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网络玄幻文学审思
内容提要:中国当代社会正在经历着由传统媒介和文化类型向数字媒介与新大众文化类型转型的历史巨变,中国网络玄幻文学是在此语境下所兴起的一种独特的文学类型,其兴盛有着科技发展、社会生活变化以及西方幻想类文学所共同影响的因素。在经历短暂的西幻文学模仿期之后,凭借着在世界建构与叙事手法上的多元融合、对当代青年价值观的“玄幻式”投射以及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度开掘,中国网络玄幻文学作家以其扎实的中国化、本土化的写作实践,既促成了该文类的迅速崛起,又为其繁兴奠定了坚实的基础。需要注意的是,作家趋同化与模式化的创作,也导致出现内容肤浅空疏以及人文价值相对缺失的问题,这已成为制约其高质量发展的突出问题,亟须引起重视并加以解决。
关键词:中国网络玄幻文学 本土化 多元融合 模式化
中国网络文学方兴未艾,“玄幻”既是其中最大的类别,也是最能体现网络文学魅力的类型之一。须注意的是,中国网络玄幻文学已开始反向输出,成为其他国别文学所借鉴的范本。例如,在情节设计、表现手法等方面,日本有些网络小说与中国网络穿越小说颇为相似,“穿越”类叙事手法都能在中国网络文学中找到原型①。
在体裁上,玄幻文学主要表现为“玄幻小说”。“玄幻小说”一词最早由香港出版商赵善琪提出②,作为一种文学类型则由香港作家黄易所开创。虽然黄易被视为“玄幻鼻祖”,但其玄幻小说还属于“书写—印刷”文学范型,脱胎于传统武侠并在武侠小说中融入了科幻、神话、战争等新的元素。而网络玄幻小说,是网络时代借助网络媒介的生产力量发展起来的,在复杂性和多样性方面已远远超越黄易所开创的“书写—印刷”玄幻,它将中国武侠、西方奇幻和网络游戏等古今中外各种文化元素交织在一起,形成包罗万象、波澜壮阔的创作景观,成为一种天马行空、恣意驰骋的“玄想体”文学。中国网络玄幻文学的基本特征有以下几个维度:首先,其隶属于网络文学范畴的属性,使得其与印刷文学时期的传统玄幻小说形成本质区别。其次,作家受到科幻、魔幻尤其是西方奇幻文学的影响,对其一些元素加以吸纳融合,通过中国化和本土化的改造与叙事创新,使其发展成一种独立的文学类型。最后,从文学内部来看,其特征主要体现在以下几方面:在世界设定上,作家往往突破自然规律、现实规约,构建出一个超常态常规、超现实的“异世界”,为各类奇幻叙事与人物成长提供独特场景载体;在叙事表达上,作者运用多元叙事技巧,围绕修炼、升级、武功等主要内容,讲述情节离奇、跌宕起伏、变幻莫测且极具吸引力的传奇故事,贴合网络读者的阅读期待;在人物塑造上,主角多具备超能力、能够突破自然局限,个性鲜明且自带“光环”;在主角周围多设置一些功能性配角,其作用在于辅助主角成长、助力主角达成目标,形成以主角为中心的人物谱系;在主题思想上,作品以“异世界”为背景,借助传奇人物与曲折情节,通过主角故事传递作者关于成长、长生、破界、欲望等关乎人生与人性的思考,同时也常在修炼、异能比拼、打怪升级等叙事线中,间接反映社会现实问题。整体而言,中国网络玄幻文学创作均凸显出“玄”与“幻”相辅相成的独特的美学风格,这也是其区别于其他文学类型的核心标识之一。
一、中国网络玄幻文学的萌发及其对西幻文学的模仿
中国当代网络玄幻文学的产生,得益于现代科技的发展、社会整体性心理的变化以及广义层面的西方幻想文学③的涌入,在萌芽期其对西方奇幻文学有着较大程度上的模仿。
首先,现代科技为中国网络玄幻文学的萌发提供了契机。一方面,现代科技对现实世界祛魅,许多神秘不可测的自然物事和现象均得到了科学性解释,而随着认知的不断扩大,现实生活世界逐渐丧失了神秘性。伴随着神话与传说的退场,其所携载的想象亦被压缩乃至消散,难以继续构成文学想象的基点。而文学想象却在玄幻文学世界中得以重构和释放,人们为其所无处安放的想象力找到了“玄幻”这一领域。另一方面,网络技术发展为大众的写作及互动提供了新的媒介平台。随着奇思异想从网络玄幻作家的手指间流泻而下,网络玄幻小说应运而生。其中,既有对上古神话传说的承袭,又有着对现实人生的疏离与关切,带给读者无尽惊异与遐思。其次,20—21世纪之交社会心理变化也是促使网络玄幻文学萌发的重要因素。在此阶段的社会变革和经济转型中,社会心理发生着嬗变,人们在文学虚拟世界中寻求各种心理补偿。这种心理需求在网络玄幻小说独特的快感机制中得到很大程度上的满足,受众沉浸在文本所建构的幻想世界之中,部分地挣脱现实法则规约,现实生活中的空虚与失落获得代偿式满足。这从网络玄幻小说在广大青少年阅读中表现得尤为显著,玄幻世界契合着青少年的心理,成为青年亚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④。最后,网络玄幻文学得以萌发,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因素,即西方奇幻文学的大量传入。1990年代以来,中国的传奇类文学尤其武侠文学逐渐进入发展“瓶颈期”,从而产生求新求变的内在要求。此时,西方幻想文学涌入与由影视、动漫、电脑游戏等所代表的大众娱乐样式普及,为新式传奇文学写作提供了大量的故事素材和可资借鉴的资源,激发了人们对幻想题材类小说的创作热情,网络玄幻文学应运而生。
在萌发期,中国网络玄幻文学与西方奇幻文学之间作互文性考察。有别于科幻文类,西方奇幻文学是幻想类小说的重要组成部分,大多依托于神话、宗教和传说而生,故事多发生在架空世界,以魔法为核心要素并加入骑士、勇者、恶龙等元素,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奇幻世界体系有“剑与魔法”“龙与地下城”等。经典作品如罗伯特·霍华德的《蛮王柯南》系列、托尔金的《魔戒》系列等。起初,中国存在“玄幻”与“奇幻”概念混用现象,在某种程度上中国早期的“玄幻文学”就等同于“奇幻文学”。有学者指出:“广义地说,那些通过非现实虚构描摹奇崛的幻想世界,展示心灵的想象力,表达生命理想的文学作品,都可以称之为奇幻文学,狭义上讲,奇幻小说是集科幻、魔幻、玄幻等小说技法于一体,又创造了独特的新体式的小说类型”,并将其划分为仿西式奇幻、日式奇幻与本土奇幻三类⑤。随着作家创作越来越多地汲取中国传统文化元素,“玄幻”才得以取代“奇幻”,成为该文类的主流称谓。
早期的中国网络玄幻文学带有模仿西方幻想文学的倾向。《风姿物语》的开始连载与2002年本土仙侠小说出现,可分别被视为中国网络玄幻小说萌发期与模仿期的标识。1997年,作为“中国第一部网络玄幻小说”,罗森的《风姿物语》便模仿了日式西幻,而第一批网络玄幻小说写手如“读书之人”“蓝晶”等人,其所创作的各种中式西幻题材作品,又都有着对罗森模仿的痕迹。这一阶段的大部分作品尚不能被称为中国本土玄幻小说。比如烟雨江南的《亵渎》受到《魔戒》的影响,从人名到大陆设定皆带有英伦风;江南等人创作的“九州”系列,在世界设定上受到托尔金“中土世界”的影响;说不得大师的《佣兵天下》从创作动机来看多为蹭热度,模仿痕迹较为明显;我吃西红柿的《盘龙》中的文化设定,也与中国读者的期待视野发生着错位和龃龉。网络玄幻小说作者如果一味地模仿西方幻想文学,难免给人以不伦不类的印象,难有为中国幻想文学撑起一片独立天地的可能。对此,有论者反思并认为中西幻想体系的构成差异明显,中国自古以来的鬼神传统与西方由精灵、矮人、怪物所构成的幻想谱系很难实现融合。中西方叙事传统更是存在着迥异差别⑥,中国作者难以复刻西方幻想小说⑦。
中国网络玄幻文学最初走的是模仿西幻文学的路子,但这条路走不通。20、21世纪之交,商业化浪潮、工具理性、计算技术主义扑面而来,从武侠和奇幻世界中获得慰藉符合一拨年轻人的阅读需求。但此时中国本土网络文学尚无法满足读者需求。西方和日本的奇幻文学的引入是一种可资借鉴的资源。以托尔金《魔戒》等为代表的英国当代奇幻文学主要源于“新神话主义”,希望重构一个神话体系来复兴失落的人文传统或以之安放现代人的生存理想与精神归宿。以宫崎骏系列创作为代表的日本奇幻文学亦是如此,其将日本民间传说和童年时代的梦想结合起来,对一代青年成长产生了重要影响。而中国网络玄幻文学的起步与网络文学的商业化转型同步,网络玄幻创作者被消费主义大潮所裹挟,将玄幻文学的自由精神与不羁想象转化为迎合商业需求的爽感生产工具。他们虽也在吸纳中国传统文化资源,但有着理解肤浅、生搬硬套的倾向。他们借用西方幻想文学的形式外壳,内里虽填充一些中国传统文化元素,却尚未做到“两创”式创化。
可以说,早期的中国网络玄幻小说存在着诸多问题,专职从事创作的作者数量也少。尽管如此,还是为中国网络玄幻小说后续发展培养了稳定的读者群体,并使其逐渐成为网络文学中的主要文类。此外,模仿西方幻想文学所暴露出来的缺陷,也在客观上刺激着作家作本土化转向。
二、网络玄幻文学的中国本土化与繁兴
对中国网络玄幻作家来说,一味地模仿西幻文学是行不通的。随着网络文学的发展与年轻作者们的持续探索,该文类逐渐进入中国本土化发展轨道并由此走向繁兴。网络玄幻文学创作的中国化本土化自带优势:其一,中国古代的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已为大众形塑了与幻想故事有关的心理结构,由此也形塑了中国读者的阅读偏好。其二,带有浓厚中国式幻想意味的文学作品,对海外读者别具吸引力。部分海外网络游戏在图案绘制、情节设计等方面也会从中国幻想类作品中取材,如常从《搜神记》《封神演义》《西游记》等典籍中汲取创作灵感。中国网络玄幻小说的本土化过程,可划分为“故事新编”“本土仙侠”与“文青玄幻”三个阶段。
2000—2002年被视为中国网络玄幻小说“故事新编”时期。以萧潜的《飘邈之旅》为标志,2002年虽然被不少人看作本土化的开始,但其实起步时间还要更早。以金庸客栈为代表的传统文学网站,既秉持着人文理想和精英姿态,又兼顾大众读者的趣味和爱好,在中国网络玄幻文学早期发展过程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在这些平台的作品中,本土的武侠、仙侠传统被延续着。2000年今何在的《悟空传》从一众西幻文学作品中脱颖而出,其爆火彰显了中国传统幻想文学的魅力经久不衰,预示着网络玄幻文学本土化的巨大潜能。虽然这部作品也有缺陷,但它试图向传统寻根,可被视为网络时代复兴中国幻想文学的开端。也正是《悟空传》以“故事新编”的形式开启了网络玄幻小说本土化的进程,既标示着对传统神话价值的重新发现,又成功地接续了以鲁迅先生《故事新编》为代表的经典神话改写的叙事传统。继《悟空传》,网络玄幻小说对中国传统神话资源进行了多方面的开掘与利用、重述了中国传统神话,形成网络时代的神话热。
2002—2005年,中国网络玄幻文学步入“仙侠”主题时段。此时期作者多从神话传说、志怪传奇、笔记小说及儒释道典籍中汲取养分,构建具有鲜明本土文化特色的幻想世界。2002年萧潜的《飘邈之旅》被视为“修仙小说界开山鼻祖”,开创了网络玄幻修真小说先河。此后仙侠文学蓬勃发展,本土仙侠小说构成网络玄幻小说的主流。2003年起点中文网构建起VIP阅读收费机制,职业网文作者数量激增,网络玄幻文学创作也逐渐进入繁盛期,涌现出诸如萧鼎、萧潜、玄雨和我吃西红柿等一批“大神级”玄幻作者。读者群体也迅猛增长,“起点”“天鹰”等大型玄幻网站上优秀作品的点击率动辄以十万、百万甚至千万数计,相应的图书出版也异常火爆。2005年萧鼎的《诛仙》引发读者疯狂追捧,登顶网络小说排行榜、横扫各大网络文学网站,堪称仙侠小说发展史的一座里程碑,其与《飘邈之旅》《小兵传奇》并称“网络三大奇书”。“玄幻文学”是2005年网络关键词,这年也被其命名为“奇幻元年”。这一时期堪称网络玄幻文学的快速发展期,亦是第一个高潮期。网络玄幻作品成为各大文学网站和出版商的“宠儿”,获得了传统印刷小说作品所难以企及的销售量。
2006年后,“文青”玄幻成为中国网络玄幻文学的重要标签。经历2006年的短暂沉寂后,其又迅速迎来新一轮发展高潮,辰东《神墓》、唐家三少《斗罗大陆》、猫腻《庆余年》、我吃西红柿《星辰变》等一批名作相继涌现。与此同时,移动式、碎片化阅读兴起,付费阅读模式渐趋成熟,网络文学的IP价值受到重视和发掘。在商业化浪潮推动下,超长篇创作成为中国网络玄幻文学发展的大势。根据这一时期网络玄幻作家的创作风格,大致可以划分为两大阵营,即以唐家三少为代表的“中原五白”和以猫腻为代表的“四大文青”。换言之,网络玄幻文学在整体上可大致分为“小白文”和“文青文”。小白文指的是“以小白用户为主要预设读者群的作品,也即针对初级网文用户的网络小说”,以内容浅薄、叙事单一、思想性匮乏为特征。而文青文则是指“随着网文,精品化,潮流的兴起,出现的“一群有某种情怀、表现出某种创新性诉求、文学性和思想性俱佳的网络作家”的作品⑧,其在文化层次和审美趣味上明显高于小白文。“文青派”作者不仅能够在作品中表达深刻的思想意蕴,而且深谙爽文的内在机制,成功地兼顾了艺术性与商业性。诚如有论者所言:“只有实现高技术与高人文的协调与统一,网络文学才能获得更多的千秋情怀及其终极道义,拥有人文精神的底气和骨力,这种文学才可能真正走进一个历史的节点,赢得文学史的尊重。”⑨对于网络作家而言,若想脱颖而出,如何平衡商业性与文艺性的关系是关键性问题。与此相关,有论者曾言“以猫腻系列作品为代表的部分玄幻小说正与千万‘小白’文分层”10。网络玄幻作品要想成为文艺精品,离不开对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继承与创新。比如,在“异世界”构建中引入中国地理文化元素,彰显典型的本土文化属性,而且巧妙植入了琴棋书画、刺绣、阵法、音律、哲学、美食、中医、诗词文赋、儒释道等中国传统文化经典元素,以东方美学特质彰显着中华文明的自信与自豪11。一部理想的“文青派”玄幻作品,作者需适当借鉴西幻故事元素,兼备中国雅俗文学之所长、观照社会现实、具现代思维特征与在“两创”路径中形成独特的写作风格。比如,猫腻实现了东方玄幻“异世界”的构造,对中国传统文化元素的开掘与运用业已步入一个新的阶段。
相关IP的开发则进一步地推动了玄幻热潮,“IP”在此“并非印刷文明系统之下的著作权,而是指具有长期生命力和商业价值的跨媒介内容运营模式”。2015年被称为“IP元年”,大量经典网文的版权被购买,文学作品频频地被改编为动漫、影视剧、游戏等畅销文化产品。例如,《花千骨》被改编成同名电视剧后,创下了网络单日点击播放量突破四亿的记录,据称也是首部网络播放总量突破200亿次的电视剧。网文IP运营领域备受瞩目,一批网络作家的收入也由单纯的版税转变为影视、游戏的版权费。2015年至今,大量资本以直接或间接的方式流入网络文学领域。作为“IP产业链”的一大源头,网络玄幻文学业已进入文本再生产阶段,经常性地引发全网再度的消费狂欢。
总之,一方面随着西方幻想文学抵达创作高峰后逐渐地回落,网络玄幻作家和读者都将目光由西幻转向本土。另一方面,中国综合国力的壮大与国际地位的提高,极大地提振了国人对民族文化的自信心与自豪感,网络玄幻作家也更愿意挖掘本土文化元素。相对于“小白文”作者专注于升级流的爽感,“文青派”作者则通过汲取传统文化养分,创造出更为本土化的幻想文学世界并成功地打入了海外市场,令网络玄幻小说进入繁兴阶段。
三、中国网络玄幻文学的主要成就与特色
作为一种新兴网文类型,仅有二十多年的发展历程,中国网络玄幻文学即已取得一定的成就并且独具特色。
一是多元融合的创作。中国网络玄幻文学创作的多元融合体现在:发掘出大量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元素,大胆借鉴西方幻想文学模式,能积极地融入当下的时代精神与关于未来的技术想象。这种内容上的丰富性或是其迅速崛起并能持续地吸引大批读者的重要原因。例如,黄易创作的传统玄幻小说中就呈现出“集玄学、科学和文学于一身”13的多元融合性。在网络玄幻作家作中国化本土化叙事改造过程中,广泛地吸纳来自远古神话传说、唐传奇、六朝志怪、明清通俗小说等多元庞杂的传统文学资源。从中国网络玄幻创作生成的时代背景着眼,作者多为“80后”“90后”,既亲历了21世纪初文化市场的冲击,也参与了本土网络文化的创建,他们一出场就携带着全球文化基因、天然地具备跨越文化壁垒的能力14。当代流行文化场域的各种外部刺激,尤其是武侠仙侠、西幻日漫中那些新奇瑰丽的想象和叙事启发着他们,而电子游戏、大型网游也为其提供了诸多素材。就媒介条件而言,数字新媒介技术提升了玄幻文学的生产动能,使得诸多经典文本和文艺资源能够获得极为灵活的运用。
在这种多元融合的创作中,古今中外众多文化因子共同影响着网络玄幻文学的走向,并影响着网络玄幻想象世界的营构。网络玄幻“异世界”建构中,作者既继承了来自神话、志怪、神魔、传奇、武侠仙侠等中国传统的幻想故事要素,又融合了诸如《龙与地下城》《魔戒》等为代表的西幻文学的故事架构,可以说是在东西方文化交融中创造出一个更为开放的玄幻世界、更具奇观化效果。正如《飘邈之旅》开篇所言,网络玄幻文学的世界设定是非常自由的,各种物事应有尽有。而且网络玄幻小说的叙事文本还融合了军事、历史、言情、穿越、架空、重生、异能、二次元、黑科技等多种题材。作家猫腻的系列作品就是多元融合的典型文本:一方面,其中既有传统武侠的武功门派和行侠仗义等元素,又有中国传统神话志怪小说和西方魔幻小说中关于仙、魔、神、兽等超自然事物的描绘;另一方面,其不仅作着类似于科幻小说对时空穿越、未来社会的诸多描绘,而且在对亲情、友情、爱情等情感的叙写方面,又有着来自言情小说的影响。此外,他还能与时俱进,将时下流行元素和热门话题适度地引入文本、增强新意。中国网络玄幻文学中,经由多元文化融合衍生出一些全新的物事,表现为西方魔法咒语、中国武功谋略、日式人物造型合一,中国、印度、希腊神话并存,远古传说和末世科幻杂糅,文学与动漫、电影、电脑游戏元素调和,等等。譬如,玄幻故事中如果存在着非人的异类,它们的来源往往相当地驳杂,既有原型来自中西神话传说、传奇志怪的,又有取自不同宗教故事原型的。这样的幻想世界架构本身就吸引着当代读者尤其是广大青年读者,玄幻文学时空召唤着他们能够进入文本空间去体验奇异多姿的冒险叙事。
在叙事上,网络玄幻小说也显示出其多元性,既融合各种叙事元素且不被某些固化理念所束缚。譬如,在西方幻想文学的叙事模式中,神与人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界限。而在中国网络玄幻文学作品中,主人公却可通过千难万险的历练、以凡人之躯走上成神之路。有论者认为,西方幻想小说历经一个多世纪的发展却始终未能突破“剑与魔法”的主题桎梏,主要原因在于其创作中存在着诸多固化且难以跨越的叙事鸿沟。相较而言,中国网络玄幻作家突破了这类叙事理念的局限,成功实现了将各类看似对立的元素加以沟通融合与多文类的融会贯通。例如,借鉴武侠小说的“江湖”叙事方式,处理玄幻文本中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关系;吸纳科幻小说的创作思路,赋予各类怪异现象符合科学逻辑的解释,夯实其存在的合理性与可能性;效仿历史演义小说的叙事手法,在虚拟世界中搭建权势格局,以独特的视角诠释历史15。最后,在语言表达方面,网络玄幻小说作家亦展现出极强的多元性,既有对传统诗词等的援引,又体现着网络语言特质,甚至还间或夹杂着其他各种语言、宛如语言“大杂烩”,这在以往文学作品中是难以见到的。
二是当代青年自我奋斗的“玄幻式”投射。虽然网络玄幻文学被认为是一种充分表现奇思妙想的小说,讲述的是光怪陆离的架空世界中非凡人物的故事,但异世界的运行规则、人物的行为逻辑却好似真实世界的翻版。其所热衷于讲述的青年奋斗成功故事,其实是当代青年人生观、价值观的某种玄幻式投射。在此意义上,网络玄幻文学“关注点不是历史主义或神秘主义的神性世界结构,而是现代人的奇幻式心理折射”17。网络玄幻文学首先是一种青春文学,可将其视为以玄幻方式将当下广大普通青年在残酷现实世界中艰难成长与奋斗的故事进行了艺术转化,而且以充满爽感体验的叙事方式使得读者可对此“新大众文艺”作品作弥补现实缺憾的代偿式阅读。既区别于其他类型的幻想小说,也有别于传统严肃文学,这种幻想外壳下所包裹着的“奋斗”伦理观是其受到广大青年追捧并成为网络文学最重要文类之一的主要原因18。
从社会变迁的经验来看,网络玄幻文学是青年人的艺术创造,与网络文学的崛起同步,其中的人情冷暖、欲望表述与叙事革新,记录着时代变迁、社会变化以及心理嬗变。它在很大程度上所承载的是当今网民的情感状态和价值判断19。从网络玄幻小说创作主体来看,有学生、商人、自由职业者、警察甚至法医等各种身份和职业,文学创作主体如此程度的多元化是较为罕见的。这也使得网络玄幻小说尤其擅长营造轻松或戏谑的场景氛围,其叙事与传统文学的叙事方式相去甚远,已非传统意义上的叙事方式。在网络玄幻小说的各种叙事设定中,我们可以窥见文字背后所呈现出的青年群体所面对现实境遇,洞悉他们的心理状态及内心需求。
难能可贵的是,网络玄幻作者注重对青年成长历程作正面书写。当代虽然不乏如韩寒这样的对青年成长心路历程予以关注的作家,但其所展现的往往还是愤青式“伪精英”与周遭环境发生着矛盾冲突甚至格格不入。网络玄幻文学以平民英雄主义视角,映现着当今青年的成长历程。无论是《诛仙》中的张小凡还是《将夜》中的宁缺,皆通过一路打怪升级、不断地苦修进阶而终获成功。比如,由网络玄幻与网络游戏相融合所催生的“打怪升级”模式演变成的“修真”主题作品,作者正是通过书写青年“修真者”的成长轨迹,精准映现当代青年现实性的人生理想与奋斗历程。在信息爆炸、快节奏现代生活中,当代青年虽身处不同岗位、肩负不同的责任,但其内心的精神需求却具有普遍性,即渴望在激烈的社会竞争中哪怕平凡如“我”也能凭借持续奋斗而斩获成功、收获幸福人生。对创作者与受众而言,网络玄幻文学恰好成为承载这一诉求的载体,为其提供一种代偿性满足,即其既有热血奋进的精神内核又有循序渐进的能力进阶,有恰逢其时的幸运加持与亲情、友情与爱情等,更有人物凭借自身力量击败反派、终获成功的“主角光环”,可谓全方位地呼应着青年人无限向往成功的内心需求。网络玄幻文学的叙事母题,比如“修真”母题所表现的,与其说是类似网络游戏的打怪升级,不如说堪称新世纪、新时代青年人胸怀抱负追求进步的映像。网络玄幻文学所呈现的是“80后”“90后”其青年时代的一些精神特征和价值观念。
三是传统文化的开发。中国神话志怪古籍等幻想文学资源异常丰富,《山海经》《西游记》《聊斋志异》等皆是文化宝库。无论是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补天的上古神话,还是鬼神志怪和异侠传奇,抑或是漫天仙佛的神魔小说,皆是承载着中国式幻想文化基因的历史文化载体,其形态各异却一脉相承,共同形塑着中国玄幻文学中那如幻梦般的奇异时空。需要注意的是,从文学生态的总体情况看,幻想类文学始终是现实类文学的陪衬,在文学史中处于边缘地位。而直到新世纪网络玄幻文学出现,这种情形才发生了根本性的改观20。短短二十多年间网络玄幻小说迅猛发展,因其奇幻的特征与独特的叙事而深受海内外读者喜爱。从其萌芽到后来的兴盛,网络玄幻小说作家之所以能够取得创作佳绩,既在于早期曾从西幻文学中快速地汲取经验,更在于后续对中国传统文化资源所作的开掘创化。
从21世纪初网络玄幻文学发展第一波高潮出现迄今,其发展可谓后来居上、迅速地被广大读者所接受,这不仅有着网络传播媒介的助力,还得益于作者所作的本土化叙事改造。虽然网络玄幻文学早期曾受到西方幻想文化的影响,但源自中华文化的强大而丰富的思想体系才是其发展基调。中国儒释道文化思想影响深远,悠久的历史文化积淀为网络玄幻小说提供了无尽的资源,凭借传统叙事资源可演绎出千奇百怪的故事,常见的内容有家族政治、修真炼体等,这对外国读者也有着巨大的吸引力。玄幻的时空、神奇的“修真”、神秘的玄怪志异以及侠义思想等,无不体现着中华文化的独特印记。
在网络玄幻小说发展历程中,其本土化渐呈上升态势。故事新编类作品《悟空传》火爆全网,成功地开启了网络玄幻文学进行本土神话重述和神话价值再发现的热潮。而以《诛仙》为代表的东方仙侠小说作者则自觉地、创造性地借用了东方神话及其他本土文化等元素,充分发掘中国古典文化中的佛道仙魔传统,并对本土武侠传统加以转化,最终为网络玄幻小说的本土化、中国化提供了新路径。此后,在人物、地名、背景、异世界营建等方面,网络玄幻文学作家努力地展现中国本土特色。东方仙侠类小说逐渐地成为网络玄幻小说中一个重要类别,其所展现的武侠江湖、仙剑道法、历史故事等内容,的确也更符合中国人的文化心理和审美趣味。以猫腻等人的作品为代表的“文青派”玄幻文可谓东方玄幻的典型代表,其对于以儒家思想为核心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进一步地丰富和完善着东方玄幻的谱系和价值体系,东方仙侠小说也成为当今最具中国特色、占据主流的网络玄幻小说或者说幻想小说类型之一。
四、中国网络玄幻文学的高度模式化与价值缺失
网络玄幻小说从萌生到繁兴,其成就值得肯定,但其缺陷也需引起重视。低门槛的创作平台、情感宣泄式的创作态度、价值单一的商业化运营模式等,共同造成了网络玄幻小说所存在的问题,即创作上的高度模式化、内容的空疏肤浅以及人文价值的相对缺失。
第一,高度模式化与内容空疏肤浅的问题。这是网络文学的通病,但作为网络文学第一大类型的网络玄幻小说的问题格外突出。有论者认为,网络玄幻小说的套路“是一套最易导向成功的成规惯例和写作攻略”“是一种集群体智慧的文学发明”21。而如果一味地玩弄“套路”、以收割低龄读者为目的的文学注定没有出路。网络玄幻小说的模式化具体表现为:千篇一律的写作模式、高频出现的重复元素、主题和故事线索单一与过于追求爽感体验等。这既与网络玄幻创作者的知识背景相关,又与网络玄幻小说的商业化运作背景相关。就知识背景来看,网络玄幻作者多出身于理工科,未接受过系统的文科教育与写作训练,又受网络游戏升级打怪单一模式的影响较深,导致创作模式化倾向,甚至存在着复制拼贴的现象。以最为普及的修真小说为例,《飘邈之旅》和《诛仙》为后来修真类小说之滥觞,但其打怪升级的情节模式存在着高度的重复性,几乎呈现为此类创作上的窠臼。在无限升级的结构中,小人物迅速地成为英雄,奇遇被设定为改变命运的最佳方式,许多情节不断地重复,如擂台斗法、秘境探险、绝境升级等固定套路不胜枚举。此外,中国传统武侠小说的行侠、复仇、争霸等模式,也频频地被玄幻小说作家所套用。
造成高度模式化创作的主因是网络文学的商业化运作模式。当网络文学成为市场化的商品,那些获得市场成功的创作模式必然会引来大量效仿。在高额稿酬吸引、IP运作的需要以及网站高强度更文、小说字数直接与收入挂钩等压力下,网络玄幻小说被越写越长,篇幅动辄达到几百万字甚至上千万字。由此,“注水”和“融梗”就成了网络玄幻小说写手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不仅存在着审美疲劳与毫无新意的问题,低劣的网络玄幻作品还会让读者经历从初觉有趣到感觉智商被侮辱、浪费金钱和时间的体验。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些问题不仅出现在“小白文”作品中,甚至在“文青派”作品中也越来越多。例如,猫腻曾凭借《将夜》一鸣惊人,其作品能够较好地协调商业性与人文性,为网络玄幻小说的良性创作提供了范例,但其后续作品依旧出现缺乏创新性、存在着“融梗”“注水”等诸多问题。到《择天记》《大道朝天》这里,便出现了作者为迎合商业运作、推进IP改编,大量“注水”而拉低作品水准的情况。《择天记》中,出现大段不必要的人物对话、心理和细节描写、游离于情节之外的大篇幅抒情、高度娱乐化与游戏化的情节设置等,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宜于改编成动画,却阻滞延宕了小说的叙事节奏。不仅如此,由于签约了游戏和影视改编,作者不得不改易原本,这是对商业资本的迎合与妥协。也正是由于作品质量的降低,《择天记》并未产生如《将夜》一般的轰动效应,甚至出现了作品点击率暴跌、读者大量流失的情况。至于“融梗”问题就更为严重,每位作者的“梗”毕竟是有限的,创意枯竭的作者难免会走上自我重复和抄袭他人的道路。
事实上,无论是“融梗”还是“注水”,问题深层的原因是作家创造力不足、难以实现对类型文的突围。业已固定的题材和套路已经到了损害网络玄幻文类创新和发展的程度,大量的跟风之作不断地出现,高度模式化也带来了不断重复的、肤浅的内容。有学者在评价网络玄幻小说时曾用到“装神弄鬼”一词22,虽然这一论断有些偏激,却一语道出了网络玄幻小说的弊病,即内容上的空疏浮浅。更有相关论者曾提醒道:“玄幻小说表面上欣欣向荣,而实际上问题成堆,危机四伏,如果局中人还不警醒,玄幻小说将很快像泡沫一样消失,被人们像垃圾一样抛弃。”23由于许多网络玄幻小说作者过于关注情感与欲望的宣泄、忽视了作品本身的艺术审美方面,从而导致创作上出现诸多问题。譬如,情节过于随意、不合情理,对一些事物前后所作的描写不一致,重要人物或线索甚至会突然中断或沉寂;经常出现错别字、语病等低级错误,在对古今中外文化资源借鉴的过程中不加筛选,导致问题多多;涉及历史层面,既不合乎历史、现实逻辑又与文学逻辑相背离的情况也十分常见。当然,网络文学平台的过度商业化,也是造成网络玄幻小说内容空疏肤浅的重要原因。唐家三少、猫腻等“大神级”网文作家也曾公开表示,若想创作出富于内涵的作品,在流量为王的网络平台是很难实现的,极端功利性的创作动机、超高强度的更文要求、残酷的行业竞争和巨大经济利益的诱惑等,极易导致作品的粗制滥造,这严重影响着网络玄幻小说的声誉。
第二,人文价值相对缺失的问题。不论是传统文学还是网络文学,都需要一种坚实的人文价值作为其内在支撑。在网络玄幻小说中存在着人文价值缺失的问题。有学者认为其“塑造的魔幻世界再怎么神奇而宏大,想象力再令人惊奇,仍然是缺乏文学意蕴的”,“这种文学意蕴、文学的精神价值维度的缺失也不是通过装点一些所谓的历史知识可以挽救或弥补的”24。此论虽然显得有些偏激,但却在某种程度上一针见血地点破了网络玄幻作品所存在着的价值缺失问题。网络玄幻小说的高出产量和广泛传播,将读者带入一个离奇虚幻的世界,但其充满快感和刺激的故事背后却是混乱的价值观和叙事逻辑,许多读者耗费大量的时间和金钱醉心其间,所得到的却只是白日梦式的替代性满足,而非真正地具有鼓舞力和提升力的精神力量。
具体而言,网络玄幻小说中人文价值缺失问题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首先,是网络玄幻小说中的个人主义向利己主义的蜕变,其原本承载的“自由”精神内核正在悄然地消解。早期网络玄幻作品,如《悟空传》,其个人主义尚蕴含着对正义的坚守与所作自由的抗争。等到了“梦入神机”的《阳神》,个人主义彻底异化为以自我为中心的纯粹利己主义。秉持着一种极端利己主义,主角在修行之路上狂飙突进、所向披靡。这导致网络玄幻小说或将演变为一种过度强调个体力量的类型文学,即其主角或凭一己之力征服世界、或借助“金手指”登顶成功巅峰,作者以套路化的叙事反复渲染个体力量与极端利己主义的“合理性”与“正确性”。文学之于读者的力量,不应止步于浅层的慰藉与感官刺激,更应在深层助益心灵的净化与作精神的指引,这亦是人类对文学需求的本质之所在。网络玄幻小说作者一旦沉溺于利己主义视角下的虚妄世界,加上存在着脱离现实的浮夸书写,不仅会弱化对青年读者的正向引导,更易导致读者对真实生活产生认知偏差25。
其次,是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的泛化。许多人气火爆的网络玄幻小说中,作者刻意地构建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将“成为最强者、避免沦为他人猎物”设定为角色的唯一生存逻辑。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当主角历经艰险登上层级之巅、成为新的主宰后,并未建立公平正义的秩序,反而与他们曾经反抗过的旧主宰别无二致,继续奉行强者支配一切的法则。以《阳神》为例,作者为迎合读者爽点,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推向极致。其主角以吞噬他人的身体与力量作为进阶路径、将修仙晋级奉为唯一目标,亲情、友情、道义等被轻易地舍弃。正因如此,即便主角最终登临层级之巅,也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未能创造出更具价值与人心温度的理想世界。若读者长期沉浸于这类作品所提供的主角掌控世界的快感,便可能在潜移默化中受到丛林法则影响和驱使,此即其在伦理价值层面所存在着的显著缺陷,也成为网络玄幻小说创作达至更高文学境界的重要阻碍。事实上,对于作者而言,唯有摒弃极端利己主义,塑造出兼具力量与人心温度的主角,才能真正地赢得广大读者的认同与喜爱26。
再次,在精神层面有着纵欲主义倾向之嫌。在人类文明史上,禁欲主义与纵欲主义思潮此消彼长、交替更迭。严格而论,中国传统文学中鲜有纯粹意义上的纵欲主义书写,而网络玄幻小说在某种程度上可被视为纵欲主义文本。“精神放纵”是其核心特质,即提供给读者在想象层面彻底放纵欲望的文本,在文本世界里将现实中所无法企及的诉求,以一种超常的想象方式悉数兑现。这正是网络玄幻小说广受追捧的关键原因之所在。但是,其所承载的欲望诉求的现实合理性与正当性存疑,甚至出现与主流价值观相悖的问题。部分作品极力渲染主角对金钱的极致性追求,并将财富积累与角色修为等级直接挂钩,将拜金逐利演绎到极致。
最后,网络玄幻文学易使沉浸于幻想中的人逐步地异化,沦为马尔库塞所指称的“单向度的人”。发达工业社会成功地压制了个体内心的否定性、批判性与超越性向度,令社会沦为单向度的存在,而置身其中的人亦随之成为单向度的人27。网络玄幻小说作者虽以丰富的想象力为人们提供了一种对现实具超越性的精神向度,但其模式化的创作与框架化的思维,却在另一维度上塑造了新的“单向度的人”。其所构建的架空世界,在本质上仍是一个单向度场域:人物个性、故事情节与价值体系看似繁复多元,实则内核狭隘、逻辑趋同。在快餐式生产与消费模式之下,网络玄幻小说已渐有沦为标准化文化工业产品的趋向,极易使读者陷入感官沉迷、心理依赖与惯性思维中并催生新的异化。举凡沉溺其中者,仅能在虚拟世界中获得对现实的暂时性逃避,于其个人价值观的形塑毫无助益,由此他们也就未能跳出原本的单向度生活。
可以说,中国网络文学仍处于从印刷文学到数字文学转型过程中。在其发展中,既需回应传统人文主义的精神积淀,更应锚定数字时代的数字人文主义方向28。反观当下在中国网络玄幻文学领域,传统人文主义精神与面向未来的数字人文主义皆须予以重构,这些问题亟待解决,亦是当下学界应作审思的题中应有之义。
在数字阅读持续迭代、媒介形态不断革新的当下,玄幻网文作家凭借奇谲瑰丽的想象建构、扣人心弦的叙事张力,令玄幻网文成为网络文学领域现象级文类、深度嵌入当代青年的文化生活与消费场景,并成为解读数字时代大众文学审美与青年精神图景的重要样本之一。对中国玄幻网文展开系统性审视,回溯其历史演进脉络、复盘其发展经验、剖析其在创作上的局限,不仅能够精准地锚定其在网络文学生态乃至当代文学格局中的定位,也能为类型文学的规范化、高品质发展提供极具针对性与启示性的参照。在创作层面,创作者既应立足玄幻网文的类型特质与传播优势,兼顾叙事趣味性与人文价值深度,紧扣数字时代特质来探索数字人文主义的表达路径;也应摒弃同质化创作套路与异化叙事倾向,以优质内容回应大众的精神需求,推动玄幻网文从“流量狂欢”向“品质深耕”转化,助力类型文学从整体上提升质量。在研究层面,研究者应破除传统文学研究的审美偏见与范式局限、立足数字媒介语境,构建适配网络文学特质的研究框架与批评体系:既要关注由印刷文学向数字文学过渡过程中所产生的玄幻网文的阶段性特征,也需重视其由数字媒介属性所引发的文学表达、传播方式与接受逻辑层面的深层变革,以开放包容的学术视野回应新媒介时代文学所出现的新命题,推动网络文学研究与数字人文研究的深度融合,为当代文学的多元发展与理论创新注入持久的创新活力。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国网络文学的文化传承与海外传播”(项目编号:21&ZD265)的阶段性成果]
注释:
①郁子强:《想象世界的“玄幻”与“奇幻”——中日网络穿越小说比较》,《文艺报》2020年12月23日。
②13叶永烈:《奇幻热、玄幻热与科幻文学》,《中华读书报》2005年7月27日。
③日式西幻也是通过借鉴和模仿西方幻想文学而创作,故此处的西方幻想文学也包含了日式幻想文学。
④张伟:《论网络玄幻小说的审美取向与青少年心理的关联》,《大众文艺》(理论)2018年第12期。
⑤叶祝弟:《奇幻小说的诞生及创作进展》,《小说评论》2004年第4期。
⑥[美]蒲安迪:《中国叙事学》,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8页。
⑦千幻冰云:《别说你懂写网文》,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14年版,第249页。
⑧邵燕君:《破壁书:网络文化关键词》,生活书店出版有限公司2018年版,第259—262页。
⑨欧阳友权:《网络文学本体论》,中国文联出版社2004年版,第29页。
⑩庄庸:《类型文学十年潮流的六个拐点》,《中国艺术报》2013年1月26日。
11单小曦、钟依菲等:《与天斗,其乐无穷——网络文学名作〈将夜〉细评》,《百家评论》2022年第1期。
12邵燕君、肖映萱、吉云飞:《媒介融合 世代更迭——中国网络文学2016年度综述》,《文艺理论与批评》2017年第6期。
14 18许苗苗:《网络文学:互动性、想象力与新媒介中国经验》,《中国社会科学》2023年第2期。
15王兴文:《试论网络玄幻小说繁荣的原因》,《现代教育科学》2009年第1期。
16韩云波:《大陆新武侠和东方奇幻中的“新神话主义”》,《西南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5期。
17姜悦、周敏:《网络玄幻小说与当下青年“奋斗”伦理的重建》,《青年探索》2017年第3期。
19耿文婷:《中国网络幻想小说的文学史意义》,《中国社会科学报》2021年4月30日。
20邵燕君、薛静:《中国网络文学二十年·典文集》,漓江出版社2019年版,第10页。
21 25陶东风:《中国文学已经进入装神弄鬼时代?——由“玄幻小说”引发的一点联想》,《当代文坛》2006年第5期。
22何忠盛:《幻而不真、传统缺失与价值错位——简评当前玄幻小说的创作范式和主题取向》,《当代文坛》2007年第3期。
24禹建湘:《从玄幻想象到现实观照:网络文学的审美转向》,《中州学刊》2019年第7期。
25王祥:《网络文学创作原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71—72页。
26[美]赫伯特·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发达工业社会意识形态研究·导言》,刘继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9年版,第7页。
27单小曦、王樱子:《作为“数字人文2.0”的新媒介文艺批评》,《中国文学批评》2024年第1期。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