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山东“90-00后”诗歌专辑 《山东文学》2026年第5期|苏仁聪:涉水之夜
来源:《山东文学》2026年第5期 | 苏仁聪  2026年07月07日08:55

回到乡下就是破坏时间的旅程

过去仍然存在,木房子还没有变成废墟

河流来自深山,孩子们在窄公路上

追赶远去的汽车。我们回来了

为了还原一个发生在童年的涉水之夜

先是太阳越过照壁,越过旧纸

从神龛上下来,越过天地君亲师位

再是太阳越过玉米地、竹林、杉木林

接下来,它翻过第一座山、第二座山

第九十九座山。等它将所有的存在之物

清点一遍,然后,它才离开

我们的乡村和国家,照亮异国的土地

这时候一切都安静下来,祖母安静下来

她刚死去不久,哀悼她的挽联,仍然

残存在门框上。小狗安静下来

它已经吃饱,趴在我的脚边

小猫在梁木上,表演杂技

侄女在美术本上画傍晚的竹林

起风的时候,她在描述风

竹林歪斜着,奔向暗淡的群山

没有风的时候,她在画

最后一束存在于竹林中的光

那像是神秘本身,神秘地消失

有三条河流离开我们的村庄

我们选择荆棘和水草最多的一条

它常年无人穿过,一直延伸到

从来没有人居住的深山

我们已经记不得它的样子

记不得水潭、瀑布。忘记植物

忘记青蛙的种类和蜻蜓颜色

出发的时候,北斗七星正明显

它就在山顶,仿佛它降临在山顶

真正远古的时代回来了,我们在星空的

照耀下,扒开灌木和野草,进入河流

河水湍急是因为刚刚下过暴雨

河水冰凉是因为树木遮天蔽日,水

无法看见阳光。我们踩在水中

水就从脚背上流过。四处都有青蛙

在鸣叫,若是在过去,它是我们的美餐

现在,我们经过它,没有打扰它

到处都是昆虫在飞,到处都是

蜘蛛在结网。只有一只野鸟

在悬崖上的小洞中,孵化它的孩子

它看见我们,没有飞走

涉水而上的夜晚,水流变得更湍急

河道变得更陡峭。所有平缓之地都结束了

接下来,我们要攀爬

青苔长在巨石上,月光照在巨石上

我们趴在巨石上,像亡命之徒

在努力寻找最隐蔽的地方

人类尚未到达过的地方。这样的地方

并不存在,或存在于梦境中

此刻就是梦境,藤蔓轻盈,水流哗哗

夏风穿过密林,星星落在水潭

这几乎可以成为顿悟之地,我要在此

修行,建立梦的王国,统治青蛙和野蝴蝶

统治星空和山的影子

此刻最紧要的,是要涉过一个巨大的深渊

夜晚,它发出绿光,深不可测,仿佛内部

住着龙或邪神。前面是瀑布,后面是来时的路

左侧是刺笼,右侧是断崖,只有前进,不可后退

不可绕路。不会游泳。思索之后,决断之后

我们跳进深潭,水没过颈部,我们只留下脑袋

在水面上呼吸。这是奇怪的,这是诡异的

我们的头颅在水上漂,灵魂在水中泅渡

这是我们需要的,至少是我需要的

湿漉漉的灵魂就像湿漉漉回家的远行者

他感受到雨水与冰凉,感受到凝固和聚集

最艰难的路永远在前面,永远别说过去艰辛

过去都是坦途,堂吉诃德带着他的仆人

又一次出发了

所有人都知道,前面没有国王也没有城堡

没有人封我们为圆桌骑士,没有人嘉奖

我们的勇气。这是没有目的也没有意义的

一次探险。石头滚滚,群山悲戚,毒蛇

盘踞在树梢

在水中我们谈到生计,你在浙江

一家制衣厂,我在山东,艰苦的讲台

他在家中待业,一次又一次考试

水不知道我们的心事,它只顾着

往低处流淌。亚里士多德说

这是水回到它的自然位置

赫拉克利特会说,人不能两次

踏入同一条河流。现在,我既不知道

我的自然位置在何处,同时也无数次

在同一条河流跋涉,被同样的刺刮破皮肤

夜晚的河流就是夜晚的血液

以神像为终点,幼年的神像,风剥落的神像

它矗立在最危险的地方,看着路过的生灵

是因为它的凝视,我们才没有淹死在深渊

它的孤独也是明显的,可以理解的

它既不是植物,也不是石头,更不是人类

没有同伴,它只能在山中,看着年月更替

而群山仍然保持亿万年前的模样,它老了

智力衰退,神性衰微,变成古迹,变成遗址

我们和水一样年轻

和年复一年的野草一样年轻

这一夜我回到童年。涉水的童年

所有人都回来了,死去多年的人

也游着泳回来了

这里到处都是坟墓,荒草丛中

玉米地的后面,栎树环抱的地方

也只有这里感受不到死亡的气息

永恒的,坟墓也在鲜活地活着,夜莺

在叫。古老的夜晚犹如创世之初

水是最初的水,树是最初的树

我们是最初的人类,没有智慧

只有口渴与饥饿

无论走多远都要折身返回,星空退散

水声消失,文明出现

我们彬彬有礼,回到人群中

端坐在圆桌的某个属于自己的位置

一言不发,只顾着往喉咙里倒酒

太阳已经回来了,照在神龛上

那些破旧的墙壁破旧的纸张在风中迁移

猫在打盹,狗在乘凉

汽车将我载回城里,文明重现

虚无和孤独也一并跟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