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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6年第6期|王秀琴:佛罗伦萨的燕子号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6期 | 王秀琴  2026年07月13日0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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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下班,就像和自己作最后告别。同事的样貌像在梦中所见那般遥远模糊,眼神像木偶人手中的那根线,一个哈欠挣断就睡路上了。好在形成肌肉记忆,醒来出地铁E口,走个十来分钟就进家门,连腰都懒得伸一下,摸着发麻发木的脸躺在沙发上。天天盼周末。一到周末,不吃不动赖被窝,连上厕所都恨不得省了,实在饿得不行就点个外卖,无聊时机械地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在网上溜达。博主“燕子号”的一组图片,被大数据推送了过来:一只狗妈妈在给孩儿喂奶,几只狗爸爸穿行在大街小巷,屏幕上滚动着几行字:幸福的狗在佛罗伦萨,并不是说它们吃得最好,而是因为它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城市里生活,无人圈养,无人驱赶,自然成为城市生态链的一部分。IP地址是泰国曼谷。又一组图片:一只名贵狗被一对中年夫妇牵着,身穿花衣,乖巧张望,似乎在寻求呵护;一只流浪狗毛发不顺,神情狼狈……也配有两行字,正待摸眼镜细看,一个陌生电话震屏而来。

想都没想,直接挂掉。心说这诈骗电话真是无孔不入。谁知又响起,很执拗的样子。不妨听听对方又是怎样一套骗辞。一个并非陌生的声音:“妮子,我遇到拉尼娜了。”我问:“你谁呀,竟直呼我小名。”对方问:“听不出来?”我极力打捞记忆,996连轴加班,把脑子都搞坏了,真想把它砸成669。对方说:“我是你姑呀,索菲亚。”神经顿时松弛下来,只要不是领导派新任务,怎么着都行,哪怕是诈骗电话。电话这头,我嗔怪着说:“能不能靠点儿谱?手机号咋又换了?”对方说:“那个上网被封号,不换不行。”我问她:“刚才说碰见啥了?”对方重复:“拉——尼——娜——”我心里嘀咕,拉尼娜?电话那头说:“以前老碰到厄尔尼诺,第一次碰见拉尼娜,看来你姑我是要转运了。”我说:“我没听说过什么娜。”姑姑说:“看看,孤陋寡闻了吧?我正在曼谷采访,回头再跟你细说啊。”

摁断手机里空谷回响般的嘟嘟忙音。几缕阳光破窗而入,细小微尘在阳光下围着平柜上一张老照片跳舞。照片上父亲蹲着,左手拥着姑姑,右手拥着噘嘴的我。我俩个头儿差不多,乍看倒像对双胞胎。父亲曾说那时刚为姑姑过完三周岁生日,我哭着不让,满脸不高兴。父亲把我哄了又哄。其实这么多年我是在意姑姑的,但在意里又有些排斥。到底为什么我又说不清楚。窗外一只我投喂的麻雀在“叽叽叽”喊食,它的头紧张而灵活地转来转去,窗边沿上的米不知被它食尽了还是被风吹跑了。

前些日子,它一条腿拐得厉害,翅膀也像折了似的,现在已经好多了。自从父亲得了病,我感觉自己性情大变,开始懂得感恩。以前,我动不动就在人前哭穷,说最近手头紧得很。知情者难免生出丝丝怜悯,不知情者躲得远远的,怕张口借钱。后来我悟到:自己活得如何,跟别人没半毛钱关系。人前倒苦水,倒招得人们背后戳脊梁骨:老索家的抠真没断根儿。这话不仅让我掉了档,还走到哪儿都不招人待见,无形中给父亲脸上抹了黑。父亲和他的怪病更惹来了话头。

父亲年轻时,家底儿算不上富裕,但绝不能说清贫,却一个子儿都舍不得花,更别说贴补我了。我可是他唯一的女儿啊。临了都花在他的怪病上。再让他抠。有时,看着父亲躺在床上,偶尔发出长长的软软的无奈的叹息,我就悲哀地想有其父必有其女。

我怀着恶狠狠的报复心,口气却显出些卖惨,给姑姑回拨了电话。

“姑,我爸得了怪病,大概你还不晓得吧?”

“啥时的事?”

“年前,腊八左右的样子。”

“哦,那个时候我正全面陪护广东的一位王小姐。王小姐被人糟蹋……那时她正想不开,时时想着自我了断。”

“我的好姑姑,谁自杀不自杀跟我有丁点儿关系?我是说,你能不能回来帮我照顾照顾我爸?我实在忙不过来。”

“你忙重要还是你爸重要?”电话那头的姑姑摆出了长辈派头,口气里满是血脉压制,话筒被震得嗡嗡响。

我本想说当然是忙重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压着火气说:“都重要。”

“既然都重要,那你就得兼顾。”

“这不是顾不过来才求救于您老人家嘛!”

“关键是我也忙啊。”

“姑姑,做人得有良心。当初你哥是咋对你来!你虽是他妹,他却把你当女儿养!”一瞬间,我被激怒,亮出撒手锏治她的疯傻癫狂。

姑姑跟我年岁差不多,我俩说是姑侄,却形同姐妹,像是我爸一手供养的俩孩子。

电话那头不吱声了。沉寂像毒蛇般漫游过来。

话赶话,没好话,到了悬崖边就不能再赶了,再赶不是撕破脸,就是得上法庭,不论哪样都会两败俱伤。两败俱伤于眼前的局势没半点儿益处。我会计出身,又是财务总监,每天分析成本收益。不能那么干。欲夺之,必先予之。还得打感情牌,想方设法把姑姑掇弄回来。

2

“姑姑,咱先不说你哥咋供你,先说老的,每天躺床上哼哼唧唧,说不定哪天一蹬腿,撒手归西,撂下咱俩走了。您有几个亲人?就你哥一个对吧?你俩差28岁,看似兄妹实则父女。他走了,谁疼你?再说小的,您亲侄女儿,年终决算忙得屁滚尿流,连吃饭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您就一点儿都不心疼?回来替我照料两天,行不?再说,您都满世界跑好多年了,素材满得脑浆子都快撑坏了,快回家坐下来写吧,吃那么多,得往出吐呀,憋坏咋整?您不心疼,我还心疼哩。”我一气说了这么多,语气低到尘埃里,至少感动了自己,中间还夹杂着些肉麻的话。这是我最讨厌的,却又不得不以假乱真,抹把泪,扯张抽纸,将哽咽声和擤鼻涕声齐齐对准了手机话筒。

“听你这样一说,我是真该回去了。”姑姑在那边叹了一声,而后又不无遗憾地说,“还有几个计划没完成、有几个地方没跑呢。既然这样,回就回吧,回去就写东西,反正还会出来。”姑姑释然般的决定,让我心里暗自破涕。

管他呢,先把姑姑弄回来,替我抵挡一阵儿再说。姑姑就一自由撰稿人,充其量算个素人作家,世界这么大,既衣食无忧又写得不错的作家多的是,还缺她这样一个三流也算不上的作家?谁要她写什么了?没有,是她跟自己过不去,非逼自己拿出好作品,自掏腰包满世界找素材。一切就因为发自骨子里的热爱,一心想活成自己想要的那个样子。那股狠劲我没有,却相当佩服。

她早年下岗,耿耿于怀我的财务自由,可她哪里知道每天刷脸打卡等严格的公司制度,令人烦不胜烦,但又无可奈何,所以我常以睡懒觉来消极抵抗。我在泥沼里越陷越深。姑姑劝我辞职,我舍不得。我无限讨厌制度约束但又是一个迫切需要制度约束的人。

我不像姑姑,身处荒无人烟的旷野,竟然还能相当自律地掌控时间和自我管理。她坚持每天早起长跑,工作八小时以上,下午散步,三餐节食,保持身材和体能、活力和思想。这些都是我做不到的,也是从未想要做到的。其实,在这个世界上,谁不是夹缝中生存?努力活得有价值,至少自食其力,不拖累他人。

姑姑为了不被边缘化,先后考了护工证、心理咨询师和营养师证。拿着这些花花绿绿的证,她四处竞聘上岗,还都是优质岗,既比一般护工要高级很多,又以此开阔写作的视野。

她先是陪广东一位王小姐去了威尼斯。王小姐曾留学意大利,在那儿邂逅了一位富商,一不小心成了富商情人,怀了他的种,想转正上位。谁知富商只是玩玩而已,给了她一笔钱让先做掉孩子,然后再给一笔,算作青春损失费。王小姐踌躇不定,寻了几次短见,鬼使神差都被救了下来,最后痛定思痛,决定用这笔钱周游世界,花钱买忘却的快乐。本来挺狗血的故事,被我姑姑演绎得近乎荒诞,生活保姆兼心理疏导,全方位军师,谋划得远近得当,与王小姐联手挤逼富商的口袋。她很投入,专注到两头讨好,起码王小姐喜欢并依赖上了她,拿她的话当宝典:长痛不如短痛,女人最狠莫过于投资自己,云云。最后王小姐听了姑姑的,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当下就订了意大利航班。两人皆兴奋:王小姐是为忘却些什么,我姑姑是为获取些什么。

她们踏上了青苔满舱的燕子号游艇,在泛着灰白泡沫的威尼斯水上来回转悠,在佛罗伦萨博物馆里浸润留恋。王小姐忧郁而泣,姑姑抱着她兴奋得四处张望,突然灵感摇曳,一部短篇破壁而生,主人公原型就是王小姐。

3

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因为任务完成得不错,姑姑从富商那里拿了个大红包。王小姐则顺利打胎,身体恢复后,应聘到深圳一家化妆品设计公司,三年后升任高管,混得风生水起。她认为姑姑对她有再造之恩,二人一直保持着友好联系。

姑姑成功渡王小姐上岸,又应聘到一位退休老干部家里做保姆。老人的儿孙都在美国,年轻时赶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便留在了吕梁山,退休后回到原籍上海。老伴儿走得早,多年来一个人生活。因为是高级知识分子,要求保姆除了日常家务,还得陪他聊天。姑姑读了很多书,周游过世界,写了不少文字,还因为文学养成了敏锐的观察力、设身处地的体悟性和心怀天下的共情感,老人一见面就很欣赏她,嚷嚷着要认干女儿,还说知音难觅。

后来,姑姑把这段经历当着父亲的面讲给我听时,我简直惊呼:“接地气作家,知识型护工,以护工收入来养活作家,以作家身份来提高市场信誉度的高级护工,一举多得。”其实我哪里知道,凭综合实力和身份顺利切换的姑姑,常惹得一些只有小学或初中文化水平的护工羡慕嫉妒恨,动不动就投诉她,背后捅她刀子。

同行是冤家。好在姑姑和雇主关系相处得不错,离间不得。姑姑是那种挺起胸膛迎风而上的人。她想,既然有人投诉她,一定是她们仰望了她。她自己奔跑还不忘拉扯那些觅不到食的护工,给她们介绍工作,在关键点位上指点她们。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姑姑始终奉行一切都将在向上向善处汇合,她发自内心的善和真赢得了好人缘,群愤消弭,走到哪儿都自带光芒。

她后来告诉我,她陪这位老爷子去了美国加州,头天晒了日光浴,吃了牛肉面,逛了乔布斯故居,观瞻了斯坦福大学,看了跑车赛,晚上到了老人儿女那里,没想到热情至此卸落。老人的儿女竟以为她是上炕保姆,就是男女同居、构成法律关系、要分家产的那种,所以遭到前所未有的白眼和歧视。这是姑姑所不能容忍的,当面就跟老爷子掰扯,说这种错位认知损伤了她的自尊心。她说她付出的是服务、热情和知性,增长的是见识和阅历,但绝不靠出卖身体和名誉来赢得什么。老人要向儿女解释他俩的关系,姑姑阻止了,直要他们道歉。姑姑挺胸抬头,要老人作出选择,要么他一人留下来,要么两人一道回国,绝不在此看人脸色。老人没有留下,也没有回国,没有跟儿女打招呼就带着她转道去了洛杉矶。两人既像父女又像伴侣,游玩了近半个月才回国。毫无疑问,姑姑又抽丝剥茧出了一部小说。

后来她赴日本考察养老制度,在养老院待了半年多;还到韩国调研化妆品市场……可以说,姑姑为了创作,既知行合一,又弹无虚发。

当姑姑戴着一副宽边墨镜,遮着大半张脸,拖着行李箱,满面风尘地站在我的父亲、她的兄长病床前时,眼泪止不住落下来,泣不成声。她问:“什么病,怎么就成了这个模样?”我告诉她:“叫神经痉挛性失忆症,医生说十分罕见。卧床是因为两侧髋臼杯坏死,先做了手术,后来恶化,行走无望。”

姑姑摘下墨镜,推在脑袋上,很潮的模样。她坐在兄长身边,轻轻握住他的一只手。两人四目相对。姑姑抹泪,兄长微笑。这时,我可以肯定地说,他们兄妹是有感情的。

半天,姑姑抬头问:“这怎么伺候啊?”口还没开,我的眼眶先红了。我是独女,长时间的单枪匹马独木难支和苦不堪言,把几十年的优越感都折腾没了。

我对姑姑说:“你回来搭把手,我就轻松多了,公司那边也能顾得上,不至于被炒鱿鱼,断了饭粮。当然,我爸的吃喝拉撒坐卧起居主要还是我……”

姑姑抬起眼,条条抬头纹都在质问:“为啥不请个护工?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不知道吗?”

4

我心中腹诽:“你不就是高级护工嘛,还有证。”

姑姑看出了我的心思,说:“护工只是我体验生活寻找素材的牌照,你还真把我当护工?”

见她急眼,我赶紧抱歉,说:“早该请个护工,都怪我,老抠,舍不得花钱,想攒下来为自己养老。谁不考虑着点儿以后?”

姑姑看一眼病人,不再说话。我赶紧扯开话题,向姑姑解释说这种病怪得很,得不停地让他说话,陪他说话,只有每天这样操练,他脑子才能萎缩得慢点儿。

“说啥呀?”

“想说啥说啥,见闻经历,哪怕读文章呢。”

“要不停地说?”

“对。得遵医嘱。”

“老天,那得说多少话!”

“单这就快愁死我了,所以才把您请回来。作家最不发愁的就是讲故事。”

“讲故事也不兴这么讲啊。而且,我是靠写,不靠说呀。”姑姑一筹莫展。

“不管咋样,只能挨一天是一天了。”

“这样吧,先引导你爸说。说真的,我还真不清楚他的过往,黏他时我小,长大了又离开得早。”姑姑一下来了兴致,像挖出了一眼泉水。作家都是对他人的故事特别感兴趣的人。

为了交接好班,我干脆请了两天假,陪姑姑熟悉上道。令人奇怪的是,这两天我父亲特别安静,像一座先前特别活跃随时可能喷发而突然一下进入休眠期的火山,大部分时间呼呼大睡。饭也吃得很少。因为吃得少,所以排泄也少,省去了很多麻烦。

我意外且兴奋,感觉姑姑像神一样助力我,说:“您一回来,我爸像换了个人。”

姑姑说我是在谎报军情。我分辩说:“您可不知道您回来的前两天,每晚闹腾好几个小时。有一天,时间已经很晚,他突然半坐起身子,指着平柜上的照片呜呜直叫,像只受伤的老猫。我赶紧跑过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见几缕月光射在您的脸上。”我心里有说不出来的酸痛肿胀。当我把这些告诉姑姑时,她搜索着记忆,说:“好像有这样一天。”我告诉姑姑:“如果我爸实在闹腾,就把那张照片给他,让他抱在怀里,就能安宁片刻。”我趁机想溜,说:“家里您也熟悉得差不多了,我假期也要结束了,得去上班,要不全勤奖就打水漂了。”姑姑说:“看这样子,

我一个人在家也不是不可以。他睡他的,我写我的。要是他想说话,我就听,或者干脆记录下来。”

我对姑姑的想法不置可否。正值早餐时间,我煮了一包方便面,狼吞虎咽往嘴里扒拉。姑姑看我一眼,不说话,站起身,煮了一壶茶,倒了一袋纯奶、一袋速溶咖啡,还兑了些可乐,如此这般炮制了一杯奶茶,又做了一个煎饼果子,还裹了一块夹心面包。“这哪路吃法?中西餐结合?”我傻了眼,一根方便面晃在嘴上,心里以为姑姑在暴殄天物,一定在外面沾染了太多小资毛病。

果然,我从她行李箱里发现了山寨化妆品、干枯假发套,都是些零星玩意儿,根本上不了台面。看到这些,我气不打一处来,搬着一摞IBM管理书籍和欧洲名画复制品,摔在姑姑面前,说:“索菲亚,你能不能低调点儿?弄这么夸张干什么!有意思吗?让谁看呢?”

姑姑一时蒙了,问:“怎么了?”她无意遮掩自己的坍塌。

我说:“你能不能靠谱点儿?”我俩总在一些事情上南辕北辙。

姑姑蹲下身,面带愧疚,边收拾边说:“总想读读这些高大上书籍,但贪多嚼不烂。”

因为她的诚实,我似乎原谅了她。看着她日渐衰老的容颜,一低头便微微露出的双下巴,像被谁掐了一把的颈纹圈,粗糙干枯的双手,不靠乳罩定型已呈干瘪松弛的双乳,已成定局的腹部赘肉……一个已到花甲之年的女人,本是一棵长在崖底的小草,却一心想长成参天大树,本是一只草鸡,却总想做飞上天的雄鹰。

因为她是我姑,这些我都得咽下去。回身看看自己,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只不过,我还要全副武装,每天上职场拼杀,没能像她那样解放自己释放真相。

就在我准备上班,把父亲托付给姑姑照料时,几天不吐只字不发声的父亲突然像山洪暴发,滔滔不绝,讲开了索氏过往:“我们索氏是外来移民,混血儿。当年哈市修建索菲亚教堂时,我爸,也就是索妮爷爷,是中方首席工程师,他被俄方首席工程师的女儿看上。因为两人成长环境和生活习惯都不同,没达到结婚程序上的一致时,我已经偷偷到了我妈肚子里。教堂修到一半,我出生了。随着工程完工,我妈没留下来,而是随她爸返回了自己的祖国。我成了没娘的孩子。为了寻找我妈,我努力学习,想有机会公费出国寻找她。上大学后,我去过俄罗斯很多地方,期待她出现在我面前。但,没有……”父亲说这些,起先口齿尚清,后来慢慢咬舌,声音也越来越小。我和姑姑趴在他耳边,仔细听,他反复念叨的就是寻找母亲。

5

姑姑脸色变了,先涨得红紫,慢慢转成苍白,她喃喃着:“那我呢?我是怎么来的?我妈是谁?我是谁的孩子?”我看着姑姑,对这颗射过来的子弹无法躲避,但确实不想成为靶子,理应挨这一弹的人已躺倒在床。

屋里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吧嗒吧嗒”在走。姑姑手里端着的白瓷杯摔在地上,没碎,滚了几滚,水洒了一地。她直直地盯着她哥哥,身子一点点往下出溜,我赶紧过来抱住她,问:“怎么了?”她摇头,突然像发怒的母狮,拨开我,冲向她哥,扑到他面前,抓住他的双肩问:“我是打哪儿来的?你说!你说!”我消瘦的父亲被姑姑摇得魂飞魄散,几乎快要散架。我上前想要拨开姑姑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一直在颤抖。我转头看向父亲,只见他慢慢合上眼,咽了口唾沫,似乎在平息激动,出气明显困难。我赶紧打开氧气,把管口塞到他鼻孔里,倒了一杯水,安上吸管,往他嘴里送。父亲转头,用嘴剔出吸管,吐在一边。

我和姑姑都等着下文,可父亲却又保持了沉默。姑姑垂着头,茫然地瘫在地上,绝望在脸上流淌成河,预感到哥哥隐瞒了她什么,心里被疑问占满。我上去扶,她推开我的手。“莫非我是捡来的?又是被谁抛弃的?”姑姑哭了起来,哭声石破天惊而又孤独无助。她一个人出去散步了很久才回来。或许她想了很多和她哥哥的故事。她小时候爱坐在她哥哥的肩头,像他的女儿一样。或许这就是我排斥姑姑的原因。

就在当天半夜,父亲的长叹冲破了浓重的夜色,像最后的告别,说:“这辈子我罪有应得。”一句话把我和姑姑从床上惊起。

我们生怕漏掉他又开始的自言自语的漫长旅程。“我年轻时在刑侦科干过。别人捆犯人都手下留情,而我下手太狠,绳子反绞双手,不听到他们的膀子发出咔嗒声,我不会打开绳子罢手,所以同事送我一绰号‘黑心索’。我谈过一个女朋友,我俩订了婚,给了她些彩礼。可遇见了妮妮妈,因为她长得俊,我抛弃了前女友,还逼她退还彩礼,她不退,

我就把她告上法庭。后来妮妮妈知道了这事儿,离开了我。分手时,她说我是个恶魔。

远不止这些。为竞争上岗,我指控竞争对手贪污,搞得他家破人亡,留下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儿。我父母并不知情,好心收留了小女孩儿,取名索菲亚,那时索妮才刚一岁多。”

姑姑在地上转圈,两只手在眼前摇晃,说这些胡编乱造戏剧性极强的故事,根本不能使她信服,人老到脑子糊涂就像发疯。我努力让姑姑冷静下来,提醒她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姑姑依然不信,唯一的亲人哥哥竟然是害她全家的凶手,这太过离奇,简直拙劣不堪,而且疑点太多,连个三流肥皂剧都算不上。“既然他收留了我,为何没认作女儿,而当作妹妹来对待?”我当即掐断了姑姑的思路,说:“这怎么可能,他已经有了女儿。”我不能允许任何人来跟我抢这份血缘之情。它跟爱情一样,是自私的,是唯一的。一向以讲故事为长项的姑姑,竟然也掉进了疑问的旋涡、故事的陷阱。“他不怕我长大后知道真相找他复仇?”我哑着嗓子提醒姑姑:“趁我爸脑子还清醒,有啥赶紧问。”姑姑猛然转身,俯身朝她的哥哥压下来,两只眼睛简直像要挣脱眼眶,铜铃似的盯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可是,回应她的却是长达一个多月的沉默。姑姑软软地坐下来,她被自己幻想的死亡真相吓倒了。

6

到了这种境地,真相不真相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且有些真相,谁都不愿面对,因为它太过残忍。我总觉得大人都活在自我幻境中,给自己编织一个五彩斑斓的茧,把那些试图耗损自己的元凶阻挡在外,姑姑尤其如此。我记得她在很小的时候,就爱缠着比她大二十几岁的哥哥讲故事,等他走了她再讲给我听,用故事来哄我,努力当好我的姑姑,还让我坐在她怀里,就像她坐在她哥肩头一样。虽然我俩年岁差不多,但她从小就懂事。

父亲讲了那么多,仿佛耗尽了他此生所剩元气,以后就处于弥留之际。他的嘴边留着一丝顽固的冷笑。姑姑的眼泪下来了,她想掰下父亲搂在怀里的照片,他却怎么也不松手。最后一个多月里,姑姑拿出了职责双全的护工样,衣不解带,日陪夜伴,尽了一个既是妹妹又似女儿的孝心。而我自己不是因为年轻而是因为懦弱,从没见过一个人慢慢熬到油尽灯枯,到最后咽气时的脆弱。姑姑又何尝见过!所有关于她身世的真相在她想象的复原下得以圆满后,姑姑反而显得十分平静。她对我父亲出奇地尽心,耐心给他打流食,做苹果燕麦粥,有时还调一个鸡蛋灌饼,薄薄一层又卷一层,散发着葱花香味儿,闻起来很是诱人。她给他买了尿不湿,一天一换。擦洗身子的温水里,洒上花露水或樱花沐浴露,使我父亲浑身上下没丁点儿褥疮和令人作呕的异味儿。姑姑还一遍一遍给他做手指操,按摩头部,多次平静他的病发性愤激,使他免死于大面积脑出血。可以这样说,姑姑把她周游列国学到的护工技能全都用到了哥哥身上,比如各国大同小异的护理操,而她最推崇的还是中医穴位按摩和艾灸治疗。她还和我商量共同出钱,联系那个儿孙都在加州的上海老人,让他帮忙买了两次特效药,让在广州的王小姐帮忙买回了较为先进的康复仪。最令我吃惊的是,姑姑在院子里开辟出一小块地,种了荷兰豆、西红柿和豆角。她总是搞嫁接,结出的果实奇形怪状,但纯天然无公害。她把它们都写进了小说,她坐下来就能写,就像拧开的水龙头。写下的东西她给我看过,我认为是她写得最好的作品。在我眼里,她不再是边缘化的作家,而是敢于反思、敢于进取的人。她终于回来了。不像我,根本回转不过来,简直麻木到连时间都感知不到。

整个春天,姑姑专注地守在她唯一的亲人兄长身边,完成了他生老病死最后的旅程陪伴。或许她面对生离死别,内心也曾掀起过惊涛骇浪,但她看起来每一天都是平静的、欣慰的,是发自内心愿意去做的,就像她自己说的,人一生所遇大多是厄尔尼诺,而拉尼娜却很少很少。

时间又过了很久,王小姐打来电话,说她想故地重游,坐佛罗伦萨的燕子号,邀姑姑作陪。姑姑一边把那张照片装进随身包里一边问我想不想一起去,我猛然发现照片背后有一行小字,扒开姑姑的手一看,果然,“替我好好爱她”。说谁呢?好像就是留给我俩的。我突然特别激动,想真正遇见佛罗伦萨大街上的那两条狗,虽沉思良久,最后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姑姑随即订购机票。我眼眶潮红,抬头见那只麻雀在窗外直愣愣盯着我。

【王秀琴,山西吕梁人,山西文学院签约作家,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青年文学》《长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