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长篇小说》2026年第3期|杨知寒:龙沙(长篇小说 节选)
导读
《当代》年度青年作家杨知寒长篇新作,深潜于少有人涉足的历史烟尘之中,以重构虚实边界的叙述风格,抵达故乡齐齐哈尔的历史根脉。龙沙即卜魁(今齐齐哈尔)别称,这里和宁古塔一样是清代贬逐罪人的苦寒之地,部分三藩降兵被发配至驿站服役,“站人”从此成为他们的后裔无法摆脱的身份。在清末动荡岁月中,一群茫然不知自己正在走向何方的人,时刻都在面对充满不确定性的命运。
龙沙
杨知寒
历史中烟尘太多,每粒烟尘在被注视之时,都将形成庞大的行星,环绕不休,发出原应有的光亮。
第一章 卜魁
江海何天有定程,乾坤此日是孤生。
几人高义容张俭,自古穷途哭步兵。
骨肉心伤朝雨散,风波梦落夜弦惊。
五年最忆悲惨地,同听西风塞马声。
——(清)方观承
康熙二十四年,在黑龙江城至乌拉城一千七百一十一里的大站道上,设置了二十五个驿站,方便奏章传递、人口管理和车马运营。是年三四月间,作为站丁的七百余名三藩降兵降将,被编为十三队,每队六十人,连同家属乘坐一百二十辆轱辘车,在八旗兵护送下从京城启程,由盛京、吉林乌喇官兵接转,送至各个驿站服役。清廷为站丁制作了穿戴,每丁发银十两作为路费,派官员为其建造住房。
站丁为军籍,归黑龙江将军衙门管辖,除驿递外,还有奉命驻防、征战之责。清朝中后期,站丁成分有所变化,部分流人被发配到驿站服役。站人虽没有发给旗人为奴,却成为整个清王朝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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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六年,我悔不该听了李相公的话,去选灯官。那一天到处挂灯,市声嘈嘈,把人的眼睛都迷晕了,连平时熟悉的面孔和你经过,我也觉得颠三倒四,像经过一个个陌生的魂魄。莹儿和我依偎着魂魄,一跑出驿站,再没什么能拘束我俩的心情。阿兰保此时不在,早十天前,他便跟了将军去值年班,将军走后,整座卜魁城也和我俩一样,所有人浑噩着,快乐着,赛上灯,道出吉祥话儿,忘记枷板和锁链,也忘记文书和差事。我和莹儿悄悄在人堆里攥过了手,她看不见的灯,我想举着她看,莹儿不愿,要我和她哥哥阿兰保一样,在身边护她就好。我尽力护她,尽管人们呼出的白气常遮蔽我的视线,只好记着她和别人的辫子怎么不同。莹儿辫子上有些精细的红绒,扎它们时,她把自己头发也扎了进去,红黑交织,看着就像她什么时候受过了伤,流下一道血线。
急促的捶鼓声里,纸团展开,写着我的名字,骆英乔。我的先祖不姓骆,他们姓些什么,我不知道。只有那些寄求渊源可被追溯的人家,才要编谱。先祖们希望传世,先祖的后代希望不传,我们一代代隐姓埋名,换了又换,换不了永生永世留在卜魁的命运——作为逆藩之后,从云南千里发配,生而在此,死也合乎应该。
念完名字,人群骚动,盖不住莹儿的一下欢呼。她兴奋极了,促我登台,快快接下那方纸糊的官印。自打将军在年根儿底下封了印,四方解禁,让民间积年的风俗再度流通,哪管贩夫走卒,阄,天意会阄一个灯官出来。在将军回任之前,四道城门以内,全要听灯官的管辖。一旦做上灯官,我的心思成为独断,我的念想会直达军门。
身边人给我披上红袍,再挂上山楂穿成的朝珠,还要我摘了皮帽,戴上像将军那样子的官帽,帽子是纸糊的,不挡风,挡不住风,风一吹它就掉了。我一手捂住帽子,一手拽着红袍,莹儿的脸渐渐在人群中隐去,我则被迎到街上,走在了灯官出巡的队伍里。在我身前,打着两盏一米高,坛子形的白纱灯,风过灯摇,寒风带腥,吹开死伤的气味儿。
那是我更熟悉的气味儿。睡前梦里,它往往侵入鼻腔,还吹来风雪。闭眼回到了荒野。我看见披枷戴锁的一列人,东倒西歪,有的在雪地里坐了一会儿,就坐成一个雪塑的高僧。阿兰保从不让我殓埋他们,只让我记住距离下个驿站还有多远。他常说的是,记住了事儿,路便难走。
阿兰保是个黑红脸的旗人,性子直,爱笑话人,莹儿和他笑起来一个模样,俩人却鲜少对着对方笑。他们都只爱笑我,因我很爱掉点儿眼泪。九月一过,寒意催生,在卜魁城掉泪是件担风险的事儿,一切流动都将冰冻。现在我又掉泪了,能察觉到四周的欢乐,被他们指住我的脸笑,灯官就是灯官,挂脸都有灯柱。
声音那样亲和,不同于站丁们的缄默刻板,人们搂上我的肩膀,把我推到一个个怀抱当中,在我冻硬了的耳边,念叨上各自的心事:谁家的租,谁家的地,谁家的亲戚,谁家的不得志。他们似乎觉得,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我能记住几十年的糟心事。我能记住什么?阿兰保千叮万嘱,记住了事儿,路便难走,何况你走的,与我们不是一条。他说得对,我经常在心热时忘记自己是谁。
散了烟的街市上,一地飞纸伴着悬灯,我摇晃着走,被灌过好几口酒,捧上了我的纸官印,往我的破府邸回。卜魁站在外城西面,地势偏高,临近江边,不当差的时候,我常带着几匹索伦马,到江边放逐,再顺手捡上几块好看的五色石,拿来给莹儿看。
莹儿喜爱嘎拉哈,一种羊膝骨做的小玩意儿,顺手扔出,不定扔出什么组合,莹儿以此占卜,不告诉我占卜什么,它们稀里哗啦,全落在她盘坐着的腿边。成年以后,她只扔我送给她的五色石了。站里没有人声,马房里传出畜生的低嘶,我走进驿站旁的马神庙,见莹儿正虔诚地跪在神前,对着长嘴高鼻的马神爷,兀自念诵,什么来世啦,今生啦。她说英乔,我说在。我站她身后,红戏服裹着黑棉袄,领子上摘了俩扣,露出我枯瘦的脖子来,直眉愣目,我得摆上官腔,问堂下何人,有何冤屈?莹儿惊吓地捂着胸口,对马神爷说,他无心的,他就这么一人。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一个人。李相公说,我是个哀沉脸子的小白人儿,和其他为风霜所搜刮过的面孔不同,我生得白,比女人白,有时都白过了漫天漫地的雪,连阿兰保近我都嫌晦气,更别提其余站丁了。莹儿却认定我有几分大人相。她无论如何不信关于站人的几条戒律。她不信,因为还没有人犯过,也就看不到它们被坚定视为戒律。
阿兰保或没告诉过她,满汉如今能通婚了,我却不可和满旗论婚,要知道我的身份非满非汉,落生就是罪人。现在莹儿叫我和她一齐跪下。我跪了,脸上还有泪水没及时擦,留下来的皴痕,它们发痒,不能搔,否则就要溃烂。莹儿望着,不敢替我摸一摸。她心满意足叹气,英乔,咱俩当真有命。神目如电,叫我心意恍惚,都有些听不清楚莹儿的话,想起李相公来。前几日他问我,康熙二十五年,到光绪二十六年,站里多了多少站丁?
我答说没多,站人一年较一年多,我们开枝散叶,而站丁没有增减,永远三十定额。李相公说,不会永远,哪个王朝都没永远过。说这话时,只我俩在他的小山房里,门外,他的小妾柳氏和他的妻子吴氏,姐妹一样亲昵地算着今冬用度。自流配来,她们都适应了在卜魁的生活,只有李相公,还保留着无法相融的一股秉性。
他年轻轻便蓄了胡子,跟人说话,总抬手一捻,又不够沉稳地,用他细瘦的手指卷动胡须,卷出一股子轻佻。那日他神秘兮兮,叫我选个灯官来做。我说做不了官,不准许做。站人是做不了任何一个官的。李相公说,自然,除了灯官。做了灯官,你能和将军说上话。咱们这位将军,你到底见没见过?
去年三月见过。敏山将军初来卜魁上任时候,曾带领官、屯、站所有的领催和笔贴式们,例行去关帝庙中参拜。当看到了内殿神像,以及两壁图绘的出征将士战绩时,他留给我的背影里,隐约透出摇摆。我当时看向阿兰保,阿兰保眼底满是对将军背影的向往。一行人再到偏殿,我很快就被其他几座神像吸住了眼睛,那才是我和莹儿,每每来关帝庙要留恋的一圈神明。
神像们看着就像今夜的人群,一个个的贩夫走卒,或成神,或显圣,身披官衣,头戴官帽,即便人间并没许给他们这样的身份,可在凡人的信仰里,他们亦有法力,是为匠作、医卜、杂技之祖。将军刚瞧过了头上“三教祖师”的匾额,满室都被他气愤的声音镇住了魂。
他迅速踢倒一尊靴匠神像,转头斥说,何物丑鬼,亦滥香火!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将军的脸。敏山将军,圆脸,小眼,单薄唇片儿,脸上落了相的伤疤,令他温和的五官简直有匪气雕印。他脸色暗黄,让人想到豹子的眼,而那张嘴唇上不断强忍的痉挛,又让人觉得这头豹子不够壮健。
李相公说,敏山说不好是最后一位将军。我装没听见,又被他笑,小胆子的小家伙,去选灯官罢,看看你的胆子是不是真比莹儿还不如。他至少说错一件事,莹儿胆量不小。在马神爷前,她一面替我的浑噩赔罪,一面为自己将犯的罪,求神明可怜。莹儿呼吸温热,摘走了我朝珠上的一颗山楂,搓去尘灰,放到自己嘴边碰碰说,在将军和哥哥回来前,要把事做下。不管神爷如何惩罚,不管你给将军说情,成与不成,我都是你的。英乔?你看看我。
庙里烛光闪烁,我俩定下终身,也无非是把她酸甜的气息,收进了我的气息里。耳畔有竹子裂开的动静,太冷太寒,俩人在风声的呵斥中任由肉身滚烫,用我身上的大红官衣盖住了身体。再各自哆嗦着,将纸官印摆上香台,作了我实在微薄的聘礼。
做灯官第二天,李相公知道了信儿,要我和他到将军府里走走,拜见一位大人。路上他问我,昨晚几时回来,都去了哪儿?他猜到我会喝酒,也猜有不少人想留住我,要我帮着了却琐碎的心愿。我不想显得古怪,便咬死低头,什么话也不讲。迎恩门前,昨晚热闹过的一条街上,连声山西口音的叫卖,机灵鬼似的毛头小子们从店里钻出,跟李相公没大没小地胡闹,见了我,欲言又止,从身上掏出东西孝敬,不是一把榛果儿就是几枚铜钱。我不愿收,李相公笑,光天化日,怕上什么?
有时候,我怕和李相公的眼神相对,以为有功名在身的人,即便落罪,还有风骨。李相公身上毫无这些矜持,怪不得将军要把他发落到驿站来,跟我们站丁为伍。按说,他该被送到水师营去,那里条件好些,像李相公这样熟悉笔杆的人,也能捞上轻便的差事。一切都因为敏山将军多少厌恶李恒川。后者犯的,不是能在台面上讲出来的罪,押解他的人正是我,在卜魁城第一个和他交朋友的也是我。事情是李相公亲口对我道来,他简直扬扬得意,说他犯了一件“花案”。
大概他出身世家,过于顺遂,别无所好,只爱游山玩水,什么景致在他眼里都有趣味,书斋困不住他,发妻吴氏安静贤淑,一样不能叫他感到周全。李恒川一路游到广州,和当地房东的女儿柳氏私定终身,同居下来。被房东告发了后,县令对李恒川网开一面,只要他能把柳氏交回,就无事了,可他偏不听从。柳氏亦对他死心塌地,跟来了卜魁流配,最让人惊讶的,还是吴氏的决定。
李相公对我说,吴氏知道后没半点儿埋怨,连不高兴的意思都没,她给丈夫打好行装,再默默跟从行装,到了卜魁。初见柳氏时,吴氏按着柳氏的手,倒像她们一早认识,先前为命运分散开,现在又回到一起。李恒川自此做上了卜魁驿站的笔贴式,阿兰保给他找下一个住所,在外城东,三间草房围成一圈,离站里远些,清净极了。
柳氏住下后种了不少花草下去,都难养得活,最后养出丛丛红豆,那里于是被叫作红豆山房。不当差时,李恒川安然在房,同柳氏饮酒谈书,由吴氏为他们添柴买米,料理家事。凄苦的流放生活,被李恒川轻易消解了,又有点儿谁也不懂的自得乐趣。
泰恒生药铺门口,还站着一对儿熟悉的父子。同是流人,如今在经义学堂做讲师的王师傅,正带着小儿冬郎,不知说些什么,兴致高极了。王师傅兴奋叫好,冬郎摇头晃脑,显得持重。王师傅是我在卜魁城最为尊敬的人。前任将军创办汉学,为的让我们这些边关子弟,也攒上些书底子,无论在旗还是不在旗的,只要每年出钱三吊,就能前去听讲。王师傅过去在洪河县做县官儿,官声平平,被人告发贪污,发遣了来。他平素讲话慢吞吞的,小冬郎是他的老来子,才七八岁,已伶俐得叫人害怕。
冬郎被王师傅推在身前,父子间那副得意,少在其他人家里瞧见过,我对自己的父亲就没有半分印象。见了我们,冬郎问好,我对王师傅问好,王师傅点过头,一副没瞧见李恒川的样子。我去拽李相公的袖子,他于是问,冬郎,刚作出什么诗了?冬郎说,父亲以卜魁风貌为题,让吟两句。冬郎再念了遍,秋光凝白露,寒影入黄花。父亲觉得好,骆叔,李叔,你们觉得呢?我想了想,说不出来。李恒川拍手,对板着脸的王师傅叹,不错,不错。
将军不在,府内住着几位幕僚,再就是将军的亲眷,都安置在后堂里,不到特别时候,是不出来与人相见的。到了地方,李恒川说他不进去,一个灯官,没多大主张,更像民间一出戏彩,到将军回来开印前,英乔,你有一个月戏耍的时间,能听听将军听不见的事儿,有机缘了,再和将军说说你惦记的事儿。话到此处他后退开,叫我一定信赖等会儿要见的,那个叫穆雪楼的汉人。
他这么一说,让我觉得去见穆雪楼,比见将军还要紧,而李恒川叫我去选灯官,归根结底,也为我能见到这样的一个人。李相公说,想不到你能选上。既能选上,有这个命运在,可别伤了女子的心。莹儿有情义,你不能没有心意。李恒川转身飘摇地向山房里回,他的一妻一妾守在那里,他是既有心意又有情义了,却将我丢在了门口石狮子前,苦算自己的心。
一个幕僚在等,说由他替副都统何大人,叮嘱我几句话。你几岁,何处当差?我见过这个汉人,比见将军府其他人的次数还多。他具体做些什么,说不周全,似乎什么场合他都出现,也都身份模糊,众人只知他是敏山将军带来的近人,与将军年纪仿佛,同在四十开外,四川籍贯,腿脚不灵。
穆雪楼没拄个拐杖伍的,跛着走路,见我注意,说,不是厉害毛病。他腿上怕寒,可又喜欢上这里的寒硬。这还是我头回走进将军府的宅院。青砖素瓦,规整宽亮,穆雪楼和我站在天井,双双回望重檐的两座钟鼓楼,听见一声尖厉的叫。我战战兢兢,被口音绵软的穆雪楼安抚说,是后院养的辽东鹤。将军不愿费心,也不忍心驱赶。好在鹤有鹤的骨气,是将军得意的。它们不要人近,不要人逗弄,不时喂点儿米粮就好。他对我笑,灯官你呢,喜欢鹤吗?
我不喜欢,鹤没有用,京里没给我们这项指派。每年鹰贡、貂贡都是站丁差事,所以我宁可拿鹤换来几件整貂或一只珍贵的海东青(学名“矛隼”,是隼的一种,但关外居民惯称为鹰,也是“鹰贡”的主要品种,故文中保留“鹰”的说法)。穆雪楼跛着脚,领我走进他厢房的住所。环视过了,也是一圈万字炕,不知道这个南方汉子,是否喜欢寒硬之余,也喜欢上这里一切习惯。
屋内冷飕飕的,他利落地给生了火,坐在小书桌前。桌面上半人高的经史典籍,不比学堂里少,却是芜杂而规整。只见他从桌下找出小半碗油,在闲话家常的气氛里,没翻什么书,没给我看任何章程。穆雪楼脱去靴子,跪在炕上,细致地用桐油涂窗。感觉我就像他一个远房亲戚,岁数不大,见识也薄。
他知道我刚十七。前头两个哥哥,一个死在林子,一个死在水泡,算命的曾在母亲怀我时,念出预言,我将死于自求的横祸。听见这话,我那守了半辈子寡、双眼为针线熬瞎的母亲颇感欣慰,且在她去世之前,这种欣慰变得确实。当我两个哥哥都不死在自己的心愿上,他们各受委派,或进山,或蹚水,那么一切是命。我的命若是祸害在自己手里了,她不必担心,死了也不担心。
穆雪楼在我眼中和流人无差,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好好地端详他。我信人和人第一遭的认识,像母亲信我在胎里时,一个过路术士的卜算。盲从也好,痴愚也罢,人的相信会成为人的看见。穆雪楼忙完了手上活计,向我问出一句正经,将军回来后,灯官,你预备请什么愿?
莹儿两字就在嘴边,吐不出来。虽然我明明看到了昨晚她在庙里颤抖的骨架,烛光在上头晶莹地洒上一层,我摸过了那样的骨架,也听她说,不许再有改换。如现在这样的气氛中,莹儿数次问过我同样的问题,哪怕只说一遍,也定要叫她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我有没有想要的一件事,一个人。
我很安服,对穆雪楼垂下双手,盯着他刚刷好的窗面。单薄一层窗纸,最怕天寒,涂上油,将将能抵挡住,不过权宜之计。我如实回答,若见到将军,告诉他百姓安居,差事稳当。快到打鹰的时候了,小的提议,今年还是往北,在窝集(吉林、黑龙江一带的原始森林,当地称为“窝集”)里猫他一个月。穆雪楼笑,谁猫,你去猫一个月?我点头,我愿到窝集里去,世事隔绝,给将军换来一只海东青。要纯白的,一只纯白海东青,顶得上我们站丁十年辛苦,让将军进贡也添荣光。我简直像和自己述职说,小的别无所求,小的什么也不想求。
莹儿自马神庙回来了就生病,高烧不退,歪在炕上,蜷紧被子缩成一团。站丁里经验足些,同我亲近些的李四有跟张荃,没对我说上什么,只用眼神向我告知,有什么发生在莹儿身上了。他们睁一眼闭一眼,示意道,你可以过去瞧瞧,记得掩门。黄昏一过,我去瞧了,莹儿烧红的脸上,显出和元宵当日同样的神光。她立时坐起,招呼上我,像招呼自己家里的,顶门立户的男人。
我举着半碗荞麦糊,手蘸几下,叫莹儿躺好,分别涂在她的脑门和手心。她要好好睡上一觉,等面糊被体温烘干,高烧便可退去,这是站人的土方儿,荞麦属阴,消炎败火。我这样跟她念叨开,不理会她的病和她的愿,只担心阿兰保回来,在知道我俩做下的业债后,莹儿也好我也好,都将无处容身。
也许那日神明还是怪罪,可若是不在庙里,我俩又能到哪儿找见一方遂愿的天地?如今遂愿,也离心愿更远,我其实盼着莹儿在好转前,能发一次长久的高烧,那样她人事不省,不必叫我面对她一双晶亮的眼睛。我决心要到窝集里去了,避开她,避开所有人,她还可以安稳地嫁给任何人。我大不了今生不娶,不将罪孽传续下去。
应付不了莹儿的眼神,听她忐忑着问,你去了将军府,府里每年都要安排的,做灯官的人,能写下文书,直呈给将军看。你提没提,怎么提的?我任她再问,到双方都没声音了,回头去看,莹儿脸色简直亡人一样,被鬼祟附身,又颤抖,又阴邪。她把脑袋也扎进被子,面对墙壁,留给我一具尸体似的肉身。
记得母亲临终前也是这副样子。那晚我独自守她,感到长夜漫漫,留给我的从来都是算定的衰败。叫我如何作为?我不信人能与命相抗。命运太儿戏了,好比我如今当上的灯官,李相公觉得,我能就此一搏,那是李相公的觉得;莹儿觉得,我俩就此命拴一处,那是莹儿的觉得。我知道自己该被瞧不起,又有何意义?我害怕看到真正的灰飞烟灭。普恩寺的僧人寂照,曾在我和莹儿没头脑地跑去求姻缘时,敲击木鱼,仿佛敲击我俩的头,说出谶语。他说,如梦似幻,人间大醉,你俩,一双痴儿女,两个笨木偶。
我陆续被许多人接到家去,他们给我拿出最好的茶叶和鱼,要我不厌其烦倾听他们比海要深,比山要高的冤屈。事情若不去和将军回禀,卜魁城冤祟缠身,未免太没希冀。此地本就被伤心环绕,留下来的汉人,十有八九是罪人之后,虽说几世过去了,他们也有相当的自由,到底故土难回。想要活得再好一些,实无可厚非。
其中一家,盼我能帮着他们寻找作为翰林编修的亡父,骨殖葬在了哪里。这家人对我哭诉,说他们走街串巷问了几年,提起父亲是做官的,不会查无此人,依然遍问不到。我找到一个讨了几十年饭的老乞丐,叫穷老方。穷老方告诉他们,往西内城以外,外城以里,先农坛前,墙角有个穿红靴的,死在一个秋天,再经过冬天,也没人去收。这家人赶忙去挖雪堆,我跟着看,不多会儿便听见号啕尖叫,接着是气昏后的倒地声。
一日过后,普恩寺的僧人寂照,来给这家人念经超度。寂照的岁数不比我大多少,闭眼念经时,北风吹拂,竟给他额头念出薄薄一层汗珠。我问他,念经时候,想些什么?寂照迟钝地看向我,倒像我不该在此。他重新闭上眼说,将军要回来了,将军带来了血雨腥风,再过一夏,没多少人有被超度的机会。骆施主,你快跟着念点儿经罢,我看见一个女子的魂魄,趴在你的后背。她要死了,谁也无从搭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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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兰保的马先回到江畔。一身腱子肉的李四有,上前去拽住那匹高大的索伦马时,和往日不同,它垂头耷脑,嘶了厚重一声鼻音。作为驿站领催,我给站官阿兰保问了安,退到后头,叫阿兰保兀自往前,好好巡视他离去一个月,留下来的卜魁驿。马都安稳地养着,人都安稳地留着,谁也没荒废耕种和驰驿,大家总是起早忙活,入夜方息。眼下没押解的差事,年节一过,天暖遥遥无期,这时上路,塞北远途披枷戴锁,十中有七死在路上,就是没死成的,也一身病患,到了配地,熬不过一个季候。
阿兰保穿身纯黑的熊皮夹袄,还是上一个冬天里,我们在窝集射猎来的。当时因为张荃在雪地里打个喷嚏,打散了我们几日的心血,熊受惊扑来,被阿兰保用几发鸟枪,乱射了去。破损的熊皮无法作为贡品入选,只好给阿兰保留下做了衣裳,就这,还换来他对张荃无尽的责骂。此刻的阿兰保阴晴不定,他大概有日子没安生休息过了,进屋关门,不多会儿打起雷响的呼噜。他才不知道,和他一墙之隔的妹子莹儿,挣扎在生死线上,连话都说不灵了。
我摩挲莹儿的脸,跟她说,来世,来世。不情愿说这些,可等将军回来,我真能说上话吗?决断已然是决断了,穆雪楼对我并无期许,李相公看到莹儿这样,知道我是孬种,没不理我,只阴阳不定地看着,叹着。他的妾室柳氏,也来探望莹儿,探望一回,啐我一回。我只好退出莹儿的门,又撞上那个贤良的吴氏。
吴氏三十上下年纪,头发板顺地贴着头皮,看着薄薄一层,和她臃肿了的腰身不成比例。她也看我,却仿佛更知道我的为难。我帮吴氏一起筛着糜子,卜魁土地不富,当地人常吃这种黄米,将其捣碎了磨粉,讲究些的还会塞进鲫鱼肚,一通给上锅蒸熟。挑开鱼肚子时,鱼的嫩肉与糜子的香气水乳交融,入口化为汤汁。这是莹儿常为我做的一道菜。我说,不做这个灯官,谁都没有指望,就好了。吴氏沉吟片刻,乔哥,你哪怕骗骗她呢。这提议让我浑身针刺。我从来认命,不和命做周旋。欺骗,也是一种周旋。这一点上,我和李相公没有不同,不同的是,李相公能从世家退回百姓,我还能从罪人,退成什么人呢?
将军回府,重开了印,对我失望的远不止莹儿一个,所有请过我一餐饭,或给我拿上过零嘴儿铜钱的人,都明里暗里,对我有番唾弃。他们也明白,灯官能力有限,却又会想,我这一届,是什么都没舍得去做一做,好比在挖好的冰洞里打上水漂,白费不说,还惊走可能的鱼群。将军刚知道民间居然有选灯官的把戏,他回府第一件事,便在口头上废止了这样的把戏。跟他在庙里踢倒神像一样,将军简直讶异,一座刚满两百年历史的卜魁城,容许这样多的不上台面。民间有草台班子,这里简直是草台城子。
将军叫来身边的噶什哈(满语音译,又作“戈什哈”,指皇室成员及高级官员的亲随护卫),不等三月到来,令他们到城墙上吹响螺号,一日三次,号召兵丁,齐来校场操练。李相公说,打几年前,京城里的大人跟罗刹们签下条约,让他们在江省修筑铁路,铁路又绕开了江省中心卜魁后,不太平的几年太平日子,就开始了,眼看也要结束。他还说,将军回来,就是结束。我再听不进他任何一句话。我守着行尸走肉的莹儿,很盼着她能对我说上除了恨啊悔啊的,任何一句话。
站、官、屯千余名子弟们,除了一些养育兵和匠役,全到达了风烟滚滚的操练场。平时各自当差,不见面还好,当下聚在一堆,就显得泾渭分明,高傲的更显高傲,卑微的更显卑微。我们自然是最卑下的一群。将军带领副都统何宝莹,四个司部的管事及各旗参将,坐在台上,穆雪楼站在他们身畔,还是那么个不上不下的样子。
我远瞧见了他,将军命人再搬一把椅子过来,穆雪楼没推辞,大大方方坐下。他一落座,将军又在他身边绕呀绕的,感觉俩人有好些话说,怎么也说不完。将军简直想把自己的座位也安在穆雪楼身边了。何大人别过脸去,举止冷淡。阿兰保到我面前,想知道我看什么这么入神,别等会儿一箭都射不中。他背一把沉重的大弓,那把弓站里除了他,谁也拉不动。我知道等会儿阿兰保是要出风头的。我其实希望他能再骄傲些,骄傲会让他忽视掉身边许多,也许就包括莹儿,包括我。
此次将军进京,阿兰保随行,从他回来后的失意样子看,他大概没有如愿,让将军在行程里把他记住。方阵都报过了名号和人数,阿兰保亮堂的嗓音将我的嗓音盖住,在我念出自己是领催时,穆雪楼跟将军说了句什么,将军叫我往前一步。我没有动,被阿兰保推了出去。一张口,就有一大团风闯进了我的喉咙,直往肚子里走,把我充满了气,像个人形口袋,在注视下摇晃不休。阿兰保连忙把我拽了回来,跟来窸窸窣窣的笑。
我听见李相公笑了,王师傅笑了,连将军也笑了。将军笑的时候,一边嘴唇挑起一个角,说,是这么个灯官,倒善于出丑。我小声问阿兰保,要回句什么话吗,要谢恩吗?螺号的声音再度响起,大旗在台上飞扬,操练正式开始。再私自讲下去,我就要受打了。
操练也是比试,分步射骑射两种,一色的梅针箭,较我们平时狩猎用的骨披箭,箭头更利,也更轻便,适合拿来作战。箭矢带过的嗖嗖声,连同靶子上的响击声,再加射中了的叫好声,三声连缀,充斥在校场。水师营的几十个水手,骁勇不在八旗之下,两者平分秋色,只把剩下来的一点儿彩头留给了官屯子弟,再从淘汰了的子弟里,分一些给我们站丁。我注意到阿兰保的呼吸越来越急。旗人阿兰保,做站官的阿兰保,同我打小长在一处,实则是我看着他的人生轨迹,在走自己一条路。
儿时阿兰保昼则读书,晚间从未荒废骑射,他会带上自制的小箭,在诺江边上背风而立,眼里是和满弓,一道拉满的志向。等我为他把箭一一从草丛里找回后,总能听见他直上腰板,在风中自言自语。有一天,他要拉满十二力的弓,争个头筹,好让将军选他入府,学他父亲,也做个噶什哈,但遇战事,挡将军身前受死,让名字百世流芳。
我还没想过自己的志向。母亲不叫我想,站里其他人也不想,莹儿倒是愿问,我总低头,当自己和她没有话说。她身份是比我贵,我也不必把什么都告诉给她——提防,是我念给自己的私塾课里第一要义,总得远着人心,远着和你挨近的人心。我渴望暖和,而深知道,暖和了就要松懈。当我低无可低,再松懈了,在卜魁城里如何活人。
我糊里糊涂想着死活的事,轮到阿兰保上场。步射时,他在百步外射中三环,脱手两环,下场他便脸青一阵,默默换上一把轻巧的弓。此刻骑射开始,他那匹百中选一的索伦马,是我最熟悉不过的,站里头只有我能伺候那匹马。它颜色发点儿乌青,毛色上看不出珍贵,然而气息稳健,四只蹄子就和铁做的一样,落地无尘,起跳如烟。
众人目不转睛,他们一定发现,马上的阿兰保就像换了一人。身材俊美的后生和一匹身材同样俊美的马,叫人赏心悦目,阿兰保拉弓的动作,更美妙得像做表演。他在熟练的跃马中回首,暂停,瞄准,离弦,人们都等着那匹马究竟要闹腾到什么时候,它该有许多动作要去完成,带动阿兰保旋转飞腾,都不叫人再去注意射出的箭。一箭穿过五环,直中最后的靶心,马跟着停下,和它从未起跳过一样,泰然站在原地。马上的阿兰保低着下巴,叫人看不清他的眉眼,只注意到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匀。
将军的眼睛再没从阿兰保身上离开过。穆雪楼告诉给敏山将军,关于他知道的,阿兰保的出身履历。将军不无惊讶,他听过这个名字,也在值年班的一月间数次和阿兰保打过交道。后者当时留给他的印象不过是个普通的下三旗士兵。敏山将军虽然在旗,却不是满旗,将军属于汉军旗,也在血海里厮杀过,有眼力判断一个人在平时,和再到了战场上会有怎样不同的表现。阿兰保让他如获至宝。操练结束,我们三十个站丁虽然还是走在末尾,可再目送着其他兵丁从面前离开时,已学不会把头低下。我们替阿兰保高兴,替自己的身份高兴,我们到处找着阿兰保,心里知道,他和他的马,自此不会回到驿站了。
我被拍下后背,是李相公赶了来,他的胡须简直在跳,问我怎么还待在这儿,得跑了,赶紧跑!我问跑哪里去?找阿兰保吗,他不见了。李相公说,莹儿也要不见。阿兰保会把她一起从驿站带走,你俩总得见上一面,往后少有机会。我想莹儿一定不愿离开,我都能想到她是怎么不愿离开的,她本就气若游丝。
我转头往驿站跑,想起在同一条长街上,不过二十来日发生的变化。元宵那晚在我面前,叫我总也找不准确的长辫子上,红绒如血,不断往眼里跳脱,抓也不牢,看也不全。我怕自己跑不过将军的任命。我奔丧一样哭着,百姓们见我冒失,笑得厉害。给我塞过榛子和铜钱的店小二,现下给彼此塞上干果,看戏一样看我的边哭边跑,我的喘不上气。
他们喊说,乔哥,卸任的灯官也是灯官,别着忙回府啊,给咱们看看你的气度!我心说,会让你们看见的。真恨当灯官时,没拿你们杀杀威。天呀,我想不到有这样的事。
细弱的柳氏按着眼睛,从莹儿房里退出。我问她,哭什么?她问我,哭什么?我不听了,跑进去看,莹儿精神好些,坐在炕上摔着几块五色石,肉皮儿似剔透的红石,从她手里升一阵,再四散落下。我的心像石头一样被白白摔砸过了,发出怎样的响声都不算完,还要被砸,被托上算命的重任。石头自己有什么命运呢?我哀哭着,脸色更白,攥住莹儿的一双手,它让我留恋,我留不住。
我对她娇俏的神色感到害怕,有一刻我觉得莹儿不如死了的好,更多奇怪的想头,开始钻我的脑袋,我渐渐为她高兴起来。哭,是哭给自己的,她毕竟能有更好的去处,嫁更体面的人。李相公又说得对,这是难得一面。在我俩厮守过的卜魁站,以及站外的马神庙里,留下我俩的许多回忆,回忆还是回忆,走出回忆的莹儿还是莹儿,叫人心伤的是,我的莹儿要不见了。
莹儿一动不动,看我怎样攥她的手,问,英乔,你是不是把我的手当成石头攥了?我病好了,想明白了,不问你了。今天正是元宵,晚上咱俩躲着哥哥,到庙里去看马神爷。你能选上灯官自然很好,选不上,咱也不怕什么。她眯上眼,仿佛窗外叫人晕眩的光线,不知什么时候,替换成了月亮的柔丝,她跟着迷糊起来,像讲出个秘密似的,皮肤泛着莹彩,令眼角那颗十五岁后才长出的褐色小痣,越来越显颜色。我算过石头了,莹儿低眉生笑,石头七上八下,算出咱俩的事儿呀,十拿九稳了。
疯莹儿被阿兰保抱在马上,一样给从驿站带走。我跟在后,从驿站的小西门,跟到外城的大西门,再走回内城的迎恩门,不见马的踪迹,到了与将军府一街之隔的将军廨,威严的府衙和兵丁让我不敢再近。阿兰保遂心如愿,他当上了将军的噶什哈,往后,他跟莹儿都要住在将军廨外的一片地界上。这个地界,平头百姓不可靠近,更别提能去见面。我再转身,往出城三里外的普恩寺跑。
天暖了,虽然到处还是雪盖,短促的春天早晚到来,普恩寺外有了走动,都为着卜魁城一年之中,唯一一次庙会忙乱、筹划着。关内来了一个戏班,土人叫她们“窟窿蠢班”,此刻也借宿在普恩寺里。这群女子头戴花枝,身穿彩袄,足踏风情万种的步子,在庙门口谈生意似的,拉住一人,便谈上价。连我也被周旋进去,哀沉上我的小白脸子,连连退避,还是被其中一个戴绿花的姑娘给缠上了,她搡我一把说,这谁呀,不大灯官嘛。跟着是熟悉的哄笑。她们大概都听说了我的丑状,一个个鼓起口腔,作出随风吹曳的旋转,模仿起我在操练那日出过的洋相。我瞪着绿花姑娘,滚,滚开!绿花姑娘惊笑,骂出句下流话,回指我的眼睛说,瞧瞧,他又要哭了。
我抹把泪,仇恨地看去她们。僧人寂照终于从门里走出,各自施礼,从戏班女子的包围中捡出一片树叶似的捡出我,收容进他袈裟。他把我带进寺中的海粟亭,用浅淡的眉目边端详我,边疑怪上,骆施主,你怎么什么都怕?
我剜他一眼,找的就是他。他过去是怎么说的,全城谁不拿他当个神算看?可他算出什么来了,不比别人明里吓我,僧人寂照是暗里也没将我放过。我跟他对峙,那日给人念经超度的时候,他曾明白告诉我说,莹儿魂魄在我背上,命悬一线,定死无疑。他是不是这么说的?我不信一个土僧也能欺负了人。
寂照说他没错,那女子魂已散了,你也有出丧的相。施主细想一想,从来便是这样,你身上牵动死信,生来是报丧的人哪。我觉得僧人们这种玄虚的口吻实在可恶,在他们眼中,人间不也和死了一样,他们其实不懂真正的生死。寂照这样年轻,恐怕没有我经历的一切,谁也不如我懂命运不是吗?所有人,命都有的可改,寂照也不是落生便出家的,我却落生便获了罪。在我面前,他最好别摆这副出世相。
我从石椅子上起身,绕着寂照,绕这尊海粟亭,亭上匾额大写:浮幻因缘。据说是某任卜魁将军,来寺中留下的墨宝。卜魁城需要这样的传说,需要这样的寺庙,不然一座边关新城,再没渊源能够流传。我冷笑上,你也知道我死了父母,死了两个哥哥。还能去克死谁,驿站里的马匹吗?
在寂照的脸上,我看到面目的重叠。我常要做这样的梦,梦见和阿兰保、张荃、李四有们,走在半人高的雪道上,风声把一切人语都给吹弱,是最可怕的时节。分明是我们押着流人,却也和流人一样,在自然的铁手里头赌博,察觉不到性命是在身上,还是在漫长的路上。也许早丧了命,是魂魄在尽忠职守,无望地向着下个驿站,向山海关外,走出一条没有人迹,然而孤魂遍布的道路。
到一处驿站,走进一个阳间,阿兰保叫我看看那些犯罪的大人,有鼻息的给找个屋檐待下,没鼻息的从簿子上画去姓名,将尸首留在他们死的地方。最受不了,是跟来流配的家眷们的哭声。他们比流人更有力气,一路走,一路号丧,流人大多缄默,只有这些家眷,是既有着跋涉的脚力,也有给自家大人抬枷板的手力。他们甚至会用自己的唾沫给流人喂水,父亲喂儿子,儿子喂孙子。
有几次,我看见他们跪在地上,想用体温化开手心的雪,给流人灌下润喉,奈何没什么水流了,风雪冻着眼睛,也冻走人的温度。雪化不开,就算能喝进去,也喝不进一点儿温热。寂照的眼睛脸上便没有任何的温度,此刻他像极了一块儿精心打磨的冰雕,看着有鼻子有眼,就是没血液没心。
他问骆施主,今年几岁?我告诉给他,寂照说,他十七的时候,在杭州清凉的庙里。庙门很高,香火亦盛,他还有过其他法号,如果他记得准,他其实换过了很多名字,南北往来,也走过多趟世间。寂照说的,不知是他的过去,还是他的因果。我不要听,其实是我又在害怕,怕寂照告诉我,其实他不是和我相像的十七八岁,而是七八十岁。
我找出另一件能够训斥他的事,佛门清净地,你怎敢收留这样一个戏班?将军最不容许这些。寂照师父,要真像你所说的来世多回,这回,你怕又快圆寂了。寂照呆愣愣听着,说他也知道,可怎么办呢?总不能不叫她们来。她们没地方住,手里又有香火钱,不靠她们,佛祖也没人看。寂照无可奈何,不断问我,可怎么办呢?我更怕了,比起他说玄道虚,还没主意几分。而片刻后,我突然发觉,莹儿有一间隙不在我的心上了。我也突然,不为自己可怜。
我身上发生的事,李相公一家知道,站丁中张荃跟李四有知道,除此之外,各人活在各自的日子里,不能相信我的伤心。再见李相公时,我正在站里打磨骨披箭的箭矢,快打野鸡围了,我跟阿兰保有过一次真正的请命,让他允许我在这次围猎中,能走出百里开外。我是不会跑的站丁,我只想往窝集里去,猫上他一个月,猎捕一只海东青。
阿兰保听了不可置信,坐在堂上,问我还有话吗?他只字不提莹儿,似等我去提。当我也不提起莹儿,他才像想起了身份的改换,望住我身后的门廊说,去罢,英乔。我懂得我该到哪儿去,再面对李相公,我便坦然得多,说我要去窝集,去最深山老林的窝集。你们谁也没见过的纯白海东青,我带它一只回来。到我带海东青回来的时候,我跟李相公眨起眼睛,就能常去见她啦。
李相公深深看我一眼,他半点儿不懂得我,不懂为什么能求的时候不求,不能求的时候还有念想。我给站丁们都叫了来,令他们做好狩猎的准备。能做领催,与我的本事无关,全赖我两个哥哥是领催,也都敢拼死。他们拼死,我不能退,何况,我还为一个自私的愿景。冬郎从学堂里跑来,不是帮我托着磨箭的石头,就是帮我拽紧马口的缰绳,小小人影儿如团云雾,叫人没法不去注意,当他突然停泊在了凡间。我问冬郎,怎不在家待着?他说,母亲在家,父亲也在。父亲唉声叹气,说自己不是谁的师傅。
想来,有好一阵子我没去经义学堂读书,往后可能都不再去。学堂里王师傅一步三晃的领读样子,过去让我为之迷醉,觉得自己和关内子弟别无二致,念的都是四书五经,圣人之言。差别不过在于,关内有个前程奔赴,我们只为远离平常。站人没有考学的途径,没有做官的指望。
冬郎拽着马,给自己拽出好重一个屁股蹲,忍抽噎说,骆叔,求您,您能和府里说上话,毕竟做过了灯官。您给去说一说,让父亲不用每十日去水师营点卯了。父亲受不了点卯。每回到水师营,他的学生笑话他,他的学生给他点名,叫父亲名字,父亲说有。他们再叫,叫了快三十遍,父亲得连说三十遍有,可他是师傅哇。
冬郎,起来。我扶着他娇弱的骨骼,水师营人我最了解,并非针对王师傅,是他们针对所有到来卜魁的学问人。王师傅在学堂里多被尊重,入营点卯时,就多会被提醒,他不过还是一个流人。点卯一事,由来已久,任凭先前怎么为官做宰,到了配地,都要有这场油锅去下。旗人获罪倒还罢了,能到本旗点卯,骨血相通,不被特别为难。汉人则一定要到水师营去,风雨不论,点卯的规矩差不了一星半点儿,除非是将军府里有人作保,免了这项羞辱。李相公一样是一月三回点卯,但他是浑不吝的文人,让怎么点,就怎么点,王师傅或受不了一样的委屈。我像能看见从典籍里出身的王师傅是怎么在家撞墙、念叨死活的。他有风骨,为我敬重,而这样子的风骨,做不了在卜魁城里活人的凭靠。
我拍了额头,拉住冬郎的小布衫子,问他记不记得,一个莹儿姐?莹儿姐是阿兰保的妹子,阿兰保如今做了噶什哈,最能在将军面前说道。去找你莹儿姐求,再,你再跟她说一句话。冬郎扑我怀里,又要跪拜,我打断他,知他机灵,我说的话,他会传得半点儿没错。告诉你莹儿姐,乔哥要去窝集了,乔哥没忘了她。等打上海东青,我也能进将军府了。进将军府,就能常看她了。冬郎,你记得住吗?
冬郎苦涩地跟我咬嘴唇,说记得住,多谢骆叔,替我想法子。可你想的,是给我父亲的法子吗?我一阵好笑,冬郎真不糊涂。是啊,也是给你父亲的法子。这是大人的事,所以必须得讲大人的法子。总之,你去托一托阿兰保。只要你和莹儿姐说过了我的事,她就会替你的事,去求她那个哥哥的。我觉得自己在冬郎面前又真实,又奸诈,是奸诈得十分真实了。
冬郎,别拽马绳了,马给你勒得难受。我让冬郎学我一样,不如去抱马的身体。只要你不去抱马的屁股,它是不会踢着你的,和人一样,它需要常去拥抱。抱着马,比抱人还踏实呢。冬郎学我的样子,安心起来,马匹温热的肚子,让他抱着抱着就闭上眼。
我俩一块儿闭上了眼,都抱上一匹马的肚子,感觉再有寒冬腊月,也能撑过。有许多时候,我们要借畜生的呼吸,安稳自己的呼吸,不拿自己当人,反而能好好地做人。八岁的冬郎记着我给的办法,神色泰然宁静。我则想着窝集里的世界。窝集,就是满语里的森林,最密最深的森林。我想象在窝集里,我是最自由的一个人,没落生旧的罪孽,不养育新的冤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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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杨知寒,1994年生,黑龙江齐齐哈尔人。著有中短篇小说集《一团坚冰》《黄昏后》《独钓》等。曾获《当代》文学拉力赛年度青年作家、《人民文学》新人奖、“钟山之星”年度青年作家奖、华语青年作家奖、宝珀·理想国文学奖、《花城》文学奖、丁玲文学奖、茅盾新人奖等。有作品被译为英、日、西、意等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