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6年第5期|徐知安:月相之海(中篇小说)
一
“我真是服降,我就出去一刻,绞点儿肉馅包馄饨,你是不吃不喝咋的?让你看顾点子咱妈,大门外头的锁你都懒得扣上,能让她自个儿跑了,你两只耳朵留着出气的!”杨恩静从电动三轮车上蹦下来,身上的肉抖落着,被枯红色的粗棉围裙缠着,凹凸不平的,同昨日刚片开的年猪一个样儿。水泥地上被她溅起两脚灰,被指责的男人缩着脖子,耳朵上顶着的香烟被他摸下来,龇着口黄牙,讪讪道:“姐,我也没想那么多,妈年纪那么大能跑哪儿,人家让我给开个麻将机子,大正月的,人都来了,不开又不好。”
“叨叨啥呢,找噻!”杨恩静唾沫横飞地骂。兄弟姊妹五个远远近近地收到消息,土灶上正热的粯子粥和萝卜丝包子也不管了,撂下挑火的铁钎子就往外跑。老三的麻将打了两三个小时,老太太徐善芹年近七十,腿脚却比一般年轻人要好上许多,若论脚程,怎么算都走不了太远,可要是跑到马路边上搭上了去市里的公交车,那就另当别论了。杨恩静回想起前几日她娘的絮叨,拉着老三就往火车站去,剩下三人绕着村子往外扩,往老太太平日里好谝闲谈的地界儿去寻。
泰兴没有火车站,所有高铁,包括绿皮火车,要坐都得借轮渡或是大巴到常州去。村子离江近得很,她妈只能选轮渡。杨恩静的电瓶车把手被她拧到最底,紧赶慢赶,在轮渡舷梯仰起来的瞬间,擦着人家的小轿车,硬生生挤了进去。老三杨恩祥依旧是个鹌鹑,缩着个脖子,贴着轮渡上锈迹斑斑的杆子站着,不敢吱声。他姐蔑他一眼,他都得抖两下。杨恩静在国庆菜场卖肉,砍刀举起来,一树宽的案子被她砸得笃笃响。杨恩祥现下觉着,他姐望他的眼神,同那案上刚被热水烫过的白猪无甚差别。
江上起了大雾,湿漉漉,轮渡的汽笛声直戳肺管子,杨恩静的脑壳昏昏,手心莽出了几层汗,她来回搓着凸起的黄茧子,忧心自己若是赶不上,老太太怕是就真上了车,往南边去了。她怎么都想不明白,怎的年前给老太太换了个新手机,她就跟着了魔似的,一门心思往福建钻。年纪这般大了,也不晓得体谅儿女,真要是出事,又是一笔子糊涂账。
思绪随着江水蒸气往上走,薄薄一层灰白化工味儿。“妈有跟你提她具体要去哪儿吗?”杨恩祥没接茬儿,只望着江水发呆,常州很快在江风吹乱的雾气里露出头,他的声音飘忽着,说:“不是福州就是泉州,让我给她买票来着,我当时在给爹叠元宝,打哈哈过去了,就没给买。”
“姐,”杨恩祥的脸扣过来,褶子里头搭烟灰,发了霉的酸菜帮子似的,鬼嗖嗖地问,“咱妈不会谈恋爱了吧?爹走了几年了,其实找个合适的也没得事……”杨恩静没有搭话,只是蔑了他一眼,右腿蹬开镫子,车头一摆,摇晃着,在轮渡上留下一串深灰色湿印子。
“麻溜儿上来,坐后头也别光甩着两耳朵,查查最近去福州和泉州的票,就搁检票口那块儿找。”
常州站不算小,好在相比前几日,正月初二的候车大厅里只有一纵稀拉拉的、拖着行李或坐或站的旅客。杨恩静奔着检票口去,远远就望见她妈徐善芹排在队伍最前头,小小的个子比那检票机高不了多少。年纪大了,腰佝得厉害,红色棉袄却扎眼得很,花白的齐耳短发约莫是抹了一圈油,走近了,还能看到梳子刮过的形状,像雨水冲刷过的黄土高坡,干涸后依旧留有深浅不一的纹路。“妈,妈!又装耳背,徐善芹!”杨恩静的破锣嗓子在旁边炸开,不管不顾的,徐善芹还没回过神,背上那掉屑子的油皮大包连带着人一道儿被姑娘大力扯到了边上,踉踉跄跄的,身后的人“哎哎”地拦,七嘴八舌地问:“做乜啊!”
“我做乜,妈,你说话噻,大过年的,我除夕晚上从苏州回来,行李都没放下,就跑菜市场给你买了五百多的年货,鸡鸭鱼肉都拣贵的买。你说人婆奶奶儿子给她买了个大金坠子,今年我给你买了镯子,克数也不差啊。咋就惹到你了,不如意了。子孙都回来了,你还想咋,你到底想做乜啊!”徐善芹嘴瘪下去,无甚表情,蔫搭着,霜打上海青,双手交错,右手握着手腕上的镯子。镯子套在发胀的肉团上,拧不动,依旧不吭声。杨恩静叉腰站在她面前,越等心越焦,火随着嗓子往外冒:“你总觉着我们姊妹几个图你那点子退休金,够谁吃的啊?妈啊,老早就同你说过了,网上的那些个都是骗人的,不要信,不要买。之前你买那些,我们几个可曾说你啥子?最近你是疯了,年夜饭都不吃,要不是你孙女看到你在同人视频聊天,我还不晓得咋子回事呢!现在AI这么厉害,死人都能给你弄活喽,那个男明星和中年女人谈恋爱的案件你没看到?我明明都扒拉着给你放了啊,人家看上你们啥了?退休金呀!总觉着我们在害你,你今天就和我撂句实话,可好?我就要句实话,你到底要去福州见啷个!”
“啷个都不见,你莫管了,跑这块儿丢死个人。”徐善芹死劲揪开老姑娘的手,绕过儿子,抬脚往出口去。杨恩静的力气卸了大半,招呼杨恩祥同家里人说找到了,莫找了,初一没吃完的饭热热,等她回去烧慈姑红烧肉。
轮渡来,轮渡去,雾气早早散开,江面辽阔,扑面的水汽。徐善芹不同儿女说话,手里的车票被她磨搓着,大拇指反复在“福州”二字上打转,她低低地叹了口气,视线往船尾余沫消失的方向追,常州的岸已彻底看不清了。
杨恩静的电瓶车早没了电,她蹬不动,她弟杨恩祥便成了壮丁。下了轮渡,慢悠悠蹬着回来,却也走在前头。杨恩静钳着她妈,一点点往老宅的方向挪,她心里憋着一股气,徐善芹也一样。最终还是杨恩静给了台阶,语气瘪下去:“妈,回去看看票价,我把钱给你转回去。”徐善芹的腿叉着,一瘸一拐地,只是摇头。这片地她走了一辈子,谁家门口有几棵白果树,谁家白杨被砍了,说是坏风水,谁家的母猪又养了小崽子,她都晓得。那稻田里的稻子,不同时节什么模样,远远望一眼,她就晓得出了啥子问题,打啥牌子的药最顶事。这时节的上海青炒了最甜,而一千七百多公里外的山沟子里,她也晓得,肯定又开始刮风了,大风。
“就不是钱的事。”她回了句。
回来后,徐善芹就把自己关在了老宅的东屋里,从香盒里抽出了三支香,并排在桌子上对齐,打火机里的火簌簌蹿起来,燃香的红芯子鼓出来破掉,火苗愈发大了。不能吹,也不得扇灭,都不是好兆头,她连连晃了几下才灭掉,拇指和食指捻住,这才意识到,早起已然敬过,不能再敬。正月初一,供完神就供先人,其中就有她男人,后头每日敬的便是菩萨了。摆一碟子馄饨,一碗鸡蛋酱,绕方桌的四双筷子,火盆里埋一大袋子的银元宝,才能开始吃早饭。这是规矩,代表了这一年的美满祈盼,即便徐善芹不信,为家里的老小,她也得守着。
这三炷香,算是白费了。
桌子边边不得放,会烧坏,她就那么拿着。外头热闹极了,这两年老传着要拆迁,周边靠马路的自建房拆了个七七八八,公园和商场建得红火,就这块儿总被落下。拆迁不按人头,按面积算,不曾装潢的和装过的一个价,儿子姑娘都忙糟糟地掏钱加盖,她觉得没必要,人也不听她的,觉得她啥都不懂,如今东屋头顶上在原本老宅的基础上加了三层新帽子,也没见有人在旁边墙上圈个红“拆”字。门前也不得闲,往前推了不老少。厨房是水泥砌的,依旧是土灶,冬冷夏热,烧顿饭烟火能呛死人。右边歪歪地搞了个铁皮屋子,老三买了几台二手麻将机子,大过年的,有人窝在里头彻夜搓,要搓到年尾才爬出来,一身子烂烟味儿。平日里也有人打,她就帮着烧水泡茶,都是一次性杯子,不用她洗,收点儿机子钱。
她隐约听到有人喊茶,原本的吃完了。她踩上凳子,从高处摸出一盒子碎茶来,刚想下来,手碰到了旁边原本装饼干的铁皮盒子,连带着蹭了下来。她早想和儿女说,她不曾被骗,起码这次不是。她木讷惯了,儿女的教育多是男人操心,说多了娃也嫌烦。后来男人去地里打农药,被蛇咬坏了,毒没清干净,又得了癌,她没日没夜地照顾,不敢打盹儿,强撑着,就怕自个儿睡死过去。实在累着了,困了一会儿,醒来男人就闭了眼,因此愈发不爱说话。香烧得慢,才将将烧了开头,她换了左手捻着,掀开铁皮盖子,手探进去,前头全是黑白照,她一点点往后翻,最终落在了中间一张不起眼的合照上。里头七八个年轻人,坐姿规整,对着镜头笑,后头的砖头房在照片里呈惨白色,许多人的表情都望不清,徐善芹却依旧能喊出他们的名字,自左往右,食指点到一排第三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圆脸女孩儿,那是她自己,正下方的瘦削青年,望着比旁边几个还要白些,是阮家善。
她有多少年没跟旁人提起阮家善了呢?徐善芹自己都想不起来了。早些时候,她每天哭,和所有人提他,怕大家伙儿把他忘了,后来,沙土来来回回吹过去,连她自个儿都不知道怎么同旁人说起他。
外头有女声,年纪小,敲门喊徐善芹吃饭,说是饭做好了,就等她了。香灰簌簌落下来,有些烫,小拇指那么长,细细一道,在手背上断成了几截儿。她没管,抽出那张照片。老棉鞋的后跟子硬,她踩瘪了,懒得拽,趿拉着去开门。外甥女站在堂屋里,贴着门,手里牵着她姑娘,笑眯眯地同她拜年。徐善芹摸了摸小娃的脸,从桌子上抽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两百块,不多不少。堂屋的大圆桌上摆满菜,她望了望香炉,眼见着快烧到底了,刚准备过去接上,却听有人喊她名字,遥遥的,不同于苏北的乡音。
“徐善芹,拍枣啊去无!”
“徐善芹!”
二
阮家善这个人,徐善芹很难同别人讲明白。他像一条海鱼,在深海里久不见日光,泡到发白。他吃不得,捞不得,出海的渔人若是捕到他,一定会嫌弃地啧一声,从渔网上剥离开,撂进海里去,无他,刺多,难以入口。总有些时候,你会看不惯他自由。他的自由太猖狂了,在沙土的边缘来回蹭拭,留下曲折的一道,等到月相变换的时候,他就会变成那条有两臂抻开那么长的一条浅色的海鱼。
一九七九年夏初,徐善芹家揭不开锅了。
初春时节最是难熬,缸里的米见底,新米才长起来,往年都不好过,今年亦然。兄弟姊妹一多,总会有偏颇。她爹就是个普通农民,并没有什么傍身的法子,能把几个娃囫囵养大已是不易。徐善芹不是老大,更不是老幺,中不溜秋的,顶尴尬的位置,咬牙挨完了初中。彼时,她二大(二伯)在石炭井矿务局工作,寄回的书信里总将大西北描绘得形势大好,正是缺人的时候,建设的机遇时不再来。徐善芹听多了西北的辽阔,想着自个儿在田间地头长大,放牛割稻都是一把好手,再吃力,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便莽着头,拎着铺盖,跟着堂兄往宁夏石炭井的方向奔去。
石炭井与泰兴相隔一千七百多公里,徐善芹这一路几多难怅。她爹给不了她多少钱,时间被抻出痛觉,普客经南京、徐州、郑州、西安,摇到银川的时候,已是四十八个小时,徐善芹帮着抱过邻座的小娃,当过旁边姨娘的枕头,挨过旁边男人的臭脚,站不得坐不下,挨下来属实是奇迹。银川站能换乘平汝支线的普客,那是供矿区通勤的,直至大武口,又须得两个小时。铺盖比人先下车,她灰头土脸地站在黄土上,对着眼前的天地,半晌都没出声。
“善芹啊,我们敢是,被二大哄了?”“不晓得。”
徐善芹是真不晓得。此前她对大西北并没有什么认知,只听二大说干得很,到了冬日,刮来的风能在脸上割上好几道血口子,吃水也麻烦,不像老家出门便是水井,铁桶往下一丢,满当当的,甜得要命。他曾回过泰兴一趟,往东屋里一钻困了一整天,半夜屁事不干,迷瞪瞪地说好打水了,绕了不知几圈,回到井旁边,连连打满三四桶,咕噜着拿尖嘴舀子吞了好久,这才爽快,回去接着睡。她总以为是夸张,唬她的,哪有那么吓人。如今一刮风四面沙,才明白是沙子剐人。绿色星星点点的,不见有水的模样,才明白,真真是半分做不得假。
不是所有来到石炭井的外乡人都能被安排工作,石炭井有规定,须得有矿上的人帮着写推荐信,走一遍流程,才算作数。流程需要时间,好在徐善芹等得起,她实在是不想再坐上五六十个小时的硬座回苏北去,便和堂哥暂时安顿在了位于工人新村的二大家里,铺盖一掏,麻绳抽开,地上一躺,管他什么黑土黄土的,倒头便是一顿囫囵觉。
八月二十三日,风不小。徐善芹蹲在工人新村黄土墙下的阴凉处同一道来的几人唠嗑,她哥与阮家善打过照面,便捎带着一块儿。这是徐善芹第一次见到阮家善,中等个子,白条条一张脸,头发密密地垒着,比成熟的稻田还要沉,左耳耳垂上有个不规则半圆胎记,青色的,笑起来有俩酒窝。他的眼睛亮亮的,在一片枯黄色的山体中,徐善芹蓦地想到了老宅东边的那口井,清冽凉爽,香瓜滚进去,冰冰凉出来,便是一点儿都不渴了。堂哥寥寥介绍了下,说他是福建过来的,苏北人口音重,听着像“湖建”,逗得大家直乐。
西北的日光毒辣,晒得过路的人脊背滚烫,贴着阴凉处,便能凉快许多,比屋里还好待。她逐渐适应了,这块儿不像苏北,梅雨季黏答答湿漉漉的,在蒸汽锅里鼓胀着,筷子一戳便泄了气。“哎,可听说,昨儿大峰那边的露天煤矿发现了不老少的好东西,说是什么西夏时候的钱,还有唐朝的,金的也有,老热闹了!呜啦啦往外冒,一镐子下去,全是钱!”“金的?真金子啊?”徐善芹没见过,但她爹见过,抑或是他吹牛,总说太奶是南京城里头金铺子家的姑娘,那时候嫁妆都是一箱箱的金条。提及此事,她爹后头一定会带着老长一声叹,嘟囔什么时运不济啦,富不过三代啦,总有些传奇的意思。
徐善芹晓得金子的价值,心想这才隔了一日,矿上未必把所有的钱币都挖出来了,总有漏掉的。若是能捡到一块,寄回家去,便都不用饿肚子了。饿肚子多难受啊,她大姐出生那年,庄子上同时期生了十几个小孩儿,最后活下来的就俩。平日里是见不着荤腥的,只有年节爹妈才会给他们做白菜肉渣子扁食,匀到每个娃碗里就两三个,干活计卖力气,赚辛苦钱的,能多上四五个,多了再没得。
她一门心思想去摸,晚饭吃了个高粱面馒头,二大坐在桌边,同她和堂哥讲十几年前初到石炭井时的荒凉困苦,把自个儿说得眼泪吧嗒,徐善芹没接茬儿,满脑子都是一会儿怎么将镐子弄出去。好不容易挨到人都睡了,才背着月色,抬腿就往大峰煤矿的方向去。没走上几步,撞上了背着刷子铲子的阮家善。
徐善芹慌极了,奈何那镐子的手柄实在有些长,藏也藏不住。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阮家善垂着头,将手里的刷子递给她,说了一句:“不能只用镐子,敲碎了就坏了,你试试这个。要不……一起?”这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两个人担负着对方的秘密,霎时间,紧张心虚都没有了,只剩下探秘的期待。已是后半夜,工人新村到大峰煤矿有段距离,月亮倒是亮得很,走一路看一路,竟生出了宇宙浩大、两人于万年前的海底孑孓独行的幻觉。
不知阮家善是害怕,还是担心徐善芹,总归是走一路说一路,不过几里路的工夫,快把家底翻倒出来逗徐善芹乐和了。她哪里怕这些,也晓得阮家善心不坏,是个敞亮人,便逐渐放松下来,只是声音依旧刻意压着,不敢大。
相比徐善芹,阮家善来石炭井的时间要久些。他刻意不说闽南话,结果说话反倒掺杂了闽南和平罗(今石嘴山)的口音,前脚带着呢喃软语,后脚就是贺兰山的转折,徐善芹听得云里雾里,只得靠过去一字一句细细听。阮家善说自己是福州人。“福州,你知道吧,就在你家下头,估计还得有个几百公里。靠海,我家门口就是海,每天停老多船了,都是渔民自家的,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嘛。运气好的时候能捞不少,大多时候是啥都捞不着……”
徐善芹生于长江边,日日见江雾漫过屋檐,垛田里的芋头齐人高,木船划过去,钓上几条黄昂丝,上了岸,嫩豆腐一切,铁锅就着河水刷洗干净,鱼煎好翻面,乳白色的汤底入口鲜甜,便是简单的一餐。长江何其宽阔,天气好的时候,也能明晰望见对岸的江阴同常州。她对阮家善口中辽阔无际的大海生出许多向往。阮家善眼力好,一脚踢开土路上凸起的尖锐石块,踢开芨芨草,不晓得从哪里抓了根长棍,转得呼啦啦响。不知怎的,徐善芹想到了她家老五,也是个不拾闲的年纪,见着鹅卵石总要捡起来去江边打水漂的。他接着说:“我嘛,从小水性好,比那些老资历的海女下的地方还要深,所以总帮着我阿妈摸海货,卖出来的价钱都不错。老人都喊我水猴子,小时候跟着阿爸出海,浪里往返那是一点儿问题都没得。”徐善芹憋不住笑,实在是最后两字口音模仿得怪模怪样,抬头问道:“那你为啥子要来?在家多好啊,起码待得惯。我到了这儿多天了,还是不适应这儿的干燥,打水都麻烦,还得去固定的水房排着队接,错过点儿了只能问旁家借。洗过脸的留着洗屁股,浇土豆子,一水多用就算了,每天都得盘算着,每日洗澡没想过,衣裳都是盯着紧要的,多一件都不成,难过死个。”
“我是老大,本来就得饲着小弟小妹。”
阮家善这句话约莫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徐善芹听不明晰。“右拐。”阮家善的语气忽地变了,“马上到了。哎呀,反正我读书也不好,继续读下去也没意思,弟弟妹妹也要读书,家里哪头都要花钱。我阿爸觉得当海囝(渔民)很好,他阿爸、阿公、太公,祖上都是海囝,能打到大鱼,于他们而言就是荣耀,但我阿妈不这样想。她读过几年书,懂点儿礼数,我小妹有好几个,她自然希望都能读出来,我就来了,想着多赚点儿钱回去。求了叔公介绍进来,学徒工都能拿到四十五块呢,能攒下来。我上车那天,阿爸阿妈小弟小妹抱在一块儿哭。”阮家善停住了,他踮了踮脚,隐约听见有动静,忙扯着徐善芹的胳膊往回跑。
“咋了?有得鬼啊,还是狼?”
“轻声点儿,好像有人还没走。”
“算了,今天不搞了,被抓到工作都要没得!”
“跑,跑噻。”
两人不再多话,牵着扯着,一路叮叮咣咣地往回跑。这夜无云,山坳坳里亮白澄澈,海水从天空倒灌,两人跑远了,在远离深蓝的内陆游动出欢畅的轨迹。邻近工人新村大道上,种着不老少枣子树,挂满沉甸甸的枣子,远远望上去,树顶都是月色的莹白,挤作一团,像被蚂蚁蚕食过后的凌乱白菇。徐善芹跑得渴了,跳起来拽了几颗圆枣,硬撅撅的,衣服上蹭蹭就往嘴里塞。阮家善没拦住,她呸呸地吐出来,嘴巴涩得直抖。“这块儿的枣子九月底才能熟,十月初是最甜的,现在还不能吃呢。”“你刚不早说!”徐善芹将枣子撂在他怀里,接着往前走。阮家善将手里的工具放下,撑在树干上笑她,捞起一颗枣儿塞嘴里,嚼了几下,倒是没吐,咂摸着吐出枣核:“的确没熟透。”
折腾一晚上,一无所获,徐善芹多少有些不甘心,阮家善一样,却又有贼心没贼胆,就怕被抓到了,拖累自家人,只好作罢。后面几日,工人新村传着说,大峰煤矿周边小道上有鬼影,飘来荡去的,行踪诡异。大家越传越邪乎,有人振振有词说是亲眼见着了那鬼影,有三米多高,在山崖子上歪歪地斜着,肩上生出四五个长犄角,怕不是从矿山里爬出来的。阮家善知道后跑来跟徐善芹讲,两人蹲在国营店的黄土墙下,笑得蹭落了两指尖的土。
阮家善捡的那根棍子光滑直率,是个有脾气的。后来得知,哪有什么纯金的钱币,那说的是朝代,辽金,气得他拿着那根棍子撵着造谣者打。
三
没过多久,石炭井矿务局技工学校成立了,面积大得很,说是要在原本矿务局大学的基础上改建,用的是煤炭公司报废的五千多平方米的平房。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老师都是煤炭企业里的老工程师,另外请来了大学老师,还建了图书馆。这无疑是个好消息,矿上的人家哪里见过这个,过去许多年,虽然也举办过不少技术培训班,但那都是囫囵吞枣,学上一点儿是一点儿,自个儿啥文凭,大家心里都有数。但若是能送进这技工学校读书,出来了便能直接安排到对应的岗位,那就是正式工,赚的定是要比学徒多得多的。但基本要求是啥,谁也说不清楚,有的说初中毕业就能考,也有的说得是高中毕业才成。
徐善芹很想去,可她不好意思同她二大说。自打来了石炭井,她和堂哥吃二大的,住二大的,总有些嘴短手短的意思。二大也有家要养,虽说二妈是矿上干部家的姑娘,日子相比别人家好过点儿,但这也是人家应得的。她老爹是抗美援朝英雄,徐善芹同老爷子打过照面,很挺拔的一位老汉,走路一拐一拐的,做饭顶好吃。经他手的馒头,比二大二妈做得暄软不少,甜蜜蜜的。这时节,肉票是稀罕玩意儿,老汉从柜子里摸出来,让二大去换肉,说要包饺子。徐善芹帮着打下手,也只敢吃一个。老汉心疼坏了,却也没多说啥,只是将自己碗里的几个饺子都拨楞给了她。二大说,老汉退下来后不肯闲着,坚持要去最艰苦的地方。石炭井早些年啥都没有,房子都没搭,第一批来的年轻人就在山坳坳的平地上挖洞,席子铺面盖上去,就成了门。白日里一点点挖矿建厂房,到了夜里就跟地鼠似的,钻回土里。设备产不出来,都是从苏联买来的二手货,要是不慎掉进黄河里,都得靠人跳进去捞。
徐善芹听了,筷子都拿不稳,瞪大眼睛问:“黄河那么急,比长江还要急,没有防护,人下去,不会被冲走吗?”
“会呀,咋不会,那也得捞!机器可是稀罕东西,没了,炼煤的厂子就成不了。”
她想破头都不明白,饺子往肚里扒拉着,明明香得歪嘴,嚼着嚼着,却渐渐失了味儿。她只是在家吃不饱而已,长这么大,爹娘给她的关注都不多,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不过是因为这里有饭吃,便来了。十几岁的她望着那双两层赘皮下的深褐色眼球,第一次生出了些许疑惑,值得吗?
这句话,她同样丢给了阮家善。阮家善刚从三矿里头钻出来,黢黑如泥鳅,就那双眼睛望着亮堂。红白搪瓷脸盆里薄薄一底儿的清水,他花了好大一会儿去洗脸和手,鼻孔里的煤砟子最难抠,他当着徐善芹的面,食指在孔洞里转着,将答案抛给她:“我哪知道?反正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就能靠努力过上好日子。”徐善芹追问他,什么是好日子。阮家善抠出最后一颗细渣子,揪了旁边的细树枝去刮指甲缝。“吃饱饭,顿顿有肉吃。”他说。
“你想得真美咧。”徐善芹觉得他在做梦。
阮家善也想上技工学校,他从干爹那儿听到消息,说是要考试的,具体考啥不知道,但估计就是矿工相关的知识,不然为啥子叫矿务局技工学校呢。阮家善的干爹是他阿爸的好兄弟,早些年就来了平罗,后来调到矿务局,技术相当可以,便将自己年轻时候整理的一些工作笔记给了阮家善。徐善芹心动了,她本来想放弃了,思前想后都觉着再麻烦二大不合适,人情这玩意儿,越欠越难还,她怕后头还不清,更难搞。可阮家善不一样,他俩年纪相仿,都是南方人,好说话,打从金币事件后,两人关系突飞猛进,有着共同的秘密,更容易互相信任。因而她求到了阮家善的头上,想跟着一道学,阮家善不觉得是件事,便同意了。二大二妈睡得早,徐善芹并不想让他们晓得,趁着工作还没落定的工夫,夜里偷摸跑到阮家善那儿学。书本子丢了老久,想捡起来并不容易,徐善芹觉得自己就像一台即将报废的老旧机器,看见字就犯困,灌上再多机油都没用。阮家善却不是,他做了一年多的学徒工,多少能看懂点儿,很快便上了手,徐善芹不会的,他也能讲上一二。
徐善芹只是读书慢,但脑子不笨,很快意识到阮家善在骗她。他的字写得好,整整齐齐一笔一画的,比徐善芹老师的板书都规整。他来石炭井的日子比她长,回想当初学过的知识,总能随口说上几句。阮家善甚至还有许多书,被他藏在了柜子顶头的盒子里,不洗手洗脸,绝不会打开。徐善芹只当自个儿不晓得,她望着灯下阮家善的侧脸,暗忖,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刨根问底不是好事,她不想阮家善难过。
一九八○年年初,贺兰山落了第三场大雪,平日里的脏黄和灰黑被厚厚的清白所覆盖,工人新村里,家家拿着铁锹出门铲雪。
徐善芹和阮家善的期待落空了。
消息逐渐明确,虽然学校还未出最后通告,矿上的人家陆续都听说,这学校会按照大专院校的条件招生,走高考流程,学制三年,学生毕业后是大专学历,由矿务局统一分配工作。徐善芹和阮家善都是初中毕业,并没有考试资格。
是日,正值公休,两人相约着从工人新村的黄色长条住宅区往外走。沿着石炭井沟口往南,此处的积雪还没被铲开,徐善芹的裤腿湿漉漉的,贴着肉,冷得麻木,阮家善也没好上多少,甚至因为走在前头铲雪,湿得要更厉害些。走了三四公里,就见一处戈壁滩,正是还在修建的技校。周遭的房子都在建,没被圈进去,看上去像农场。最里头,高高低低的,铁门锁着,白皑皑的,豆腐块儿似的,一望便晓得是教学楼,抑或是宿舍楼,矮的是平房,都是长板石材,规整又开阔。
难过也只是一小会子,徐善芹最擅长的就是认命。二大已帮她找到了一份不赖的活计,具体还没同她讲,约莫这几日就会有通知。学徒工便学徒工吧,已是当下最好的了,徐善芹很是知足。冬日里本就萧瑟,周遭树木都是枯枝,雪沿着细杆子长,密密垒着,却又满是空隙,轻盈松软。鬼使神差地,徐善芹想靠上去舔一口,不晓得和二妈老汉做的馒头相比,哪个更甜些?
“你干啥?大冬天的往嘴里灌冷的,不怕肚子疼!”阮家善打住她的动作,“不就是考不了学了嘛,犯得着作践身体吗?”
“我就是饿了。”徐善芹心虚回嘴,“阮家善,我本来学习就不好,你前日里同我讲的东西,晚上我就忘了。要不是你管着我,我早不学了,所以也还好。可你不一样,我晓得你憋着气呢。”
“胡说啥子,我好得很,哪来的气?”
“你就是有气。你学习那么好,要不是家里不让你上了,你能一路考到大学去,当老师,吃公家饭,一个月老多肉票子。”
“我现在吃的也是公家饭!”阮家善的鼻尖子红透了,不知是冻的还是伤心的。
徐善芹哪里见过他这副模样,忙住了嘴,跟在后头连连告饶:“哎哟,我错了,你别生我气,我就是替你委屈。”
阮家善依旧蒙头往前走,徐善芹委屈极了,冲着他背影喊:“阮家善,你就这点子尿胆子,你不开心,冲我撒气做乜啊!”手里铁锹沾了雪,越走越沉,她冲着树下铲了一下,连雪带铲子丢到阮家善身上,甩手往前跑,想超过他,反被他扯住了厚衣领子。远远望过去,活脱脱两头倔驴,一头朝东一头朝西,就是不看脸。阮家善拖着俩铁锹,泥路被冻得梆硬,划拉出刺耳的金属声。
他张着个大嘴开始哭,越哭越大声。徐善芹被嚷得脑瓜子嗡嗡,停在路边上陪着他哭,舌头上冰冰凉的。雪又大起来。徐善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雪咋没味儿呢?
阮家善的确撒了谎,他不是什么天资聪颖、被阿爸阿妈依靠的老大,他是被抱来的,并不晓得自己父母究竟是谁。阿爸阿妈许多年没孩子,听了老辈子的土法子,说是只要买来个娃子,无论男女,当个药引子,就能生娃,阮家善这才到的家。早些时候,他小得很,并不知道自己不是阿爸阿妈的亲生孩子,所有人都把他瞒得死死的。阿爸对他好,出海问他想要啥,要是捞起来,哪怕再贵都不卖,留了给阮家善,炉灶上一蒸,自己舍不得伸筷子,让阮家善吃。等他长大些,阿爸便教他舞狮子,那是太公传下来的技艺。阿爸的鼓敲得好,便把他扛在肩膀上,让阮家善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感受鼓点的频率,低头,抬手,阮家善的心热乎极了,怦怦直跳。
他五岁的时候,阿妈怀孕了。翌日,他被阿爸带上了渔船。阿爸说,他长大了,以后要保护小弟小妹,这是命。阮家善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随着阿妈的几次怀孕,他再笨也品出了味儿。阿爸开始嫌弃他吃得多,他不敢吃饱,只得夜里偷摸出去打鱼,被发现后难免又是毒打。那个把他扛在肩上逗弄他的阿爸,真的和抽他的阿爸是一个人吗?阮家善没有答案,或许他知道,或许他不知道。读完初中,阮家善没主动提自己想接着读,阿爸阿妈也没提。阿妈拿布票换了好颜色,给他做了两件衣裳,他便来了石炭井。
“你呢?”阮家善问。
“同你差不多。我要是你小妹就好了,还能跟过来,帮衬点儿。”
阮家善却摇头,嘴一撇,抿住了泪,泪水冻在睫毛上,一粒粒的。徐善芹向来不会安慰人,转头往人迹罕至的树丛里走,那里的雪白净,没什么脚印。阮家善在身后喊她名字,她没说话,蹲下掬了一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来,捧到阮家善脸前,捏成不规则圆团。
“阮家善,我请你吃糖水冰棒啊。”
“骗人哦。”他说,“我又不瞎。”
四
徐善芹在机修厂做学徒,三班倒,上六休一,日子算不上安逸,但起码正儿八经上了工,能吃饱饭攒上些钱了。不同于堂哥和阮家善,她的钱大多存来留给了自己,往家寄的并不多。二大耳根子软,啥事都听二妈的。同为女人,二妈更理解她的难处,便对徐善芹的爹娘说了些“颇有水准”的话,无外乎是姑娘在外头难怅,力气活儿搞钱不容易,多少得留着点儿傍身,遇到病啊灾啊的,不用像无头的苍蝇。她爹必然是不大高兴的,不然也不会后头许久都不再来消息。好在徐善芹不在乎,日子便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
老皇历撕扯干净,留了一头的碎纸屑子,徐善芹头回过上吃饱饭的新年。石炭井的年节热闹极了,演出是少不得的,区境的各色厂子和企业单位都组织了自家的社火队,什么高跷、旱船、舞狮队,该有的必须全上。好些人家图彩头,小年就开始放鞭炮,毕毕剥剥的,一刻儿冒一声,一刻儿炸一下。大伙儿心飞了,脾气都顺了许多,就等着炸肉、馒头和饺子上桌。初一那天,徐善芹一宿没睡着,眼巴巴等那锣鼓声。果然将泛鱼肚白,外头便闹起来,高音喇叭架开始叽里呱啦唱,她披上新外套往外跑。二妈哎哎唤着喝枣子茶,她吞了两口,蹭着门框子,挨到铜锣声贴过来,转眼便没影了。
人多到囊在一块儿,徐善芹个子矮,只瞧见高跷上化着妆穿着长袍的男人们一甩一甩的,边走边扭。她在等阮家善,他舞狮舞得好,理所应当地成了大狮子。鼓点忽快忽慢,徐善芹冻得哈气,眼睛被山风卷得睁不开,只得眯着眼,寻那扎眼的花黄。她的喊声被旁边人的欢呼压了下去,倏地,舔毛的狮子仰起了头,神气昂扬地翻滚着,冲着徐善芹的方向,阮家善高高举起了狮子头,抖落着,动作酣畅,徐善芹一眼便望见了他,依旧是瘦白的一张脸,约莫舞得久了些,脸颊到脖子都是暖红色。两人对视了一眼,狮子眼睛飞快眨了两下,隔着嘴巴,阮家善遥遥地冲她笑。没来由地,徐善芹蓦地想起贺兰山常开的猫头刺,油亮的紫色,一丛丛一簇簇的,便是干旱时节,都能生得漫山遍野。
三月,泰兴的油菜花估计开得黄澄澄的,看着像是要把天给吞了。石炭井的绿色却还没抽芽,依旧脏兮兮的。煤炭掏多了,云都见不着,炼出来的灰烟仰着头往上吐,约莫整个贺兰山都被挡了去。
徐善芹许久未曾见到阮家善了,自打上了班,两人时间总是对不上。公休日就一天,二大身体不大好,在职工医院里躺了半个多月,说是肝上的毛病。矿区男人压力大,下班了总爱咪点子小酒,醉醺醺地回来,走大路上摔了个倒栽,要不是旁边正巧有人经过,是要出大事的。二妈急得直哭,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徐善芹和堂哥只要不忙,都赶着去帮衬。挨着挨着,人开始抽条,累脱出去,脸蛋子都尖了,愁得二妈直喊心疼。好不容易出了院,矿上的风声突然紧了起来,说是不晓得平罗的哪个矿出了事,机器捣到黄河下头了,河水倒灌进矿里头,淹死许多人。徐善芹来了一年半,矿上这类事故就没断过,绞车不注意就能把人卷进去,瓦斯爆炸更是频繁。无论是二大二妈还是老汉,抑或是阮家善,都曾让她小心再小心,哪怕她在机修厂。地底下刨食,跟大自然要饭吃,本就全凭天地心意。高兴的时候,一铲子下去,煤多得能跳出来,再造一座贺兰山;可若是撞上不高兴的时候,人命同那细碎的山石便没什么两样。她活了这么大,头回见到这阵势,光是听说都骇破了胆,加上老长时间没休息好,一下子烧起来,昏昏在家。醒来的时候,床边立了一堆人。
阮家善给她熬了一锅枣子茶,干枣是二妈晒的。西北的沙枣甜味多,红皮被炖烂,露出深棕的软肉来。茶汤比大麦茶的颜色要深些,徐善芹喝了一口,眼泪吧嗒往下掉。
怕阮家善笑她,背过身去擦干净,暗怪自己矫情。苏北的大年初一,家底好点儿的人家,年前便会备好萝卜丝馅的包子,家庭一般的,就是酱菜和馒头,无论如何,碗筷总得是满当的。其中一样,哪家都少不得,那便是枣子茶,意味着新年幸福和美。徐善芹都快忘记这味道了,此前只是同阮家善提过一嘴,不承想他竟然记住了。“喝干净,别浪费。”他皱着眉,望了眼碗底剩下的几口,“这是真赚钱了,开始浪费粮食了啊徐善芹。”
“怎么说你都不会下矿的,所以不要怕。”见徐善芹咽干净,阮家善从磨得发白的的确良外套里摸出两盒万紫千红牌雪花膏,递过去,“你工作细心点儿,那些个运行的机器,你操作的时候注意点儿,就没啥问题,你莫要自己吓自己。”徐善芹点点头,双手捧着带着体温的马口铁圆盒,垂着头坐在一旁。
“我只是觉得,人死后留下的虚名有什么用呢?我二妈说,矿上照顾那些去世矿工的家属,赔偿和工作,该给的都给了。可是有什么用呢?人死了就是真死了。我们汽修厂,就去年,有个工人叫宋宝光,为了救自个儿的战友,受了伤,没救回来,死了……不能这么说,是牺牲了,大家都说他是大英雄。他媳妇跟我一个班组的,年纪轻轻,头发都花白了,说是男人走的那天晚上,一夜之间就变了。阮家善,我爹妈对我不好,你爹妈也是,所以咱都得好好活着,为自己活。不然什么好处都给了旁人,多窝囊呢!”
风大,往日的煤灰色被吹到了贺兰山的另一边,窗户边上的花色窗帘呼啦作响,阮家善靠着窗框,半边脸亮堂堂的,他眯着眼,冲徐善芹笑,没搭腔。
这场病反反复复了许久,等到好利落了,徐善芹的心思又被交谊舞拐了去。因着年纪小,机修厂的姐姐们可怜她背井离乡,总爱带着她一道耍。刚进社会的女孩儿总爱些热闹玩意,不大会拒绝,也好奇,脸红红地跟着进了矿务局职工俱乐部的大礼堂。工会票被单位门卫过了一遭,进去后,发现往日的亮堂堂暗了大半,男男女女分开待着,音乐也舒缓。堂哥比徐善芹来得要早些,打扮新潮,喇叭裤拖到地上,皮鞋打脚,踩着长裤腿子一步一擦地。徐善芹进来便望见了他,在舞池里头歪着,两条臂膀直挺挺,不好意思碰人家姑娘,撅撅成稻草人,站在女人堆堆的边上。徐善芹越望越招笑,暗忖,可惜不会画画,不然高低画下来做个纪念。
“那是谁?”旁边的姨娘问。
“我哥。”
“咦,是同你有点儿像,咋跳得像个木桩子。”
徐善芹笑得直不起腰。堂哥眼神飘忽着,望见徐善芹,眼眶都大了,一下子乱了步调,踩了人家姑娘好几脚。
“你咋来了?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小孩子家家的不学好。”堂哥眼睛尖,上手揪了两下徐善芹的上衣料子,接着絮叨,“真是,你都有几件的确良了,不当家不晓得柴米贵噻。”徐善芹掏了掏耳朵,踩了一脚堂哥拖地的喇叭裤,急得他啧了一大声,裤腿甩得哗啦啦的。
后来再去,徐善芹便撞上了阮家善。他的舞是堂哥教的,半吊子功夫,动作总是记不住。徐善芹之前多在看热闹,对交谊舞的熟悉程度甚至比不上阮家善。舞池中央,慢三、慢四拍的轻缓音乐里,阮家善不敢搂她,腰也不扶,脚步都乱了,两人互相踩脚,鞋头都是灰印子。徐善芹是个嘴巴厉害的,气得说他。两人互相嫌弃,斗嘴斗得厉害,转头被人老师傅一条藤似的揪下来:“别吵吵,人家还要跳呢!”
日光被冬雨吹下去,檐下的红灯笼朝着同一方向转得凌乱,垂着的化纤须子被水汽打湿,黏在一块儿,打绺子。老宅没空调,圆桌旁摆了三个小太阳,侧仰着头,晃得众人眼底都是橘黄色。外甥女的小姑娘坐在妈妈膝盖上,棉鞋脱去,小脚对着小太阳,烘出丝丝缕缕的水汽,飘悠悠地往上跑。腿脚是暖和的,隔了几十厘米,桌案上的菜却冷了,正中央的红烧鱼冻到沁住,汤成了皮冻,花生米的红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白色山体来。“妈,然后咧,我咋不知道你还会跳交谊舞。”杨恩祥听入迷了,嘴巴半天合不上。
“其实最后也没学会。”徐善芹正对着小太阳,脸被烤得滚热,手无意识地搓着照片里的那张脸。
她生在苏北,自小见过的最大水迹便是长江。江南鱼米之乡,天地最是平稳,最大的难处也是那几年收成不好,须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挨过去了,如今回想,恍惚间,好像也就是一口气的事。吸进去,呼出来,日子就过完了。
徐善芹在石炭井的第三年,又值八月,贺兰山区遇到前所未见的大暴雨。西北少雨,那几日太阳毒得人出不了门,走几步背上就烧火,徐善芹没得办法,从柜子里捞出秋装,顶在头上,以免晒昏过去。初时雨丝下来,大家还觉得畅快,跑到外头找清凉,热闹得同过年一样。徐善芹和工友站在檐下,心中没缘由地开始发堵。这雨不大对劲儿,落在地上泡沫大得很,一股一股地往上吐,没过一会儿,下水道也开始反呕,脏水从里头往外漫灌。徐善芹直觉这场雨不会小,得回去关窗。才走几步,雨便大得看不清机修厂的大门了,积水排不下去,已然垒到了小腿,走路都难怅。头顶在打雷,厂里的老师傅们把铁皮门锁了,招呼着往家回。徐善芹一路沿着能下脚的地方跑,她慌极了,走到一半,决意折返去二大家。
二大工作的地方离得远,二妈不会水,一个人在家,她不放心。街道上全是人,吵吵嚷嚷的,徐善芹将外套罩在头上,勉强遮住小半的雨,却见漫天黄水中,阮家善捞起裤腿子,卷到了大腿根,背上扛了个小男孩儿,望上去不过四五岁,遇到人家爹妈,忙抱下来递过去。他浑身湿透,发丝贴着头皮。徐善芹迎上去,靠近了,才发觉他眼珠上盘的都是红血丝。“阮家善!”阮家善甩了甩头,不搭话,扯着徐善芹往二大家的方向走。他走在前头,替徐善芹挡了大半的雨:“这雨邪门儿。你二大家位置高,水暂时过不去,一会儿要是大了,你就接着找更高的地方。木头板子啥的见到就拿着,说不定管用!”他嗓子哑了,转头扯着喊,一句一句地安顿徐善芹。
“那你呢,你干吗去?”
“我干爹在大峰矿区呢,提前回来的工人说那里雨下得见黄汤,我得去找他。遇到不会水的还能帮衬下。”
“我就送到这儿了,你能走回去不?”阮家善问。
“能咧。你慢点子,注意安全啊!”
阮家善蹚着水,一步步往大峰矿区的方向挪。徐善芹已然不记得当时自己在想什么了,只记得他并不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厚重的雨幕中,恍惚间,沉进海水中,细细一长条,化成那条银白色的海鱼。
黄土本就松软,加上植被稀疏,矿坑挖得整个片区都是脆的,拦不住体量过大的雨水。大峰矿区遭灾最严重,地底仿佛有大龙在摆动,贺兰山里响了一晚上的雷。那是徐善芹这辈子最难挨的夜晚,山洪冲坏了高压线路,电停了,水也停了,通信设施全部损坏。她和二大二妈坐在桌前,点了根细白蜡烛,指尖那么大的火苗飘悠悠的,淌下的蜡油在脚跟边凝固。她一直暗示自己,阮家善生在海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山洪再厉害,他总归是没事的。
她的心在抖。
夜深了,雨水依旧不见小,徐善芹似是想了许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枯坐到蜡烛烧得只剩小拇指肚那么高,簌簌抖一下,便灭了。这场山洪流量每秒达到九百八十立方米,石炭井、汝萁沟矿区淹死二十六人。
其中,就有阮家善。
这是报纸上给的数据,徐善芹记得比谁都清楚,拿到报纸的第一时间,她摸出火柴,烧了个干净。
阮家善是意外致死,矿上联系了他福建的家人,按照惯例,须得给一笔抚恤金。家人来石炭井将尸体带回去,人总得落叶归根。可阮家善的阿爸阿妈自始至终都不曾出现,他干爹说,他们收了抚恤金,无奈福州到石炭井路程实在太远,家中走不开,只能麻烦组织帮忙了。徐善芹没有立场怪他阿爸阿妈,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脱了力,思绪在贺兰山上飘着,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她和堂哥都掏了一笔钱,同阮家善的干爹一道帮他置办了葬礼。
临近秋日,石炭井在山里,降温要比平罗和大武口早一些。阮家善的坟前,徐善芹烧了满满三大袋子亲手折的银元宝。她没跪在蒲团上,径直在土里,盘腿发呆。等到烧尽了,她从兜里摸出一把青枣子,一颗一颗地往嘴里塞。嚼着嚼着,她口水漏出来,同眼泪一道淹进黄土里,零零散散的,没一会儿,密密麻麻。
五
汝萁沟的风不小,春卷土、夏揪草、秋扯面、冬吹雪,一年四季没个停的时候。徐善芹在石炭井待了七年,没少见过围墙烟囱被风刮倒,人贴着地,直了腰就得往后蹿,时间久了,眼睛直愣愣突着,眼皮罩下去,骆驼似的,倒也能哄着骗着往前走。这些年,她性子静了许多,大半闲暇时间都泡在了看电影上,《少林寺》《庐山恋》《小花》……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坐在刷红漆的木板椅子上哭。再后来,旁的场次不买,专蹲夜场,人少有少的好处,便是她哭得再厉害,也不大有人看得到她。
阮家善送的那两盒雪花膏,徐善芹拿手帕包了起来,放在了柜子的最底层。厂子效益慢慢变得不好。这是常事,矿区依着山中资源,总有个尽头,只是不晓得怎么来得这样快。彼时的苏北被时代裹挟着往前飞奔,一切向钱看。徐善芹的爹妈几次来电,催她回去,话里话外都是机遇,错过了是要哭鼻子的。她本就不喜欢这份工作,来石炭井也只是为了吃饱饭,若是回去能体面安顿,她也没什么理由拒绝。离开石炭井前,徐善芹叠了许久的银元宝,搪瓷盆里、塑料桶里,填得满满当当,靠墙排成一列。堂哥劝不动,只得帮衬着,一道拎到阮家善的墓前。阮家善不抽烟,堂哥背着徐善芹,往那搪瓷盆里撂了两包烟,嘟囔着说是觉着他在下头难保不要,烟卷是硬通货,若是遇上点子需要求人的事,有几盒好东西傍身,心里也不慌。这逻辑实在不讲道理,徐善芹却只是笑笑,并没有阻拦。她跪坐在蒲团上,从衣兜里摸出鼓鼓囊囊的手帕,掀开锡皮盖子,那雪花膏早干了,淡黄色的油沁了一层,下面的膏体干涩如沙土,一碰即碎,便是凑近了仔细闻,也嗅不到半点儿香气了。她指尖旋转着,挖出一块,往手背上抹,推不开,凝结着,腻得厉害。
她冲着灰白色的碑笑了笑,良久,嘱咐道:“阮家善,我要回家了。你之前老说,你家那边的年节热闹,什么游神放烟火的,我是见不上了。你要是有良心,梦里头来望望我,缺钱了也记得同我说。我家地址我也烧给你了,你千万记得,别迷了路。千万记得啊,实在不行,拿笔写在手上,你对着找。”
“那这些年,妈,你可曾梦见过他啊?”“不曾。”
“那估计,还是太远了,迷路掉了。”杨恩静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年前,儿女孝顺,给徐善芹换了新手机,顺带着下了不少新奇东西。其中一个软件红彤彤的,望着喜庆,徐善芹在里头找了不少菜谱子,时常刷着消磨时间。约莫是因为年节将至,各地的庆祝活动都在主页上推着。徐善芹本就爱热闹,临了临了,年纪大了,依旧爱着那一套。借着小年轻们的视频,徐善芹头回见到福州的春节景象,烟气喧腾之上,光着膀子的男人们高举着装饰华美的木船,朝鼎盛的烈火中奔跑,碰撞,欢呼,尖叫。那一夜,徐善芹不知循环播放了多少次,她躺在东屋的木床上,于半梦半醒中回到了遥远的沙枣树下。
她在等一个人。她等了太久太久,沙土软绵如流水,她陷进去,臂膀沿着山石往远处跑,总有一刻,会有个肩上生出犄角的人往回走,叮叮当当的,走一路,掉一路……
徐善芹刷到一条求助帖子,福州人,寻找自己的大伯,大伯十五岁的时候去了石嘴山的矿区,从此杳无音信。附上的黑白照片模糊不清,上头的折痕龟裂开,翻出白屑子,横亘着,比贺兰山的矿土还要脏上许多。帖子热度很高,点赞都有十万多,网友们都是热心肠,如今AI修复能力发达,很快便复原得八九不离十。徐善芹本是看热闹,却在看到修复照片的瞬间,怔忪无法言语。全家福的右上角,那么白条条一张脸,头发密密地垒着,左耳耳垂上不规则的半圆胎记扎眼极了,他总是在笑,深深的两个酒窝。有那么一瞬间,徐善芹心抖得厉害,切切哐哐的。沉寂多年的矿区铁路搅开了汽笛声,有人隔着月台喊她名字,震耳欲聋。
徐善芹不晓得这软件上怎么和发帖子的人说话,找了半天,没得头绪,干脆就在下头的评论区留言。她不大会拼音打字,纯手写,心绪快了,手哆嗦着跟不上,字便飘了起来,总是拼凑不出想要的那个字。她有许多想说,写了却又删去,最后只留了短短几句:你大伯叫阮家善,福州的,七八年初夏来的石炭井,在三矿工作。八二年发了山洪,他救了四五个人,自己死在了大峰矿区。他并没有断联系,工作几年,工钱全都往家里头寄。你的阿太应是收了矿上的抚恤金,却没有接他回去,如今坟还在贺兰山里。你阿爸不是他亲兄弟,你阿太他们也不是他亲爹妈,他是被抱养的。
徐善芹自认为不是心胸开阔之人,阮家善走得太过突然,牺牲后尸体许久无人来收。那名义上的阿爸阿妈,吸了他这么多年的血,比蚂蟥都要贪食些,将他最后一点儿价值吞咽干净,竟还装腔,反将污水泼在阮家善身上,说什么杳无音信。还需要什么道理,他就在那处睡着呢,几十年了,山里的风雪那般大,难不成还要他将厚雪压成碎冰,拖回福州给他们贴补吗?!
评论区许多人在她的这段话下留言,说什么的都有,有好奇的,有骂她的,还有什么劳什子小报的记者,也不晓得真假,想采访的。徐善芹解释不过来,看着来气,干脆谁都不回,却又控制不住地点进去。手机不是在灶台上,便是贴着围裙放在羽绒服的兜里,被体温暖得发烫。
连着几天,她都没心思搞饭。猪肉买回来,须剁得细密密的包馄饨吃,往年这时节,早早便备好了,如今猪蹄子上的毛都没来得及火烧。除夕上午,儿女都还没起,徐善芹炖了一锅酸粥,盛了一碗,坐在门槛上转着碗边子嗦。她的后台收到了一条新消息,头像是个绿柚叶子,名字是英文字母,叫MOMO,她跟不上现在小孩儿的新潮,估计有什么特定含义。徐善芹点进去扫了一眼,大拇指贴在页面上,就此没能退出去。对面是个年轻人,说自己是阮家善的亲侄女,她是福州人,阿爸这些年一直在找自己的大哥,六四年的时候被拐子拐了去,家里找了许多年,阿太走之前都还在思念,只留下了一两张黑白照片,看着和阮家善左耳上的一个样。
“姨,如果可以,过完年,我和阿爸阿妈能去您家拜访一下您吗?想了解下我大伯那些年干了啥,葬在哪里……”聊天聊起来没个完,徐善芹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摩擦得滚热,停下来发语音,她的苏北腔调掰不过来,对面总是听不懂,反反复复问。徐善芹得起来做慈姑烧肉,这是道大菜,火塘塞满柴火,高低也得炖上几小时。她最后给对面的小孩儿留了一段,说不着急,我本来就想着,有机会要去福建看看,你大伯同我讲过许多次,说福建的年节比旁的地方要热闹百倍,这次正好去望望,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这顿饭早已凉透,杨恩静连着往微波炉里送,热了几遭,饭都烂糊了,最终也没咽下去。人若是沉在回忆里,那些个苦啊难啊便都涌了上来。她爹是个甩手掌柜,向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嘴子一抹便出门寻快活。幼时她不明白,父母二人明显是无甚感情的,孩子却能一窝一窝地生。怨怼两人是杨恩静的命,她本应当与徐善芹站在一起,后来却连带着,对她妈也生了嫌隙。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杨恩静早早便想着往外跑,什么弟啊妹啊的,同她有什么关系?这些年,她同她妈的交流本就局限,幼时指望着学业,未来能有奔头,后来成了家,儿子大学毕业了,对爹妈的看顾也少了许多,哪里晓得几十年前的这桩子旧事?
她放下筷子,腹中一车轱辘的话。徐善芹过了年便七十了,这年纪,身子骨都是脆的。福州怎么说都是近千公里的距离,路上要是出什么事,麻烦得紧。况且,这世上哪有这样将将好的事情,就算大数据推送得再精准,也不大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相隔千里的灵魂扯回到一块儿,她总觉着,这其中有些猫腻在。如今的AI最是会骗人,假图几秒就能出,看上去同真的一模一样,老太太若是被骗了怎么办?
可她劝不出来,像是火塘口攮满的潮湿稻草,火起不来灭不掉,铁钳子揪扯着,带出许多废黑色,只得阴干在狭窄的缝隙里。她的喉管蠕动着,最终说出一句:“妈,买票走噻,我陪你去。”
徐善芹不大敢坐飞机,自然也少不得嫌弃票价。杨恩静买了火车的卧铺,杨恩祥掏的钱,总归麻将馆子的机器费用收了个盆满钵满,日常都是徐善芹照料着,该用在她身上。老太太上了车便开始打盹儿,杨恩静招呼好她,拉上门,坐在对面的床上,一点点削苹果皮,簌簌的,盘桓在桌面上。窗外,枕木上胀满雾气,贴近去听,蒙蒙一场沙。
徐善芹又开始做梦了,身下的单人床微微晃,应当是有人在哭。她挣扎着睁开眼,空气中是腐旧的煤烟味儿,木椅子冰冰凉。她有些发冷,手垫到屁股下,勉强隔绝了一些酥麻感。她坐在电影院的最高处,前头满是脑袋,影影绰绰的,笑声嘈杂,一阵阵的。她抻着脖子,乌龟扛壳似的,够着往前探,想要望清些。旁边有男女在说话,男声年轻,带着闽南口音,细细咂咂的,从海边的紫菜和牡蛎,说到游神的面具。他欢畅极了,话头最后,忽悠身旁的姑娘:“我跟阿爸阿妈去了信,提到了你,他们很高兴,等以后我带你回去,一定让你耍个尽兴!”徐善芹晓得,自己在做梦,手一抬,满脸泪,转头又坠下去,姑娘的声音模糊着,约莫在唤她。
“妈,到了。妈,妈!”
阮家善没有骗她,这里的确顶热闹。福州是热门城市,人多到马路上都站不稳。按照对方给的地址,徐善芹下了车,跟着姑娘儿子一颠一颠地往里走。村里多的是外地人,车辆堵在道路上,只给行人留了浅浅一条出口。她在火车上睡久了,眼屎没抠干净,米白色的团雾罩在眼睑上。徐善芹甩了甩,转着脑袋寻阮家善的亲人。这实在是难找,望得久了,便是路上的人人都像他,眉毛像他,眼睛像他,鼻子像他,嘴巴也像他,可惜长在不同年龄性别的人身上,在海水里起起伏伏的,却都不是他。越往里走,锣鼓声越响。烟火乍起,彩色烟雾漫灌过去,有十几尊两三米高的华美神像远远地荡过来,装饰繁复有规矩,画里人高高地压过来,气势威严。徐善芹不信这些,却也在高香中双手合并,祈盼顺意。
最前头的最扎眼,应当是一位年岁不大的神明,胸前挂着连袋的QQ糖,路人高举着手机,欢呼着随着鼓点一起跳。徐善芹此前已刷了不老少的游神视频,隐约记得是位什么太子,护佑的各有不同。民俗随着时代的流转也有所改变,阮家善提到过,面具都是村里侍奉神明的人家定做的,不美,凶得很,望上去四五个人头那般大,为的是震慑邪祟,保平安。如今却不同,眼前的神明塑像个顶个的精致,比那电视上的明星还要漂亮几分。不过人人都爱美丽,神明应当也是如此。徐善芹想着想着,手拍了拍嘴,呸呸两声。佛家说,神本无相,都是信众的安排,自己如此实在是不尊敬。
等不到阮家善的亲人,对方的电话也打不通,徐善芹索性不打了,站在人群边上,等着村民扛着神明塑像往前摇。过了不知道多久,锣鼓的频次再度换了,舞狮班在后头一步一歪地往前翻滚,舔毛的狮子仰起头,神气昂扬地翻滚着,冲着徐善芹的方向,抖落着头上的穗子。恍惚间,徐善芹回到四十多年前的那场年节。她不受控地往前跑,杨恩静和杨恩祥两个人都拉不住她。她想贴过去看看,拨开黄沙,里头应当是一张脸,瘦白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跑得愈来愈快,愈来愈快。靠近舞狮班的时候,一对父母从队伍中岔出来,抱着戴着呼吸器的小儿子,跪在道路中央。两只狮子动作微滞,狮头垂下来,摇头晃脑的,一蹬一踹,睫毛狂眨,不怒自威,鼓点急起来,似要将病气踩碎,绕团笼罩,小心翼翼地护着那薄成一片的小孩儿。
徐善芹站在不远处,等那狮子抬起头来,两侧的喧嚣声消下去,遥遥的,是来自山谷的风声。
【徐知安,本名徐婕妤,江苏泰州人,1997年生,作品散见于《北京文学》《湖南文学》《散文选刊》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