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胶东文学》2026年第5期|黄人厷:假面妻子
来源:《胶东文学》2026年第5期 | 黄人厷  2026年07月08日08:19

从公交站到家,我统共收到两张传单。一张楼盘大促,跳水价。一张男科医院的挂号单,附有幽默笑话五则,遗憾的是这些笑料早在背地里被我笑过。当然喽,那时我十来岁,未习得笑的精髓,相信离岸的台风够大就能冲破磁场掀起女同桌裙摆这一类的地摊流言。

日子如弹簧,从没给我还手的机会。现在我有了家室,有个没口罩就不出门的妻。一只狸花猫,爱跑酷拆家、沙发磨爪。还有个六岁的儿子,M形发际线,随我。喜欢学猫叫,随猫。爱哭,笑起来像哭,怕妻怕过我。

我们一家除了哭就是笑,好似这是唯二情绪。有一天,妻再不许我笑,确切地说是不让人笑她的脸。以往她说,看什么,脸上有金子吗?现在她不说了。她脸上确有赘余了,是疤,使人皮肤介于无瑕和瑕疵间的线条。

那场大火之前,我每天对妻笑。有时傻笑,有时大笑,有时弄出声响,有时笑不露齿,腮帮鼓包,只发出“呵呵”的风声。大多发自肺腑,偶尔做戏。我远远地隔着妻笑,她板脸,举起手上的芦荟,做丢标枪状,说,死远点儿。我凑近她笑,希望与她的耳朵交换一手信息:儿子的成绩还在跌,不管不行,家长会就要到了。她嫌我口气重,取下脸上的芦荟,说,牙怎么刷的?牙膏尽顾着给嘴唇打蜡。

我从出租屋门口的“牛皮癣”广告得知了街头说书人“怪力乱神”临时筹集协会的存在。在他们的教义里,卢浮宫的维纳斯脸上也有无数道连绵似山的划痕,不过与游客会晤时都先梳洗毕,上妆。除了协会内部人士,不为外人道。

妻决定一探。按她所言,如能寻回曾经的脸,除了死,其他不足惜。此前,妻能试的方法都试过了。西医说,这是烧伤,不可逆,何况烧掉的是整张脸。中医言,神仙难救,硬要医,开几副草药,敷脸以慰。

妻甚至动过拜巫医的念头。一晚,行完房事,她抓我的手去抚她的脸,说巫医讲要怀孕,才能下一步。我说别了,你真信?再说,养一个儿子已经够勉强,我们还——她捂我的嘴,没让我说下去。

我才反应过来,许久未触,妻的脸已酿成这般滋味。像搓一堆盐粒,比盐粒软,也像荨麻疹发作时起来的风团,粗糙,可在粗糙的定义里未免柔软过头。

我们顺着传单上的地址找到说书人时,他在行口舌之事,却不是说书,是在手机里骂游戏队友。他着一身马褂,不知为何让我失神。

我们告知来意,说书人结束了手头上的那把MOBA搏击游戏,收起对屏幕另一头队友的骂腔,缓缓道来:阿历山德罗斯,知道吗?大雕塑家,生时刻雕像,刻出名堂,死了自己也成了雕像。他呀,什么都好,就是懦,雕个维纳斯,弄出来以后觉得完美过头。说呀,这已经超出人对美人的认知,比自己一生中见过的所有女人还美,哦不,一打加起来也不如。可是他不高兴啊,不信邪,想怎么会这样,人还能搞出来自己没见过的玩意儿?他害怕了,心想,这是闹我呢。一赌气,拿锥子朝维纳斯的脸比画了三下,记住喔,是三下,一打头,四打底。这一划代表男人无穷无尽的靠近,那一划代表爱情忽远忽近,再一划代表一切脸面皆假面。蒙眼,再一看,这就好啦,好多啦。这才是人,人是不完美的……

中途,说书人的声音招来些过客。一位老叟经过,一听讲的是维纳斯,长叹一声,大骂崇洋媚外,张开手,做拉弓状,呵斥道,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林教头雪夜上梁山,桂英挂帅,哪个不比外来的和尚好?

说书人不理,继续耍嘴。行人来往,闹市喧,没多少人真正愿意逗留,多是经过。

声音戛然。

后来呢,我问,阿历山德罗斯后悔没?说书人手一摊,抚须,念:欲知后事,投之以钱;欲加协会,填之以表。妻听后信得不行,打开挎包就去翻零钱,结果拉链卡了好一会儿。一旁也是马褂服的小年轻有点儿不耐烦,说那个,可以扫码支付。

后来,我和妻重回巷口,不见说书人,空留几张炫彩的传单,摇曳于风中。其中有一架快叠成的纸飞机,只差一半的机翼。许是某个妇女砍价失败时,一边的孩子落下的。

我歪了歪头,问隔壁烙饼的师傅,那摊子怎么了。他冲天空甩起一张饼,接住,说,上周被城管带走了。走时那条瘸腿奇迹般动弹,像兔子一样跳。我脑子里迅速检索出儿子喜爱的彼得兔动漫形象,然后匆匆抹去。

听完这话,我极力做出失望的表情,实内心暗喜。我手似花旦,用力一指,说,买张饼。师傅刀切时,我转头找妻,她裹在人群里,双手反复调整着口罩,略显局促,她尽力把口罩往山根提,眼镜上了又下,泛起一片雾。我挥着那张筹募会员申请表,示意她过来,饼好了,老样子,不加葱,微辣,少油。

也许是从那时起,妻决意要把自己真正地藏起来,不单单是藏到口罩里去,还要藏到一个除自己谁也无法觅的地方。此地非奥林匹斯山,是六巷六号,我们赖以蜗居的城中村出租屋,租金两千,水电全免的地儿——那里有间卧室,白天无事时,妻便锁门,开窗,趴在床上临摹那本《植物焚烧史》。待深夜我遁入卧室,妻通常已安然躺床,平静如初。

好似一场大火刚刚结束。

我演过把妻重新觅回的戏,屡次登台,失败,心未甘。

为了博妻笑,我扮丑,学大象,儿子涕泪横流,狂拍大腿,猫被我吓得应激,她不笑。我带她看搞笑综艺,田间游戏,泥潭混战,一个人往另一个人脸上甩泥巴,扔中身后的摄像,我放下二郎腿和焦糖瓜子,冲妻咯笑。她意识到我在看她,或者说虎视她脸上的那些沟壑时,没笑,只是给了我一耳光。我肯定她用的是手背而非手掌,我的门牙顶到了钢铁样的东西。是钻戒。

在家中我失去笑的权利。一个人不可能永远不笑,我把笑的技术发扬到了工作上。效益欠佳的日子,大家的工资都在拖欠,我的工资总能准点到账。我卡点打卡,最早离开公司。成天在工位上对同事傻笑,让他们以为我在绩效上造不成任何威胁。我深得信任,收获到许多八卦。我人畜无害,大家都来找我。他们没理由怀疑一桩木头会走漏风声。

途中也出过意外,我没管好牙齿,笑过头,让一位大学刚毕业的女同事误认为我中意人家。不然怎么天天对着她笑。那阵子,公司恰在交接一笔大单,事关所有员工饭碗,得则生,失则亡。幸运的是,我们活了。庆功宴那天,聚餐到一半,她发信息叫我出去透气吹风。她问,大家都喝酒猜拳,为什么我不去。我撒了谎,说酒精过敏,其实是妻闻不得这味儿。她又问我对烟过不过敏,没等我答,就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根钢笔长的长筒。她说,草莓味儿的,不嫌弃吧?我动头,摇了摇。她抽几口,说,谈完这单大概率能留下来。我装作没听见,强忍呛意,和那些草莓味儿的空气周旋。

单子的客户从中东来,长年在华游走,会说点儿中文,但也仅局限于“你好、谢谢、再见”这类。她会一点儿阿拉伯语,被顶上去当了先锋,每次客户和她聊完之后都会哈哈笑。

她手搭在我肩上的瞬间,我神魂颠倒,溢着草莓味儿的嘴唇让我差点儿犯错。可一想到妻在房间里锁住门临摹那本《植物焚烧史》的情形,我意识到,可怕的不是犯错,而是犯完这错将再无错可犯。

站台到家的距离不算长,巷子香味儿四溢,我的肚子满打满算也只咕噜了三声,一长两短。此外我还收获一辆电瓶车的喇叭叫,那人说,衰仔,看路!是广府口音。还有一个屁孩儿丢西洋摔炮的爆炸声,炸出几只硕鼠。

进家门时,儿子瘫在沙发上,少儿频道播着每天六点准时放的《彼得兔》,几声笑不时冒出。我问作业写完没,儿子微颔首,不说话。妻在厨房,有香味儿间断袭来,没翻锅的动静。见我推门,她脱下围裙走出来,说,还以为煤气到了。抱怨说,前不久才叫的煤气,怎么又用完了?打几次火都没打着。妻说,现在的煤气公司越来越不像话,还是天然气好。

妻端出碗筷,说,今天就两个菜,将就吃。沙发上的儿子传来一声叹息,委屈地说要吃鱼。妻说,爱吃不吃!哪有时间买鱼?要吃去太平洋抓。我说,消消气——对了,下周儿子的家长会,你去吧,那天我有事。

妻脸色突然一变,说,不去!不是说好了露面的活动统统你来吗?我说那天的确有事,去见个客户。妻说你真是大忙人,周末还要上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赚多少钱。不管我怎么劝,妻的立场只有一个,不去。她拍了拍脸,说,就这张脸,不把人吓到才怪,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不去!

我说,不是可以戴口罩吗?她撇嘴,不去!

我徘徊好久,走到电视机前,把闸一关,说,成绩倒退这么多,还有心思玩?儿子嘟嘴,看我一眼,转身跳下沙发,去骚扰在藤板上假寐的狸花。

我说,那干脆谁也别去,跟老师讲我们家儿子是孤儿好了。妻被我这话逗得有些想笑,嘴抿成一条线,终究没笑出来。

不久,敲门响,煤气到。妻去开门,师傅显然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煤气罐晃了一下,差点儿没拿稳。妻明显也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立刻用手去遮脸,说,那个老郑呢?怎么这回换成你了?师傅说,我是替他的,老郑回老家了。他娘中风,躺在床上下不来。妻边捂脸边支吾,不知说什么。师傅很默契地低头,不去看她,问,厨房在哪儿?

我做指挥,带师傅去往厨房放煤气的位置,妻往房间里飞奔,拖鞋触地时发出嗒嗒嗒的声音。不用说,她要去寻口罩。

老郑掌管我们家煤气七年有余,妻在家下达禁烟令以前,每逢我在家,都给他递根烟。这一带巷子都归他。我常说,老郑,下回挑罐满一点儿的。他接过烟,张嘴露出上面一排黄牙,拍拍煤气罐子说,放心。

老郑见过妻烧伤前的模样,只一句,漂亮。当然,也习惯了她毁容之后的样子。

送别师傅时,妻问,以后这几条巷都是你送吗?师傅答,不出意外这段时间都是我,老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听到这话,妻把口罩揭开,说,怎么称呼?师傅依旧不抬头,把煤气罐侧过身,让其在地上慢慢滚,到门槛处,突然提起,扛到背上。他喘了口气,说,我姓徐,双人徐。妻说,走好,徐师傅。我们目送他消失在楼道里,像目送一只雀。

徐师傅走后,妻问,我的样子是不是很吓人?我说,没有,一点儿也不。妻说,那是你习惯了。我说,老郑也习惯了。妻说,老郑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吓得煤气罐都没扶稳。我说,一回生二回熟。妻说,我是不是真见不得人?我说,怎么突然这么问?儿子,你看看妈,吓人吗?儿子说不,依旧没有抬头,继续逗那只醒了的狸花。

妻突然起兴,在家四处走,东翻西找,搅得塑料袋和灰尘纷飞。我说,找什么呢?先做饭吧,肚子都抗议了。妻找一会儿,两手空悬,仍无所获。妻猛地一喝,镜子呢?被你丢哪儿去了?我们家为什么连一面镜子都没?

妻大抵已经忘了,她脸刚被烧坏那阵儿,从医院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碎家里所有的镜子。我清理碎片,垃圾分类时迟疑好久,该把这些战利品运往哪个桶里。

我说,好端端地要镜子干吗?妻沉默。后说,我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了。我说,这有什么难的,我用手机给你拍张照。妻说,算了。

我的拍照技术是公认的糟,给公司拍的宣传照每次都被领导打回来,可在那个时刻,我控制不住地按下手机屏幕,拍下了妻。她躲闪的样子,很美。

立春前夕,妻在饭桌上大喊三声“天哪”,当即宣布,她的作品入选市里的一个画展。前几名都是省内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要么学院派,要么大师弟子,只有她散修,擦边进。凭这个,今年申请市美协没大问题。我从心底替妻高兴,画了这么久,是该有些水花。夸张地讲,妻摹过的画,叠起来让人站上去,再跳下来,能摔死个人。她费掉的颜料,可以染污珠江的一条支流。

妻画画无数,最爱的还是植物,其次是鸟鱼虫。有晚我睡前吃了太多西瓜,三更尿意大发,欲起夜,发现书桌小灯亮着,妻埋头执笔,动作不停。我说,这么晚了还没睡?妻说,失眠,人困眼不困。我深吸一口气,确保自己没在发梦,颜料的刺鼻轮番催我清醒。我走近,妻的手边只磨了三种颜料,一紫,二红,三黄。

透过她的发梢,我窥清了画纸上的样貌,成片成片的紫红色,橙色交加,在某些睡眼迷离的时刻,我好似看到了灰烬升腾,火焰燃烧。我不知妻画意为何,只记得视觉冲击,色彩与色彩碰撞下融合,像超现实主义,也像莫奈。我说,画的什么?妻说,睡你的觉,实在无聊就帮我磨料。我说,好吧,那我还是睡觉。

我脚踢被子找正反时,问,这画叫什么?妻顿了一下说,蝴、蝶、烧、山。我说,蝴蝶,还能烧山?它们不是一扑棱一扑棱——飞吗?妻白我一眼,在灯光的照射下,她的眼睛极富穿透力,豹子般亮。

《蝴蝶烧山》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机顶盒正上方,再高点儿就够到时钟了。我看得透彻,画中没有蝴蝶,尽是大片大片的水乳交融,色彩狂欢,颜料宣泄。招我兴趣的是旁边那张沾灰的照片,全家福,我们一家三口。没有猫,它那时还在中心路226号流浪。

拍这张照片时我和妻得子不久。现在妻还是妻,不过已不是从前那张脸,我还是我,发际线正渐渐升起,堆为山丘。儿子坐我们中间,他那时还坐不稳,左摇右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摄影师喊了几遍“茄子”,儿子怎样都不看镜头,几张照片生生拍了十几分钟。拍毕,妻妆花,我腹背湿透。

必须承认,我对这张照片动了情,发狠地想起往事。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我追忆,去靠近,连我自己也说不出此情因什么而起,会因什么而熄。我和这张照片最大的相似之处或许在于我们都是木头,相框是木头,我这人的本质是木头。唯一不同的是在南方潮湿侵蚀下它会发霉、生菌,而我不,并非不会,许是没时间。

那天放学儿子忽朝妻哭,非但哭,还抱怨,班里的同学现在都喊他“赖皮小狗”,说他妈是赖皮鬼,脸上的皮吓死人。一种浑身皆是褶皱的犬类形象浮现。我咽一口饭,正要发作。妻倒淡然,不露气,说,都是同学,小孩儿,开开玩笑,别当真。我说,玩笑也不能这么开。妻答,早说了吧,别让我去开家长会。我问儿子,谁给你起的?儿子的抽泣立马止住,像是提前准备好台词,流利地说出了几个汉字组合。

儿子的无邪令我有些想笑。我说,别怕,你爸改天替你报仇,见一个打一个。妻嘁了一声,说,成天打打杀杀,别教坏小孩儿。

儿子插一嘴,说,爸爸,不行。李华他爸在特种部队里待过,你敢打他吗?我有些愣,犹豫之后说,这有什么,你老爹我以前也是练过的。接着松动指节,一番比画,螳螂拳、咏春、少林、蔡李佛,这些银幕上见过的招式在脑海里呼啸而过,我舞动双手,刮着空气。

妻不作声。儿子不哭了,说,爸,你都会些什么武功?我说,李华他爸都会些什么?儿子掰着指头,说,擒拿、摔跤、格斗、拳击、棍术、小刀、平衡术、翻跟斗……儿子像背课文一样巴拉巴拉地吟诵出来。

一旁的妻笑,不露齿,只扬嘴,似笑也非笑。这是妻的高明。当年大学读研时,我和妻共处一个实验室,我每天摘一朵宿舍门口的牵牛花放在她桌上,她不拒绝,也不接受,任那花萎掉、瘪掉、干掉。

儿子的称呼漂浮没多久就归于陆上,关于他升学的问题悄然摆上桌面。我们这个城市初中升高中录取率不到五成,加之我们没有本地户口,中考难上加难。妻想把他搞回老家县中,虽然教育水平不如城里,毕竟是县里名列前茅的初中,竞争和城市无法比。

这事我坚决反对,不是我爱抬杠,一是不忍儿子离开,二是怕在老家只有他阿公阿嫲管,要学坏。县中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样好。去年回家办事,经过校门口时,半柏油半水泥混杂的马路上,俱是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有抽烟的,还有成群斗殴的,也有骑着改装摩托炸街,像一门高射炮那样把车身向天举起的。他们嘴里说的早不是方言,也许带点儿方言,可那也是叛逆的、混账式的。

我告诉妻,我不想吵架。何况我们已经那么久没吵,估计连吵架的基本礼节都要忘了,热战,冷战,或半冷半热。离儿子小学毕业还有几年,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我回头去看儿子,他抱一只玩偶,半蹲在电视机前,眼瞪大,头前倾,目测直线距离不到一米。画面里,象征正义那一方的超人照例发出光波,反派的怪物狡辩,直至被光冲破身体,裂开两半,彻底缴械。我用筷子敲了敲桌,说,离远一点儿,近视了可没钱给你配眼镜。儿子“哦”一声,向后慢移。妻收拾碗筷,向厨房进军,行至一半,命令道,今天轮到你洗碗。我也“哦”一声。

我去寻狸花,一步三探,呆头傻脑地觅,好久,发现它眯着眼在阳台侧卧,阳光落在它的身上,开出形状,一边的那盆风信子嘴中也带着含苞的火苗,似要喷涌。春天了。

有时我想,一件事情是怎么从萌芽到开花,历经层层溃败,走向无可挽回的地步。我们这些干燥的人,为何就染上了潮湿,且一生都难以祛除。

墙上的《蝴蝶烧山》在回南天走向离析,一幅抽象的画由此变得更抽象。妻说,没什么可惜的,一幅画而已,毁了不足惜,再画一幅就是。

妻努力地藏身,不去和与春天有关的事物有染。妻把同学聚会邀请函递到我手上,说,你去吧,这次搞得挺热闹。我问妻去不去,这可是十周年。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说,不去了吧,他们早不认识我了。我说,怎么会,上个月张军他儿子满月,还请我们小聚。这次大聚会,据说也是他牵头。

妻坐在床上,清点手中的近作,纸张发出的响使我想到公交站台的芒果树,台风泛滥时叶子就是大片的哗哗哗。

给我剪刀,这幅画渗墨太严重,留不了。妻伸出手,向我做出索取的姿势。

如你所料,我无法马上找到剪刀。我十六岁时看的那本男科杂志扉页上有言,我们从出生那天起就在失去,失去很多,但到结尾,一个女人要失去她的容貌,一个男人失去他的性能力。

我把剪刀交到妻的手上,同时接过邀请函,似两军交战时交换诏书。妻手指弹动剪刀,把一张无缝的白纸霎时剪成一副谁也不可理喻的样,纷杂,且乱。

我不骗你,我有夺剪刀的冲动。我从来不示人,我的内部也有一张纸。我忘了妻是先戴上口罩还是先决意再也不在公开活动中露面,包括同学会,也许这两样是同时到来。我表面劝她和我一同前往,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那么想和她一同前往。人人结对的同学会,唯我落单。张军问我,嫂子呢?我说,她有事,走不开。到后来,同学们已习惯,好像我就是一个人,一个人来参加同学会的就是我。同学圈传过蜚语,说我和妻因房产证的署名问题离婚,也有人说我出轨,妻转投高枝。

我真想告诉他们,是妻变了,变的不是心,是脸。可我依旧还爱着她。

偶尔我回忆起妻以前的模样,模糊得很,只能从五官开始想,一点儿一点儿,慢慢想,慢慢拼。无论我臆造出一张多么精致完美的脸,幻象的雪球最终都要落到妻现有的模样上,溃烂。一截一截的伤疤,构成无数不平行的线条,却也不相交。

妻向我掷出过一个问题,大象能否席地而坐?

我第一次见大象是和妻在云南穿越雨林时。少年时,我短暂地把自己的思绪寄宿在沈石溪的《最后一头战象》的冢里,我觉得那里真是个好地方,没人来扰,死一般静。

向导挥鞭去寻跑到林子里撒疯的大象,妻躲在一扇芭蕉叶里,掩面问,我是不是很丑?和我同行是不是给你丢人了?我没有立即回答她。她讲起昨日途经的那些梯田,问像不像自己的脸,一道一道的,丑得整整齐齐。自然的杰作。我没有告诉她,我揣摩她的脸更像那只大象鼻子上的褶皱。向导回来时,鞭子像裹脚布似的在手上缠作一团,他吆喝:上象!

向导坐在我们身后,鞭子不时甩向象身(我总感觉是甩在自己身上),随即蹦出几句稀奇的语言。中间我们都不说话,只默默地享受身体划过树叶或芭蕉的过程,我们的衣服都惹上了雨水,夹着汗,浑身上下充斥一种凉快临界前的炽热。

妻朝一个方向指了指,率先破冰,说,如果这头大象疯了,死命地冲那里跑,跨过国界线,我们最终会抵达原始雨林。我不作声,听妻滔滔。

那里是《植物焚烧史》的本源。明朝年间,东南亚雨林突发一场大火,历经三月之久,所有的植物都被选中,受到焚烧,覆灭。妻得出的结论是世上并非所有的火都怕水,怕潮湿,怕浸润,相反,有的火是爱水的,爱水如命,尽管知道这是死路一条,也欣然往之。我说,那后来呢?妻的侧脸有了笑容,她说,你一定猜不到。不到百年的时间,那些草木奇迹般地蹿了回来,茂盛得出人想象。草木上可遮天蔽日,花叶下自成蹊。当地的居民还发现豹子、白虎、蟒蛇。这些消失了近一个世纪的动物在一夜间杀回。

我问,这也是那本什么植物史上讲的?妻说,不,是我猜的。

我们恰好经过一棵半倒不倒的歪树,向导一声喝令,大象转弯,成功闪躲。我们收获了一怀的水。

我明白自己在畏什么,正如妻回绝的那样,她清楚自己不招人看,也怕让我丢面子。

我假模假式地邀她几句,她也识出我的客套。我是说,我再坚持几句,没准儿妻就会被我打动,答应和我一起出席同学会,可是没有,我没有再继续下去。

十周年同学会前一天,妻把自己锁在房间。我透过门缝窥探,少有所获,只偶尔嗅到油漆似的橡胶味儿,我想起地铁上穿执勤服的警犬,妄想一种通过气味猜出颜色的可能。我不排斥这味儿,论焦,不比火,论清,不及水。房间里不时传来无故的撕裂声令我感到害怕,那个声音带我回到童年,夜晚睡在木头床上倾听木蜂啃食床脚的声响。

那时我的第一反应是逃,逃到杨桃村尽头,或逃到杨桃林深处去。现在我再不能肆无忌惮地逃,我的面前是妻儿,身后是父母,逃得慢了,房贷在暗中围猎,随时会反噬而上。

当晚,我和妻做了一次爱,她依旧不愿开灯,说怕黑,但更怕灯光下的明火假意伪造出的光明。我们在暗处。完事之后,妻双手化足,头压枕头,双脚扶墙,让我协助她倒立,不要让那东西流出来。最近几个月都如此,可事与愿违,你越是急切地希望去干成什么,你就越要失望。

抛开所有意外不谈,我们并非不清楚,我们活着,就是在探寻某根稻草,今天的,明天的,崭新的,临期的。这随时沉底的稻草,让我们得以在生活潮水里片刻逗留,不搁浅就很好。

妻从一幅画里脱身出来以后,说,她要学会在杜撰和现实中活。

妻躺在我怀里,向我描述了一个梦境:火灾发生时,普罗米修斯还在登往奥林匹斯山的路上,他以为给人间带来了大火,送来了光明,却没想到,有一天火竟能在人类身上发挥如此作用,大到重塑文明,小到轻易毁掉一个人。这火毁掉了一个女人的脸,包括她的尊严。她不是没有想过死,可是她不能,她有丈夫,有孩子,有大火席卷前的一切,他们的房贷似白垩纪一样漫长,可是她坚信有一天会还完。他们参加购车摇号,摇了几年,一直没摇到。她和丈夫说好了,摇到就买一台车,贷款也要买,新能源的最好,用电,环保,轻盈,声小,以后婴儿坐得舒服。这样一来,出行再不用叫网约车,或是挤公交地铁,把自己从一个人的状态硬塞到一群人中间去。这些希望渺茫的东西反而给人带来希望,她认为这就是存在。可是一场大火毁了一切。一切的毁灭皆是因为那场大火。所幸,她还活着,她在尝试如何一步步向水走去。她觉得那场火的余波就快湮灭,万物定夺有度,不可能烧永生永世……

我把妻搂在怀里,搂得生疼。我开玩笑说,梦里的女人该不是你吧?妻在我的胸膛上摩擦,点头,说,是以前的我。接着借我的手去摸她的脸,滚烫。

第二天起床时,妻未醒,落地窗阳光照进来,大珠小珠地嵌在她脸上,有种陌生的美。我把她推醒,说,一起去吧。妻睡眼蒙眬,说,去哪儿?我说,同学会。我们一起去吧。妻有些无措,说,真的假的?别闹!我说,真的!说着举起右手,伸出四根,发誓。妻猛然坐起身,说,真的吗?我点头,说,骗你干吗?妻又问了一遍,真假,不是做梦吧?

妻迅速从床上跃起,刷牙,洗脸,更衣。这些动作完成得比平时快上好几倍,好似只要她稍稍怠慢一些,我就会随时收回这个请求。她和自己奔跑,预设的追逐对象是我。妻的举动让我想起自己当初追求她时的窘态。

地板被允许发出噔噔的碎裂声。妻问我,高跟鞋好不好看?她总这样,询问当天的香菇肉片饭炒得好不好吃时,先问青菜炒得怎么样。她还问,我是戴口罩好,还是不戴好?我说,随你。她说,那不行,听说陈佳佳带她女儿来了,我怕吓着人家孩子。

同学会聚餐地在一家广式酒楼,张军是那儿的股东,他延续了大学期间把握大局的学生会主席风格,同学会由他一手操办。没到约定的时间,同学群里的信息已经飞一般地跳出,滚动刷屏。

妻挽着我走出城中村的仄巷,天倏忽发亮。一路上,她咚咚作响的高跟鞋引起不少行人和快递员的注意。

我们循着导航到了酒楼,欲登门,妻忽挣开我的手,说她肚子不舒服,去一下厕所,让我先进,她随后到。

我生性怯,进去一段时间,不敢开口,百无聊赖。大家已在勾肩搭背,男人聊政治时局,女人聊相夫教子,可妻迟迟未来。我的手里夹着张军刚派发的香烟,台上时薪200元的歌舞团女孩儿们歌喉嘹亮,翩翩而舞。

我打妻的电话,不接。就这样愣了许久,直至有人在一旁提醒,我才意识到手中的香烟已被我搓得不成模样。烟草如花,撒落一地。

恍惚里,在干燥与潮湿之间,我好像真的看见一座雨林现身在前,抬头,穹顶已有大火压城,城欲摧。我不知道自己逃出这场大火耗费了多长时间,也许是十年,也许只是几个可有可无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