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2026年第6期|王元:猫有一双眼睛(中篇小说)
一
如题,我是一只猫。
以猫界年龄作为标准,我正值壮年。
人类用国家、民族、肤色、信仰、阶级、爱好等标签区分彼此,我们相对简单,只需按照品种归类。我是一只美国短毛猫,简称“美短”。根据人类编写的百科记载,我的祖先为欧洲早期移民带到北美的猫种,与英国短毛猫和欧洲短毛猫同宗同源。人类对我们的概括是体格魁伟、骨骼粗壮、肌肉发达、被毛厚密、生性聪明、温驯亲人。其实到底怎么定义美短,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啦,作为一只猫,我们并不像人类那样对血统趋之若鹜。
我今年四岁,以猫界的平均寿命计算,猫生大抵度过了三分之一,诚然,也有活到二十岁以上的长寿猫,可那毕竟是少数,无法作为普适的参照。遵循大部分同类的生活轨迹,我应该定居在某户人类家庭,成为他们不可或缺的一员,享受他们无微不至的照顾,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爪(最好不要穿衣服,那是人类的刻板审美。不是我说,人类经常违背我们的天性,比如穿衣服、频繁洗澡等等)的养尊处优的日子。可纵览我这四年,生活颇不顺。
你如果没有其他要紧的事,不妨听我讲讲,在文学作品里聆听猫的日常并不常见。我知道有人要说夏目漱石的《我是猫》,打住,这根本就是两码事。首先,那只猫生活在明治维新时代的日本,而我活在当下的中国;其次,那只猫乃无名氏,我则拥有三个名字,目前的主人叫我兜兜,曾用名豆几和布兜;最后,我并不打算像它一样讲述我一生的故事,而是重点摘录最近一次被领养的始末。哦,还有最为关键的一点,它最后因为偷喝啤酒坠入水缸而亡,像极了那位唐朝李姓诗人,而我目前尚在猫世,虽然谈不上健康,但起码能吃能喝能睡,感觉还有好几年的活头呢,如果一切顺遂的话。可话说回来,一切又怎么可能顺遂?不管对人而言,还是于猫来说,活着就是渡劫啊。
二
我至今还能回忆起那个冬天。
那个冬天,我被关在一只铁丝笼,注意,是铁丝笼,不是那种外出时用来安放我们的航空箱,前主人把我带到一家眼镜店,她在这里上班,但她并不制作眼镜,也非普通店员,她负责视力矫正——人类真是矫情,我们猫从来没有视力问题。一方面,我们从不沉迷电子产品;另一方面,猫的视锥细胞只有绿色和蓝色两种,病变几率比人类少。我开始以为,她要把我寄养在眼镜店。我琢磨并不合适,她不是这家店的老板,大概没有在工作地点豢养宠物的权利,而且,店里每天进出陌生人,我们对彼此都是一种潜在的威胁。果然,我在眼镜店盘桓两天,迎来第四任主人。那是一家三口,父母带孩子做眼睛训练,听他们的对话,男人和眼镜店老板是姑舅弟兄,后者作为中间人,把我介绍给他们喂养。
男人(彼时他还不是我的男主人)说:“啊,这么大一只猫啊,我以为是幼猫呢?”
男人表弟说:“这猫好养,该打的疫苗打了,绝育也做了,多省事,也省钱。”
男人说:“要不然还是算了吧,养宠物不仅是喂食喂水,更重要的是陪伴,我们都没这个时间和精力。”
男人表弟说:“养狗得遛,猫不用,猫是独居动物。”
男人看着女人,后者不置可否。
男人表弟又说:“这个猫买的时候可贵了,四千多呢,品种特纯。”
男人说:“不是钱多钱少的事。”
他们的孩子说:“爸爸,我们养它吧。”
男人再次望向女人,等待后者指示。
女人说:“你决定吧。”
男人说:“那好吧。”
男人把铁丝笼拎到副驾驶上,没一会儿又弄下来,放在草地上。我心里一凉,这是要丢弃我吗?想想又不对,他刚才大可拒绝领养,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只见他从后备箱取出一个纸箱,撕开,扯下来一块,垫在车座,再把铁丝笼放上去。他是担心我拉尿玷污座椅,实在多此一举,我可是一只猫啊,我跟你们人一样会使用厕所,不像狗当街大小便,当然,我的厕所是猫砂盆。第二任主人曾训练我使用马桶,实在倒反天罡,我怎么会在马桶里拉屎屙尿呢,我还要喝冲马桶的水呢——世人都知道猫爱干净,为啥还会喝马桶里的水呢,这要从我的祖先说起,我的祖先生活在沙漠,水源稀少,封闭水潭通常危险重重,雨水沉积而成,卫生状况堪忧,因此,我的祖先对活水情有独钟,这个生活习惯篆刻进猫类的基因,而马桶里的水在我们看来不啻一眼泉水。
言归正传。
男人把我安顿在车上,回到店中,和眼镜店主与员工攀谈,主要是了解我的身世。
眼睛店员工(我的上任主人)说:“这只猫是我之前干活儿那个单位的老板买给他女儿的,后来那个小姑娘出国,老板把猫送给我,我们家里养了一段时间,实在是顾不上了,送朋友家养了一段时间,最后又回到我们家。”
眼镜店员工喜笑颜开,那样子不是把我送人,而是终于丢掉我这个累赘。辗转四个家庭,我明白一个道理,人会抛弃猫,也会抛弃人,人是很现实很小气的动物,指望不上。
就这样,我跟着他们来到新家。男人变成我的男主人,女人是我的女主人,他们的孩子则是小主人。
怎么说呢,这是一栋二层小楼,是我中意的格局,可以满足我对垂直空间的需求,但这里不是别墅,装潢实在简单,甚至简陋。这里属于城乡接合部,也属于农村,只是这里的村民已经失去耕地,他们不再是广义上的农民,从事与农业无关的行业。除了男主人一家三口,还有一对老年夫妻(男主人父母),看样子快六十岁了,面临退休。后来我了解到,男主人父亲在建筑和运输行业流转,男主人母亲在本村一家服装作坊打工,他们根本没有享受过五险一金的待遇,自然谈不上退休,他们哪天不想干了,往床上一躺,就是退休。初次见面,二老对我表露出明显的敌意,抑或说,是一种鄙视。
男主人母亲说:“养这破玩意儿干吗?赶紧弄走!”
诸位听听,她说的是人话吗?我好歹也是一只品种猫,怎么能叫“玩意儿”呢,还是他喵的“破玩意儿”?
男主人父亲当下没有表态,但他的眼神十分不友好,看得出来,他跟男主人的母亲是同一条战线,视我为麻烦。
男主人说:“孩子愿意养。”
男主人母亲说:“净给我找事干。”
男主人说:“不用你管,我喂就行,猫又不用遛。”
男主人母亲说:“说不用我管,到最后都是我的活儿!”这句话除了预言,还带有抱怨,类似的事情应该经常发生,要么,男主人之前养过宠物,由他带回,由他母亲负责起居,要么他在其他事情上做出自己承担的承诺,却让他母亲代劳。
男主人搬着笼子,把我带到西屋——这里,我简单交代一下房屋格局,小楼由厢房和正房两部分组成,厢房有两扇大铁门,进来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门洞,里面停有两辆电动三轮车、一辆电动车、一辆电摩,紧挨着门洞的南屋是厨房,厨房西侧是一个洗衣房,再往西有两个厕所,一个厕所是蹲便,另一个厕所也是蹲便,院内铺了瓷砖,房顶架了彩钢瓦,等于把院子改造成客厅,而原本的客厅在正房中间,楚河汉界一般隔开东屋和西屋。东屋由男主人父母居住,是我绝对不能踏足的禁地。西边有两间屋子,前屋是书房,有一面书架,一个放置着循环扇和养生壶的黄色碗橱,一张笨重的实木长桌,桌子后面有两把椅子,一把人体工学椅,一把学习椅。我刚到新地方,有些怯,躲在笼子不敢出来。男主人跟我一样没种,不敢伸手把我拽出来,他戴上一副厚厚的防风手套,把笼子提起来,摇晃两下,我从笼子中漏出来,立马钻到碗橱下面避险。小主人蹲下来,招呼我,又拿一根火腿肠诱惑我。我不为所动。他把我当成没有忌口的流浪猫了,我可不吃火腿肠,添加剂太多,又咸,吃多了容易得肾病。见香肠没有打动我,男主人还疑惑呢,说:“我记得小时候,我姥和我奶都养过猫,都是把馒头嚼碎了喂猫,我也照葫芦画瓢,有时候还会咬一口馒头,搭配一截香肠一起咀嚼,猫吃得可欢了,这个猫怎么连香肠都不吃?”说完他自问自答:“不愧是品种猫,得吃猫粮。”两届主人交接我时,上任主人赠予了半袋吃剩的猫粮以及几根猫条。男主人撕开一根猫条。我不由心动了,或者说胃动了。我战战兢兢走过去,大快朵颐地舔食猫条,肚子不争气地发出雷鸣般的呼噜声。
女主人见状说:“这是高兴的声音。”
看来她研究过猫科动物,但我想提醒她,这也是饥饿的声音。我吃完猫条,用粗粝的舌头扫净嘴巴周围,我表示还想再来一根,于是乎,喵了一声。
小主人非常满意我的表现(家长都喜欢看孩子狼吞虎咽吧,主人某种意义上就是宠物的家长,关于这点,我日后会更加深刻而苦痛地认识到),兴奋地说:“妈妈,再给我拿根猫条,我还要喂咪咪。”
男主人说:“喂一根就行了,零食吃多了,小猫就不正经吃饭。”
女主人说:“你是嫌猫条贵吧。”
男主人说:“我也做了功课好吧。”
女主人没有跟男主人争论,坐在人工学座椅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十指噼里啪啦敲击键盘,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晰。是的,不管视觉、味觉,还是听觉,我都遥遥领先。
吃饭这个事吧,作为当事猫的我最有发言权,别的猫我不知道,也不关心,反正我不挑食,十块钱一斤的猫粮我吃了大半年,还有什么难以下咽的呢?另外,需要严正提醒,我不是小猫,更不叫咪咪,肉麻、幼稚、低俗、难听。
小主人摸了摸我的脑袋,说:“咪咪。”
男主人明令禁止,说:“这猫刚捉过来,先不要摸它,小心挠人。”
这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猫之腹,我还能分不出好赖吗?虽然网络上的人们尊称我们是猫主子,他们纡尊降贵为铲屎官,可我知道,这不过是个玩笑,我们再怎么高傲,也不过是人类豢养的宠物,想养就养,不想养大可以抛弃,不必承担任何法律责任,顶多是微不足道的道德谴责。我初来乍到,以后也指着他们投食喂水,怎敢造次?那些从小到大待在同一个家庭的猫友们也许不知天高地厚,时不时对主人动手动脚,蹬鼻子上脸,挑三拣四,吆五喝六,可我不同,我已经换过四个地方,经历了太多人情冷暖。我讨厌像个烫手山芋似的被送来送去。我已经四岁了,渴望拥有一个稳定的落脚点。
小主人听了男主人的话,不再摸我,但还是尝试与我互动,喊我咪咪。
我小心翼翼地解释,我叫布兜。好吧,我承认,布兜也成熟不到哪儿去,可这都是被人类所赐。
小主人兴奋地说:“爸爸,妈妈,猫叫了。”
他把我的提醒误会成了互动。
女主人的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说:“小猫叫布兜。”
谢天谢地,这个家总算还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我对她好感陡升。女主人呐女主人,你就是活菩萨。我也是雌性,咱俩这属于girls help girls(女性互助),以后咱俩就是联盟了,男主人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同意,我有尖锐的牙齿和锋利的爪子,我可以保护你。
男主人说:“布兜听着不太雅观啊,容易让人联想到肚兜。”
女主人说:“当孩子的面,别说这些。”
又说:“布兜换了四家,兜兜转转跟我们相遇,就叫它兜兜吧。”
说完,她对我叫道:“兜兜,兜兜。”
我没有发声,以防他们认为我满意这个赐名,可我根本没有权利拒绝。事实上,我讨厌叠音,咪咪、花花、豆豆、妞妞、贝贝、多多、蛋蛋、团团,等等,人类在给宠物命名这件事上总是乏善可陈。
当天晚上,一家五口吃饭的时候,男主人母亲再次施压,说:“你从哪儿捉的,给人家送回去。”
男主人说:“孩子想养!”他又祭出了这个理由,没说出口的话是“我有什么办法?”不经意间,把他也放在了被害者的位置,与母亲统一战线,这让老人的责备无的放矢了。
小主人说:“对,奶奶,俺想养只猫。”小主人口音变了,他跟父母说普通话,和爷奶讲方言。我听过这个方言,第二任主人和他们说话一样,那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太太,待我像儿孙般疼爱,到冬天还会给我织毛衣,她忘了,我本就有一身“毛衣”。
男主人父亲终于发言了,以户主的身份和威严,说:“净瞎添乱!”
男主人跟他父亲呛呛起来,说:“又不用你们管。”
男主人父亲说:“到处拉尿,多脏啊!”
男主人据理力争,说:“猫都是在猫砂盆里拉尿。”
男主人父亲说:“味儿多大啊!”
男主人无法反驳了,彼时,他还不知道把硫磺皂切成薄片,用温水化开,喷洒在猫砂盆和我经常出没的地方,可以有效祛除臭味。
男主人母亲出面斡旋,调停父子之间的争端。女主人只是低头吃饭,不参与,不站队,男主人和他父亲近乎争吵之际,她旁若无人地端着吃完饭的空碗站起来,把碗放进洗碗池,回到西屋。男主人和其父越说越激烈,后者把筷子扔到地上,又弹飞,差点击中我的额头。那时,我正趴在门口,偏着脑袋,观察战况。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好奇心害死猫。两个年纪加起来将近一百岁的男人剑拔弩张,谁也不肯让步。我听出来了,他们原本势不两立,由养猫的事说到了房子的事、工作的事、上学的事,一件事说到了三件事,现在说到了从前。我只是导火索,不是炸药。他们的吵架开始得疾风骤雨,却戛然而止,男主人回到楼上,男主人父亲也上了楼,他的目的地是楼顶。那是他们各自的根据地。楼顶、二楼、一楼、东西两屋,我要尽快摸清他们的活动范围,因为那直接影响到我的活动范围。
我没听明白谁从这场争吵中获胜,总之,我留下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存在于男主人与其父之间的战争由来已久,那场吵架只是其中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父子不睦的战火从男主人初中时代就开始燃烧。
三
男主人找来一只又大又圆的塑料盆,倒了些养花的肥土,充作临时猫砂盆。他把猫砂盆放在西屋,我便知道,这将是我未来主要的活动场所。过去四年的生活经验告诉我,如厕和进食的地方,可以任意出入。
两天之后,我熟悉了这里的味道,顺便给自己物色了猫窝——人体工学椅。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周日傍晚,我轻松跃到椅子上,舒舒服服趴下来,踡成一个右括号。当时是寒冬腊月,北方的天气着实难挨。男主人家没有地暖,趴在地板睡觉属实煎熬。我刚眯着,女主人下班回来,勒令我下来。我假装听不懂人话,悠哉悠哉地打盹儿。我喜欢座位的温暖和弹软,以及气味。女主人没有暴力驱逐,虽然有些无奈,但还是默许了我的行为。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男主人,配文:鸠占鹊巢了。男主人没有立即回复,当时他正在室内足球场挥汗如雨,等他踢完球,打开手机,看到照片和文字,写到:它还挺会找地方。女主人还没有入睡,正在浏览小红书,观看新家装修的注意事项,过了一会儿回复信息,写到:猫咪喜欢在高处,更有安全感。男主人没有响应,他已经开车往回走。等男主人到家,推开铁门,锁上铁门,推开房门,径直走到书桌后面,打量我的睡姿。喂喂喂,观看人家睡觉不太礼貌吧。他试探性地摸了摸我的额头,我睁开眼睛,没有动,希望他适可而止,打扰人家睡觉更是缺乏教养。万幸,他很快收手,但他没有去后屋跟女主人和小主人一起睡觉,转身离开,上楼梯,去二楼,一个人睡。这跟我之前遇见的几对夫妻不同,他们都是同床共枕,不像男女主人各自为营。人类的感情与关系向来是个谜题,我搞不懂他们为什么笑,为什么哭,为什么如胶似漆,为什么始乱终弃。当一只猫简单多了,跟谁对味就直接示爱、求爱、做爱,但对我来说,对大部分被人类喂养的品种猫来说,已经丧失了以上能力,我们的器官和欲望都被阉割了。你一定体会不到这种感觉,别跟我说感同身受,你没有受过,又如何有感而发?你别看我每天傻乎乎、乐呵呵的,那都是假象、表象,我其实是一只悲观的猫,内心柔软又敏感,在我看来,人和人之间、猫和猫之间、人和猫之间从来不存在真正的理解,哪儿有什么双向奔赴,只不过是负重同行。
说回那把人体工学椅,那是女主人工作的专属座椅,因为我在上面趴过,留下一撮撮猫毛,她坐之前要用滚筒粘毛器刮几遍。她头天刮完,我第二天又蹭上新的毛发,我俩此消彼长,周而复始。终于,女主人开始反击,将一只腰垫倒扣在座椅,防范我,但我不怪她,毕竟是我鸠占鹊巢。入户门附近还有一只露营椅,那是他们的换鞋凳,我睡过几次,感觉还不错,虽然不够暖和、柔软,但兜住我身体时有一种踏实的包裹感。
女主人对男主人说:“给兜兜买个猫窝吧。”
男主人说:“我刷短视频,猫喜欢用废旧衣服包裹纸箱做成的自制猫窝,猫本身爱玩纸箱,旧衣服有人的气息。旧衣服楼上有现成的,我这两天网购时,留意一下纸箱子。”
女主人说:“一让花钱你就有办法了。”
男主人说:“我这是节能减排,物尽其用。”
女主人说:“手工猫窝太丑了。”
男主人说:“好看的猫不见得爱用。”
就这样,男主人暂时说服女主人,但男主人一直没有用箱子给我做猫窝,他让我睡露营椅,还说短视频也介绍了,猫咪喜欢露营椅。平心而论,他说得都对,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作为一只猫,我有自己的判断。
猫窝的问题算是解决,女主人又因为饭盆、水盆和猫砂盆与男主人交锋。女主人的意思是一切买新,男主人坚持一切从简,猫砂盆保持原样,这是一个洗衣盆。男主人母亲对我用洗衣盆上厕所十分排斥,她本就讨厌我,与我有关的事情都让她不忿。男主人最终说服母亲,因为买一只全新的猫砂盆还得花钱,稍微看得过去的要三四十块钱,品牌货甚至上百,而那只洗衣盆根本没花钱,是她“听课”赠的礼品。两权相害取其轻,她忍痛割爱。至于饭盆和水盆,男主人依法炮制,找来两只陈旧的瓷碗,一碗盛饭,一碗装水。就这样,我的衣食住问题都得到解决,在这个新家算是安定下来。
我感激地用额头蹭他们的小腿,这是我标记气味的方式,也是示好的表现。男主人大惊小怪,以为我身上生了虱子,在蹭痒痒,多亏女主人科普——猫用额头蹭你是因为喜欢你,希望你能抚摸它,以此来寻求关注。这么说也对也不对,或者说,对了一部分,我用额头蹭人,最重要的是宣布主权。首先,我认为没有威胁的时候,才会用额头蹭人;其次,我们脸颊、耳朵、下巴和腹侧都分布着费洛蒙腺体,当人类外出回来,用头蹭腿,是为了让人类身上重新带有我的味道。另外还有两种可能,一是我饿了或渴了,以此敦促人类喂食、饮水;二是我觉得无聊,想跟人类嬉戏。不得不说,女主人对养猫这件事下得功夫更深。男主人也刷了一些短视频,但只是走马观花地浏览,专听对他有利(省钱)的讲解和妙招,从把我接回家那一刻,他或许就下定决心穷养,这从他给我买的猫粮和猫条可窥一斑,猫粮是邢台生产的工厂货,十块出头一斤,猫条是山东生产的工厂货,平均下来两三毛一根。这东西能吃吗?能。但谈不上营养和美味,要知道,我最好的命是吃进口猫罐头。
身为一只家猫,除了吃喝拉撒,每天最重要的两件事是睡觉和舔毛,捕鼠是不可能的,这辈子不会捕鼠,进化到我这个阶段,老鼠与我已不再是天敌,我从出生到现在只见过一次老鼠,很难说清我看见它的感受,有点紧张,有点恐惧,唯独没有仇恨。再者,人类每个月都会给我剪指甲,等于是给了我一把没有子弹的枪,怎么向老鼠开火呢?
人类白天上班、上学,家里两层楼都是我的领地(男主人父母卧室除外),阳光明媚的时候,我喜欢去二楼的阳台打盹儿。家里没人,不烧暖气,阳台比室内更宜睡。所谓阳台是指厢房的房顶,四周用铝合金窗框和玻璃封严,是名副其实的阳光房。阳台上有一只瓷质的圆形鱼缸,里面空空如也,我有时候会跳进里面睡觉,但我经常流连的地方是一张年代久远的布艺沙发,听他们讲,这是男主人父母结婚时添置的家具,将近四十年历史,假如它是一只猫,比我大三轮,我该尊它一声太爷爷或者太奶奶。待上半个月,我发现家里有不少像布艺沙发这种舍不得丢掉的废物,比如婴儿车,比如缝纫机,比如和沙发同宗同源的三合板衣柜以及一副正在失去张力的钢丝床和床上堆砌着的旧衣服。
度过相安无事的两天,我对新家庭、新环境逐渐适应。平心而论,从硬件上来说,这不是我经历过最好的窝,但空间布局深得我心,除了东屋禁地,其他地方任由我探索。我喜欢用额头拱开西屋的棉布门帘,我喜欢晚上吃饭时和他们一起坐在凳子上,我喜欢二楼阳台角落里闲置的缝纫机,一并喜欢缝纫机上散落的五颜六色的线团,比毛线球玩起来有趣。
此时临近春节,零星能听见几声炮响。过年放炮的风俗松动了不少,之前连大地红都禁止燃放,现在已经默许二踢脚和组合花炮了。我以前生活在城市,即使有人放炮,也是去小区外面的街口,小区内部通常不允许燃放烈性爆竹,顶多放一点仙女棒和摔炮。农村另当别论,家门口的空地就是烟花的舞台。我听不得炮声,在睡梦中还好,假若当时清醒,势必要被吓一跳。这可不是什么文学的修辞,我真的会跳起来。惊吓对一只猫特别致命,尤其是美短。
过年前几天,腊月二十五六的样子,男主人突然把我装进一只纸箱,我能够嗅到渗透进纸板里的橙子味道,箱体两侧有人类手指头粗细的孔洞。我以为男主人终于想起来要为我做猫窝,但情况不对,男主人把我搬到车上,放在副驾驶,跟我从眼镜店来到他家时的情况雷同。糟糕,我心慌意乱地想到,他该不会是要把我送人吧?定居十来天,我能够感觉到,除了小主人,其他家庭成员对我的态度并不明朗,男主人父母自不必说,他们巴不得把我送人,甚至诅咒我死掉,男主人虽然负责我的进食和出恭,但他并不情愿,女主人允许我在她办公的椅子上睡觉,但和男主人的父母一样严禁我进卧室,更别提上床的待遇了,过去我经历的四户人家之中,有两家默认我可以上床并欢迎我同床共枕。
我局促不安地缩成一团,透过箱体的孔洞望出去,车窗外是肃杀的寒冬,杨树掉光了叶子,枝丫狰狞,把天空切割得稀碎。如果我的担心应验,将创造我被领养时间最短的纪录。
半个小时后,汽车上了京昆高速,我从焦虑变成疑虑。这超出我之前被领养的经验和范围,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乌烟瘴气的北方城市,顶多是在不同行政区之间辗转,高速太陌生了,汽车太陌生了,气味太陌生了。
男主人在聚精会神地开车,女主人在看电视剧,小主人在玩游戏机,我在迷茫和惶恐。
又过了两个小时,汽车驶出收费站,进入二百多公里之外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规模介于城市和农村之间。通过男女主人的对话,我知道这里叫作县城,还知道了这个县是女主人的老家。他们此行是回女主人家过年。我想起来,他们前两天讨论过这个问题。男主人想在自己家过年,说是今年待客,姑姑舅舅都要来串亲戚,他不在家,显得不重视,女主人坚持回她家,说是过去三年耽误了,理应回去一趟。他们为此吵得面红耳赤,好几天不说话,看来最后男主人妥协了。我们猫类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在哪儿过年都一样,我们没有家庭的概念,我做过绝育手术,彻底斩断这方面念想。所以别看我活了四年,换过四任主人,一直搞不明白个中滋味。你别点头,好像你懂似的,你怎么能懂去谁家过年的麻烦和拉扯呢,你连个家都没有,还不如我呢!
到女主人老家,我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尚有一半的可能他们会把我留在女主人父母家,考虑到男主人一家(尤其是他的父母)对我的态度,一半或许还是保守的估算。
我的猫砂盆被带来,饭盆和水盆换成两个矿泉水瓶底儿。我不敢有怨言,该吃吃该喝喝,跟在男主人家表现一样,我还没有受宠到可以挑选餐具的程度。盛饭的碗、盛水的碗不过是一个容器,饭和水并不会因为容器的优劣而变得美味可口或难以下咽。我们的身体又何尝不是容器,一副臭皮囊,里面盛放的灵魂也不会因为皮囊的俊丑而变得宅心仁厚或道德败坏。这是多么浅显易懂的道理啊,但人就糊涂,他们挑选猫的时候看品种、看品相,从来不会看我们的内在;挑选对象也一样。
到女主人家,男主人终于和女主人同床,因为女主人父母居住着两室一厅的屋子,老两口睡主卧,男主人一家三口只能安顿在次卧。他们中间隔着小主人,像隔着银河。以我对人类的了解,夫妻都是睡在一张床上,不管少夫少妻,还是老夫老妻,或许少夫少妻和老夫老妻的两个人可以一起睡,但像男主人女主人这种中夫中妻的搭配,需要两个房间来安置。我就是只猫,对人类的理解能有多深刻呢,况且作为高级动物的人类本就是复杂的、多元的、模棱两可的和深不可测的。
转眼就是年根了。
到了春节,家里涌入十几个陌生人,原本就不大的空间被挤得满满当当,到处是人和人的脚,混杂着数种不同的烟味。我吓坏了,躲到床底,但床底好脏啊,到处是蛛网和尘絮,还有奥特曼卡片、电池、牙签、圆珠笔、走失的袜子、许愿的硬币等。众所周知,猫是自然界最爱干净的物种之一,我实在受不了,从床底钻出来,跳到床头柜上。万幸那些人对我兴趣不大,他们先是被手机围剿,接着被饭桌吸引成一圈,男人们贪婪杯中酒,女人们咀嚼亲邻八卦,小孩们继承了大人的手机,玩着花里胡哨的游戏,大呼小叫,无暇他顾。人啊人,真是可怜的动物,他们有多聪明,就活得多沉重。
吱呀一声,门开了,走进来一个胖乎乎的男孩,长度嘛,跟小主人差不多,但宽度是小主人的两倍。我见过暄乎的像馒头一样的胖小孩,他的胖是敦实的、均匀的、沉淀的。他冲着我来了,伸出小手从我的脑顶摩挲到脊背。我很抗拒,但没有躲,毕竟“他人屋檐下,哪能不低头”的道理我懂。我忍受着,祈祷着,祈祷他快快因为我的冷漠而对我失去兴趣,可他没有收手的意思,而且变本加厉,攥住我的尾巴。我下意识伸出左前爪,没有抓挠的打算,不过是提醒他摸就摸吧,别拽尾巴,但我忘了男主人一直没有帮我铰过指甲,我的指尖勾到他的指肚,拉开一道狭窄的伤口,顿时渗出血珠。他哭嚎着跑出房间。我自知闯祸,把脑袋深深地扎在两腿之间,低声呜咽,那是超出人类听力阈值的抱歉。
当天晚上,从男主人口中我得知那个小孩是女主人姐姐家孩子,男主人陪着女主人姐姐,带孩子去防疫站打狂犬疫苗。我很想告诉他们,用不着大惊小怪,我是一只家猫,鲜有外出历史,从未与来路不明的流浪猫交往、厮混,从概率学来说,几乎没有感染狂犬病毒的可能。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事主主张,宠物的主人就要负责到底,何况是亲属关系,就算事主不强求,男主人也得表态。过年期间,防疫站休假,他们在门卫指点下去了一家社区医院,并在那里得到专业治疗。医生烘托得非常严重,只要被抓挠,不管出血不出血,必须打疫苗,关键时刻能救命;疫苗又分为普通灭活疫苗和免疫球蛋白,前者六百块,后者三千元。男主人心想用六百的就可以了吧,但嘴上说用三千的吧;女主人姐姐心想用球蛋白吧,但嘴上说用灭活吧。两人口是心非地拉扯半天,最后还是选择低价。没办法,三千元太多,我满月时还能值这么多钱,现在我的市场价跟房价一样一言难尽——我现在还有什么市场可言呢?我差不多是被人当成负担在轮转了。男主人给女主人姐姐微信转账,女主人姐姐坚决不收,男主人“威胁”:“你要不点,我就给你现金了。”女主人姐姐这才“不情愿”地收入囊中。他们的拉扯很虚伪,也很亲情,换句话说,很人类。
在此之前,我一直在担心被弃养,现在又不得不面对新一轮的疾风骤雨,这不是什么大祸,却也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一是伤害到女主人的外甥,二是伤害到男主人的钱包。他们会惩罚我吗?我的第二任主人就曾家暴我,我打碎她从国外买回的化妆品,她穿着高跟鞋踩我脑袋。当男主人从医院回来,进入房间,看上去并没有我想象中气势汹汹,而是耷拉着脸,像个刚被训导主任乱炖过的中学生。他伸手挠了挠我的下巴颏儿,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我抬起脑袋,回应他抚摸,也回应他的苦恼,心里想的是,只要他不丢下我,我今后必定不离不弃。作为一只猫,这是我能给出最轰轰烈烈的承诺。
次日上午,男女主人一家开车回到那座雾蒙蒙的城市,回到家中,带着我一起。我不知道他们提前离开女主人家跟我挠伤女主人的外甥有没有直接关系,我想,我还不至于起到如此决定性的作用,最大的可能是他们之前沟通好在女主人家过年,但过完年即回,如此一来,既能满足女主人回自己家过年的夙愿,男主人也可以接待他的亲戚。以我对人类的了解,所谓年,就是一个时间切片,可以特指除夕夜和正月初一,也可以是一段跨度,说不清从哪个节点开始,也说不清从哪个节点结束。
不管怎么说,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家人怪好的,作为一只猫,我从不说谎,所以,我一定会兑现自己的承诺。想到这里,即使是在铁丝笼中,我也变得心安和憧憬起来。
四
过年期间,大人不用上班,孩子无需上学,一派其乐融融的温馨。
年初四,男主人一家(含其父母和其妹一家)一起去他姥爷家——为什么不说去姥娘家,因为他姥娘已经过世——留我一只猫看家。当然,我并没有看家的义务以及属性,我只是想为这个家做些微薄贡献。我走过来,跑过去,爬上去,跳下来,气宇轩昂,昂首挺胸,像巡视领地的虎。我敢打包票,若有贼人闯入,我定会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半下午的时光,太阳懒洋洋地晒着村庄,我趴在二楼阳台的沙发,惬意打盹儿。我睡会儿醒会儿,天色慢慢转暗,逐渐有零星的炮声,把日头从狰狞的树梢和我的胡须上崩落。炮声在我的梦里变成冻干在我嘴里裂开的咀嚼声,让我产生一种时光被我吞咽的错觉;天狗食月,猫就不能啃日头了吗?
突然间,各种各样的鞭炮声,尖锐的、粗粝的、山崩地裂的如箭矢般射向天空又如倾盆大雨般落下。甚至,邻家在门口放了礼花弹,噔,噔,噔,咚,咚,咚,几乎在我耳边炸响。我吓坏了,跳起来要往楼下跑,却站不起来。我的心像被咬了一口,疼痛沿着神经迅速蔓延周身,后腿失去知觉。我喵呜喵呜叫着,撕心裂肺。我呼喊男主人、女主人、小主人,甚至呼喊讨厌我的男主人的父母,我心想,就算他们嫌弃我,也不至于见死不救吧。没人回应,他们走亲戚还没回来。我以前的主人们也走亲戚,也接待亲戚,通常只吃午饭,下午顶多嗑瓜子喝茶,晚上从不留饭,但今天毕竟是过年,情况有变,不然这个点儿他们早该回来。
我挣扎着,从楼梯上一级一级、连滚带爬地下来,以前我有多灵巧,如今就有多狼狈。我来到院子里,挨蹭到门洞,在大铁门后面求救,回应我的只有声势浩大的爆竹声。爆竹声声辞掉的不仅是旧岁,还有我这条猫命啊。你知道吗,我当时有多绝望。我们猫能活到十几岁,所以我从未想象过死亡,而就在那个瞬间,死亡像一条饥饿的豺狼,紧紧盯住了我。我才不是占山为王的老虎,我只是一只无人问津的病猫。
我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我前面说过了吧,门洞是水泥浇筑,没有贴砖——已不再哀嚎,偶尔喵呜一声,好像验证自己是否活着。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一个谜题。我仿佛成了薛定谔的猫,在主人们回来之前,我既死又活,等他们看见我那刻才能确定我的状态。
不知多久,大铁门哐啷一声开了,男主人父亲率先进门,我嗅到他身上刺鼻的酒味,他差点踩到我,骂骂咧咧从我身上迈过去。紧接着进来的是小主人,他蹲下来,叫我的名字,同时发现我的异样,跑出去喊来男主人和女主人。他们见我痛苦地趴着,意识到大事不妙。最后进来的是男主人母亲,她说:“这猫半身不遂了?”
男主人父亲杀了一个回马枪,说:“弄死算了。”
男主人说:“人家都快死了,你还说这话!”
男主人母亲说:“就是,你妈活着的时候一直行好(行善),你心咋这么狠呢?”
男主人很庆幸母亲能跟他站在一起,说:“俺妈说得对。”
男主人母亲说:“扔了算了。”
男主人说:“妈,看你说的,这是一条命啊。”
男主人母亲说:“看它自己造化了。”
男主人说:“扔了肯定没有活路,跟弄死它有什么区别?”
男主人母亲说:“不扔怎么办?”
男主人说:“先观察观察呗。”
男主人父母走了,我理解他们的冷漠,救我不仅折腾人,更重要的是浪费钱,是的,浪费,在他们看来,养我(为我买猫粮)已经是笔额外的开销,再给我治病简直倒反天罡。
女主人蹲下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在此之前,她基本没有与我有过身体接触。她戴着一双黑色的羊皮手套,味道并不好闻。
女主人说:“都这样了,还观察什么,赶紧去给兜兜看看啊。”
男主人说:“大晚上的,又是大过年的,宠物医院不营业吧。”
女主人说:“宠物医院也是医院,肯定有值班的。”
男主人说:“明天去吧,我今天喝酒了。”
女主人坚决,说:“我开车。”
男主人说:“那好吧,我记得体育大街南二环交口有家宠物医院。”
男主人不敢上手抱我,我们相识不到一个月,加上我不久前“作奸犯科”,他一定心有余悸,从屋里找来一个泡沫箱,把我捞起来,放进去,抱着我坐进汽车后座。我在他身上闻到同款酒精味道,只是没有男主人父亲那么浓郁。
晚上八时许,本是晚高峰,但因为过年,城市的街道没有多少车辆,同样因为过年,那家宠物医院歇业,门口的木牌写着:“春节快乐,初六营业!”我去你喵的春节快乐,咱们这可是救死扶伤的医院啊,按法定节假日休息没毛病,但怎么着也得安排值班的医务人员,女主人是这么想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宠物医院不这么想,他们想过年。
年关,年关,过年就是过关啊,关关难过关关过,我这一关怕是闯不过去了,我感觉体温正在像时光一样偷偷溜走,我后腿的肉垫变紫变凉了。时间就是这样,当你意识到它的时候,它已经犯案了,比如,我突然就发现自己四岁了,以猫类平均年龄计算,猫生已经度过三分之一,所以,时间哪儿是小偷啊,是大盗,江洋大盗!
女主人明显着急了,眼泪吧嗒吧嗒下来,我以前没有发现她这么在乎我,反倒是平时喂我吃饭,帮我铲屎铲尿的男主人异常平静,平静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但被我察觉的庆幸。与我的死亡相比,为我治疗而产生的费用更让他揪心吧。
男主人又搬出那套说辞:“大过年的,又是晚上,不好找开门的宠物医院了。”
女主人说:“你地图上搜一下。”
男主人不情愿地接纳了女主人的提议,掏出手机,输入宠物医院,地图上蹦出不少选项。这年头,喂养宠物的家庭越来越多,宠物医院的队伍自然随之壮大,对人类来说,这是一门规模和效益都相当可观的生意。
男主人说:“去哪家啊?”
女主人说:“你先点击下看有没有电话,问问上没上班?”
遇到事情还是我们女同胞靠谱。
男主人按照这种方法拨打了几通电话,不是无人接听,就是已经关门。刚才在他脸上出没的表情再次闪过。我这次读明白了他的心理活动:看吧,我努力过,但是没结果。说白了,他不想为我花钱。买点猫粮、猫砂,百十来块钱还能接受,眼下我的病症可不是一两百能打住,他是在为诊金摇摆和挣扎。事与愿违,他联系上一家夜间接诊的诊所,距离还挺近。他们驱车前往,到目的地后,男主人抱着泡沫箱下车。这是一家社区型的宠物医院,门头不大,只有一个开间,正冲着门走进去是一张办公桌,一面墙是货架,堆放着药品和猫粮狗粮,另一面墙也是货架,摆着几只铁笼,里面趴着蔫了吧唧的猫狗,有的是主人回老家过年,把它们寄养在这里,有的是被主人遗弃,暂时在这里落脚,尚不知未来的归宿。
男女主人开口之前,医生首先强调收费标准,接诊费是二十,夜间再加一百,(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过了晚上九点就算夜间,先扫码,后看病,一手交钱,一手交命。
男主人此时表现得还不错,痛快付款,说明病情。
社区医生说:“从症状上看是血栓,我这治不了,顶多给他打针止疼药。”
男主人说:“治不了还收费?”
社区医生说:“你维修过家电吧,师傅来了就有上门费,一个道理。”
男主人说:“可是你又没上门,上门的是我们啊。”
社区医生说:“这个上门指的是上门看病。你们去医院看病是不是也得挂号呢?”
男主人说:“挂专家号也没有一百多啊。”
社区医生说:“我提醒你们了,夜间接诊要加钱。”
男主人不服,说:“不行,你把钱退给我!”
社区医生说:“这个退不了。”
男主人说:“你有没有医德?”
社区医生说:“我本来看不了,骗你们说能看,随便开点药,把你们打发走,那叫没医德,我没让你们多花一分冤枉钱,还不够仁义吗?”
女主人制止两个男人的争吵,说:“先给它打止疼针吧。”
社区医生说:“二十一针,猫狗无欺。”
打完针,社区医生又说:“我这治不了,但我可以介绍一家大医院,越早治疗,越好。”
男主人连忙拒绝,说:“没想到,你还是一个医托。”
社区医生说:“好心当成驴肝肺。”
女主人对男主人说:“去看看再说吧。”
社区医生说:“加我微信吧,我给你们发地址。”
男主人有些防备,说:“你直接说名字,我导航过去。”
我们再次回到车上,仍然是女主人开车,差不多半个小时,来到另外一家医院。单是从装潢来看,规模远非刚才的诊所可比。门头招牌刺眼,除了医院名称,还写着“24h”的字样,我不知道这个数字跟字母的组合代表着什么,但我知道来对地方了。
进到里面,一派忙碌景象,犹如人类医院的急诊室。一位年轻的副院长接了我的诊。他摸了摸我的肉垫,看了看我的舌头,得出结论:疑似肥厚性心肌病。
副院长说:“过年这两天是高发期,我们医院接诊好几只犯心脏病的小猫,但要想确诊还得做个心超。”
男主人:“多少钱?”
副院长说:“二百五十多吧。”
男主人脸色一沉,没有接话,望向女主人,似乎是想劝退她。刚才已经开销一百多,现在光是检查就得二百五,后面治疗不一定捅多大的窟窿。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二百五。我理解他的心情,第一次养猫,跟我相处时间又短,权衡利弊没毛病,但他的利弊是我的生死。
女主人说:“先看病吧。”
男主人没有说话,不知是默许,还是无声抗议。沉默像河水一样在我们之间流淌,半晌,男主人的河流起了波澜,说:“看吧,看吧。”
副院长指挥助手把我抱起来,进入光线晦暗的B超室。我想反抗,本能地拒绝,可我有心无力,只能任人摆布。我当然知道这是为我好,假如他们看我发病,直接把我扔进垃圾箱或者路边(像男主人母亲提议那样),我也只能认命。副院长拿出一把宠物专用的电推子,刮去我心口的毛发,露出娇嫩的皮肤和袖珍的乳头。我还来不及害羞,副院长就涂抹了凝胶,接着用探头摩擦,我体内的器官和血液便清晰地呈现在电脑显示器上。
副院长说:“没错了,肥厚性心肌病,这是一种先天性的心脏病,美短发病率较高。这只猫几岁了?”
男主人说:“我们年前刚领养,上个主人说是四岁。它两条腿是怎么回事,半身不遂吗?”
副院长说:“血栓,堵到三叉神经了。血栓不一定泵到哪儿,泵到大脑里就是脑梗,可能一下就过去了,前两天有只小猫,做心超的时候直接没了。”副院长拿卫生纸擦拭掉我心口的凝胶,我听他信口说来,一阵胆战心惊,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逃过一劫。
男主人说:“这个病能痊愈吗?”
副院长说:“这个得看恢复,如果血栓溶不了,可能就会瘫痪,当务之急是先打溶血栓的针,但是如果突然把血栓溶开,可能导致再灌注,就像高速公路上,俩车剐蹭导致堵车,后面的车一动不动,但都踩着油门,蓄势待发,突然疏通,车流迅速加大,可能引发更严重的事故。而且你们还得有心理准备,就算这次痊愈,以后也不能再受惊吓,而且通常情况下,它最多还能活两年。”
男主人说:“我们刚养几天,摊上这个事。真是背兴。”
女主人说:“现在说这个干嘛,先给兜兜治病吧。”
男主人说:“需要打多少针?”
副院长说:“照着一个礼拜吧,八小时一针,一天三针。”
男主人说:“晚上还得来啊?”
副院长说:“我们有值班的大夫。”
男主人说:“一针多少钱?”
副院长说:“六十多块钱吧。”
男主人嘴唇微动,估计是在算账,就算一针六十,别多了,三针也得一百八,一个礼拜七天,就是一千二百六十块钱。一旦计数单位突破千,对普通的职工家庭而言,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副院长看着男主人,等待他做决定。
男主人咬着牙,说:“打!”
他这副表情比我还痛苦,即使说出“不打!”也不违和。
副院长让助手去配药。他们不像前面那个诊所催促男主人缴费,只是专心治疗。我不知道啊,我怎么可能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过度治疗,我想我的男女主人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即使是治疗人类的医院,患者一旦迈进去也只能任人宰割,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不像去菜市场,便宜几块钱吧,抹个零吧,怎么跟医生说,有没有优惠,能不能打折呢?
尖锐的针头扎入后颈,冰凉的药液渗透肌肉组织,我没有挣扎,没有吭声。
打完针,男主人去缴费,我听见副院长说,要给我建个群,里面会有主治医生,还有院区其他工作人员,问到了我的姓名。男主人说,兜兜。副院长问他哪个兜?他说,裤兜的兜。副院长还是不清楚,这对他而言是个生僻字。女主人此时远比男主人勇敢,她不惧怕我的牙齿和爪子,把我抱在怀里,她抱着我跟副院长诠释我的名字,就是麦兜的兜。副院长恍然大悟,说他知道了。群里面,男主人被标注为兜兜家长,而我是他的毛孩子。
往回走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从医院到家没有一次会车。
男主人开着车,突然说:“免费的东西果然都是最贵的。”
女主人扭头,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这么多感慨?”
男主人说:“我花了钱还不能感慨?我当时就说不喂,你们非要喂,弄得现在这么麻烦!你没听见那个医生说吗,能不能看好两说,看好了也活不了两年。”
女主人说:“你别当着兜兜的面说这些。”
男主人说:“它又听不懂。”
女主人说:“动物可以感知人的情绪。”
男主人说:“那它应该感恩,我刚刚救了它一命。”
女主人说:“你说这个就没意思了,能有点担当吗?”
男主人说:“我没把它扔了吧?”
女主人说:“我都怀疑,哪天我瘫在床上,你是不是也这样对我?”
男主人说:“你说这个就有意思吗?”
女主人别过脸,不搭理他。
回到家,男主人把我抱到露营椅上。我艰难地跳下来,钻进橱柜底下,一来想接点地气,二来上厕所方便,我担心我会失禁,这是很丢猫脸的事,即使忍不住了,我也不想弄脏猫窝。男主人想把我捞出来,被女主人拒绝,她说:“别折腾兜兜了。”
男主人还是心好,担心我受凉,从二楼阳台找来一张废弃的地垫,铺在我旁边,我没有挪窝。
女主人搬了一张马扎,坐在旁边,看着我。男主人站在她旁边。
男主人说:“先睡吧,明天早起还得给兜兜打针。”
女主人说:“我睡不着。我怕它撑不过今天晚上。”
男主人说:“我看着,你去睡。”
女主人说:“你去吧,明早你开车。”
男主人说:“行吧。”
这时,一阵尿意袭来,我挣扎着向猫砂盆爬去,艰难地跳跃进去,但实在没办法像之前一样蹲着撒尿。我的两条后腿紧紧贴着猫砂,被尿液侵染。我艰难(我又一次使用了这个副词)地跳跃出来,拖着一线混合了猫砂的尿迹,再次爬到橱柜底下。这是我的本能吧,印刻在骨子里的血性,并非我标榜自己多么多么爱干净,多么多么自律。我就是只猫而已,没有人类那么复杂和严肃的道德。
女主人看着地上的尿迹,止不住哭了,她说:“兜兜太勇敢了,它都这么疼了,还是不肯随地小便。这一点,比很多男人都强。”
男主人也感同身受,不过有点躺枪,说:“为什么是比男人强?”
女主人说:“你见过几个随地解手的女人吗?”
男主人说:“也是。”
又说:“很多事情,男人的确不如女人要强和能忍。”
比如说,男主人现在犯困了,女主人依然毫无睡意。男主人回到楼上,他很快就会沉入睡眠,跟往常一样。他或许还会做几个美梦,脸上现出会心的微笑。
男主人离开后,女主人一动不动守着一动不动的我。止疼针的药效褪去,疼痛像蚂蚁噬咬着我的神经,我忍不住哼哼。女主人拿出手机,点开音乐软件,搜索“猫咪爱听的音乐”,推荐了一张纯音乐专辑《Music for Cats》,听了这些歌曲,我感觉好一些。
对我们两位女(雌)性来说,这注定是难熬的一夜。女主人说得没错,我可能会死。
我不想死!
我还没来得及融入这个家呢,虽然他们并不是那么接纳我,可这就是我的家啊。
五
一针。
两针。
三针。
三根针把一天二十四小时等分了,这是我续命的丹药。后来主要是男主人开车,女主人在后座抱着我,我一上车就把脑袋扎在她的臂弯中,打针时也不抬头。又过了两天,变成女主人自己带我打针。她把我放在航空箱中,我每次都觉得自己是被托运的行礼。
还好是寒假。是的,女主人有寒假,她是一名中学老师。年初七,男主人朝九晚五之后,女主人带我去打针。那时候,我勉强能够站立,摇摇晃晃地走路,像男主人醉酒的父亲。副院长说,我恢复得不错,没有落下残疾,但从此以后,每天都要吃药。猫的味蕾对苦味和辣味极度敏感,在我们固有的印象中,这两种味道通常与有毒物质相关联,因此会主动避开含有此类味道的食物,当然也包括药物。参照短视频教学,男主人买了针筒喂药器,但我才不吃那一套,看见他拿起喂药器便远远跑开,他也不敢像医生和护士那样掰开我的嘴,担心我会咬他。实在没办法了,他把药片碾磨成粉末,胶囊去掉壳(他后来从网上买过一种鱼油包装的辅酶Q10,需要用嘴咬开,把里面的药液挤出来),然后用猫条拌匀喂我吃。男主人对我说,他奶奶死之前是脑中风,躺在床上无法动弹,每天是他母亲用汤水泡馒头,用勺子喂他奶奶吃饭,为了方便,也是把药片拌进饭里。他说,他都没有喂过他奶奶,现在每天伺候我,他体会到母亲的不易,也明白了奶奶去世时,对他母亲是种解脱。我越听越不对劲,什么意思啊,我死了对他也是一种解脱呗?
这次发病后,男女主人对我关怀倍增,甚至允许我进入卧室和上床睡觉。我还是比较知足,蜷缩在床尾一隅。这算是因祸得福吧。但男主人父母对我的态度依然没有好转,甚至更加恶劣,在他们看来,我的诊费是一笔倒反天罡的支出。他们成长的年代根本没有宠物的概念,猫和狗都是功能性的家畜,养狗是为看家,养猫用来捕鼠。男主人的母亲就叫过我畜牲。称一个人畜牲无疑是骂人,叫一只猫畜牲则无可厚非。在他们的观念里,给猫狗看病就是冤大头,就是瞎胡闹,就是吃饱了撑的,就是脑子进水。因为我,男主人在他父母眼里变成一个脑子进水的人,激化了两代人之间原有的矛盾。城里的年轻人特别迷恋养猫,不管是尚未步入婚姻殿堂的情侣,还是已经有了小宝宝的三口之家,他们对我们的感情磅礴而细腻,给我们买昂贵的猫粮,定期体检、驱虫,带我们洗澡、剪指甲,甚至美容美发,特别用心的还会喂益生菌和鱼油,一年下来的开销至少过万。这是男主人父母难以理解的现实,在他们看来,这无异于败家,脑子里进了一条河。
起初,我的药物为辅酶Q10、氯吡格雷和匹莫苯丹,由宠物医院开具。男主人算了一笔账,按照医院的价位和用量,我一个月光是吃药就得好几百,一年下来小一万,数位从千到万,量变引起质变,性质就变了。尤其是我听男主人跟女主人抱怨,他们前两年买了新房,房子还没住进去,但每个月要缴纳五千左右的房贷,再加上小主人的课外班、兴趣班,早已榨干他为数不多的工资,我的诊费他咬咬牙忍了,我的药费却是个长线投资。嗯,让我们讨论一下这能不能叫投资呢,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说有回报的支出才能叫作投资。那就顺着你的意思说,我能回报什么呢?把我卖了也不值几个钱,谁愿意买一只患有心脏病的大猫呢?我想说,我能提供情绪价值,不不不,我说的不是撒娇,不是贴贴,我不是那种讨好型猫格,没错,我是会用额头蹭他们的小腿,但那只是一种标记喜悦和气味的习性,顶多属于一种问候,我说的情绪价值是作为一只猫本身的魅力,我坐,我卧,我走,我睡,我舔毛,我吃食,当主人看到我以上行为,他们会有一种成就感和幸福感,这就是我给主人的回报。我刚来的时候,女主人回家直奔后屋,吃饭时才出来点个卯,现在她会待在前屋,亲昵地叫我的名字,笑容像泉水一样从她脸上涌出来。这就是我给主人的回报。就连男主人母亲都说,自从喂了我,女主人脸上的笑容富饶了起来。女主人自己也坦言,下班回家多了一份欣喜的牵挂和寄托。同事问她何时要二胎时,她开玩笑说我是她第二个孩子。女主人从抖音上找到所谓的猫语,类似“你过来啊”之类,当我在二楼阳台溜达或者睡觉时,她就会播放,把我吸引下来。我当时不知道,还以为家里来了同伴。但我很快就看穿她的把戏,但看破不说破,她乐此不疲地逗我,我不遗余力地配合,情绪价值这块给她拉满。当然,每次她把我召唤过来,都会喂一些零嘴,有时是一块冻干,有时是一条鱼干。
人类有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感觉我的后福来了,但比后福更先落地的是肥厚性心肌病的并发症。
出了正月,再不会有炮声侵扰,我和男女主人放松警惕。不知情的人见了,以为我是一只健康的猫,就连男主人母亲都说:“这脏猫长胖了啊。”她不喊我的名字,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猫”,而是用“脏猫”作为代称。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猫格侮辱。
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我吃完饭卧在纸箱子上打盹儿,我还不困,但懒得动。女主人眼尖,或者说心细,她注意到我腹部的起伏变得剧烈,叫来男主人,说:“你看兜兜怎么回事?”
男主人潦草地看了我一眼,说:“没事啊。”
女主人指着我的肚子说:“你再看看。”
男主人说:“兜兜长了不少肉。啊,该不会是怀孕了吧?不应该啊,不是绝育了吗?”
女主人白瞪了男主人一眼,这个玩笑很不合时宜。
女主人说:“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儿?”她措辞“正常”,比“正经”更有分量。
男主人板着脸,说:“你说吧,我看不出来。”
女主人说:“呼吸,呼吸急促。”
男主人说:“这怎么回事呢?”
女主人说:“我问你呢。”
男主人说:“我怎么知道?”
女主人说:“你就会说不知道。”
男主人说:“不是,这个事你让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兽医。”
女主人说:“那你能不能问问兽医?”
男主人说:“应该没事吧,再说现在都八点多,人家早下班了。”
女主人说:“他们不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吗?”
男主人说:“医院是二十四小时有人,但这个群里的员工又不是二十四小时为我们服务。”
总之,男主人没有遂女主人的愿,他担心我犯病,一是为我好,二是不想再花钱。这是人之常情,猫能理解。
晚十点多,男主人上楼睡觉。
晚十一点多,女主人推醒男主人,言辞急切,说:“兜兜开始喘了。”
男主人揉揉眼睛,跟着女主人一起来到后屋。是时,我趴在床上,用嘴巴呼吸。我的样子把他俩吓坏了,从没养过猫的他们哪儿见过这个阵仗。对我来说,也是猫生头一次,你没有经历过吧,你最好不要经历,那种感受比当初犯病更加无望,就像溺水,随时可能毙命。
男主人不情愿地拍下视频,发到群里,前台@副院长,后者回复消息:从视频看,应该是肺水肿,需要到医院做个B超确认一下。
男主人一听这个头都大了,他多希望对方说:“没问题,不用管,自己慢慢就好了。”甚至是:“这个病治不好,别瞎折腾了,听天由命吧。”
男主人写:刚好没几天怎么又肺水肿了?
副院长写:肺水肿是肥厚性心肌病最常见的并发症。
男主人写:这个好治疗吗?
副院长说:这得等检查完再说,一般是先用利尿剂,帮助宠物排尿。
男主人写:现在太晚了,明天早上再说吧。
副院长写:可以,你家里有氧气瓶吗,可以先给宠物吸氧,这样它会舒服一些。
男主人写:没有,从哪儿买呢?
副院长写:一般药店有售。
男主人写:谢谢。
副院长写:我们医院晚上有值班的大夫,你们随时可以过去,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打电话咨询。(附上号码)
男主人放下手机。
女主人问男主人,说:“医生怎么说?”
男主人说:“明天早上再说。”
女主人不再说话,男主人不停催她去睡觉,女主人突然生气了,说:“兜兜都这样了,你睡得着吗?”
男主人也绷不住了,说:“不是,你至于这么上心吗?上次治疗已经花了小两千,这才几天,又病了。而且我也没说不看啊,明天早上不行吗?非得大半夜去吗?”
女主人说:“这不是紧急情况吗?”
男主人说:“有多紧急,今天晚上不去就撑不住了是吗?”
女主人说:“早点肯定比晚点好。”
男主人说:“那也得分情况啊。”
他们为我吵架,就像他们为小主人吵架。诚然,我没法跟小主人相提并论,可某种意义上,我也是他们的孩子啊,毕竟,他们是我的家长。男主人气鼓鼓地离开,回到二楼。
呼吸越来越急促,我越来越难受。上次的心脏病是瞬间发作,我还没来及做心理建设,今天晚上的病症一寸一寸地摧毁着我。我缓慢而漫无边际地幻想死亡。死亡的念头像个线头,越舔越长,游进我的嘴里、我的食道、我的胃肠,随着肠胃的蠕动,长长的线被揉成团,附着在肠胃内壁,吐不出来,排不出去,慢慢地形成腹膜炎,要了我的命。你知道的,猫最喜欢舔线头,我们的舌头又有倒刺,这是最致命的,短一点的线还好,一旦长到一定程度,就需要做手术取出。别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些?你最好不要知道!
女主人坐在马扎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从她的眼里,我看到了母性的柔光。回想起来,我对母亲没有任何印象,在我有记忆之后就成为待价而沽的商品,我对她唯一的了解是店家介绍我时说的,这只猫的上一代血统就很纯正。
老天爷啊,如果真的有老天爷,让我逃过一劫吧,我好不容易遇见如此怜惜我的女主人,让我活吧,我还想多陪陪她。Girls save girls。
呼吸越来越困难,我趴在地上,吐出一小截粉嫩的舌头,像极了上吊而死的样子。女主人吓坏了,再次跑到男主人睡觉的房间,把他从睡梦中拉出来。
女主人神色焦急,说:“兜兜喘不上来气了。”
那一刻,男主人甚至有些窃喜,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摆脱我这只“败家猫”了,但他表现得非常到位,从床上弹起,下楼,跑到西屋,看了我一眼,跟宠物医院打电话。他向值班的大夫说明情况,对方告诉他,副院长交代过了,他随时待命。
值班大夫说:“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最好马上过来。”
男主人说:“我想问下,能不能不做检查,直接治疗?”
值班大夫:“我没听明白。”
男主人说:“我是说,你们现在大概率已经判断出兜兜的病因,别做那些繁琐的检查了,该打针打针,该吃药吃药,节省下检查的费用。”
值班大夫说:“这不符合医院的诊治流程啊。”
男主人说:“这只猫我们养了还不到一个月,已经花了两千多(他多说了几百,显得更加悲壮),刚治好不到一个礼拜,实在不想多花钱了。”
值班大夫说:“这个您自己判断一下吧,需要治疗就来医院,我们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男主人说:“好吧,我们现在过去。”
现在过去,不是因为我病重,随时可能嗝屁,而是男主人要给女主人一个交代。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我的命是我母亲给的,第二条命是女主人给的,如果我能死里逃生,我将永远感激她,做牛做马报答她,算了,我还是做猫报答她就好。
男主人驾驶,女主人在后座抱着我。
一路风驰电掣。
熟悉的时间,熟悉的路线,我们再次踏上治病的旅途。
一切按照医院的流程走,医生接诊,开单,交费,检查,用药。上次治疗结束,我被主人带回家,这次则要求留下,我需要住院,而且是ICU(重症监护室)。这下可把男主人和我吓坏了,对他来说,这是一笔不菲的支出,于我而言,这是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比赛。
男主人说:“啊?还得住院啊!”
值班大夫说:“它现在需要吸氧,ICU有氧舱。”
男主人说:“那得住多久?”
值班大夫说:“恢复好的话,住两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
男主人说:“这个猫我们养了不到一个月,说实话,很多感情还没有建立起来,我不想花太多钱。”
值班大夫说:“我也说实话,能做到你们这样非常不容易,很多人想养猫,却不想负责,上次心脏病发作估计就弃养了。他们会衡量,给猫看病花的钱不如重新买一只。”
男主人说:“我们现在的想法是,能看尽量给它看,但能不能换个思路,就是按照你们的经验直接用药就行,省去那些检查的流程(和费用),治成什么样,就算什么样。”
值班大夫说:“这个问题您电话里提过,我做不了主,如果出了问题,我也担不起责任。”
男主人说:“出了问题,我承担。”
女主人说:“你别为难人家了,这是医院的规定。”
男主人看了女主人一眼,有怨恨,也有挣扎,欲言又止,经过短暂的思想斗争,咬着牙,以一种悲愤的、慨然赴死的架势去交费,除了当晚诊费,还要预存一千块钱押金,后续出院时结算,多退少补。
办理住院手续时,值班大夫拿出一张病危通知书,女主人一看见就哭了,好像我被阎王爷下了最后通牒。值班大夫解释,住ICU需要签署病危通知书,只是一个流程,大部分的猫咪都能转危为安。女主人听完,仍然止不住抽泣。我猫生第一次住院,更是第一次住ICU。我并不知道这三个字母代表什么,我只知道这能救我的命。
男女主人离开后,我躺在ICU里面,大口呼吸,感觉舒缓了不少。利尿剂逐渐发挥作用,我排出憋在身体里的冗余液体。你了解这种感受对吧,我们住院,有一多半都是因为尿闭。我住院期间遇见不少这样的病友。
男女主人驾车离开时,我有些害怕,害怕他们把我丢在这里,不再回来。这种事情并不罕见,我在医院住院时就遇见过两只。一只是从二十九楼跳下来,主人送到医院后就消失了;一只是出生就骨折,被丢弃在草丛里,好心人捡了送到医院,再也没有出现。他们爱我们健康、聪慧、温柔、黏人,甚至爱我们高冷、傲娇、慵懒、暴躁,但无法共情我们的病症与伤痛,当我们需要他们破费时,他们会有一百种方法来狡辩。我真的很抱歉,可我不像人类有选择,我是只猫,没有人权。
回去的路上,男女主人不可避免地爆发争吵。这件事,我出院后从男主人口中得知。
男主人说:“我知道你心软,但是不是得考虑实际情况。”
女主人说:“实际情况是什么?”
男主人说:“花钱啊!你从来不考虑值不值的问题,不管兜兜治疗花多少钱,你都不会眨一下眼睛。但我不行,我承认,说我没有爱心也好,说我小肚鸡肠也好,我得考虑实际情况。咱们俩一个月加起来不到两万块钱的工资,房贷就得五千多,吃穿用度三千多,孩子课外班平均下来也得两千出头,这就是一万了,剩下的钱得存起来,马上交房了,得装修吧,住进来后,得买车位吧,至少得预备三十万。这些账你算过没有?”
女主人说:“所以你想放弃治疗吗,眼睁睁看着兜兜送死?”
男主人说:“我也没说放弃治疗啊,我只是说适可而止,等明天早上去附近村里的兽医站给兜兜看病,两三百就够了,往这边跑一趟,两千三就出去了。我觉得,花两三千不值当!”
这些话是男主人的心理活动,说出来并不容易,人类不像猫狗那么直接,他们都喜欢也擅长用道德伦理来包装自己,扮演高尚和博爱。
女主人说:“我觉得能力范围之内,能救一定要救,养猫如此,养孩子、养老人也一样。”
男主人说:“这怎么能一样呢,我们跟孩子和老人有血缘关系,他们住院了,我们肯定不计代价地治疗。”
女主人说:“所以,还是钱的问题,在你目前的收入状况下,拿出两三千给兜兜治疗是一件需要斟酌和考量的事情。”
男主人说:“不是针对我的收入,我说的是普适性的事情。举个例子,一个电饭锅,有两三百的,有两三千的,一般人谁也不会买两三千的电饭锅。这跟钱多钱少没关系,一个电饭锅再好也不值那么多钱,就算值那么多钱,也不值得花那么多钱。你能听明白吗?”
女主人说:“那我问你一句,这样的电饭锅有人买吗?”
男主人说:“有,要么是冤大头,要么就是特别有钱。”
女主人说:“所以,还是钱的问题。当你有一万块钱,消费一千块钱需要好好想想,当你有十万块钱,消费一千块钱也需要想,但不用瞻前顾后,当你有一百万时,也会想,但只是想一下而已。”
男主人觉得女主人在狡辩,或者偷换概念,这个数字还可以再放大,有一千万,有一个亿,消费一千块、一万块连想都不用想,但事实不是这样。首先,他没有那么多钱;其次,不能脱离事情本身谈价值。
两个人潜入沉默,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路上再没有说话,第二天也没有沟通。
第二天,男主人照常上班,前一夜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腾,让他又累又困,一上午处于梦游状态,到了中午,同事约他出去吃饭,男主人摆手拒绝,他一点儿不饿,趴在桌子上午休,也睡不好,迷离又斑驳的梦境。他最终被相邻的同事推醒,到了上班时间。下午有个例会,部门主管要求轮流发言,男主人词不达意,说得断断续续,好歹应付过去。到了下班时间,他不想回家,觉得上了一天班好累啊,回去还要与父母、妻儿周旋,好累啊。但家又不能不回,或者说,不回家他能去哪儿呢?他骑着电动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的街道上流浪,不知不觉竟然来到新房。这是男女主人三年前买的期房,合同约定去年夏天交房,如今延期半年有余,他一点儿办法没有,只能干等,好累啊。如果新房交付,他们一家三口从村里搬出来,生活会有滋有味、有颜有色起来吧。开发商的承诺从未兑现,最近的回复是五月一号交房,距离现在还有三个月,目前看又要落空,开发商竟然剑走偏锋,允许并鼓励业主收房,美其名曰,业主一边装修,他们一边赶进度,不影响入住。此时,小区的外立面做好,二次结构完成,绿化基本覆盖,但不少树苗都死了,更惨的是,现在工地处于半停工状态,说没人吧,每天有二三十个工人,也能听见零星的施工声,说有人吧,一两个月也没有肉眼可见的进度。有的小区业主包不住租房的成本,已经收房,着手装修了。男主人不用租房,但他也快撑不住了,原本温馨的家庭压得他喘不过气,那是他的肺水肿。看着尚未竣工的小区,男主人再次感到好累啊。那一刻,他觉得他也病了,这是一种叫社会的病。
六
我在ICU住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三天,主治医生跟男主人联系,可以接我出院。女主人在准备一个叫公开课的东西,占据了不少时间精力,男主人和小主人一起接我回家。他不让小主人抱我,一是担心我挠伤小主人,二是担心小主人抱不稳,他先把我抱到汽车后座,之后去前台办理出院手续。前台告诉他,费用刚好是一千块钱,不用补,也无需退。男主人有些蒙,按照他的计算,单是ICU住的三天(一天三百块钱),就接近一千块,他来时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再补交一千,没想到押金竟然覆盖了诊费,有种白捡一千块钱的意外之喜。之前接诊的值班大夫说,副院长交代,免去ICU的费用,还说,希望能多一些像他们这样的爱宠人士。还是好人多啊。
回到家,我感觉男女主人对我的态度有所转变,更喜欢逗我,给我的猫粮也做了升级,食碗水碗没换,但每次都会喂我纯净水,并不厌其烦地把瓶子里的水倒出来,造成流动的假象,他们肯定是上网学习了,知道我爱喝流动的水。我也不扫兴,每次他们给我喂水,我都会跑过去,歪着脑袋饮用。甚至,女主人还从网上购买了主食罐头。我好久没有吃到罐头。我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猫,但经历过这些磨难,我分外珍惜眼下的美好。
男主人的父母见我有段时间没回来,还以为男主人把我送人,着实高兴了一阵。我想,即便我死了,他们的反应也一样。送我去别人家和送我上西天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他们只在乎我不存在的客观事实。再次见到我,并且知道我住院(男主人没敢提ICU的事情),他们肯定会大发雷霆,认为男主人这么做大逆不道,或者犯了像杀人放火一样的勾当。这已经不是作死的问题,这是作孽。
男主人父亲说:“你要疯啊?给这个脏猫看病就算了,还住院?说出去多让人笑话。”
男主人说:“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在乎别人的眼光,谁看你啊?”
男主人父亲说:“屁也不懂,净瞎闹腾,你出去打听打听,村里谁家领(带)着猫啊狗啊的住院?”
男主人母亲搭腔:“挣点钱容易吗?不能瞎花。”
男主人说:“没花多少钱。”他当然不敢说出具体金额,否则这就不是争论两句那么简单,很可能引发一场真正的战争,岌岌可危父子关系或将彻底决裂。
男主人父亲又骂了他一句,他母亲强行替他出头,撅了他父亲一句,结果老两口吵吵起来。他们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吵得男主人脑仁疼。他感觉自己好难啊,一方面,要向女主人的价值观看齐或低头,另一方面,还要平衡两位老人的感受。也是从那天起,原本就看我不顺眼的二老更加厌恶我,动不动就说我又脏又臭,弄得院子里都是屎尿味道,到处都是猫毛。男主人默默承受,早上起床一次,傍晚下班一次,清理猫砂盆里的秽物,又学网上,买了硫磺皂,切碎了兑在水里,喷洒祛味。
肺水肿恢复之后,我没病没灾地度过了春天,初夏来临之际,我已经完全恢复健康,吃得也开始变多,上了不少体重。女主人满是爱怜地看着抟成一团的我说:“兜兜啊,你有心脏病,不能长太胖。”也不知道是哪个该死的人类定下的标准,说猫以胖为美,而喂养者也以把猫喂胖视为小有成就。我怀疑,这是从唐朝流传下来的审美,毕竟古人大规模豢养猫咪就是在唐朝。
那段生活,可以说是无忧无虑,我一度产生了一种未来会跟现在一样美妙的幻觉。
到了夏天,气候开始烘热,我疯狂掉毛,地板上总是浮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拿拖把一墩,就能卷成湿润的条状。男主人的父母肆无忌惮地嫌弃我,禁止我去客厅,禁止我去厨房。他们回到家,看见我在院子里趴着,就要骂我两句。这时,我们的关系尚能维持,自从我开始呕吐,问题就变得尖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猫天生就要舔毛,舔不到就会焦虑,到了夏天,舔进肚子里的毛较平时多了不少,消化不了,又排不出去,自然会呕吐。从入夏开始,我差不多半个月吐一次。这些腌臜自然也是由男主人负责收拾。他特意搜罗了一批纸牌,左右手各拿一张,先把脏东西铲入垃圾桶,再用用过的洗脸巾擦拭干净,最后不忘了喷上硫磺皂水。我非常抱歉,可我控制不住。男主人也曾想过给我买化毛膏或者其他类似的产品,但上网搜了搜,觉得不安全,改为物理手段,每天下班给我梳毛,他多梳一点,我就少舔一点。
男主人父亲看见我的呕吐物,捏着鼻子说:“这脏猫,扔了算了。”他说这话时,居高临下,以一种户主的姿态和决绝。
男主人说:“你别说这种话了,扔了,往哪儿扔?”
男主人父亲说:“我说得不对哦,天天吐,家里多脏啊。”
男主人说:“我勤清理,不用你们管。”
男主人父亲说:“什么不用俺们管,你往家里招惹,俺们就得管。”
男主人说:“房子装修好我们就搬出去!”
男主人父亲说:“赶紧搬走吧,看见你就烦,一天天拉着个脸,一点儿活气劲儿都没有。”
男主人看着他的父亲,敢怒不敢言,不敢言不是不敢继续对峙,是担心控制不住自己说出伤人的话。父亲可以任意诋毁他、打压他、作践他,以恨铁不成钢的爱的名义,这些攻击全部被美化得理直气壮,但他必须克制,否则就是大逆不道。两千多年儒家文化,早已把君臣父子的纲常锻造得水火不侵。
到了秋天,我吐毛的状况有所改善,男主人与父母,尤其是父亲的战争仍然硝烟弥漫。不过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听出来导火索并不全是我,甚至我只占极其微小的一部分,他们的矛盾无处不在。男主人给小主人报了足球青训,男主人父亲指责他乱花钱,村口就有免费的球场,花这个钱干什么?男主人一家三口晚上去商场游玩,给男主人母亲打电话告知,晚上不回家吃饭,她要唠叨几句,出去吃饭又贵又不卫生。小主人眼睛近视,配了眼镜,男主人父母一致认为是游戏机惹的祸,当时买游戏机时就吵过几句,现在更是要口诛笔伐。他们的生活就像雷区,随时可能引爆。如此看来,做人比当猫累多了。
最近两个月,他们的争执多集中在一桩叫作装修的事情上。通过他们的对话判断,“桩”这个量词有些单薄,应该是“桩桩”,一桩桩问题,层出不穷。举个例子吧,男主人父亲想要找相熟的亲戚负责装修,男主人不愿意,主要是担心女主人不愿意,网络上熟人装修被坑的案例比比皆是,他不得不警惕。为此,父子不欢而散。男主人更是以一种孝顺的姿态将他父亲从装修中摒除出去,美其名曰不让他操心。
那段时间,男主人周末经常出门,晚上十一二点回来是常态。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我。此时,我已经完全放飞自己,除了“禁地”,哪儿都能眯着。我正在美美地梦着,听见他的脚步声,嗅到他的气味,我会睁开眼睛,轻轻喵喵,然后他就会走向我,蹲在我旁边,摩挲我的额头,抓挠我的下巴。我处于将睡将醒之间,眼睛惺忪,目光迷离。少则几秒钟,多则几分钟,他就回到楼上睡觉。他走后,我翻个身,翻入梦乡。
有一天晚上,差不多两点了,男主人回到家,照例低唤我的名字。
男主人说:“兜兜,兜兜,兜兜。”
我说:“喵。”
男主人在书桌下面的纸箱里找到我,摩挲我的额头,抓挠我的下巴,只是这次时间有些久,彻底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索性坐起来,睁大眼睛看着他。
男主人说:“兜兜,我好累啊。装修的事太多了。我想铺瓷砖,省事省钱又耐用,我媳妇想用木地板,我依着她买了木地板,我爸知道,说我脑子进水,他的观点非常朴素,整个小区将近一千户,没几家铺木地板,我铺,就显得我不合群。在他看来,不合群是一件特别危险的事情。同样是装修房子,别人家的预算都是二十万,顶多不超过三十万,我当初也在这个区间,可是装着装着就超了,哪儿哪儿都超,别人家洗衣机电视机冰箱加起来一万多,我们一样就得一万多,别人家装窗帘两千多,我们得六七千,木百叶,磁控百叶,智能窗帘,怎么花钱怎么来。所有家具都是北美黑胡桃实木,最便宜的一件也得大几千。我媳妇说,她快四十岁了,终于有自己的家,很可能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家,她想一步到位,宁缺毋滥。三年前买房时,我就被掏空了一次,这几年好不容易缓过来,装修入不敷出,我还得找朋友借钱。朋友们倒是仗义,可我不想欠人情。”
我说:“喵。”
男主人说:“我们这代人和上代人完全是两个物种,尤其是农村父子,他们的思想观念还有点封建和糟粕,而我们则迈入了信息时代。看着是二十年的代沟,但比前两百年和后两百年之间的隔阂都大。”
我说:“喵。”
男主人说:“你喵什么喵,好像你能听懂一样。知道吗,我一开始也有点讨厌你,和我爸妈一样,给你看病时,我和我媳妇的心都在滴血,她心疼你,我心疼钱。我现在可以完全接受你,不仅是作为宠物,更是作为家人的你。”
男主人越说越激动,一直追溯到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重点讲述了我两次生病时他的心理活动。他说着说着,天就亮了。夫妻不会和睦,父子不会和解,这才是生活的底色,但他们也不会分开,他们带着各自的刺拥抱彼此,扎进血肉。
我说:“喵。”意思是我懂你啊,不要难过,不要自责,未来一片光明,我会不离不弃。
这之后又两个月,到了供暖之际。男主人生活在村里,没有集体供暖,需要自己烧壁挂炉。男主人打开壁挂炉,男主人父亲关掉壁挂炉,理由是现在还没那么冷,村里谁家现在就烧暖气啊?不跟村里的民众同频,很容易就会被当成异类,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这是男主人父亲最忌讳的事情。为这件事,父子俩没少拌嘴。
男主人一家在天气彻底寒冷之前离开了村庄,他们搬到小区的新家。在此之前,我听男女主人商量,等这个供暖期过去,把甲醛烘出来,来年开春再入住,现在急忙忙搬走,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以为他们会带我走。我想跟他们在一起。诚然,小区更干净更暖和,但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我不想跟男女主人和小主人分开。我已经习惯他们的味道和爱。他们肯定会带走我,我是他们的宠物,我是他们的孩子。自然是他们去哪儿,我就跟去哪儿。可他们并没有把我带到小区,留我在村里和男主人父母面面相觑。我既害怕又难过,他们走了,没有带我,以后我在村里便失去靠山,每天战战兢兢,生怕男主人父母把我扔掉。我不是瞧不上流浪猫,谁比谁金贵多少呢?我只是不具备野外生存能力,真的把我放归自然,用不了几天我就会饿死。男主人告诉我,他们住的新家很好,我很想去看看,我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猫,我只是想跟他们在一起,可不管男主人,还是女主人都不想让我去新家,他们担心我会挠坏他们北美黑胡桃木的餐桌桌腿,担心我吐在他们北美黑胡桃木的沙发上,担心我把他们北美黑胡桃木的床上弄得都是猫毛。我很想告诉他们,我会乖乖的,我能听懂人话,可他们听不懂喵语。
男主人偶尔还会回来,有时候是拿东西,有时候是搬东西,有时候过夜。现在,他可以在女主人的床上睡了。我会跳到床上,跟他躺在一起。他的呼噜声很响——我怀疑这就是女主人不跟他同屋的原因——我的呼噜声也不遑多让。这是我胆战心惊的岁月里最美妙的二重奏。男主人每次回来,总要喂我猫条或者冻干,我知道他们搬到新家,可我还是骗自己,他们出去打猎了,猫条和冻干就是他捕获的猎物。
一晃又到了春节,我来到这个家整一年了。我见到男、女、小主人的间隔越来越长。但我仍然深深记着他们的气味,每次他们回来,我不管在哪儿,做什么,都要冲过去,蹭他们的裤腿,还要躺在地上,蜷起四脚,把白白的肚皮露出来,任由他们抚摸。这是我们猫界的最高礼仪。
一天晚上,男主人带小主人回来。我照例翻过去,向他们示好。小主人摸我时,男主人母亲严厉地提醒他,小心被咬。男主人替我争辩,说:“妈,兜兜不咬人。”
男主人母亲说:“畜牲这玩意儿说不准。马上过年了,今年咱家待客,从初二到初七,家里都有人来,你爸说了,让你们把猫带回去。”
男主人说:“我媳妇不想在新家养猫。”
男主人母亲说:“那就送人吧。”
男主人说:“兜兜生过病,活不了多长时间,送给人怎么说啊?”
男主人母亲说:“那你怎么想的?”
男主人说:“到时把兜兜锁我们屋里,不让它出来,也不让他们进去。”
男主人母亲说:“你去跟你爸说吧,我们俩现在不说话。”
男主人说:“你们吵什么啊?”
男主人母亲说:“他现在更年期,脾气大得很,总觉得这个家谁都对不起他。”
听母亲这么说,男主人更不愿意和他父亲交流,这怎么开口呢,一说话就要呛呛。
男主人愁眉苦脸,进退两难。
男主人叹了口气,要喂我吃猫条,他母亲连忙拦截,说:“你别喂了,它吃撑了最近,总是吐。”
男主人说:“现在这个季节不怎么掉毛了,怎么还会吐毛呢?”
男主人母亲说:“差不多每天都吐,脏的不行,而且不是吐一个地方,这吐点儿,那吐点儿。”
男主人察觉到情况不对,坚持喂我吃猫条,刚吃完没一会儿我就吐了。男主人盯着我的呕吐物,发现里面并没有猫毛。这不是正常的呕吐,他怀疑我的肠胃出现问题。正好明天是周末,男主人想带我去村里的兽医站看看。
第二天,女主人也来了,她的建议是去我之前就诊的宠物医院,顺便做个复查。复查少不了心超和腹部彩超,就这两项就得五百多。我以为男主人会一口回绝,没想到他竟然满口答应。他们带我到宠物医院,果然,副院长让做心超和腹部彩超,我的心脏恢复得不错,但是腹部出现一些问题。做B超的大夫在我的肠道里发现了线状物。是的,我上周在二楼的缝纫机旁玩耍,舔了一根线进去。连日来的呕吐都是因为这根在我肚子里打结的线。
副院长说:“现在有两个办法,一是输液,帮助排出来,但可能性不大,二是手术,取出来,兜兜有心脏病,手术风险也不小,主要是需要麻醉,而且像它这种情况还得特殊麻醉。”
一听这个,男主人头都大了,涉及手术,肯定是一笔不菲的开销。术前还需要验血,五百多,手术费三千多,术后住院还要一千多,加上之前B超的费用,这一次要在我身上花费至少五千。
男主人说:“还有别的办法吗?”
副院长说:“没有别的办法,看情况,这根线应该是排不出来,实际上,只有做手术这一个办法,但是风险比较大,很可能麻醉后,心脏供血不足导致死亡,而且做手术时还得看这根线有没有造成腹膜炎,严重的话可能得把那截肠子切掉,再缝合。”
男主人说:“就是说,即使手术成功,后续还有其他病需要治疗?”
副院长说:“是。”
男主人说:“那总共得花多少钱?”
副院长说:“差不多一万左右。”
费用超过了男主人的预期。这不是一笔小数目,房贷和装修已经压得男主人喘不过气,一万块钱当然拿得出来,但是太难了。像他之前说的,给猫看病得有个度,有个社会统一的基准线。一万显然超出这个度。
女主人一听这种情况就哭了。
副院长说过,我顶多活两年,现在已经过去一年。我跟男主人说,算了吧,不要动手术,让我回家吧,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吧。我躲过肥厚性心肌病,躲过腹水肿,躲过男主人父母的恶意,却被一根普普通通的线索了命。这就是我的命吧,所谓命途多舛,大抵如此。我是一只品种纯正的美短,但有什么用呢,还不如你。别误会,我没有诋毁你的意思,你也知道,品种都是人类强加给我们的限制条件,在我们眼里,猫就是猫,人就是人。
就这样吧,我也累了。
我说:“喵。”
男女主人跟副院长说,他们要商量一下,副院长表示理解,他先回避了。他出门的时候,我偷偷溜出去,没人注意到我跑出医院。我以矫捷的身手和迅捷的速度在短时间内逃走,逃到一个他们再也找不到我的地方。
尾声
到了故事的尾声,也是我的尾声。
从宠物医院跑出来后,我慌不择路,直到耗尽体内所有力气。我逃到一个街心公园,卧在陌生的草丛中。从此,我拥有了自由,也拥有了寒冷、饥饿、危险,以及近在咫尺的死亡。我饿得头昏眼花,没有东西吃,我也吃不下。如果有吃的,我肯定选择做一个饱死鬼。这时,我遇见了你。你叼着半截火腿肠,问我是新来的吗,之前没见过我。
我说:“是的,昨天刚到。”
你说:“看你这样,不像流浪猫啊?”
我说:“刚流,还有些生。”
你说:“那你跟着我吧,我从出生就开始流浪,以后我罩你。”
我说:“谢谢你。”
你说:“你怎么流浪了呢?”
我吃着你带来的火腿肠,味道真一般,可对饿了一天的我来说算得上珍馐美馔。我吃完就吐了。你指责我浪费:“咋这么不懂事呢,从外面找点吃喝可不容易,不像你之前在家里养尊处优,定时定点有人投喂猫粮。”
我说:“你先别着急下定论,且细细听我讲来。”
这时,我听见几声零星的炮声,从四面八方缀连成一片,空气中有了硝石的味道。马上就要过年了。在升起又落下的炮声中,我向你娓娓道来过去一年的遭遇。
以上,是我的故事,你的呢?
【作者简介:王元,河北文学院签约作者,曾获银河奖、星云奖等,出版《绘星者》《外星人与赞美诗》《人之初》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