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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6期|汤展望:和抽油烟机讲话的王太太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6期 | 汤展望  2026年07月20日08:09

你那天送件,看到滨湖花苑二期13栋101新搬来的王太太对着抽油烟机自言自语。你把这事告诉了门卫老刘,老刘说:“别瞎说,怎么会有人和抽油烟机讲话?”王太太,他打过交道,上海来的,没有你说得那么神道。你亲眼看到她昂着头对抽油烟机讲话,但隔着纱门没有听清她说些什么。

“不会是那房子有问题吧?”老刘放下正在刷的手机说。他忘按暂停,屏幕里的女主播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俄乌战局。在女主播AI般的声调中,老刘谈起了那个房子。

那房子的上一任主人是位鳏居的退休大学教授,老教授有个独子在加拿大定居。前年冬天,老教授一个人死在了房子里。外界的说法是死于流感。老教授本来是请了保姆的,恰巧那几天保姆家中的小孩儿也中了流感,高烧不退,她只好请假回家照顾。

滨湖花苑是良城北边竖琴湖景区旁第一个小区。竖琴湖因状若一把西洋竖琴而得名,但这也是千禧年后才有的名字,本地人还是习惯叫它北湖。只能说开发商的眼光比较独到,20世纪90年代就赌竖琴湖旁边这块地皮是潜力股,那时候附近只有零散几户人家,更没有公交车直达,据说第一批看房的人,不少都是骑着摩托车来的,那个年代私家车也是稀罕物。就算是现在,从良城县城过来的公交也屈指可数,只有节假日时加了条旅游专线,供良城人来郊游。好在前几年新修的高铁站离这儿挺近,上海人乘高铁来这里,也就一个钟头。因此,竖琴湖景区附近的楼盘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头,退休后的上海阿公阿婆喜欢来这边定居,这边才热闹起来。

“听说他太太之前喜欢这里,所以才买的这个房子是吗?”这就是王太太问你的问题。

你正在收王太太放在沙发上的退件,还没反应过来她是和你说话。她又问你是哪年生人。你说1999年。她说属兔吧,比她儿子大一岁,她儿子2000年生,属龙的,在英国读研。说到这儿时留了个气口,等你夸赞,你心领神会,顺着她的话,感叹一句:“真厉害!”她说哪里厉害,都那么大了还在用家里的钱,不像你,已经上班赚钞票了。

“王姐,我先走了,您手机上支付就行。”你取好件:一件卡其色的针织衫,她觉得和 网上的图有色差;一条短裙,她觉得版型没 有卖家秀好看,统统要退回去。

“哎呀,我儿子和你差不多大,你还喊我姐,不大合适。”

“好的,王老师。”你随口换了个称谓。

“你老家哪里的呀,怎么逢人就喊老师呀?喊我王阿姨就好的呀。你要不要喝冰水呀?”伴着一连串的“呀”,王太太从冰箱里拎出一瓶盐汽水。她的房子不大,只有50来平,卖点是在一楼,房前有个小院子,可以种花,再摆张桌子,夏日消暑看繁星,冬夜围炉煮茶。王太太也是这样做的,小小的院子里种满了时令的花,她不在家的时候,你也常常把件送到这座小花园里。

客厅做得巨大无比,几乎占了整套房子三分之二的面积,卧室和卫生间藏在房子的最里面,用一道帘子隔着。整个客厅做得就像一间舞蹈练功房,开放厨房对面的墙壁上嵌着一整面镜子,房间的上方架了两根不锈钢管,钢管上悬着几条缎带,这是王太太练空中瑜伽用的。你也没时间细细端详,瞅了几眼后取件离开了。

你拿着她给的盐汽水回到送货的小三轮车上,几口下肚,这玩意儿冷藏之后味道尚可,也可能是你渴极了。之前站点发的高温补贴物资里也有盐汽水,都没人拿,你搬了一提送给老刘。老刘说这玩意儿“吊味儿没有”,你听得直皱眉头。那是你第一次来这个小区时的事情,老刘是带你入行的人,算是师父吧,和你说要和小区门卫搞好关系,平时放个件儿啥的,难免麻烦人家,所以你搬了箱盐汽水来“拜码头”。你又不抽烟,没有烟递给他,想着要不要专门买一包,想了想便宜的人家可能抽不惯,好烟又划不来。

老刘是南京人,口头语里常常“B”字开头“D”字结尾。他和13栋101的前房主一样,都是老鳏夫。老刘的女儿女婿在上海某高校当老师,女儿在这竖琴湖边买了房,供寒暑假过来休憩,老刘正好退休过来帮忙照看房子,但他又闲不住,自己找了份门卫的活儿干。你问老刘老教授的事情,老刘说那就是个呆子,一身知识分子的臭毛病,其实也没几个钱,总是瞎讲究。

“那人其实还不错,就是有点儿不老实,但是男人嘛,只有挂在墙上时才老实。”挑完老教授的刺,老刘又往回给他找补了两句。你刚开始听老刘的“B”和“D”还觉得不适,后来慢慢习惯了,有时候他休息听不到,你还会有些失落。你生在乡下,按道理早就听惯了这些腌臜话,但你却温润得像个南方女孩儿——这是你五岁时,邻居家叔叔初次带回家过年的未婚妻对你的评价,她才是真正的江南女子,说话轻声细语。这轻声细语却引来了大麻烦,你的奶奶有些耳背,问江南女子:“丫头,像啥?”答曰:“像丫头。”

下面你就见识到了你奶奶的战斗力,她觉得江南女子这么说一定是她未来婆婆教唆的,她们俩早就不对付,只是碍于近邻,尚未撕破脸。江南女子的一句话直击你奶奶的逆鳞,她的婆婆生了五个儿子,更直言,到时候五个儿子五个儿媳出去吃席能坐满一整桌。而你的奶奶拼尽力气,生了六个闺女。那些日子里,庄里人都在期待她的肚子里什么时候能够再掏出来一个闺女,好凑齐七仙女,那么她就是王母娘娘。有些讨嫌的邻居早就偷偷喊她西王母了,因为你家住在村子西头。

西王母生了六仙女戛然而止,最后留了大仙女在家招婿,招来的便是你的父亲,结果你上面还是先有三个女孩儿,你是来之不易的男孩儿。你像贾宝玉一样长大,上小学时,讲台上的老师就喊你贾宝玉,因为你老和女生在一起玩儿。课间,男孩子们在校园里撒欢儿,你和女同学翻花绳:降落伞、五角星、长江大桥、埃菲尔铁塔……没有你不会的玩法。

在你和王太太碰面前,你对她的了解,除了小区“百晓生”老刘的只言片语外,还来自她的近邻——一墙之隔的芳女士。芳女士本名李亚芳,但是她寄件一般署名雅芳,或者芳女士,60后,先生比她大十几岁,不怎么露面,据说曾经是个不小的领导,所以她一副官太太的模样,穿香云纱,戴礼帽,头发弄得一丝不苟,耳垂上戴珍珠耳钉,出门买菜挎名牌包,脖颈上系丝巾,你还见到过她顶着贝雷帽和小区门口水果店的老板吵架。

芳女士喜欢找人聊天,每次来送件,她总要拉着你聊一会儿,让你喊她“芳姐”,姐要发“jiā”字音。她说:“小区里上海人多,侬学几句上海话总用得上的呀。”芳女士教得不少,但你就像程咬金,只学了三板斧:你好(侬好)、谢谢(匣呀)和再见(再歪)。芳女士和王太太不对付,觉得她没有上海女人的腔调,说话带苏北口音,洋泾浜;常常穿着鲨鱼裤、运动背心去湖边晨跑,年纪不小了还招摇,举止轻浮。看见你没有听烦的意思,又补充道:“她是假阔气,真有钞票怎么会买死人的房子。”

老刘给你解释她俩不合的原因,一是老教授死后不久,芳女士就占用了101的院子,种花、放杂物,王太太来了之后言语了一声,就把芳女士的东西清了;二是王太太装修,扰了她先生的清静。老刘说她先生和老鼠一样,怕光怕声响,在位时肯定干了不少亏心事;三是芳女士打心底就瞧不上王太太,住这里的上海太太,要么是知识分子,要么是有钱人,王太太看上去一个都不占。当然这些都是老刘的猜测,他的最终猜想是,主要是王太太没有男人撑腰,说女人没有男人还是不行的,虽然芳女士的男人是个摆设,但摆在屋子里,就没人敢去招她。

你觉得这儿和农村也没什么两样,你的奶奶在当时的乡下也算大家闺秀,那个年代,她是罕见的中学生,嫁过来算是下嫁。你爷爷走得早,她膝下又没儿子,渐渐就被欺负了。有时候欺负她们娘儿几个的不是别人,是很近的本家,都没出五服。小到薅你几棵葱,掐你几根豆角,大到侵占你田地,你想,原本大家闺秀的奶奶变成暴戾的西王母,也许是生活所迫,为母则刚,她必须强硬起来,长出一身的尖刺獠牙,来保护自己和孩子们。

王太太和抽油烟机讲话的事情,你没两天就抛之脑后了,虽然每天只在竖琴湖边上的三四个小区逛荡,但走的路不短,见过的人也不少,遇到稀奇古怪的事情自然正常。你很会说服自己,可能那天天气太热,你有些中暑,产生了幻觉,你又没听到王太太在说什么。况且,和同行们的遭遇相比,这件事也不算什么。隔壁小区有个菜鸟驿站,每天去派件的时候,他们站在门口抽烟,讲些有的没的,你也在旁边听上一耳朵。和你相熟的两个快递员,一个着蓝色冲锋衣,一个身穿红色的,他们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你想到一句网络流行语“自古红蓝出CP”,不禁笑出声来。两人不明所以,只觉得你这小伙儿有些奇怪:一句话不说在那儿傻乐。

红衣小哥说看到过竖琴湖里的水怪。有天他吃完早饭去分拣点拉货的路上,在竖琴湖大坝上看到一条庞大的鱼,有点儿像鳊鱼,通体发光。怕同行们不信,他掏出手机展示他拍的照片,可惜像素太差,离得又远,只是一道模糊的光影。你想起中学时校门口旧书店那些粗制滥造的科学杂志,讲述外星人的,粗糙的配图和这模糊的光影很像。

蓝衣小哥喜欢往下三路走,说哪家的女主人穿着最得劲儿,真空上阵来取件,晃得人心痒痒,旁边的红衣小哥嘁了他一声。蓝衣小哥继续讲,哪家老头儿吃嫩草,护工总找小姑娘。说着说着,越来越不靠谱,添油加醋……

你听不下去,打断了他,问他认不认识二期13栋101的前主人,就是那个老教授。

“你说发烧没人管,死在房子里那个?”他吐了口烟圈,“那老东西也是个事情多的,烦人得很。”

“怎么说?”你来了兴致。

“你是新来的吧?没赶上。不然你也得被他折腾死。”蓝衣小哥问你。

“也就折腾你,我反正是没送过多少他的件。”旁边的红衣小哥继续充当捧哏。

原来老教授酷爱藏书,自从迎来了那个小保姆后,学会了网购。平时买书小打小闹,每逢“618”“双11”等大促的日子,成箱地往家搬书。你说这老头儿不小了吧,还挺时髦的,还网购。蓝衣小哥烟圈一吐,说毕竟是知识分子,但也叶公好龙。他说完“叶公好龙”后,满意地为自己的措辞弹了弹烟灰,继续往下聊,说老教授很多书根本都不看,连拆都不拆,就在家摞着,小小的房间,立了三排书架,很像图书馆的书库。他就送件上门帮忙搬书的时候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已经感到窒息,不知道那老头儿是怎么受的。

蓝衣小哥感到烦的点是,老教授很会薅羊毛,不知道是小保姆教的还是他本来就那么苛刻。有些书他收到后,说四角不尖,书脊上有折痕,就连塑封皮上有灰尘,他都投诉,平台赔偿他20块钱,快递小哥可能要被扣上百,所以每次送老头子的快递都心惊胆战。

“有次彻底把我整烦了,我明明检查好了的,是一箱什么文集,反正是外国人写的,什么什么‘司机’文集,名字太长我没记住,我刚给送过去,当天晚上就接到投诉电话了。”

“你不是检查好了吗?”这次换你捧哏了,红衣小哥明显是听过太多遍,嘴角上扬,准备好附和地笑。

“是啊,老东西!说外面箱子有点儿脏,要求平台赔他20块钱。”

“这也能索赔吗?”你送了两年快递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是啊,而且里面还有一层书箱呢,老头儿扯什么原箱原盒原函。你也知道的,这种情况平台都是站顾客那边的,最后也给赔付了。”

“他是买书还是买包装啊?”红衣小哥即使听了很多遍,还是忍不住跟着吐槽。

“对喽,他就是叶公好龙。”

“不过那个小保姆也挺带劲儿啊,”他又聊了回去,“和那老头儿不清不楚的。”

下面没有你想知道的讯息了,也该去下一个小区了,你起身掸掸灰,要和同行们告别。那蓝衣小哥又聊到了王太太。

“新来的王太太也不错啊,身材嘎嘎好。”

“听说是练什么瑜伽。”捧哏的红衣小哥继续发力。

“呵,穿成那样在垫子上扭来扭去的……要我说,正经人谁天天花时间在这上头啊?”

“你们说这些不大好吧?”你的屁股已经碰到电三轮的坐垫,还是忍不住怼了一句,然后潇洒离开。可惜车子不知道是没电了,还是哪里出了故障,明明车上的件刚才已经卸得差不多了,车子却起步缓慢。你听到了蓝衣小哥对于你不合群的编排,说你装纯,还大声说你是不是看上了王太太,看上的话,帮你走动走动,打探一下人家的心意,都是老乡,举手之劳罢了。

是的,他是你的老乡。你想起父亲曾经和你说过的一句话,在外面不要和老家人打交道,老家人都不大讲究。你当时鄙视父亲,庄里人背地里说明面里提的,说他倒插门儿没骨头,你听到后也是憎恶他。现在却觉得他的隐忍、躲避都极具智慧。

“人家是‘研究生’呢,听不得这些。”捧哏的话声音不大,却还能飘到你耳朵里。

“研究生不是没考上吗?不是还得送快递吗?再说了,有文化也得……”你把车把拧到最底,想离他的脏话远点儿。

你本以为他们不知道你考研的事情,你在驿站歇脚的时候都把自己背单词的小册子收起来,每年也只是12月底考试日的时候请两天假去考试。但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复盘了去年冬天那场考试,好像从考点回竖琴湖的路上遇到小哥了。

人在后知后觉后仿佛大彻大悟一样,会想得特别透彻。你现在想起之前闲聊时他会经常发表一些学历无用论的言论,细想之下,这些都是说给你听的。

你不是姐弟四个人里最聪明的,却是上学上得最久的一个。大姐聪慧能干,甚至有些过于聪慧了,很小就会看人眼色,明白自己家庭特殊,知道自己家庭贫穷,父亲虽有手艺在身,但这么些年,家庭的重心都在为生儿子而奔波上。大姐上学成绩不错,上完初中考上了重点高中,最后却上了中专卫校,她想早点儿毕业后出来帮忙赚钱贴补家用。二姐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喜欢说话,读书用功,但是脑子不灵光,没考上高中,跟着邻居家的姐姐去了苏州的服装厂。三姐最为叛逆,或者说最会为自己争取应得的权利,考上了高中,但是成绩一般,比大姐要差好多,家里有让她辍学去学手艺的想法,觉得

她性格开朗,可以去学个理发之类,有个一技之长,但她硬是要读高中,那便只好放手让她去读,最后考了个大专。去上学后就很少和家里联系,除了要生活费时会打个电话。后来毕业也留在了上学的城市,没有回来。

你的成绩在姐弟四人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自从大姐去卫校后,你家土屋的墙上,缺失几年的奖状又卷土重来,直到那年你家把土屋推翻,盖了大平房。你的发小儿为此感到惋惜,他很喜欢《小兵张嘎》,说有一天嘎子他们来你们村拍戏,只有你家的土屋是和电视剧里一样的,很适合拍《小兵张嘎》的续集。

初中毕业那年,你家收到第二封县中寄来的录取通知书,这次远亲近邻都来祝贺,说你考上重点高中等于一只脚踏进了一本大学的大门。高中三年,你拼尽全力地学,无论是老师还是家人,都把“好好学习,考出农村”的格言镌刻在你的脑海里。无论寒暑,早上五点起床,凉水洗把脸就去早读,冬天还要跑操,天刚蒙蒙亮就跑,随身带着小册子,上面写着单词、古诗、计算公式等。三餐时间都限制,为省时间吃围餐,食堂师傅加值班老师,把饭菜提前分好,省去学生排队的时间。学生们下课就往食堂跑,坐下就吃,20分钟后,食堂重回寂静,一片狼藉。你的同学不少都得了便秘,一周上不了几次厕所。晚自习无比漫长,上到十点钟,高三还加一节课,上到十点四十。熄灯后,小夜灯亮起,当然也不乏混日子的同学,躲在被窝里玩手机,到时候单招读个大专了事。你很努力。读高三时,每周就周日下午休息两节课,供学生去澡堂洗澡。也就这两个小时不到的空当,很多家长都从乡下赶来送些吃的喝的。你满头白发的父亲也挤在人群中,拎着保温桶,里面煲有你最爱的黄辣丁。

高考你过了一本线三分,但在省内只够走一个稍微好一点儿的二本院校。到这里,你已经用尽全力了。这张拼尽全力的学历证书和大姐买的西装一样,没有让你在应聘时取得好的结果。你一向自诩是考试圣体,现已在研究生考试中折戟三次。你想脱产备考,拼尽全力试一次,父母却不想让你回老家备考,说万万不能回来,左邻右舍嚼舌根能嚼死人,说可以打钱给你,像大学给生活费一样,还说,不够的话,就去找你的姐姐们,她们不会不管你的。但是她们早已组建家庭,你也不愿打扰,你只好继续当快递小哥,最起码待遇还算可以,多劳多得,像父母对待土地一样。过年回去的时候,你很想从父亲那里得到一点儿建议,但是他对你的指点在高考结束那一刻就终止了。父母不理解你的苦闷,竟还按部就班地安排你相亲,说可以先成家再立业。

从驿站出来,你鬼使神差地拐进滨湖花苑。进小区时老刘和你打招呼,你都没有看到,你晃过神来时车子已抵达王太太的小花园前面。虽然只和王太太说过那一次话,你却想到了你的姐姐们,你已经好久没见过她们了。大姐和二姐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家,你们也只是过年时能见一面。你想和她们多说两句话,可她们身边还站着多余的男人,你不喜欢他们,总觉得碍眼。三姐是彻底不回来了,偶有联系,问你家里什么情况,给你转账,给爸妈买点儿保健品,让你带着他们去做体检。你没收,你和三姐说他们不会去的。

你站在栅栏前,透过细纱窗帘看到王太太吊在空中,扭动、翻滚,像一只自由的鸟,被绳子拴着的自由的鸟,没有绳子,她也飞不起来。“阿刁,你是自由的鸟……”手机铃声响了,你慌乱按掉张韶涵的声音,怕惊扰到屋中的鸟儿。不知是玻璃隔音好,还是鸟儿戴着耳机做瑜伽,你虚惊一场。

给你打电话的是一个房产中介,前两天就约好了。他要从良城离开,正好把一些东西打包寄走。你上次过来时已经给他留好了纸箱,和你约的是明天。他明天早上的飞机,怕来不及,你说那今晚也发不出去,要明天。他说那无所谓,快过来吧。

你到的时候,中介还有最后一个箱子没有装好,他挪了张椅子让你自便,然后边收拾东西边和你聊天。中介是天生的销售,先问你老家哪里的,你告诉他后,他说他去过,烧烤和地锅鸡不错,然后又说附近有几个住户老家也是你那里的,他都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王太太?”你问。

“姓王的那可太多了。”

“滨湖那个。”

“一期还是二期?这两年光一期经我手的就有3个。”

“二期13栋……”

“13栋101是吧?”

你点头,中介放下手上正在打包的箱子,摸索裤袋,掏出一盒烟,扔过来一支,你明明不抽烟,但就着他的打火机点上了,吸了一口,有些呛。中介不知看穿了你是烟草的初习者还是为了缓解尴尬,说这烟就是冲,不冲不行,他全靠这烟提神,不过以后可能不需要了,他准备离职回老家生活了,这个行业现在太难干了。做完这些延宕,他才开始谈起你感兴趣的那户房子,烟已燃短了一截,你有些头晕。

“那房子,当然也是我卖出去的。”中介小哥不无骄傲地弹了弹烟灰。他说老教授去世后,在医院的太平间放了快半个月,远在加拿大的儿子才姗姗而来。中介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点燃一支烟,仿佛下了某种决心,说自己反正都要离开这地方了,讲讲也无妨。

加拿大的儿子回来后,面对的不仅是死去的父亲,还有和自己同龄的小妈。那小保姆拿出一纸证明说老头子要把这套房子留给她。儿子并不买账,说这没有法律效力,况且这房子在他名下。小保姆慌了,说:“你不给我我就去闹。”儿子双手一摊:“闹呗,我又不担心。老头儿一走,我就再也不用回来了。”小保姆有点儿无措,还在想招儿拉扯,儿子直接靠了过来,问她是不是早有预谋,明知道这个冬天很多老人因为重感冒没有挺过去,而她直接不管不顾,家里甚至连饮用水都没有,要是追究起来……小保姆落荒而逃,自此再也没靠近过竖琴湖。

老教授的儿子简单处理好后事就离开了,算上在飞机上的时间,离开加拿大没超过一周,他把房子全权托给中介负责。你问中介:“是不是很难卖啊?死过人的房子。”中介又续上了一根烟:“是很难。是这两年行业整体都难。和死人关系不大,况且这又不是啥凶杀案,不是凶宅。那房子最难处理的是那一屋子书,根本卖不上价,捐图书馆、送学校,还落下不少,最后当成废纸卖了。”

“那老头儿得多心疼啊。”你有点儿共情老头儿。

“所以啊,这些书啊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收藏,凡是不能折现的,留给孩子都是负担。”

“除非孩子也好这口。”中介又补充道,“显然,那个加拿大人不是。我问他怎么处理那些书时,他说实在没人要,当废品卖了吧。”

在你的感叹声中,中介装好最后一个纸箱,你趁着天还未黑透给搬下楼,他也给你搭把手,装车。你和他说明天到站点,称完重后才能报价,他说没事,微信上发给他就行。然后他转身上楼,度过他在这个奋斗多年的城市的最后一夜。你拉着他的全部家当回去。

第二天上午,你发了账单过去,他中午才回你消息,那会儿你正好在老刘的门卫室。你刚卸完货,正在陪老刘喝茶,休息片刻。老刘告诉你,那天你没有听错,那王太太是在和抽油烟机讲话,她不仅和抽油烟机讲话,还和智能家居讲话,有时候还和自己种的花花草草说话呢。你问老刘怎么知道的,他说他前两天早起遛弯的时候,路过王太太的小花园,看到王太太和自己种的花草讲话。看到老刘停下来看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她说,刚开始只和有智能语音的电器聊,后来发现自己好像不需要回应,机械没有灵魂的回应也没有意思。她开始和一切物品讲话,尤其这些花花草草,她讲两句话,要是恰巧有阵风吹过,花草摇曳,好像是回应。

听老刘讲完,你竟然有些共情他们。虽然你离30岁还差着几岁,但你似乎能够理解这种做法,像是孤独,但又不是。这时你看到了系统上中介那单支付成功的消息。他微信上和你说,刚落地刚开机。还和你说,忘了告诉你,他是怎么卖给王太太那套房子的,他说他第一眼就看出来王太太是所谓相信爱情的那类人,就编了一个故事,说老教授年轻时和妻子来到这儿,被竖琴湖的风景迷住,和爱人相约以后在这湖边盖个房子安享晚年,没想到他中年丧妻,但是他还记住了这个约定,就来这儿买了这套小房子,现在老教授终于可以去陪他妻子了。

“房子本身就是商品,合格的销售要会给商品讲一个好的故事。”这是中介微信留言的最后一句。你正沉浸在中介讲的故事里,老刘打开茶吧机烧水。茶吧机轰鸣,吵醒了你,你说别烧了,不喝了,先把需要送上门的件派了,把该收的件收了。

正好有王太太的件要派,包装上写着茶具一套,货源地景德镇。你停下车,看到王太太小花园的栅栏门敞着,你就迈步进去,入户门也没关,你走到跟前,刚想问“王太太在吗”,发现她蜷缩在沙发上,头发凌乱,眼睛红肿,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几岁。

“放这儿就行。”她轻抬下巴,示意你把快递盒放在沙发边上。

“王素梅,你是不是有病,水调那么热干吗?”一个穿着大裤衩、光着膀子的男人掀开那道蓝印花布的帘子走了出来,很厌恶那个帘子似的,一只手和它打架,另一只手用浴巾摩挲着没剩几根毛发的地中海脑袋。

“您好,快递就给您放这儿了。”你放下快递火速逃离现场,手忙脚乱地把王太太家的入户门打得砰砰作响。背后是中年男人的吐槽,说小地方就是不行,快递员都能进家门了,还有对他妻子的责备,说他在外面赚钞票多不容易,她倒是躲在这里清闲了。“这些都是买的啥?唔,还是景德镇的茶具?侬倒是会享受。”

“直播间秒杀买的,没花多少钱。”

“没花多少钱不是钱啊?你又不是没有喝茶的杯子。你们女人啊,就是喜欢乱花钱。”

王太太不再言语,躺在沙发上装睡。

【汤展望,江苏邳州人,1995年生,江苏省签约作家。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十月》《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获第十七、十八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