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世界的分裂档案和疼痛史 ——评李宏伟的长篇小说《激情》
内容提要:李宏伟新近发表的长篇小说《激情》,是一部以现实主义为底色、以现代主义为技法的小说。它直面当下不同群体普通人的生存困境和精神困境,表达了他们难以超越的现实景况。当“燃烧岁月”的激情褪去之后,李宏伟发现了另外一种变异的“激情”的存在。这种激情可以理解为狂躁、焦虑或无地彷徨。在中国现代性——从乡村奔赴城市的过程中,一种不曾经历的精神状况不期而至。李宏伟敢于面对并强势做出艺术处理,显示了一个作家的敏锐、勇武和艺术良知。与其说这是小说人物的“激情”,毋宁说,这更是作家李宏伟的创作激情。小说的“团块”结构和最后的生死讨论,既有先锋小说的鲜明特点,也使作品充满了“万古愁”的哲学意味。
关键词:《激情》 李宏伟 精神困境 隐喻
李宏伟长篇小说《激情》,是一部以现实主义为底色,以现代主义为技法的长篇小说。所谓的现实主义底色,是缘于作家敢于直面当下普通人的精神困境、内心焦虑等心理病症,并通过细节触目惊心地塑造人物;现代主义的技法,是指小说没有一以贯之的情节和完整的故事,而是用“团块”的结构方式,通过桔秀和秦日刚、周全和马达、白约翰等并不交集的不同群体,立体地呈现了这个时代不同阶层、不同人群共同病患的不同的表征。在空间上,既有前现代的江邮乡村——那个想象的,也是残存的世外桃源,更有偌大的北京城——现代性表征的庞然大物;在时间上,他用三月里七天的时间——也是创世的时间,集中表达了普通人当下的精神状况和心理状况。因此,这是一部当下社会生活精神状况的时代报告,是一部普通人精神世界的分裂档案和疼痛史。它是当下长篇小说创作的重要收获。
将小说命名为“激情”,是李宏伟的一大发现。应该说,这是一个激情匮乏的时代,那种昂扬的、进取的、怀有崇高目标并为之奋斗的激情已经远去。但是,李宏伟发现了激情仍然存在。不同的是,这种激情是以另外的方式传达的。它的表现是躁动、焦虑、不安乃至无地彷徨,这样的病状并非空穴来风。小说一开始,是秦日刚躺在病床上,他的腿骨折了。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突然躺倒在病床上,不是自愿的“躺平”,而是一场意外让他失去了心怀梦想的意气风发。他的未婚妻桔秀来到了身边,并决定和他一起留在北京筹集手术费用。无论秦日刚还是桔秀,从遥远的江邮来到京城,是当下小说普遍采取的结构方式。或者说,自高加林开始,从乡下向城市的迁徙,是当代青年络绎不绝的选择。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贾平凹的《高兴》、石一枫的《世上已无陈金芳》、付秀莹的《他乡》、刘汀的《齐天大圣》以及“底层写作”的很多作品,莫不如此。这不是作家主动的趋同,而是当下生活的大趋向决定的。中国要走向现代,城市是现代的表征,走向城市极大地催发乡村青年对未来的想象。因此,当下中国主流小说基本是在从乡村奔赴城市的道路上展开的。他们不曾想到的是,作为现代表征的城市,表面的光鲜也蕴含着他们尚未认知和体验的诸多陷阱。各种欲望就包裹在这光鲜的外表中。秦日刚在朋友的蛊惑下走进了按摩房,他见到了从未见过的场景和女性。他没有任何经验,他手足无措。警察突然查巡,慌乱的秦日刚尽管什么都没做,还是从窗户一跃而下,结果摔断了腿。未婚妻桔秀——这个酷似《人生》巧珍的女孩来到了秦日刚身边。她的质朴、美丽和通情达理,没有丝毫被现代污染的痕迹。这是作家普遍想象的当代天使。她对秦日刚的心疼和关怀备至,让人感到心碎。这时的秦日刚的心情可想而知。他想要把事情的过程告诉桔秀,但他面对桔秀便失了勇气。这个过程延宕了多日后才尘埃落定。在桔秀和秦日刚的交往过程中,桔秀在乡下有了几十亩荒地,要搞果木种植,秦日刚自己成立了“种子公司”,桔秀上门请秦日刚帮助,秦日刚后来住进了桔秀家。这种情节设置已经预设了两人的关系。尽管那是一个残存的世外桃源,但青春做伴,简单又美好。假如他们安于现状,安居乐业,就不会有此后的艰难时事。但生活没有假如,前现代的幻景只存在于描述和想象中。秦日刚有一天突然要外出闯荡。于是便有了按摩房和躺在病床的故事。对桔秀来说,筹集手术经费难倒了这个乡村少女。桔秀是这个时代的稀有女性,越是稀有越弥足珍贵。这也是秦日刚难以开口讲述断腿过程的原因。进城的秦日刚改变命运的梦想碎了一地,五彩斑斓的现代性也催发了潜藏已久的个人欲望,作为“低端人口”的秦日刚和桔秀,只能转身重返家园。这是秦日刚的挫败史和疼痛史。疼痛史的理论告诉我们,疼痛不是一成不变,那些浅表的疼痛被治愈之后,被遮蔽的深层疼痛会如期而至。疼痛一直在被重新理解,重新发现。秦日刚摔断腿只是他疼痛的外化,当他看见桔秀时,情绪、压力、记忆制造了新的疼痛,这个疼痛超越了生理的疼痛而成为精神的疼痛。因此,疼痛也是被社会、医学、文化一点一点凝视、承认、命名的。这告诉我们疼痛不是早已存在的事实,而是在身体、时间、认知的关系里,一次次被重新照亮、重新命名、重新理解的东西,所以它永远处在“被发现”的过程中。秦日刚的经历从侧面证实了这一点。因此,秦日刚的经历是底层乡村青年的精神档案和疼痛史。另一方面,秦日刚的故事打破了现代性是一条不归路的箴言。但问题是,他们返乡之后会怎么样呢?就如娜拉出走一样,他们会找到新的出路吗?当然,作家可以不负责回答这样的问题。我们真实看到的,是秦日刚进城打拼激情的幻灭,那青春的背影是如此的令人黯然神伤。
和秦日刚、桔秀不同的是周全和马达这一对难兄难弟。他们的情感关系,是我们完全陌生的领域,他们是一对“男同”。他们的是乡,是中学高低年级的同学。少年时代的情谊类似于女性主义的“姐妹情谊”。到了北京读同一所大学,这为他们的“情谊”发展提供了便利的空间。他们几乎没有试探便发生了身体关系。他们的“激情”如海啸如雪崩,排山倒海惊天动地。李宏伟当然不是在展示或体味这一关系。这种关系是精神疾患的另一种表征或隐喻,是以同性情欲为载体,书写现代都市人的欲望、孤独、创伤和自我救赎,是小说“激情”主题的核心情节之一。这一关系的本质,不是“性取向”,而是表达欲望的一体两面。周全是一个博士,他理性,压抑,有精神洁癖,他受到学术规训与现代都市规训的双重束缚,欲望长期被阉割;马达来自社会底层,他野性,肉身及欲望表达毫不遮掩也没有障碍,他带着原始生命力,是周全被压抑欲望的镜像与出口。他们的关系是理性与肉身、规训与反叛、文明与野性的混合物。同性只是形式,核心是两个残缺灵魂的相互慰藉。周全在马达身上找回被压抑的肉身激情,他突破了知识分子的精神羁绊。但这样的激情同时也是毁灭性的。两人越靠近,越被欲望吞噬,陷入“越爱越痛、越痛越爱”的闭路循环,小说的“惧怕激情成瘾”由此而来。北京作为“干燥又潮湿”的空间,是现代性孤独的隐喻。异性关系是世上最复杂关系;同性关系反而成为相对简单的情感关系——不是因为同性,而是因为只有在同性之间,才能摘下各种面具,可以不必顾忌是否莽撞或得体,可以直面赤裸的欲望和激情。周全的精神创伤来自学术异化和自我否定;马达的肉身创伤来自底层挣扎和暴力记忆。因此,他们的关系是相互疗愈的关系,周全给马达理性与尊严;马达给周全肉身与生命力。但是这种救赎同样是短暂易碎的。激情燃尽后,孤独仍没有褪去,这是现代都市人无法逃脱的宿命。李宏伟的意图,是超越同性恋叙事,他不写“出柜”“歧视”等社会问题,不写身份政治的合理与否。他意在以同性关系为思想实验,探讨欲望的本质、人的存在困境和现代性的精神危机。他们的关系是被压抑激情的极端化释放。小说呈现了激情既解放人又摧残人的双重性:两人在彼此身上挣脱精神枷锁、直面真实自我,却又在难以自拔的欲望纠缠中走向消耗和毁灭。这种关系超越了单纯的情爱叙事,成为现代人在精神异化与肉身觉醒之间挣扎的隐喻,同时直指激情与孤独共生的存在本质。
如果说桔秀的疼痛来自外部压迫,周全的疼痛则来自内在撕裂。作为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他向往精神纯粹、道德自律、灵魂完整,却又无法拒绝肉身欲望、现实诱惑与世俗成功。灵与肉、理与欲、理想与现实在他身上剧烈冲突,形成持续不断的伦理疼痛。周全的困境,是当代知识分子精神困境的典型:在学术体制、世俗成功、情感欲望之间不断摇摆,既不愿彻底堕落,又无法真正坚守。他的欲望不纯粹,道德不坚定,理想不彻底。李宏伟没有将周全写成圣人或恶人,而写成一个真实的现代人。他的疼痛,是精神追求与肉身本能不可调和的分裂,是知识分子在世俗化浪潮中失去精神归属的迷茫,是在价值虚无、理想贬值、欲望至上的氛围中,知识分子的精神高地不断后撤,伦理底线不断松动的表现。周全的痛苦,不是个人道德问题,而是现代性道德困境的极端化症候。
白约翰是一位背负历史记忆、在暮年与过往激情反复对峙的老人形象。他与少女桔秀、博士周全共同构成小说中三代人不同形态的“激情”谱系。白约翰是历史激情的幸存者、记忆精神的反思者,成为连接时代创伤与个人存在的符号。白约翰的核心驱动力源于挥之不去的历史记忆。小说在七天叙事时间里,一直讲述他在城市中奔走、回望和寻找的足迹,他不是为现实生计奔波,而是试图在精神层面穿越历史的阴影,直面曾经投身其中的理想与狂热。作为一段历史的亲历者,他身上承载着上一代人对信念、使命与意义的极致追求,那种“激情燃烧的岁月”曾赋予他生命强烈的存在感,也在岁月沉淀中转化为难以挣脱的精神枷锁。他的行动始终被记忆牵引,在现实与过往的交错中,呈现出被动承受与主动清算的两面性,既恐惧激情的失控,又无法彻底割舍激情赋予生命的重量。白约翰的形象充满深刻的矛盾性。他曾全身心投入时代赋予的虚假使命,将生命意义寄托于超越个体的理想;同时他也是激情的反思者,在暮年他看清了狂热背后的代价与虚无。他的痛苦并非来自现实困境,而是源于历史与自我的对峙:当时代远去、激情落幕,曾经坚定的选择成为需要反复审视的命题。这种矛盾使他超越了普通老人的形象,成为一代人精神境遇的隐喻——在历史的废墟之上,个体如何面对未完成的过往、未和解的愧疚与未消解的执念。在白约翰那里,历史已经终结,但远未成为过去。
白约翰的历史记忆和周全的现实欲望激情、桔秀的生存本能激情形成了互文关系。如果说后两者分别展现了激情在当下与未来的形态,白约翰则承载着激情的历史重量。他的存在,让“激情”不再是单纯的情感或欲望,而是延伸为关乎时代、记忆与生命本质的哲学命题。他在暮年的寻找与追问,本质上是对生命意义的重新确认:当激情褪去光环,历史已不能指导生活,只能活在记忆的余烬中无地彷徨。因此,白约翰既是特定时代理想主义激情的缩影,也是人类面对历史与存在困境的精神写照。李宏伟通过这一人物,完成了对“激情”的深度叩问——激情既可能成为生命的光芒,也可能化为精神的重负,而真正的觉醒,始于对激情的清醒反思和矫正。如果是这样的话,《激情》就不仅是一部书写个人命运的小说,更是一部刻画时代精神档案和疼痛史的小说。
“激情”在百年来的思想史与文学史上,一直焕发着崇高、热烈、燃烧、超越性的光晕,曾是灵魂对更高存在的渴求,是个体反抗世俗世界的精神力量。但在消费主义与技术理性围剿的现代社会,激情遭遇全面变异。它不再是创造与解放的能量,而是焦虑、内耗、撕裂的源头;不再是精神升华的动力,而是自我折磨的病灶。李宏伟《激情》的深刻之处,正在于让激情的疼痛成为照见时代精神症候的镜子。《激情》的写作不提供治愈,他只是记录我们如何受伤,如何挣扎,如何在精神废墟上继续活着。小说最终告诉我们:真正的激情,不是无痛的幸福,而是在疼痛中依然不肯熄灭的生命之光;真正的精神生活,难以做到随遇而安,而是在撕裂、矛盾、创伤中依然坚持为人的尊严:“死亡。死亡之后。死亡之后,是复苏。”1“太阳在东方出现,新的阳光穿过雾霾,照在北京地面上,照在忙碌起来的人身上。世界再度被创造出来,世界再度从死亡中苏醒过来。”2复苏和创造才是《激情》要表达的核心思想。因此《激情》不仅是李宏伟个人创作的重要收获,更是当代中国文学直面时代精神困境的标志性作品。它以文学的方式,为我们这个时代留下一份诚实、锋利、不可替代的精神档案。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部小说所刻写的疼痛与激情、废墟与坚守,都将持续照亮我们对自身、对时代、对精神生活的理解。
每部作品后面都站着作家的背影。学哲学的李宏伟,其小说一直具有哲学色彩。从《国王与抒情诗》《信天翁要发芽》到《激情》都是如此。《激情》的最后,当激情或委顿、伤痛或疗治、男欢女爱都已成为过去的时候。小说安静下来,那“六天的创造”已经完成,还有最后一日的精神安息。他的人物讨论了那个“万古愁”的问题。“万古愁”是怀才不遇,是生存困境,也是人生面对的焦虑不安。但它更是超越现实的终极问题,也就是生死的问题,这是哲学问题。有人说文学的最高境界是哲学,这是不对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可以直接读苏格拉底、柏拉图、黑格尔、康德、尼采或德勒兹,为什么还要读文学。读文学是因为只有文学才能表达人的情感和人性深度,这是文学不可替代、能够永存的根本理由。因此,小说可以有哲学意味和高度,但不能指望哲学逻辑能解决人的情感和人性问题。《激情》讨论的关乎生死的问题,也是所有人物不能超越的终极问题。李宏伟让他的人物——桔秀、周全、马达、白约翰等各自表达了对死亡的看法。这些看法是李宏伟通过人物表达的看法。他们都是一家之说。因为死亡不能证伪、不能试错,谁也没有死过。但他们对终极问题的思考,意在表达他们超越了面对的不同困境。在死亡面前,这些困境都将是过眼云烟。这大概也是小说要表达的最重要的思想。
注释:
1 2 李宏伟:《激情》,《十月·长篇小说》2026年第1期。
[作者单位:沈阳师范大学中国文化与文学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