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流的与永固的——陆春祥、富春江与流动的文脉
内容提要:陆春祥散文创作中的富春江,与江南流动的文脉之间,具有紧密而多元的牵连,其中无不映射着历史与当代的文化交汇。他的散文往往周旋于时空之维的精神主体和文化界域,呈现出来的是与自身散文的抒情美学一以贯之的气脉。陆春祥常常感喟于历史潮汐之日夜奔流,通过文字与修辞加以烛照之、审思之,从而将流动中易逝的世俗、情感与哲思,经由古与今、中与西、南与北的关联对照,实现对于文脉的表述和文化之塑形,从而使之得以永固。
关键词:陆春祥 散文 富春江 流动的文脉
弁 言
在我看来,好的散文往往是抒情与诗思的交融、激越与平静的交织,并且于自我与世界的杂错中,推进思想与智性的动向。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纪实或是虚构,言情抑或表志,杰出的写作者常常将自我抛掷于外部的世界,随物赋形,无往不至。在处理外部的世界与现实时,心无旁骛,游弋八方;而在处理情感与心理过程中,一览无余恰是无法切近真相,只有那些犹疑、曲折、纠缠,乃至更多时候剪不断理还乱,在漫溢和奔涌中,才能真正抵达幽微而真切的境界。
张莉在提到萧红写《回忆鲁迅先生》那篇经典散文时,专门提及其中的写法:“当萧红选择从鲁迅的生活起居、日常琐事写起时,她其实是选择从日常生活中去书写众人的导师和‘民族魂’。——这样的艺术直觉如此宝贵,那是她的同时代作家、同龄朋友所无法比拟的。从没有人这样写过鲁迅先生,但萧红这样做了。”这不仅是“重写”的根基和路径,更重要的是其中引向的一个真实的个体——无论其伟大或卑微——所可能展现的观念意识以及所可以表述的迂回幽深,“不计其数的怀念鲁迅的文章中,只有萧红这篇独树一帜,读来念念难忘。这样的处理方式也显示了萧红散文写作的特点:从最偏僻、最无人注意处出发,引领读者进入朴拙日常但又情深意重的文学篇章”1。毫无疑问,这是写作的双向奔赴过程,在述及他者的过程中回过身来建构自我。
从这个意义而言,陆春祥和他文本中内外流动的富春江,映射着历史与现下的交汇,他周旋于时空之维的文化界域,呈现出来的是自身散文美学中一以贯之的气脉。那奔流的江涛,曲曲折折,浩浩汤汤,直至抵达永固的文化之根与流,将千年文脉的流传付诸现实的写照以及涌动的心绪。
一、古今
陆春祥甚具古风,这么说的意思不是附庸风雅或拟古追典,而是在文章中自觉而有意识地回溯古典的修辞传统,追慕古人与贤者的高风亮节,同时回到往日之古迹而诉及今天之襟怀。陆春祥的散文调性在于娓娓道来,如沉稳宏博的长调,又如长河慢溯,有时浩浩汤汤,有时涓涓细流,但无有阻隔、四达八通。当然其间也不乏抚今追昔的喟叹:“遗鸥在居延海的出现,似乎也是一种暗喻,两千多年的居延文明,曾经被淹没和遗忘,风沙掩盖了她的面纱。”2不得不说,陆春祥的散文有一种风骨在,因为他时常面临的是历史的幽微与曲折,也对现实的褶皱和折叠之处洞察甚深。他把他的感情和耐心寄托于此,慢慢地阅读那些或快意或顿挫的瞬间。富春江是一种乡愁和地方想象,寄寓其中的还有林林总总的山峦、森林、泉水,最重要的,是那里的人们,是人的文化与文明,是人的造物与造境,是人与山水天地的依存互助:
所有的过往,都成了记忆。今日说起南堡,更多的是对其人民不屈精神的褒扬。
其实,人类的这种不屈,与那江水的不屈是一样的,遇山而绕,遇滩即过。天地间,有对抗,也有协作,或许这就是大自然完整的运行规律。
至柔至刚的水啊,你不能被制服吗?人类不信。3
在这里,陆春祥试图洞悉的是宇宙间的运行规律和自然法则,其往往就蕴蓄于富春江的波涛翻涌之间;而更重要之处在于,他将人类的力量引入其中,不单单局限于敬畏自然,还在于人与自然的协商和协调,在于人如何在这个过程中认知和反省自我,并且以此为契机,更好地汇通宇宙天地。
值得注意的是,这是历史化的,也是时间性的,并非一时一地之认知,而具有长时段的、持续性的探究。因而在陆春祥的散文中,传统的元素与现代的形态同时被纳入考量的范畴,或借古喻今,或由古而今,又或询今探古。“富春江水日夜浩荡,桐君山悬崖陡壁上,藤蔓掩盖、绿苔丛生、字迹漫漶的几十个石刻字,是会呼吸、会说话的历史‘活物’,它们见证了富春江边1200多年前的那两场普通人的日常交流。”4横亘百千年的摩崖石刻,见证着智者与仁者的情谊,在时间的流河中汩渡,始终未曾沉没。总而言之,陆春祥在他的散文中,思考的是如何汇聚古今之一贯,以流动的以及可传导性的视野,透析古典之人物、事件、价值,如何在当代意义上重新显露其面貌,又如何由此构筑具有现实内蕴的文化图景。
在宜春的几日,心中一直惦念着韩愈,韩愈所崇敬的谢灵运,韩愈之后的卢肇、易重、郑谷,再是王安石等,这些名字,或多或少都能与韩愈相连,这皆缘于他播下的读书种子。
秀江静潜向前,月光如水流淌,深巷中有悠扬的古琴声传出,“不独此邦人仰止,泰山北斗古今同”(明高琬诗句),韩愈在袁州奏出的长歌,千年后仍有深深而久久的回响。5
由此可见,陆春祥散文内置着一种时间的度量衡,他意欲听闻的是历史的“久久的回响”,那是真正经历了淘洗和检验的所言,富春江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流波声响,恰恰对应着千百年来仁人志士的精神根脉,后者于焉繁衍生息,更将诗剑情思与豪迈开阔展露无遗。
从这个意义而言,陆春祥所记述之富春江的“地理”,不仅是湍急激流中的映现时刻,同时也意味着古已有之且绵延至今的文化襟怀。在《昨非录》中,陆春祥叙述袁昶的生命史与精神史,写他的生活、交游及曲折命运,更述及他的反省和思变,转化和持守,“‘昶’字的本义是白天时间长,袁昶却只享受了54年的阳光。袁昶从富春江边的桐庐出发,在杭州于谦祠祈梦,再魂归西湖,他的胆识和血性,他的生命精神,如富春江、富春山一样,长青长存”6。从谢灵运到韩愈,再到卢肇、易重、郑谷,还有王安石,以至于晚近的袁昶,精神的追慕及道德的牵引所在实多,那些恣肆横流的思想者与写作者,那些永恒且固守的价值观念,在富春江日夜不息的沉吟低吼中,愈发昭彰一个地方、无数仁者的文脉奔涌。
二、中西
在《烂漫长醉》中,陆春祥自叙:“契诃夫说世界上有大狗小狗,它们都用上帝赋予自己的声音叫唤。那么‘我们’,面对‘整个世界’,就照着自己的内心写吧,脚踏实地去写,旁若无人地写,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直到‘自己的花园’鲜花怒放。”7在他的散文“世界”中,散发着不同的语音和声响,因为其中吸纳与面对的是“整个世界”,于纷繁复杂的外部,自我唯有守持内心,才能穿透古今的迷雾,躲避沿途的滩石,再曲折,再沉积,也是涌动的而非停滞乃至断流的;同时,陆春祥在文章里综观中西,奔放不羁——“旁若无人”自然是写作者的从心所欲,但是更重要的还在于“春种”和“秋收”,道法自然又事在人为,或许,并行不悖才是万物自然的法则,更是文化间性甚至文明互鉴的应题中有之义。
质言之,陆春祥的散文富含一种文化纬度,他可以从很细致的物事入手,也可以追溯人物个体的前世今生,更时常端详那些草木虫鱼,因为太多的东西需要被书写、被照亮,而且越细微末小,便越容易被遗忘和折叠,尤其对于富春江而言,他与它纠缠太多,他们需要更多更深切的相互阐释,相互演说。“富春江默默无语,不求回报,我们都属于她,她亦属于我们,又不完全属于我们,她属于浙江,属于中国,属于全球,她是全人类共同拥有的宝贝。”8从整个世界乃至全人类的视域中,陆春祥真正“看见”了富春江,深知它的丰饶与丰富,更演绎出它的传说与传奇。
在谈到《耕织图》时,陆春祥勾连起了古往今来的中西贸易与文化交流,“其实,我们的祖先,早在4000多年前就开始生产丝绸了。西方人发现中国的丝绸后,叹为观止,古希腊及古罗马人称中国为‘赛里丝’,意即‘丝国’”9。谈到严东关致中和与五加皮酒,则述及南洋商人钱思华来华与致中和掌门人朱仰懋的曾孙朱毓敏的往来合作,追述1915年,“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举行,相较于南洋商品赛会,此次博览会的参赛商品更多,竞争也更激烈,而此时的致中和五加皮酒,却如一位成熟的智者一般,不慌不忙,沉着应战,最终将奖牌妥妥地揽入怀中”10。不得不说,陆春祥专注于中国历史与人物,也观照纵横之间值得记录的事体以及值得记取的瞬间,由此时而显现出隐而不彰的的世界意识——这个世界与自然天地密切联系在一起,成为陆春祥散文在经纬度上开疆破界的价值考量。散文家的自然叙事,也包括山水抒情,其维度并不是单一的,从丝绸之路,到五加皮酒的世界之旅,再到朱学士的遗风、郁达夫之命运、严子陵之守持,等等,陆春祥不仅将他们置于中外古今的视阈之中,也置于近现代内忧外患的“三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立于当今之际和世界之中,回望与畅想。
在如是之宏阔视野之中,陆春祥还进一步开辟出另一重蹊径与道路,在写作中将宏阔而庞杂的“世界”纳入考察的视野,在众声喧哗的天地之间,注视每一个人、每一寸土地与每一棵草木,“‘整个世界’。是重要的辅助,是‘我们’的观察对象。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写作者要寻找的就是这个‘奇’字,‘奇’乃不一样,奇特、奇异、怪异。奇人、奇事、奇景,总能让‘我们’兴奋,激动,灵感爆发”11。在无边的现实之中,陆春祥探寻到了“奇”之所在,然而却并非猎奇,而是写出平凡甚或是俗常世界中的妙趣横生,真正发现与开掘非同一般之人以及非比寻常之历史,这是陆春祥为文总是饱蘸深情的内源动力。
三、南北
陆春祥有言:“我在心里时刻告诫自己,一定要将与自己有深刻联系的地方挖深掘透。”12不得不说,他的散文有一种横扩的张力,如此的意思是,他在描述的人与事、情与思时,往往不局限于狭隘的个人化的恨爱忧思,而倾向切实的在地化书写,尤其他身处“江南”腹地,意欲以饱满的深情延续富春江畔的文化传统,“面对如此山水,陆游的心情显然是放松而舒畅的。富春江有他的崇敬的严光,严光是这条大江的精神核心,还有前辈范文正公(即范仲淹)知睦州修严陵祠的著名事迹。如此种种,都让这条江充满了神秘的色彩,使他在精神的大池中自由荡漾”13。可以说,陆春祥对于富春江及其流动的文脉,一方面是难以抑止的追慕与礼赞,另一方面则是无处不在的忧患意识。“每一条自然河流,人类如果不加以干涉管理,与丰水期和枯水期相对应的就是洪灾和旱灾,无论什么灾祸,其破坏能力皆触目惊心,从这个角度说,水火无情,确实如此。它们只听从大自然的召唤,并不按人类的意志行事。”14忧虑和反思在他那里显得如此浓郁,不仅是出于敬畏自然和天地,更在于痛惜人类之无力与无助。陆春祥站在江南之中心,抚今追昔,居安思危,抒情言志之间,可以见出由内而外的力量感,否则便难以逾越障壁、连通今古,也无法接续南北,甚至于走不出偌大的桐庐,以至于湮没在滚滚的富春江水之中。总而言之,“江南”不只是一方地理,更是叙事的态度与文化的姿态。
不仅是江南,陆春祥还通过文化游记与文化散文的方式,聚焦不同地方蕴藉的中华文化之根与脉。他曾随郦道元寻访西北的华山,“秦岭山系北部,1.2亿年前的那场地壳运动,震天动地,一刹那的风云激荡,轰地拱出了一块高大无比的花岗岩,巨岩哗啦啦又碎成五座山峰,东南西北中,五峰像五个簇拥在一起的小花瓣。华山,远而望之,若花状”。陆布衣远望郦道元离去的身影,循此感知“华山,大地上的花朵,这1.2亿年阳光雨露滋养着的五色莲花,百折不挠而日益芬芳”15。由北往南,“浔阳,柴桑,琵琶亭,白鹿洞,浔阳楼,大江与大湖,九江给我的印象就是气势和身后的历史底蕴。这一次行走,却又从悠久中感受到现代勃发的诗意”16。不得不说,在散文集《浪漫长醉》中,陆春祥走出了富春山与富春江,走进了更多的江河与湖海,贯通南北,遍及地方。又如写“南方以南”的北海涠洲岛,“伫立岛顶,四下俯瞰,我向周围亿万微粒构成的海蚀地貌俯视,海浪有节奏地一浪一浪涌向自由组成的各种洞门,再哗啦一声碎成无数白花。虽目力不及,但我知道,前方就是西沙群岛,这东边,是雷州半岛,西面呢,则是越南。”虽然触及的地方风物与地理情态不同,但是陆春祥的感喟却是极为深刻的:“古老与年轻,坚硬与柔软,热烈与冷静,涠洲岛忽然如一个具有深邃思想的哲人一样,伫立在我眼前。他伸出手指,朝天朝地指了指:我的热烈,来自天空与大地,是它们赋予了我全部的骨骼与灵魂。”17再往南,则是远在天涯海角的三沙,“南中国海万里无垠,海鸥在行进的舰船上空自由翻飞,舰船在碧波上犁出层层白色浪花”18。南方之南的热带风情在文中迤逦绵延,不同的地方书写延续着作者具有谱系意义的“水边的修辞”。这是陆春祥的语态与语势,他时常注视着书写对象的姿态与形体,窥探不同“地方”的自然风物与人情风俗背后的文化图景,并在其对应而生的镜像中,重塑象征且构筑想象。
毫无疑问,这样的修辞方式与结构形态,形成了陆春祥由地方、现象、个体到文化跃升的话语方式。如他在述及“跨湖桥文化”时,从其遗址博物馆中,捡拾与检视历史中的生活样式,借以透视彼时彼地人们的生命美学与哲学。“专家依次断定:跨湖桥文化,代表着人类寻求生存与发展的时代方向,奠定了浙江人‘弄潮儿’的血脉基础,凝聚着中华文明在长江流域的智慧光芒。我深以为然。”19由此观之,陆春祥从地方文化,上升到了人类文明的高度,也可见“地方”从来就不是某种单一而局限的所在,其所蕴蓄的流动性与开放性,恰恰指向着具备总体性意义的现实思考以及关乎未来性的文化动量。
在《序言·水边散曲》中,陆春祥还写道:“富春江的清流,与隐士桐君、严光、黄公望等的气质极为匹配,与诗人谢灵运、杜牧、范仲淹、苏轼、陆游等的审美也极为吻合,两千多年来,因江生发的七千多首诗词,都可以证明这种奇妙。现在桐庐段的富春江,皆为二类水质,有的地段,水质已经达到一类。在她的怀抱里,春水行舟,如坐天上,或者,从流飘荡,任意东西。古人体验过的,今天依然可以体验。”20可以见出,作者更关心拟像、拟境尤其是拟人之后的富春江,这是他贯接今古的修辞美学,借此完成他的双向敬怀,亦即在本体与喻体中同时注入精神的投影。在这种情况下,富春江显得可爱与可敬,庄重而庄严。
从这个意义而言,陆春祥散文具有较为显豁的超越性,试图在历史的叙述中捕捉形而上的意义,从最日常的时刻与最俗世的片段,思忖具有更为普遍性的旨向。“在我看来,红黄蓝,甚至,赤橙黄绿青蓝紫,它们皆各从其类,都有自己独特的传奇。对人类来说,它们也是象征,象征着生命、机遇、活力、希望。”21陆的散文具备一种敏锐的触觉,他的感怀、洞见,使其作品充满了思想性的格调。在马来西亚见到了一生只绽放一次的大王花,“虽与大王花只是短暂邂逅,但内心还是感慨许久。一生只开一次,每次只开四天。时间虽短暂,然而,它每次的盛开却给人留下了烙印般的印象。这极像人生的某种暗喻,生命不在长短,只要有过曾经的辉煌,那就是天地留痕了”22。可见散文的意旨不单单在于形而下的物事日常,当然这是核心与中心,却更在于借此生发、再造、创新,这是寻常之人与物,以及沉寂之历史得以重新焕醒的关键所在。
孟繁华在《“地方”的崛起——当下文学总体格局的“再结构”》中说道:“特别是在全球化语境中,如何保有文化多元性和多样性,使那些边缘性或少数族裔的经验能够不被遮蔽并得以彰显。因此,在文学领域对地方经验的书写不仅是作家凸显个人风格和个性的一种方式,同时也是对不同经验和故事的呈现,是对多种声音多音齐鸣的一种参与和贡献。”23这里需要思考的是,在当前的全球化/后全球化语境中,如陆春祥般发思古之幽情的散文书写,对于构筑地方之“独特”并将至留存与发散,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尽管江南文化属于优势文化,但是在世界语境中,尤其是陆春祥所关注的副春祥流域,如何真正形成自身的话语、美学与象喻,又如何勾勒并延续自身的文化根脉,仍然成其为问题。这便需要更为入木三分的对于“地方”的开掘和讲述,将其中隐没的、低徊、犹疑的声音加以彰显。
由此观之,陆春祥在处理他所谓的“南北”分隔时,实际上关注的仍然是较为传统的地方经验,只不过他更推进了一步,将融贯古今中西的文化思虑灌注其间,由此形成了独特而丰富的“地方性”表达。但是更重要的还在于陆春祥散文内在的厚重感,这是承载历史并且询此探究现实意义的重要形态。“写好自己所生活的地域,写好自己所存在的处所,就是写出了一种世界性,并没有一种外在于我们身体经验和生活经验的抽象的世界性。因此,如果有什么建议的话,我的建议就是要非常具体、扎实、深入地挖掘地域与自我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不是表面的,而是渗透语言和历史的层面,地方性不是风景和风俗的描写,而是指作家是否写出了这一地域所沉淀的生活内容和生命实感,如果作家写到了这个层面,他就既写出了地方性,也写出了世界性。”24陆春祥不仅追溯了江南最为可观也最为复杂的文脉,更是创生出表述这一脉络的书写系统。从此意义看,他叙写富春江便是一种集中而巧妙的方式,因为那一弯江水无论是在历史的流淌和激荡中见证着无数的文人墨客或家国情怀,还是在当今中国的变革和发展中传序的文化精神和时代意绪,都指向着一种“江南文化”、一种从传统之“地方”走向现代之精神的“世界性”建构。
值得注意的是,这样的“书写系统”体现在陆春祥语言的古朴淡雅中,“南朝的民歌,类似《西洲曲》《子夜吴歌》那种吴侬软语式的表达,与北方的《木兰辞》还是非常不一样的,而‘文学地理’的差异性在《诗经》的‘十五国风’中就已十分明显了,因此地方性的差异性是一个古已有之的问题。语言因此而具有不断交融的动力,有在差异中趋同,和在趋同中不断强调地方性差异的变化规律,这样一个古老的矛盾运动”25。因而,地方和语言密不可分,而南北之间多维度的深层互动,更是在陆春祥的叙述中,呈现出深刻厚重的文化意蕴,陆春祥的语言无疑是典雅的汉语一脉,他依靠这样的表述系统,正面回应历史的困惑或辉煌,以及人物在不同情境和语境中的内在复杂性,他写出来的韩愈、严子陵、郁达夫等,尽管历史早已定论,但是他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复述之,如是之不厌其烦地庚续文脉,恰如富春江水的澎湃翻涌——陆春祥更多的时候并不是想要给他们做翻案文章,也无意于告诉外人太多的语出惊人的观点,他的叙述沉静而内敛,毫不张扬,与富春江上的桐君山以及流传千古的桐君颇为相似,滔滔江水,山与人矗立其中,巍巍然已百千年。
结 语
韩愈《感春四首》中有诗云:“近怜李杜无检束,烂漫长醉多文辞。”陆春祥记述,嘉定元年 (1208) 秋,陆游看着常陪伴在身边的小儿子遹,想着自己还有那么多不满意的作品,于是写下了著名的《示子遹》诗,其中有两句经典告诫: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
在另一个平行时空的当代中国,陆春祥亦不断锻造散文之“工夫”,于历史长河中见证细腻入微的日常叙事,又推动着形而下的世俗向上,寻求更高阶与高洁的精神属地。陆春祥在《如莲》一文中,援引日本僧人鸭长明的名作《方丈记》 有如此句:“鱼不厌水,若非鱼,不知鱼心;鸟喜投林,若非鸟,不知鸟心。”26天地自然莫不如是,陆春祥善于洞悉鸟兽虫鱼的声息,于焉迁徙挪移,寻求更广泛的交接与更广阔的天地。
最后,“日常生活始终存在,然而,文学对于日常生活的关注很大程度上是现代性的产物。神、英雄、王公贵族逐渐退场,底层与世俗人物开始登上文化舞台。神话、史诗、英雄传奇转向现实主义。这种状况背后隐含人文主义、启蒙主义的一系列观念体系革命。获得自己的独特主题之后,文学不再充当哲学以及各种观念的附庸,不再委屈地蜷缩在‘正史之余’的位置上。历史来自某些高高在上的概念设计,还是社会底部各种冲动的汇聚与酿造?在我看来,世俗的日常生活是历史之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27。正是不可忽略以及难以化约的日常世俗,构成了历史中最重要却又最容易被遮蔽的所在,尤其是在帝王将相、高歌猛进的叙事模式中,那些舒缓的、隐微的部分,犹疑的与后撤的层面,往往被无视乃至误读。陆春祥在散文中所注视的富春江,如《富春江地理志》《水边的修辞》《烂漫长醉》等作品中频频流连于斯的江海湖溪,乃至于《昨非录》等著作中讲述的文人风骨、世风流变,可以想见,虽然历史之潮汐日夜奔流,但是同样需要如陆春祥般的文字与修辞的烛照,将流动中易逝的世俗、情感与哲思,经由古与今、中与西、南与北的关联对照,实现对于文脉的表述与文化之塑形而使之得以永固。
注释:
1 张莉:《〈回忆鲁迅先生〉:一篇经典散文的诞生》,《南方文坛》2025年第6期。
2 5 7 11 15 16 17 18 26 陆春祥:《烂漫长醉》,作家出版社2025年版,第12、44、2、2、236、244、184、177、183、、328页。
3 4 8 9 10 12 13 14 19 陆春祥:《富春江地理志》,浙江教育出版社2025年版,第61、342、401、174—175、284、400、63、63—64、17页。
6 陆春祥:《昨非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第25页。
20 21 22 陆春祥:《水边的修辞》,浙江文艺出版社2023年版,第5—6、347、347页。
23 孟繁华:《“地方”的崛起——当下文学总体格局的“再结构”》,《南方文坛》2025年第1期。
24 杨庆祥、唐诗人:《“新南方写作”:回答二十四个问题》,《南方文坛》2025年第6期。
25 张清华:《南方写作或诗意小说的新形构——关于龚万莹小说的一点感想》,《南方文坛》2025年第1期。
27 南帆:《书卷多情似故人》,《南方文坛》2025年第6期。
[作者单位:《南方文坛》编辑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