已。
一般的矿区大都缺水,煤资源丰富了,水资源就匮乏一些。花迎矿却不缺水,矿区的空气里一年四季都充盈着水汽。这是因为,离矿井二三里远的地方,有一条河从那里流过。河是从西边的山里流下来的,曲曲折折向东边的平缓地带流去。河的名字叫青龙河。青龙河的河面不是很宽阔,也就是两三丈的样子,一个年轻的女人牵着一头黄牛从对岸走过,站在此岸的矿工,能把对岸女人的眉眼和黄牛不停甩动的尾巴,都看得清清楚楚。青龙河的河水也不是很深,拿一根竹竿,一竿子就可以插到底。河水很清澈,在岸边静水处,可以看到水中游动的小鱼,还可以看到水里带白色斑纹的卵石。水是长流水,春夏秋冬从不断流。春水的脚步轻轻的,夏水时而汹涌,秋水日渐沉静,冬水上面总是浮着一层雾气。从漆黑的井下走出来的矿工,从污浊的空气里脱身的窑哥们儿,都喜欢到河边走一走、停一停。他们或是在河边垂钓,或是跳进水里扑腾,或是坐在一块光光的卧牛石上,望着缓缓流动的河水发呆,走神儿,让神儿走到不知名的远方。
近段时间以来,河岸一侧的山崖下面,老是传出一种有节奏的声响。声响不像是啄木鸟啄木发出来的,啄木鸟啄木的节奏比较快,发出的声响听起来还有些空洞。那种声响的节奏不急不缓,每一声都实打实凿。声响也不像在河边石板上洗衣的妇女用棒槌捶衣发出来的,捶衣的声响是啪啪的,听起来有些滞重。那种声响叮叮的,像是一种金属打击另一种金属所发出的声音。叮叮的声响从水面上掠过,似乎带了水音。声响传到对面的山谷里,好像还有行板样的回声。
如此悦耳动听,是什么声响呢?循着声响去河边一看,原来是一位上了岁数的老矿工和一个年轻的矿工,在用铁锤和錾子在悬崖下面的石壁上凿洞。他们都是右手持锤,左手握錾,一下一下用锤头在錾子的尾端敲击,每敲击一下,都会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錾子錾在石灰岩上,有时会冒出一朵白烟,烟里有一股远古的味道。有时会溅起一点火花儿,火花儿只是那么一闪,稍纵即逝。老矿工所使用的錾子,在铁锤的持续敲击下,錾子的尾部已累得有些翻卷,像戴了一顶钢铁小帽。而年轻矿工使用的錾子,尾部只是有些发亮,还没有出现“戴帽”的迹象。他们两个所凿的石洞,相距六尺左右,都在自己的头顶上方,高度几乎平行。他们所凿的石洞都是正方形,四个边的边长相等。不用说,他们是先用錾子的尖端,在石壁的平面画出一个正方形,然后才开始在正方形的框架内开凿。显然,老矿工的凿洞工程开始得比较早,他凿出的石洞已接近完工,目前所做的精雕细刻工作,是进一步打磨的细活儿。年轻矿工的凿洞工程刚开始不久,他所打的洞子还不到三寸深。在凿洞子的过程中,他们的表情时而凝重,时而神秘,时而轻松,时而还互相微笑一下。
那么,在离花迎煤矿几里远的地方,这对年岁像父子一样的矿工,叮叮当当的,在搞什么名堂哟。洞子里既挖不出煤来,也凿不出女人和鱼来,他们做的这是什么游戏哟?说出来,话题可能有些严肃,还有一点儿沉重。别吓人好不好,怎么了?到底怎么了?说说嘛!
其实说说也没啥,他们是在提前安排自己的后事,找一个将来安放骨灰盒的地方。说得文雅好听一点儿,他们是在为自己建造一个安灵洞。
老矿工姓方,大家都叫他方师傅。方师傅在井下钻窟窿打洞,已挖煤二十多年,被称为长命的老耗子。方师傅平日里不怎么说话,但他只要一开口,就有些引人发笑。皆因为当年矿上召开职工大会声讨一个坐飞机叛逃的大官时,他一再听别人说死有余辜、死有余辜。他不知道死有余辜是什么意思,轮到他上台代表老矿工做批判发言时,他按自己的理解,大声道:摔死活该,摔成肉饼也不能算拉倒,因为还有骨头哩!他把余辜的辜听成骨头的骨,把死有余辜理解成人死了余下的还有骨头,好玩儿吧。事后,有年轻识字的矿工拿这事儿跟方师傅开玩笑,方师傅在前面走,后面的年轻矿工请方师傅留步。方师傅站住了,问:“啥事儿?”
赶上来的年轻矿工说:“人死了还有骨头哩。”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人死了难道没有骨头吗!”方师傅仍然坚持他的看法。
年轻矿工忍住笑,说:“方师傅当然说得对,说得太对了,百分之百的真理。”
方师傅撇了一下嘴,说:“那不就结了。”
方师傅之所以要在山崖下面的石壁上凿一个洞,将来存放自己的骨灰,是因为他受到了当地村民的启发。是的,这里除了有一座花迎煤矿,煤矿周围还有不少村庄和农田,煤矿等于坐落在村庄和农田的怀抱里。矿工在地层深处挖煤,农民在地表种庄稼,他们各干各的,各得其所,互不相扰。除了山上的草木茂密葱茏,地里的庄稼长得也很旺盛。高粱高高的,玉米玉玉的,谷子谷谷的,红薯红红的,每一样庄稼都有自己的样子。方师傅出了煤矿往河边走时,等于在庄稼地里穿行。他常常产生错觉,以为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使他的心情十分飞扬。正是在当地村民的提示下,在河流南岸的山崖高处,方师傅看到了两只悬棺。据介绍,悬棺是早年间由有钱的人家吊放上去的。他们在山崖有白云缭绕的地方,凿出一个浅浅的棺室,将盛殓有死者亡灵的棺木安放在棺室里。棺室上面的石头往外突出一些,如同形成了一个廊厦。棺材就放在“廊厦”下面。这样一来,棺材雨淋不着,太阳晒不着,可以存放很长时间。方师傅多次打着眼罩子,往放置悬棺的地方看过,看到棺材虽说有些发白,有些塌架,但大致的轮廓还在。按人死了还有骨头的常理推算,棺材里应该还有人的白骨。方师傅问过当地的村民,这两口棺材在山崖上存放多长时间了?村民摇头,说他们也不清楚,大概有一二百年了吧。天哪,一二百年,那就是上个朝代的事了。
殡葬的方式改变以后,村里死了人,有的不一定再装棺材,不一定再实行土葬,他们把人的尸体送到殡仪馆火化后,只把骨灰收集起来,放进骨灰盒里就完了。殡仪馆里有骨灰堂,每个人的骨灰盒只能在骨灰堂免费存放三年,继续存放就要交费,若不交费,就由殡仪馆自行处理。有的人家不甘心他们亲人的骨灰被殡仪馆随意抛弃,不知所踪,于是,他们就在山崖下面的石壁上凿一个方洞,把亲人的骨灰盒安放在石洞里。这样很好,青山常在,绿水长流,放进石头洞子里的骨灰盒也会长期存在。
煤矿上当然也会死人,往往因井下突发事故而死,死的多是一些年华正好的青壮年人。方师傅知道,以前矿上死了人,也是按传统的习惯装棺材土葬。白茬的棺材由矿方无偿提供,把盛殓矿工遗体的棺材装到卡车上,直接拉到死者的家里。在送矿工灵柩还乡的同时,煤矿还会在车厢里装一车好煤,作为对逝去生命的补偿。下面的煤是黑的,放在煤上面的棺材是白的,黑白对比,棺材显得格外突出。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时代的发展变化,煤矿上再死了人,不管一次死多少,一律整容后进行火化,把骨灰装进骨灰盒。方师傅已经把事情看得很明白,到头来他也难免一死,死后也得被火化,并装进小小的骨灰盒里。他一旦被装进骨灰盒里,自己就当不了自己的家了,不知他的孩子会把他放到哪里。既然那样,还不如预先为自己找一个地方。他觉得青龙河边的青山很好,有山有水,有风有景,正是长眠的好去处。他问过当地在石壁上凿洞的农民,他是不是也可以在山壁上凿一个洞,将来存放自己的骨灰盒?农民的回答是,山这么大、这么高,人凿一个洞,跟蚂蚁打一个窝差不多,谁想凿谁凿。于是,方师傅就自备了一把锤子和一把錾子,选准一块比较平整的山壁,日复一日地凿起来。
年轻矿工姓袁,叫袁文成。袁文成跟方师傅没法儿比,方师傅参加工作早,是国家的正式职工。袁文成参加工作晚,是农民协议工,也叫农民轮换工。用工制度改革以后,矿上为了减轻负担,就不再招收终身制的正式工了,只面向广大农村招收农民工。在文化程度上,矿上对农民工几乎没有什么要求,只要年龄在十八岁以上,三十岁以下,身强力壮就行。被批准当上农民工的年轻人,需和矿方签一纸协议,协议规定的期限是五年,协议期满便解除,轮换下一批。也有个别农民工,在协议期间踏实肯干,表现优异,在农民工申请续签协议的情况下,矿方会同意和那个农民工再签五年协议。当上农民协议工的袁文成,因为干活儿不怕吃苦,为人不怕吃亏,又掌握了一定的采煤技术,在他所签的五年协议期满后,矿方主动把他留下来,和他又续签了五年协议。目前,是袁文成与矿上所签第二份协议书的第一个年头。当他向方师傅学习,也要找一个存放骨灰盒的方洞时,方师傅并不是很赞成,方师傅说:“你还年轻,连婚都没结,离死还早着呢,急着凿洞子干什么!”
袁文成说:“在阎王爷面前,人不分老少,早晚都会走到那一步。提前想到那一步,给自己找个安息的地方,我看挺好。再说了,在窑底下干活儿,窑神爷更喜欢年轻人,他收走的年轻人也更多一些。别看您的岁数比我大不少,说不定我还会走到您前头呢!”
“小袁你可别这么说,人来到世上走一趟不容易,过了这座山,就没这座山了,过了这条河,就没这条河了,过了这一世,就没有下一世了,还是活得时间长点好一些。怎么,你也不打算再回老家了吗?”
“不回了。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出来了,我就不打算再回去了。就算矿上跟我签的第二期协议书期满,矿上不再用我,我也不会再回老家了,人死不过一闭眼,死到哪里不是死呢!”袁文成没跟别人说过,他父亲死得早,是母亲费尽千辛万苦才把他们弟兄三个养大。他们家穷得很,家里只有两间草坯房。他哥娶了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婆后,里间屋只能给哥哥和嫂子住,母亲和弟弟只能睡在外屋锅灶门口的柴草窝里。那么,已经长大成人的他怎么办呢?夏天天热的时候,他就睡在自家门口的院子里。冬天下雪的时候,他就睡在村头麦秸垛的草窝里。国家的形势变化之后,他听说煤矿在招收农民协议工,就来到矿上,当上了下井挖煤的工人。当工人可真好,睡觉有单身职工宿舍楼,吃饭有日夜不停火的大食堂,每月都能领到一百多块钱的工资,生活跟一步登天差不多。既然赶上了好时候,找到了好地方,干吗还要吃回头草呢?!
方师傅说:“不回就不回吧。你愿意陪着我,人陪着我,魂也陪着我,算咱爷们儿有缘分。”
到了秋天,当遍地的秋庄稼成熟的时候,方师傅所凿的石洞就全部完成了。石洞雕得方方正正,打磨得平平整整,称得上十全十美。如果拿一栋房屋作比,属于方师傅的这栋“房屋”已经建好,已经装修好,并擦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直接就可以入住了。可是,就方师傅目前的身体状况而言,还健壮得很,在井下用电煤钻往煤壁上打眼儿,一打就打得很深;用雷管炸药放炮,一放就放得煤壁土崩瓦解,离“消停”下来到这栋“房屋”入住,似乎还有一段难以预测的距离。虽说人人都要死,只是死亡急不得,多活一天赚一天,慢慢等就是了。
不少农村都有提前为行将就木的老人预备棺材的规矩,因带着木头原香的厚木板所做成的棺材往屋里靠墙一放,老人如同看到最后的归宿,心里就踏实了。还有一个规矩是,当棺材做成后,要举行一个小小的仪式庆贺一下,这个仪式的名字叫“翻棺礼”。方师傅为自己做的不是棺材,也不是骨灰盒,只是一个石洞。读过小学六年级的袁文成,听当地当教师的人把这种石洞说成是安灵洞,他觉得这个说法很不错,也愿意跟着这么说。他对方师傅说:“您的安灵洞做好了,咱们也像举行‘翻棺礼’一样,庆贺一下吧。”
方师傅说:“没什么值得庆贺的,算了吧。”
“您是我们的师傅,年纪跟我们的父辈差不多,我们都很尊敬您,借这个机会,我们表达一下对您的尊敬。至于怎么庆贺,您就不用管了,我来张罗。”
袁文成买了一挂一千头的红鞭炮,买了一瓶白酒,外带油炸花生米、凉拌猪耳丝、五香卤豆腐和一只烧鸡四样下酒菜,约了同班的三四个工友,一起来到了河边方师傅的安灵洞前。庆贺仪式开始,袁文成把挂在山缝间长出的一棵小松树上的鞭炮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在山谷里显得格外响亮。刚好有一群南飞的大雁从山谷飞过,它们响应似的鸣叫起来。鞭炮响过之后,红色的炮屑散落一地,像花瓣一样。接着,他们在河边选了一块比较平整洁净的石头,把酒和吃食摆在石头上,庆贺的“宴席”就开始了。他们没有带凳子来,只能围绕石头站着。他们只带来了两只玻璃杯,只能把酒倒在杯子里轮着喝。第一口酒,当然是敬给方师傅先喝。方师傅接过袁文成递给他的酒杯,酒还没沾唇,脸上先泛起了红光,说:“你们这帮好小子,想喝酒了,就拿我这个老家伙说事儿。难得你们的好心好意,这个酒我一定要喝。”说罢,方师傅把酒抿了一口,“哈,好酒!”
他们像传花儿一样,把酒杯你传给我,我传给他,传到谁手里,谁就把酒亲一口。酒热辣辣的,似乎比一块晶煤里所含的热量还高。他们把酒喝了一会儿,就变得有些兴奋,说话的声音就提高了起来。不知怎么,他们的话题就谈到了死,好像矿工与死的关系比较密切,死亡是他们绕不开的一个话题。那么,死到底是什么呢?他们各执一词,说法一时不够统一。这个说,死就是没了头。他举例说,有一次用绞车回收压在采空区里的支柱,钢丝绳被绷断了,回弹的钢丝绳刚好抹在一个哥们儿的脖子上,钢丝绳比钢刀还利,把那哥们儿的脖子抹断了,齐刷刷的,人当时就死了。那个说,人死就是没有了气。他举例说,有一次顶板冒顶,一个哥们儿被埋在煤堆里,埋得结结实实,连矿帽上矿灯的灯光都不露一丝。等矿山救护队的人赶到井下,把人从煤堆里扒出来,那口气早就没有了。这个说,人死就是流干了血。他举例说,一个哥们儿拿着一把一头尖的钢钎子,在正在运行的刮板运输机上走,一不小心,钢钎子戗在刮板上,钢钎子的尖端穿透他的肚子,穿了个透心凉,从后背冒了出来,鲜血流得咕咕嘟嘟的。血一流干,人就瘪了。那个说,人死不过是丢了一颗蛋子儿而已。他举例说,有一个哥们儿刨煤刨到哑炮上,砰的一声响,整个活人被炸得粉身碎骨。当班的副队长,找来一件胶面雨衣,把哥们儿的碎尸往雨衣里收拾,然后包起来,准备提到井上。提到载人的罐笼里时,副队长大概想喘口气,就把雨衣包放在了罐笼下面的钢板上。等罐笼升到井口,副队长把东西提走时,从雨衣包里漏下一疙瘩东西。那一疙瘩东西红红的,圆不溜秋,血肉模糊,我一时分不清是人的身体上哪个部位上的零件。低头再仔细一瞅,你猜怎么着,原来是那哥们儿的一颗蛋子儿。后来我想,原来一颗蛋子儿也代表着一个人的性命,蛋子儿没了,命也没了。
当他说到蛋子儿时,几个在场的哥们儿都不约而同地看着他的裤裆,似乎想看看他的蛋子儿在不在,要是在的话,不妨掏出来给大家展示一下。
他发现了别人都看他裤裆的眼神儿,不由得把腿夹得紧一些,几乎想躲。他说:“我说的是那个哥们儿的蛋子儿,你们都瞅着我的裤裆干什么!”
一个哥们儿把要求说了出来:“把你的蛋子儿亮出来,让我们欣赏一下嘛!”
“那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你们喝酒吃菜,吃滑了嘴,把我的宝贝蛋子儿当鸡蛋吞了怎么办,我怎么向我老婆交代!”
于是,他们就都笑了,笑得嘻嘻哈哈,哈哈嘻嘻。一河秋水向东流,他们的笑声比河里哗哗的流水还响。这就是窑哥们儿的生活,这就是窑哥们儿的酒场。在酒场上,他们说起死亡的话题,一点儿都不严肃,一点儿都不悲伤,而是云淡风轻,说成了笑话,当成了儿戏。
别看方师傅是这个庆贺仪式和酒场上的主角,他一时有些插不上话。看着年轻人借酒发疯,他也很开心。他说:“这帮小子,你们这帮小子,真够野的。反正是在野地里,你们想怎么撒野就随便撒吧。”
话题最终还是落在方师傅身上,一个年轻矿工旧话重提,说:“方师傅说过,人死了还有骨头哩!”
这个说法,在花迎矿几乎成了一个典故,一提到这个“典故”,大伙儿就觉得有些可乐,比什么可口可乐还可乐一百倍。
方师傅已经听有文化的人跟他讲解过了,死有余辜的辜,不是骨头的骨,是上面有一个古代的古字,下面搭一个辛苦的辛字。辜是罪的意思,死有余辜,是说人死了,罪还在。什么乱七八糟的,方师傅不理解这个,也不愿承认这个,他只知道骨头的骨。鸡有鸡骨,羊有羊骨,人有人骨。骨是一种实物,看得见,摸得着。别人所说的那个辜,是个虚东西,天底下都找不到对应物。方师傅说:“是呀,人的骨头最硬、最结实,恐怕跟石头差不多。”他指了一下河对岸山崖高处的悬棺,说,“你们看,那悬棺里面的骨头架子一定还存在着。就算现在的人死了,大部分走的都是火化的路子,最后剩下的还是骨头。人身上的肉,不是水,就是油,一见火就没了。只有人的骨头最经得起火烧,哪怕是骨头烧成了灰,那也是骨灰,也可以装到盒子里,供后人祭拜。”
徒弟们都夸方师傅说得对,说方师傅都快成研究骨头学问的专家了。
方师傅说:“小子们,你们不要笑话我,我把话跟你们说在前头,等我哪天死了,把骨灰盒往这个洞子里放时,你们都得来送送我,一个人都不能少。”
徒弟们纷纷表态,说那是一定的。
然而,直到方师傅到了退休年龄,办了退休手续,他的身体仍硬硬朗朗,一顿饭干掉一碗羊肉烩面都不成问题。他在井下不但没发生过严重的工伤事故,几年来连轻伤都没受过。他为自己开凿的石洞只好暂时闲置。
不光方师傅是这样,全花迎矿连续好几年没再发生过工亡事故,轻伤事故也大大减少。原来,矿上从外国引进了大型综合机械化采煤机,矿工们等于在钢铁长廊的掩护下采煤,天顶上的煤和矸石再也不会冒落下来,砸在矿工头上。同时,为防止井下的瓦斯浓度超限,矿上在井下的采煤工作面安装了灵敏的瓦斯自动报警器,瓦斯浓度一旦超限,报警器就会反复鸣叫,提醒矿工们提高警惕,或是停止采煤作业,或者马上从工作面撤离。为了预防井下突发透水事故,矿上采取打钻钻探的办法,提前探明哪里藏有积水。发现积水后,就把积水导流出来,流到井底的水仓里,再抽到井上加以利用。这样算下来,煤矿与死亡逐渐松绑,矿工与死亡的关系不再那么密切,煤矿行业就不再是一个危险的行业。在以前,全国煤矿有百万吨死亡率这一考核指标。虽然某些时期实际死亡率曾偏高,但政策要求:每生产一百万吨煤,死亡人数必须控制在三人以内。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国家的发展进步,这个所谓的百万吨死亡率有可能被取消,成为历史。
袁文成怎么样呢?这哥们运气不错,他和花迎矿所签的第二个协议书期满后,矿上不但对他继续留用,还百里挑一地把他转成了长期的正式工。不但把他转成了国家的正式工,还提拔他当了采煤队的副队长。这真是“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好运来了,挡都挡不住。袁文成不仅在工作上交了好运,交了官运、财运,还交上了桃花运。
每到矿上月底发工资的时候,周边农村有一些年轻的女人,会到矿上的单身职工宿舍楼,去和矿工做生意。如果生意谈成,三十块钱就可以成交一次。第一次和袁文成做成生意,是一个叫宋美云的女人。宋美云的年龄比袁文成略大一点儿,她的生意做得很主动、很热情,让袁文成感到满意,甚至有一些感动。袁文成当上副队长后,他自己有一间单独的宿舍,做生意很方便。袁文成和宋美云做过两三次生意后,他向宋美云提了一个要求,问宋美云是不是不要再和别的男人做生意了,只做他们两个人的生意,可以从每月一次增加到每月两次。宋美云表示同意。袁文成听宋美云跟他讲了,她的丈夫外出打工后,一直下落不明,不知是死是活。她一个人在家种地,养着两个孩子。她出来做点儿生意,挣点儿钱,一是为了补贴家用,二是为了供两个孩子上学。她知道做过这种生意是丢人的事儿,但她实在没别的办法呀。袁文成说可以理解,他也是从穷人家走出来的。为了帮助宋美云,他把半个月一次的生意,增加到每个星期一次。袁文成年华正好,对有些事情,他自己也需要,好像已经有点儿离不开宋美云。
袁文成不会忘记他精心开凿的安灵洞,过一段时间,他就抽空去看一看。有一次,他在自己的安灵洞里,看到了一枚被人啃过的懒柿子,懒柿子黄色的破口处爬满了黑蚂蚁。他还在方师傅的安灵洞里看到一条死鱼,死鱼身上爬着不少苍蝇。他把柿子和死鱼都掏出来扔掉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调皮捣蛋的人搞的恶作剧,行为很不好。回头他写了两张字条,分别贴在两个洞口,上面写的是:“请尊重别人,也尊重自己,不要往安灵洞里乱扔垃圾。”
煤炭产量和安全生产创了纪录,袁文成得到了一笔可观的奖金。拿到奖金后,还不到约定的和宋美云聚会的时候,他就到村子里找宋美云去了。以前,宋美云已带他到家里去过一次,他用不着打听,就来到了宋美云的家门口。这一次,他不但给了宋美云加倍的报酬,还给宋美云买了一条长长的红围巾。袁文成当时就亲手把红围巾帮宋美云围上了,围巾脸庞相映红,宋美云满眼都是泪水。
一再得到袁文成好处的宋美云,对袁文成已有些恋恋不舍,这天临别时,她坚持要陪袁文成到河边走一走,说说话。
山高水长,春风荡漾。一走一走,他们就走到了袁文成所凿的安灵洞前。袁文成指着自己的安灵洞对宋美云介绍说:“这是我为自己准备的安灵洞,等我死后,我的骨灰盒就放在这里。”
袁文成的话,让宋美云有些吃惊,她把袁文成看了看,好像不认识他了一样,说:“你还年轻,婚都还没有结,家都还没成,怎么就想到了那一步呢?”
“人都是向死而生,走到那一步是必然的,只不过早一步晚一步而已。”
宋美云看到了另一个旁边贴有字条的洞子,问:“这个洞子是谁的?”
袁文成说:“是方师傅的。他退休后,说是回老家看看,一晃回去两三年了,没有再回来。方师傅家里有儿子、有孙子,我估计是他儿子不让他再回来。”
宋美云往远处看了看,像是沉思了一下,对袁文成说:“文成,你看这样行不行,要是方师傅不再回来,这个洞子你就给我留着,百年之后我在这里陪你。”
【作者简介:刘庆邦,1951年12月生于河南沈丘农村。当过农民、矿工和记者。著有长篇小说《断层》《远方诗意》《平原上的歌谣》《红煤》《遍地月光》《黑白男女》《女工绘》《花灯调》等十四部,中短篇小说集、散文集《走窑汉》《梅妞放羊》《遍地白花》《响器》《黄花绣》《到处有道》等七十余部。《刘庆邦短篇小说编年》十二卷。短篇小说《鞋》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神木》《哑炮》获第二届和第四届老舍文学奖。中篇小说《到城里去》和长篇小说《红煤》分别获第四届、第五届北京市文学艺术奖。长篇小说《遍地月光》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提名。长篇小说《黑白男女》获首届吴承恩长篇小说奖。长篇小说《家长》获第二届南丁文学奖。长篇散文《陪护母亲日记》获第二届孙犁散文奖。曾获北京市首届德艺双馨奖,首届林斤澜杰出短篇小说作家奖,第十届冰心散文奖。获《北京文学》奖十五次;《十月》文学奖七次;《小说月报》百花奖八次等。根据其小说《神木》改编的电影《盲井》获第53届柏林电影艺术节银熊奖。多篇作品被译成英、法、日、俄、德、意大利、西班牙、韩国、越南、罗马尼亚等外国文字,出版有十部外文作品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