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模式对网络玄幻小说叙事结构变迁的影响
内容提要:本文探讨商业模式变迁对网络玄幻小说叙事结构的影响,聚焦三个阶段:商业模式缺席期,付费阅读初期及成熟期。缺席期因缺乏稳定收益,作品多模仿武侠小说,采用“人物中心、主题发散”的叙事结构,文化来源混杂,文类特征模糊。付费初期因付费制度确立,作者为满足读者持续阅读需求及文类标签化传播,主动收束文化主题,确立以道教“修炼成仙”为核心的主题,并转向“事件中心”叙事结构,通过删减爱情、家国等次要主题强化主线连贯性,强化了作为新文类的玄幻小说的特征。付费成熟期依托分众传播技术及长尾效应,玄幻小说呈现“个性定制”趋势:作者深度挖掘单一文化作为作品特色,同时采用“多层复用”叙事结构,将单元叙事循环延展,通过重复相似结构支撑超长篇创作,既实现文化纵深探索与海外传播,也导致套路化问题。因此,网络小说通过商业模式调节作品叙事结构,为玄幻小说叙事范式变迁的本质。
关键词:网络小说 玄幻小说 叙事结构 商业模式
商业模式是网络小说发展的经济基础,也是保证该产业长期发展的重要条件。麦克卢汉的“媒介即信息”命题将作为渠道或载体的媒介与其所承载的内容画上等号,将其引申至网络小说领域,则可以用于解释网络小说的商业模式对其内容的巨大影响。玄幻小说作为网络小说中的重要文类其发展既可以说是受到了平台发展的制约,也受到平台引导的商业模式的发展而不断进化。这种发展从叙事理论的角度来看,本质上是玄幻小说如何处理传统文化与流行文化之间关联的过程,文化主题的变化导致了玄幻小说叙事结构的变化,看不见的市场之手则是这些变化的幕后操控者。
玄幻小说在诞生之初,就与传统文化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范伯群认为通俗小说是“在内容上以传统的心理机制为核心的,在形式上继承中国古代小说传统为模式的文人创作或经文人加工再创造的作品”1。在20世纪通俗文学中,武侠小说是传统文化主题的代表性文类,而在21世纪的网络文学时代,作为主流文类的玄幻小说继承了这一文学传统。如果说武侠在20世纪的走红体现了当时读者对侠义精神、江湖文化等中国古典传奇小说元素的向往,玄幻小说在网络时代的走红则体现了当代读者对超凡脱俗、复返自然等中国古典仙话小说元素的向往。武侠与玄幻的走红是文学规律与市场规律结合的必然。
网络小说与传统文化的结合并不意味着故步自封或不符合时代精神,今天的网络文学市场给玄幻小说作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他们必须将传统文化与当代精神相结合,创作出受到今天读者喜爱的作品。习近平提出:“要使中华民族最基本的文化基因与当代文化相适应、与现代社会相协调,以人们喜闻乐见、具有广泛参与性的方式推广开来”2。在中国文化走向国际化的今天,中国的通俗文学作为当前民众影响力最大的文学类型,承担着历史性的重任。通俗文学是一种强调市场的文学,美国社会学家刘易斯·科塞说:“大众文化产业,正因为它是一种产业这个明显的事实,最关心的是销路。产品必须打入市场。”3为了经营好通俗文学的国内市场,它势必要保持民族化特色,写出本土化风格鲜明的作品;又为了占据海外市场以及拓展文学圈,将非读者拉入到文化建设的领域中来,又必须保持其普适性特色,以赢得大众的欢迎。这两个要求,不仅仅是学术界高屋建瓴式的要求,也是当前通俗小说市场,尤其是网络小说市场所折射出来的通行规律。钱理群说:“考察‘五四’前后的通俗文学,可以发现它是如何站到了传统与现代的交界线上。”4研究传统文化如何与现代精神在通俗小说中相结合,就要研究在网络玄幻小说的发展史上,商业模式是如何通过它影响通俗小说创作,尤其是影响了小说的叙事结构,这一研究对于中国传统文化、通俗小说创作、中国文学海外影响力、网络小说市场研究、中国叙事学研究都是极为重要的。
“早期网络文学经历过无人问津的草创期与备受指责的落魄期,……但随着网络普及与新媒介技术发展,越来越多文学爱好者与普通民众开始利用网络进行文学写作与阅读活动,……大型文学网站的建立及商业模式的推广成为助推网络文学发展的强劲动力。”5网络小说的转型正是资本入场,大型文学网站的商业模式走向成熟后的结果。商业模式的变迁为研究打开了一个时间维度的视角,文化与叙事则成为这条逻辑线路中的两个变量。从文化层面看玄幻,可以在纵向时间上看出社会思潮对其产生的时代影响,才可以弄清楚玄幻小说何以变化。从叙事结构层面看玄幻,则要求它具有完整的、崭新的新叙事结构以确立其成为新文类的资格,从而解答玄幻小说为何在20年的发展里出现了风格与题材的巨大转变,以及弄清楚未来的发展方向。
一、商业模式缺席期:多元文化与叙事主题的发散
在网络玄幻小说刚刚诞生的时候,它的文类特征是模糊的。这种模糊一方面是因为早期玄幻小说确实模仿了武侠。无法摆脱的武侠影响成为早期玄幻的“影响的焦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当时的作者还没有清晰的类型作品意识。而后者究其根本在于当时的网络小说还没有形成有效的互联网商业模式,网络小说作品存量少,因此当时的作者不会主动为自己选择市场定位,而仅凭对通俗写作的爱好进行文类模糊的创作。
在网络玄幻小说刚诞生的时期,约为1999年至2002年,玄幻小说尚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独立的新文类。这一时期的网络玄幻小说在风格上与几种旧文学类型较为近似,在文化上呈现出多元化倾向,在叙事上采用人物核心、主题发散的结构,处于从旧文类到新文类的过渡阶段,可以称之为前玄幻时代或者近武侠时代。
在2003年幻剑书盟网站首次进行网络文学付费模式尝试之前,网络小说还无法为作者带来稳定收入。此时期的网络小说作者无论是在论坛、BBS、留言板等网络社区发表作品,还是在专门的原创文学网站发表作品,都无法直接获得收益,他们进行创作要么是出于个人热情,要么是希望通过在网上打响知名度,赢得出版社的青睐,从而获得实体出版的机会。网络文学商业模式的缺席首先在两个方面影响了作者的决策:其一,由于作者仅能通过实体出版获得收入,被迫将自己的作品纳入传统出版业的分类之中。而当时与玄幻接近的出版文类有武侠、奇幻、言情。因此,大多数玄幻作者不敢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创新,只敢在旧文类的基础上进行“微创新”——添加一些神话、仙话元素,增强其趣味性与创新性又不失去其在实体出版领域的市场价值。其二,当时的网络文学网站出于管理的需求为作品设置了网站分类,如当时的起点中文网就将作品区分为历史、武侠、仙侠、玄幻、游戏等分类。但由于网站无法给作者带来收益,作者就不会在意作品是否能够通过分类标签获得精准的网络用户浏览,因此,作者也就无须明晰自己的作品文类定位。等于说,这一时期的作者往往对自己作品的定位并非一种新文类。
先来说这一时期玄幻小说对旧文类借用的两个层面:外延层面与内核层面。从外延层面来看,早期玄幻小说主要向三种旧的幻想文类借用了概念与语言:武侠、奇幻、言情,尤以武侠为多。武侠小说在中国影响深远,玄幻小说首先就借用了它的一整套成熟的概念“内力”“招式”“真气”,与它的“练功升级”体系。奇幻小说在20世纪末与21世纪初盛行,玄幻小说从中借用了“异类种族”“异世界”“魔法”等概念。还有一部分玄幻小说在需要描写感情时,又向当时流行的港台言情小说与青春文学借用了写法。如2001年的《搜神记》的用语与武侠几无二致。2003年的《诛仙》的感情描写与当时的青春爱情文学类似。除此之外,借用奇幻语言的玄幻小说有《紫川》《迷失大陆》等,借用科幻语言的玄幻小说有《小兵传奇》等,它们均借了概念与语言,内核却与奇幻、科幻截然不同。
从内核层面来看,早期玄幻小说向武侠小说借用了“文化主题”与“叙事结构”。这才是早期玄幻小说与武侠小说风格类似的真正原因。武侠小说的主题本身就是多元的,无论是金庸、古龙、梁羽生、温瑞安、黄易,他们的小说都不会局限于某一个单一主题,而是显现出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交融杂糅的情况。以《天龙八部》为例,就有来自佛教、儒家、道教、江湖、家庭、世俗等多个源头的主题。加入世俗与流行文化主题,是为了满足当代读者的生活理想;加入传统文化主题,是为了符合中国读者国民性的深层心理需要。这两类主题融汇于武侠小说中,正是武侠小说在20世纪畅销的基础。
然而,主题如此多,文化来源又如此广泛,要想把它们统一在一部作品中,作者就不能够以主题或事件为中心,而必须用“人物中心”的描写方式来协调。传统武侠小说给读者带来的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它鲜明出彩的人物形象,金庸正是通过在《天龙八部》中对三个主角进行浓墨重彩的情感与心理描绘,增强读者的代入感,让读者从情感上关心他们的命运发展,随后再将众多不同文化来源的主题依附于这个“人物中心”上,形成了围绕人物命运组织叙事主题的“发散”式叙事结构。
这一时期的玄幻小说借用了武侠小说的多来源文化主题,以及“人物中心,主题发散”的叙事结构。以《诛仙》为例,书中情节围绕着主人公张小凡的命运而编纂,作者在写作的过程中尽可能地详细描写张小凡的所思所感,尤其是写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感情与情绪,以增强读者的代入感,引导读者关注他的命运。本书的叙事围绕着主人公与几个重要角色的命运轨迹,主题随时变化,时而爱情,时而修炼,时而道义,时而宿命,没有固定的核心。最终形成的作品在商业上是成功的——它走了武侠小说的旧路,带动了读者的情绪,收获了大量的粉丝。但在文化上又是失败的——它主题混乱,立意单薄,通过模仿武侠与言情获得了旧文类爱好者的认同,却没有对玄幻这一新文类做出新贡献。这样的叙事结构有优点也有缺点。优点在于:(一)以人物为中心的写法容易塑造印象鲜明的角色,通过描写主人公的情感来打动观众,有效形成网络小说所需要的“粉丝文化圈”,《诛仙》IP的成功就是最好的例子;粉丝文化圈的形成有助于后续作品改编的商业前景,这也是《诛仙》被陆续改编为游戏、动漫并获得巨大成功的缘由。(二)以人物为中心安排叙事主题,就能直接借用武侠小说的经典“桥段”,方便创作;(三)可以将大量杂糅文化的内容填入作品内而不显得杂乱,增添作品的文学风味,提升作品的厚重感,满足不同读者的需求。正是因为有这样三大优点,才使得玄幻小说从初期到当今,一直都不乏这类用武侠式叙事结构创作的作品,给大众留下玄幻约等于武侠的印象。
这类叙事结构的缺点也十分很明显的:(一)叙事手法与为主题都过于陈旧。在武侠衰落的今天,这类作品也会随之一起衰落。(二)不同的文化主题累加会提升文化壁垒,造成传播困难,尤其是出海困难。(三)多文化主题与分散式的叙事结构使得作品缺乏一以贯之的主旨。早期玄幻小说围绕人物中心,在玄幻小说中添加大量的爱情主题、家庭主题等世俗文化要素,削弱了作品的幻想性,没有突出玄幻小说应有的文类特色。随着分众传播时代的到来,网络文学的传播从泛泛的推荐改变为严重依赖于大众分类 “标签”,这类泛泛大众套路的作品自然就失去了存在价值。商业模式缺席期的知名玄幻作品大多以模仿旧文类而成名。如《亵渎》以国外知名桌面游戏《龙与地下城》为文化基础。《小兵传奇》以当时流行的“星球大战”等国外科幻电影为蓝本。《天魔神谭》模仿日本动漫的角色塑造。
随着玄幻小说的发展,时代的变迁,网络小说作家开始了对陈旧的叙事结构的革新,对套路化情节与部分武侠常用主题的抛弃甚至贬抑,削减其文化来源,精炼作品主旨,调整叙事结构,最终导致了玄幻小说真正作为一个新文类而诞生,而这一转型,与网络小说付费阅读的崛起是分不开的。
二、付费阅读初期:矫枉过正与叙事主题的收束
2003年,幻剑书盟率先建设网络小说付费阅读制度,2004年,起点中文网推出更为合理与成熟的付费阅读制度,此后逐浪、纵横等网站也纷纷开发自身的付费阅读制度,网络小说终于迈入了付费阅读时代。从2003年到2009年是付费阅读的诞生与改进期,网络小说的文体类型也随之发生骤变,可以将这一时期称之为“付费阅读初期”。
网络小说的付费阅读化是伴随着互联网经济泡沫破灭而产生的,但也体现了中国网民用户数量的增长以及网络经济发展的可行性。网络小说数量的增多,读者群体的扩大,网络小说市场也随之诞生。正如英格哈尔特所说:“经过一段时间的经济和人身安全的大幅度提高之后,我们就预期发现新老群体之间会出现优先价值观的明显差异”6,并且出现“逐渐转向更加追求归属感、自尊、知识和审美满足”7。这意味着随着经济的发展,越来越多的网络小说读者愿意付费购买更优秀的作品,获得更好的阅读体验。而网络小说作者也因为可以从网络连载中获得收入,愿意花更多的时间精力创作更优秀的作品,并导致了全职网络作者的出现。付费阅读时代网络小说的特征为:总数量大幅度上升,读者群体大规模扩大,总体质量上升,文类特征清晰化,标签属性逐渐固定,商业化写作初现端倪。
于是,在2003年至2004年左右,网络玄幻小说也伴随着市场的形成开始转型。“文类特征清晰化、标签属性逐渐固定”体现在玄幻小说中,就使其终于作为新文类而诞生,拥有了专属的语言、叙事结构、核心主题。“文化艺术创新,一方面是对我国历史上存在过的物质的、制度的和精神的文化实体和文化意识的选择性继承,另一方面是借助现代科技手段对文化艺术资源进行创造与提升,生产出高附加值的文创新品。”8玄幻小说作为新文类诞生时,玄幻作者一方面试图摆脱武侠小说的影响,通过向古典文学、传统文化学习而增强文类的竞争能力;另一方面,急于与武侠划清界限的玄幻作家在作品中加入了大量的“反武侠”元素,如为了与“侠义精神”唱反调,作者会刻意将主人公塑造成所谓的“反派”角色。这种在市场的推动下产生的急骤转型让当时的作品充斥着暴力与黑暗,使当时的大众媒体对玄幻小说产生了极坏的印象,其影响延续至今。这种转变正显示了一个新文类诞生之初的阵痛,当新文类试图摆脱旧文类的影响挣扎而出,它甚至会连同旧文类的优点一起反对,这种现象在文学史上并不鲜见。
付费阅读功能的推出是玄幻小说在网络小说中成为主流文类的起点。在此之前,网络小说的主流是情感类作品,如《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等作品都是网络小说早期名作,它们因为接地气而广泛传播。但当付费阅读功能出现后,由于作品篇幅越长,作者收入越高,这类作品因篇幅较短,无法长期保持对读者的吸引力而日渐减少。而玄幻小说独有的人物超长成长路线、带给读者沉浸感的“异托邦”式体验、可以不断延续的换地图升级情节模式,都赋予了它创作超级长篇以及牢固维持对读者的吸引力的源泉。玄幻小说因这三大优势成为付费阅读时代的最初得利者。
在这一时期,付费阅读制度也对有志于通过网络小说获得利益的作者提出了新的要求:其一,作品必须符合文类特色,以便于进行标签式传播;其二,作品必须反复满足读者期待,不能有间断,以提供读者持续阅读大长篇的动力;其三,作品必须有较高的质量,以激发读者的付费意愿。与这三个要求相对应的,这一时期的玄幻小说出现了三个明显的转型趋势:其一,玄幻小说的文类特色被大量作品集体构建出来,并变得越趋鲜明。并且,更进一步细分的“玄幻小说流派”也随之出现,让作品更便于被读者打上标签,让其他读者更容易找到;其二,玄幻小说摒弃了一切不利于营造“玄幻式爽点”的情节,专注于描写主人公的修炼、突破、冒险、收获等玄幻特有情节,保持一以贯之的作品主旨,保持读者的阅读体验从头至尾不发生剧烈变化;其三,玄幻小说的文学价值与文化价值变得更高,名典名作层出不穷。其中,第一个和第二个要求与对应的趋势,就是这一时期玄幻小说文化主题变化的根源。前者要求作品特色鲜明,后者要求作品纯粹专一,因此,玄幻小说作者不能再使用过去的“多元文化”型主题来源,也不能再使用让作品结构散乱的“人物中心,主题发散”式叙事结构,而必须删减文化元素,收束主题,让小说主旨明确,叙事凝练集中。以2004年开始连载的小说《佛本是道》为例,这部作品刚好处在付费阅读初期的开端,全书前后风格不一致,正体现了删减元素、收束文化主题这一趋势。此书前半部分是对传统武侠的叛逆——主人公周青被描写为一个心机深沉,手段阴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利己主义者。作者通过这一主角形象的设置,首先就删除了“道德”与“侠义”主题,又让主人公前往仙侠世界,国家概念模糊,又没有了家国主题。甚至作者对女主角“云霞仙子”做了工具化的处理,令其与其说是一个爱情的对象,还不如说是主人公周青的一位好用的战友,缺乏人格的独立性。作者并非不会写爱情、家庭、道德,而是认为这些元素与玄幻文类主题关系不大,通过这些删减,作者找到了他需要的读者群:对“修炼”“得道”这两大玄幻元素非常感兴趣的读者。而对于读者来说,他在大量网络作品中想要筛选作品,只能通过特定关键词进行检索,如《佛本是道》就经常被归为“主人公一心修炼,不谈情爱的作品”被读者推荐。
玄幻转型期的作者急于挣脱传统武侠叙事的影响,往往会像上述例子一样急于否定传统通俗小说,他们扔掉了陈旧的文化主题,但同时也让作品显得矫枉过正,扔掉了传统道德。这其中一个最极端的例子就是2003年的《我就是流氓》,这本书以及后来的续作《流氓之风云再起》借鉴了当时流行的黑社会小说的情节,在其中加入玄幻的要素,将主人公塑造为一个杀人贩毒的黑社会头目。这确实离传统武侠的“善良少年”形象更加遥远了,但也超出了网络文学应有的红线。当时的不少网络小说都有这样的问题,为了摆脱传统,为了删减文化主题以优化读者群,就极力否定过去的道德伦理与价值观,将传统文化的精华也一并抛弃了。但是,玄幻小说的转型仍是一场网络文学界的革命,“网络空间则是信息空间,信息的生命在于更新”9。它打破了传统通俗小说反复沿用的人物塑造,摒弃了陈旧的叙事主题与叙事结构,创造出崭新的小说表现形式。同时,正因为作者为了主题凝练而创造出无视传统道德的主人公,他就不可能再“以情动人”,读者依然关注主人公的命运,但他们只想看到主人公满足自己的欲望。于是,玄幻小说就从传统的“人物中心”转移到了“事件中心”。
这一结构上的转变是与新时代读者的需求息息相关的。由于2003—2005时期恰逢网络小说付费制度成熟,付费的读者就要求作者能够稳定产出高质量的文本。读者不对主人公作真实性与代入感的要求,但他们希望作者能在每一次连载中为他们提供精神享受,不能有悲欢离合,不能有起伏转折。因此作者就不得不使用“事件中心”的叙事结构。
在读者看来,尽管《佛本是道》的主人公周青是个奸险小人,但正是因为他的这种自利与狡诈的性格,让他与人打交道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吃亏,这使得小说只有收获带来的满足感,而没有传统通俗小说的低潮部分。另一方面,“事件中心”也更有利于让作品在文化来源上变得纯粹化,人物的经历所涉及的文化主题是难以控制的,但事件所显示的文化却是容易控制的,作者只需要回避他不想涉及的主题,专心编织事件即可。
作者已经大刀阔斧地砍掉了小说诸多杂乱的文化主题,这是解构的一面,同时,作者还要尽可能地明确自己作品的主要文化,尽可能突出作品的主旨,让作品拥有个性,这是建构的一面。在转型期,玄幻作家并没有与都市小说作家、科幻小说作家那样从流行文化、外来文化中寻找资源,而是再次将视线放到了传统文化之中,他们在传统文化中重新找到了玄幻小说应有的新核心主题:“普通人通过修炼以超凡脱俗,成为仙神。”这一主题来自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道教信仰。无论是从古代幻想文学的发展来看,还是从中国人的深层心理来看,道教文化都最适合作为中国幻想文学的文化基础。“道教强调内以治身,外以救世,即内修真功,超凡度世,外行善德,济贫扶危,所以它对社会生活是关心的。”10历代的道教教派都认为修道人应该济世为怀,当玄幻小说的作者发现了这一核心主题,并将其作为小说的主要内容来写作,玄幻小说才真正作为新文类诞生。玄幻小说找到了这一核心主题,才真正打破了传统文化与网络小说读者之间的文化壁垒。从2000年到2021年,中国网民的年龄层逐年降低,受教育程度也随之降低,不少网络小说读者对传统文化的具体内容并不熟悉。如果玄幻小说仅仅从语言、概念的层面套用传统文化,只会造成新读者的阅读阻碍。于是,玄幻小说选择了把道教文化中的生命哲学设立为作品的核心主题,“生命的自我超越指向了对生命实存状态的超越和终极性超越两个维度”11。这两个维度便是“长生不死”与“飞升成仙”,玄幻小说正是抓住了这最核心的意识,符合中国读者的神仙幻想的同时,又与多样化的文化元素相结合,形成壁垒极低的文化外延。
之所以说这句话是玄幻小说的核心主题,乃是因为玄幻小说会主动改造其他文化主题,使其服务于这一核心,成为道教文化主题的附庸。作者可以在玄幻小说中描写伦理、家庭、侠义、爱情、亲情主题,但这些主题都会被改造,变得与它们常见的模样不一样,这种改造方式就是“主题收束”。
以“爱情”为例。言情小说以爱情主题为核心,它使用大部分篇幅来描写爱情;武侠小说以人物命运为中心,将爱情作为主人公命运的重要组成部分,因而爱情描写成为重要内容;玄幻小说则以道教文化主题为核心,以事件为中心,爱情并不重要,它会被弱化以免干扰小说核心内容。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作者甚至会对小说中主人公的爱人进行特殊处理,具体来说,在男频玄幻小说中,对主人公的爱人一般有两种处理方式,其一是前面提到过的“工具型”,其二是“奖励型”。工具型爱人去除了爱人的独立性,完全不写真实爱情中常见的感情纠葛,直接让爱人依附于主人公,成为他的帮手。奖励型则是去除爱人的在场性,让主人公难以得到或者见到爱人,他必须加倍努力,在实力或地位上达到一个更高的阶段才能与自己的爱人相守。如《星辰变》中主人公秦羽与爱人姜立刚刚相爱便被拆散,主人公只能通过不断修炼成长,最终到达神界,救出自己的爱人。在这一过程中,爱人已经不在场了,所以无法成为爱情叙事的对象,但她的影响依然存在,因此成为推动主人公修炼成仙的动力。如此一来,玄幻小说中的爱情主题也就降格为次级主题并收束于核心主题“修炼成仙”。
这种处理方式也是造成玄幻小说,尤其是男频玄幻中爱情描写偏少偏弱的深层原因,并非作者不擅长描写爱情,而是当玄幻小说经历了长期发展,形成了稳定的读者群后,它为了强化其专业性,不得不令爱情、家国、侠义等通俗小说常见主题收束于核心主题。这种写法的优点有三大点:(一)单一的核心主题贯穿全文,可以让小说前后风格统一,质量稳定,能够让读者养成阅读惯性,适合网络小说的连载模式;(二)删减杂冗主题,将大部分文化主题都以收束的方式归纳入核心主题,可以让核心主题的重要性越发凸显,同时增强小说不同情节之间的内在联系,在让小说内容丰富的同时,也让小说的结构极为凝练,形成了玄幻小说专属的叙事结构;(三)玄幻小说找到了与传统文化相结合的真正道路:道教文化中的生命哲学,并将其凝结为一个叙事关键句“普通人通过修炼超凡脱俗,成为仙神”。这一主题成为玄幻小说核心之后,符合中国读者的国民深层心理,令其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成为网络小说的代表文类。
通俗文学与精英文学的区别就在于前者更注重市场效益,从市场价值来看,转型期的玄幻小说的叙事结构与草创期相比,效率更高,技巧更先进,先天就具有巨大优势,一旦出现,就迅速占领了市场,使得玄幻小说整体发生转变。但这并不是终点,玄幻小说在转型期之后,经历十几年的发展,再次进化,形成了更为成熟的叙事结构,这就是玄幻小说成熟期的发展。
三、付费阅读成熟期:个性定制与叙事结构的复用
玄幻小说的成熟期大约在2009年之后,其实叙事模式的再次进化在2009年之前已经初现端倪,但玄幻小说史上几部重量级的,能够体现成熟期作品特色的大作基本都诞生于2009年之后,故此这样划分。玄幻小说的再次进化,在文化上体现为“个性定制”,在叙事上体现为“复用结构”。
对于传统的通俗文学来说,畅销就是一切,鲁迅说:“虽然大抵是‘传播文化’的,而‘折本’却是‘传播文化’的致命伤。”12受到研究者关注的总是位居畅销榜前几名的作品,而畅销榜之下的通俗小说则被视为缺乏价值。确实,对于传统的通俗小说来说,在相同的库存量下,畅销书能够带给出版社与作者巨大的利益,非畅销书却赚不了几个钱,所以书商们总是尽力囤积最畅销的书来利益最大化。但是网络小说的情况并不是这样,网络小说作为电子文学是不占库存的,它可以被无限复制与销售,一旦库存的压力消失,网络小说就出现了明显的“长尾效应”,网络文学平台极为重视中层作品的推荐,而网络文学的大部分收入其实并不是由头部作品创造的,而是由中低层作品共同创造的,无库存成本的电子媒介为小众流派带来了可观的利润,也促使着网络文学发生进一步的类型细分。
21世纪的互联网正经历着从大众传播到分众传播的过渡,当分众传播开始普及,作为网络大环境中的一个角落,玄幻小说中的“小众文化”也就有了生存的土壤。网络小说是一种依托于网络媒介的文学,“‘艺术的存在与感知依赖于媒介’,媒介的变化也会相应地改变艺术的存在方式”13。它的生产与传播受到网络的巨大影响,当新时代的网络技术足以将各种信息进行细分并分类推送给需要的用户时,每个用户都可以轻松获取符合他们个性化需求的特殊信息,自由追求自己的爱好,而无须与大众趋同。文学网站的分类排行榜、书单,以及文学论坛的书籍推荐帖子,小说公众号的推荐文章,还有各种用户自定义标签“洪荒流”“都市修仙”“签到流”等等,都是方便网络小说爱好者寻找到他们想要的个性化作品的途径。如此一来,作者针对特定读者群进行创作也就成为了可能,作者的创作不一定非要彻底地大众化,哪怕是他使用小众文化内容来创作,只要作品质量高,网络平台推广得力,还是能够获得巨大的市场效益。
既然玄幻小说的分众传播的经济基础与技术基础都已满足,玄幻小说的文化主题也就正式走向了“个性定制”。之前有研究者认为,网络小说的主要特色是“爽文”,只要它足够“爽”,就能受读者欢迎。然而,当网络文学的市场越来越庞大,读者不可避免地会遇到“信息过剩”的情况,亦即网络小说的存量远远超过了他的阅读数量,面临浩如烟海的信息混沌,读者会感到无所适从,不知从何读起。这个时候,网络小说读者需要的已经不是普通的“爽文”,无个性的爽文因其平庸而无法得到推荐,也就无法通过分众传播进入读者视野。只有个性化的创作才符合分众时代的传播方式,因为“人是社会历史的起点,也是社会发展的落脚点”14。以起点中文网为例,由于起点作为网络小说行业领头网站,它的分众传播模式极为完善,促使了起点网的个性化作品层出不穷。2018年至2020年连载的《诡秘之主》在文化来源上是极为小众的“西方魔幻”文化,按过去的经验,西方魔幻文化的受众面一直比较狭窄,可《诡秘之主》不但在主站创下均定十万的惊人成绩,还影响力“出圈”,在整个网络中成为现象级作品,各种同人创作层出不穷,粉丝群体庞大。这些成绩一部分是起点的分众传播模式的结果,但更重要的是小说作者在坚持玄幻小说核心主题的同时,强化了其“庞大的西方魔幻世界”的文化特征,带给读者独特的阅读感受,这就证明了在文化上“个性定制”的有效性。
“个性定制”主要有两种模式,其一是借鉴某一文化进行细致的书写来强化作品的文化特色;其二是提取某个文化思潮作为作品“卖点”来突出作品的单方面个性。一个涉及文化的“面”,一个涉及文化的“点”,各擅胜场。前者的例子除了《诡秘之主》之外,还有《全球高武》《吞噬星空》《斗破苍穹》等作品。以《吞噬星空》为例,在它开始连载的2009年,大部分玄幻小说都会采用类似于古代王朝或者西方异界的文化背景,但这部作品则是在保证其核心主题为“修炼”这一道教文化的情况下,借鉴当代科幻文化,描绘了一个无限广阔的宇宙星海世界,这个世界里有机械生命,有外星异族,有虚拟现实网络,带给读者以强烈的科幻文化冲击力。《吞噬星空》是当时玄幻中的“另类”,所选用的科幻文化也在我国网文界中偏小众,但这部作品同样取得了巨大成功,不但在连载期间成为起点网总推荐榜第一、总收藏榜第一,而且长期处于销量榜与月票榜第一名,哪怕这部作品已经完结了多年,在2020年仍然多次登上畅销榜。以“面”写文化特色的作品创作难度较大,但是寿命较长,而以“点”写文化思潮的作品创作难度低,容易快速火爆,但寿命不如前者长。如起点2020年销售排行榜上位居前列的《我的师兄实在是太稳健了》一书就是典型的后者写法,它从当时的流行文化中提取出了“慎重”这个文化思潮,并将其融入了主人公的思想里,体现在小说中的每一个事件之中。主人公的性格极为慎重,做事步步为营,未雨绸缪,平时从不主动招惹是非,总是谋定而后动。这种“慎重”的性格与事件发展方式在此前的玄幻小说中极为少见,但“慎重”却刚好是2020年网络文化思潮的一个风口词语,当它被全盘套用到小说事件中时,就给了读者既新鲜又熟悉的感觉。
“个性定制”模式的出现对于传统文化有两方面的影响。其一,玄幻小说通过“个性定制”进行了文化领域的扩展与深挖。过去的玄幻小说往往套用一套约定俗成的多文化背景,在文化来源上呈现混杂状态,没有鲜明的个性。而个性定制的创作方向促使作者向某一专业的文化领域进行深入挖掘,以求带给读者个性化的阅读体验。这样一来,玄幻小说就由平庸的泛中国文化体系转变为从整体上来看多文化并存,比过去的作品文化范围更广大,从单一作品来看则是专注于单一文化的深度探索,比过去的作品更有深度,也更能体现出传统文化的魅力。例如,梦入神机创作的《阳神》将道教的神仙信仰与修炼方法进行了丰富而细致的展开,展示了一个真实感极强的古代仙侠幻想世界,书名“阳神”正是道教的一个术语,意指修道人在修炼到高境界时,灵魂可脱体而出,以元神的方式在外活动,所谓阳就是相对于鬼魂的“阴”而说的。《阳神》一书通过优美的描写与精彩的故事,将古老晦涩的道教典籍转变为可读性极佳的通俗作品,为传统文化的传播与发扬起到了不小作用。又如永恒之火创作的《儒道至圣》则将古典文学,如诗词歌赋等与玄幻的修炼与战斗结合起来,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文学幻想体系,将古代文学中的诸多名篇有机地融合到小说剧情中,让读者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古典文学的熏陶。这些作品不仅仅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还有着相当高的文化价值。
其二,玄幻小说通过“个性定制”的方式将传统文化与其他文化内容相结合,以其他文化为外延,道教文化为内核,打破了玄幻小说与非中国文化圈之间的文化壁垒。这些年来,随着网民数量越来越多,移动互联网全国普及,网民年龄层与受教育程度逐年下降,这些读者对于接受传统文化内容比较困难,他们要么无法理解,要么没有相应的文化氛围因而不感兴趣。这个时候,使用“个性定制”的方法就能将玄幻小说的传统文化核心与流行文化的外延结合起来,一方面通过深挖外延文化吸引相应的文化爱好者,另一方面通过核心内容潜移默化地普及传统文化。除了华语文化圈的读者之外,“个性定制”的跨文化能力对于网络文学海外传播也极有帮助。这些年来,中国网络文学通过民间译介与官方翻译两种方式分别走向海外,通过Wuxiaworld网站的排行榜,以及起点网发布的国际站排行榜数据,《盘龙》《吞噬星空》《天道图书馆》等玄幻作品高居前列。其中,《盘龙》一书采用了西方的剑与魔法世界为文化背景,但又没有采用西方奇幻的写法,而是用玄幻小说惯用的道教修炼文化作为核心,书中主人公通过雕刻艺术来实现技近乎道,通过悟道的方式来修炼精神,这一重要情节与道教的精神修炼方法非常相似。类似的例子在书中比比皆是,除了道教的修炼文化之外,《盘龙》还在书里融入了中国的宗族文化,中国古代宇宙观念等传统文化内容,将古老的中国文化与现代的西方奇幻文化相结合,吸引西方读者的兴趣,从而让西方读者也能轻松接受中国传统文化。《吞噬星空》一书如前所述,也是用道教文化作为小说的核心主题,而在外延上使用科幻文化,这样更符合西方读者的阅读习惯,因而在海外获得了成功。
“个性定制”有着诸多优点,但也带来了一个新问题:传统的武侠小说与早期玄幻都会选用多文化主题来充实作品内容,读者不会感觉乏味。但成熟期的玄幻为了保持“个性定制”的风格前后一致,往往只能使用单一文化主题,这样一来,小说就不可避免地遇到“无事可写”的窘境,可偏偏由于商业化的需要,玄幻小说的篇幅被拉得越来越长,动辄上千万字,这就是一种难以调和的矛盾。
为了解决这个矛盾,玄幻作家发明了新的叙事构成方式:“多层复用”。何谓多层复用?具体地说,成熟期的玄幻作家可以非常熟练地将小说划分为一种类似于单元剧的多层结构,每一层之间的结构都是彼此相似的,只要作家规划好第一层的结构,就可以在只做少量改动的情况下创造出之后近乎无限层次的小说结构来,后面所有的层都是第一层的“结构复用”。以知名玄幻小说《永生》为例,主人公方寒出身低贱,身为最下等的仆役,受尽欺辱,但他通过从敌人那里夺取修炼资源而不断成长进步,一次次地将欺辱自己的人踩在脚下,令敌人惊惧,并迈入下一个境界,将这个过程总结一下,可以用一串词汇来表示:“受难——掠夺——成长——超越”,这组词汇就是此书的单层结构的叙事链条。《永生》的这组链条与之前所说的玄幻小说的一般叙事语句“凡人通过修炼超凡脱俗,成为仙神”是一致的。在许多传统通俗小说也有类似的结构,只不过在传统小说中,如果出现了这样的一组叙事链条,当主人公到达“超越”阶段,他就已经成为超越凡俗的人物,小说就会走向终结。但《永生》不同,它在这个单层结构的尾部加上了一个新的叙事构成“迁移”,如此一来,就形成了新的叙事链条:受难——掠夺——成长——超越——迁移——受难……单线叙事链条就拓展成为循环叙事链条,当主人公走到了“超越”的位置时,尽管他在自己周围已经找不到敌人,故事似乎要面临终结,但作者却让他进行了迁移,离开原本的故事舞台,迁移到另一个地方,而这个新的地点一般来说会比之前主人公所在的地方要危险,他会面临更强大的敌人,因而会再次“受难”,他可以再次做出同样的行动来达到同样的结果。《永生》全书一共508万字,从小说开始主人公在方家当奴仆,到进入修道门派,再到进入仙界,到与众多仙王进行决战,每一层的叙事结构其实变化不大,并通过上述链条进行了连缀,从而可以连续不断地进展。
我们再用永生的叙事链条来修改之前提出的玄幻小说通用的核心主题叙事语句,这句话就会变成:“普通人通过修炼超凡脱俗,成为更高层次的生命,并来到更上层的世界。”与之前的核心语句相比,新的叙事语句不再以“成为仙神”为终点,而是将这一层的顶点作为上一层的起点,主人公必须不断向更高的层次攀升,作品因此具有了无限可重复性。成熟期的玄幻小说正是在单层结构中提出它的叙事语句,再将叙事语句一再重复使用,仅仅根据情节进行调整,就能完成数百万、上千万的鸿篇巨制。在这样的多层复用叙事结构中,不单单存在情节上的复用,还存在生命层级、神通招式、地点甚至功能型人物的复用。所谓“生命层次”的复用,指的是作者会将小说中的角色划分为几十个等级,以便与多层结构相匹配。所谓“功能型人物”的复用,指的是在每一个叙事层级之中,都会有一批功能相似的人物出现,这些角色往往形象单薄,仅仅作为完成一个层级的循环的工具而存在。
如上所述,新时代的网络小说市场迫使作者采用了“多层复用”的叙事结构,但它有着不少缺点,高度重复的小说情节、生命层次、神通招式、功能型人物固然确保小说的叙事链条不会中断,保持前后风格与质量一致稳定,但也极易让读者产生倦怠感。《永生》到了后期就出现了极其严重的这类问题,随着小说篇幅变长,重复性内容越来越多,小说的阅读体验一再下跌。成熟期的玄幻小说经常会遇到这类问题,以至于重复、拖沓、套路化情节几乎已成为许多玄幻小说的通病。其实并不是作者不愿写好小说,只是当小说篇幅延长导致必须使用多层复用结构,出现这类现象就是必然的结果。
然而,“多层复用”的叙事结构并不是只有缺点,它也有三个重要的优点,只要作者提高创作技巧,巧妙回避此结构容易出现的缺陷,就能令优点得以发挥:其一,多层复用结构是进行单一文化纵深挖掘的最好的叙事结构,它可以让作者充分地在单一的文化领域内不断探索,使得作品达到这一领域的极高点;其二,多层复用结构有助于保持读者的忠诚度,只要读者喜欢该书的第一个层级结构,他就会喜欢之后所有与第一个层级极其相似的所有多层结构,纵使对重复有些倦怠,读者仍然会因为期待视野被满足而持续阅读;其三,多层复用结构是文化传播的最好叙事结构。从国际视角来看,我们不难发现,任何一个国家的文化想要传播出去,并不能仅仅依赖某一部鸿篇巨制,而是需要在数量上大规模传播,形成一种文化现象,才能够令文化的接受方对这种文化习以为常。通俗文学最能达到这种大规模传播,如道格拉斯·弗里克所说:“严肃作家的读者可能只有几千个,而通俗作家的读者却多达数百万计,因为后者给了读者所追求的消遣和逃逸。”15日本的动画产业就是一个好例子,由于日本动画产量高,且积极进行海外传播,致使日本文化对欧美人的影响力很大,位居全亚洲第一。在此之前,传统武侠、早期玄幻等作品难以进行海外传播,究其根本主要是因为文化壁垒的阻隔。这些作品将中国文化大量混杂使用,形成了巨大的文化壁垒,只有充分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读者才能理解与喜爱。而多层复用结构的玄幻小说则是将一种单一文化进行不断重复,读者只需要理解并接受单一的文化,而且还可以在多次重复中潜移默化地接受,这就特别有利于文化传播。只要看看中国玄幻小说海外传播中受欢迎的作品全部都是成熟期玄幻小说,就能明白这一叙事结构的优势所在。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基础类重点项目“中国当代通俗小说史与大事记整理研究”(项目编号:20AZW019)的阶段性成果]
注释:
1 范伯群:《中国近现代通俗作家评传丛书》,南京出版社1994年版,第1页。
2 习近平:《习近平谈治国理政》,外文出版社2014年版,第164页。
3 [美]刘易斯·科塞:《理念人——一项社会学的考察》,郭方等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1年版,第355页。
4 钱理群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90页。
5 王光利:《审美范式转型与新媒体文学发展路向》,《江苏社会科学》2021年第2期。
6 7 [美]罗纳德·英格哈尔特:《发达工业社会的文化转型》,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3年版,第70、69页。
8 13 封钰:《现代媒介与传统艺术创新》,《江苏社会科学》2020年第6期。
9 刘少杰:《中国网络社会的发展历程与时空扩展》,《江苏社会科学》2018年第6期。
10 牟钟鉴、张践:《中国宗教通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196页。
11 赖平:《论中国生命伦理学的本土化建构及其与道教生命伦理思想的融合》,《伦理学研究》2016年第1期。
12 鲁迅:《〈译文〉复刊词》,《鲁迅全集》(第6卷),第509页。
14 王永贵、何美:《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 成功密码和新时代前景》,《江苏社会科学》2019年第3期。
15 [美]道格拉斯·弗里克:《美国文学中的高雅艺术和通俗艺术》,《当代外国文学》1981年第3期。
[作者单位:金陵科技学院人文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