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所有水滴都是河流的往事

黎明，第一滴水从山的心口滑落

带着石头的体温与誓言

它尚不知去处

只能沿着时间的斜坡奔跑

风为它命名，草为它让路

那些折返、消逝、汇聚的瞬间

是河流在练习语言

水滴在深渊里沉默，被光遗忘

另一些水滴在阳光下蒸腾

化作云的柔软与骄傲

在各自的命途中失散又重逢

河流的方向是地球命运的形状

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梦

从高处坠下，不为归宿

只为奔涌中理解流动的意义

河流终于抵达海的怀抱

浪花闪烁，记忆的碎片重组

水滴带着各自的方言彼此相认

我曾是你，你也是我未竟之程

那被蒸发的、渗透的、消失的并未亡

它们升上天空，变成另一种信仰

鲸落，生万物

庞然的身体沉入黑暗

像一颗缓慢下坠的流星

海水为它让路，时间因此变得厚重

第一批生灵到来

带来悼念，也带来贪婪的齿缝

这是海的伦理

骨骼成为一座城市

细菌点亮数不尽的夜灯

硫化物升起，成就新的呼吸

死亡不存在浪费

只是形态转移，能量兀自延续

鲸的终点，是千万次诞生

深海为它默哀

生命彼此得到成全

珊瑚礁成长史

钙质在海中停留

海水给予缓慢而稳定的摇晃

微小生物反复分泌

身体承担时间的重量

白色在暗蓝中次第累积

浪潮一遍遍测试它的耐性

死亡留下坚硬的痕迹

遗骸成为新的地基

盐改变颜色与密度

结构悄然升高

鱼群进入缝隙寻找庇护

色彩在水下彼此辨认

捕食与躲避形成秩序

破碎与修复一同发生

风暴来临又迅速离开

碎片重新回到整体

礁体学会承受压力

生命在钙质之间轮替

时间变得可以触摸

海底出现复杂的阴影

世界获得新的支点

不会穷游，将四季当作旅途

以一次次盛开与凋零

完成自己的远行

动物的语言

狍用蹄声敲醒晨露

森林翻过身，赤裸湿润的脊背

鸟的叫声是一首无尾之歌

是坐标，是方向，也是警报

松鼠的尾巴在空气里划线

标注风吹草动

狐狸的眼睛低于草尖

信奉土地的坚韧

狼群沉默行走

把秩序曳于雪地

它们嚎叫，确认黑夜的到来

鱼在水下与光芒交换

鳞片闪动成句法

河流替它们保存秘密

人类竖起耳朵

只听见自己的回声

从未读懂它们的语言

荒败的巢穴

巢穴空置在枝丫之间

羽毛随风晃动

温度已然散尽

枝条保持编织的姿态

昆虫进入内部

蜘蛛在角落结网

雨水改变巢穴的形状

风带走松散之材

气味逐渐变淡，散尽

鲜活的记忆刻在结构中

新鸟短暂停留

经评估，已不适用

苔藓在表面缓慢生长

季节轮换，成为生态一环

森林理解这一转变

巢穴回归环境整体

遗留与衰败是另一种价值

一片叶子的视线

我展开身体

迎接光芒

迎接一段缓慢的时间

风翻动我

让我看见不同方向

世界的呼吸带动万物

虫子在我身上留下脚印

细小而坚定

它们证明

尺度并非由大小决定

雨水写下短暂的句子

又迅速收笔

我默默将它们收进体内

有一天我会变黄

有一天我会衰败

我终于把这双绿色的眼睛

还给土地

野 草

没有人为我命名

我径自生长

在石缝，在废墟

根须学习忍耐

比一条遥远的误解更深

火来过，我记住了热

水来过，安慰我的干渴

风来过，自由如歌

风与我最熟，反复经过

教我宁弯不折

这是它生存的修辞法

我不与花争夺目光

只把身体护住大地的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