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2026年第3期|瑛子:储屋村:保姆刘芳

一
刘芳说:“我户口本上登记的出生日期是一九五八年二月十日,这是爸爸给上的户口。”她妈妈说,她不是那一年出生的,具体是哪一年,妈妈也记不清了。
从一九九一年开始,刘芳相继生了五个孩子: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后来,她背着刚满月的小儿子和老公出来打工。他们去的中山市,老公在工地干体力活,她在工地给工人煮饭,工资一个月一百二十元。
二〇〇六年,刘芳夫妻来到东莞市虎门镇。老公说工地辛苦,刘芳先是去酒楼当服务员。不久,小姑子介绍她给一个熟人家煮饭、帮忙接送孩子。后来,刘芳遇见一个做家政的人,那个人跟她说,伺候老人,工资高,也不累,刘芳就当起了保姆。
刘芳服务的第一个老人是一位姓李的阿婆,住在中心街。
刘芳第一天去李阿婆家,李阿婆儿子说:“我妈三年没有洗过澡,她不愿意洗澡,拿她没办法。”
李阿婆的房间很臭,她的儿子、儿媳不愿回家住,在外面租了房子。他们曾经请过一个保姆,保姆做了几天就不干了。
“我妈不洗澡,还很抠门,保姆吃不到她的东西,还不准保姆单独用电。”李阿婆儿子说。
开工第一天,李阿婆包了一个红包递给刘芳:“阿姨,顺顺利利。”刘芳晚上打开红包,里面封了六块钱。
第二天,李阿婆的媳妇对刘芳说:“阿姨,这几天请不到人,厨房有点脏,给你五十块钱,帮忙搞一下厨房和卫生间。”厨房和卫生间面积不大,她一会儿就搞完了。
第三天,李阿婆的女儿给刘芳五十块钱,叫她去三楼把她儿子的房间打扫一下。
李阿婆要刘芳去二楼洗衣服、晒衣服。李阿婆不让她开灯,刘芳只能摸黑做事。
李阿婆有四个子女,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在香港,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在家里。李阿婆不洗澡,这个问题不解决,臭味无法根除,也无法忍受。刘芳和李阿婆的儿子商量着要解决。
那天,李阿婆的儿子买了两套睡衣。刘芳说:“阿婆,你仔买了睡衣,你冲个澡试试,穿不了可以退,过了今天就退不了。”李阿婆不理睬她。“你不冲澡试,一千块钱就没得了。”左说右说,李阿婆害怕损失钱,去洗了澡。李阿婆的媳妇叫刘芳把阿婆换下来的衣服、裤子丢了。
说服了李阿婆洗澡,家里人很开心。媳妇给香港的大哥打电话,被刘芳听见了:“这个阿姨好,有耐心,有时间就陪妈妈说话聊天,妈妈现在愿意洗澡了,还分东西给阿姨吃。”
端午节那天,李阿婆的大儿子从香港回来,给妈妈带了港式老婆饼、蝴蝶酥、德成号蛋卷、燕窝糕……
刘芳说,吃过饭,阿婆一家人在一楼聊天,她上二楼洗衣服。洗得差不多了,李阿婆大儿子走上来,拿出三百块钱。刘芳连忙拒绝:“你不要给我钱,有工资就可以了。”刘芳吓了一跳,脸红了,认为他要干那种事。他望一下楼梯口说:“阿姨,你不要那么大声。”刘芳更怕了。“我要回家了,你把钱收起来。”他把钱放在凳子上,就下楼了……
那天,李阿婆的小儿子给了刘芳三百块钱,女儿也给了二百块。“这个月,阿婆的儿女额外拿出的钱,顶一个月的工资。”刘芳说。
夏天天气热,李阿婆生了一场病,在人民医院住院。那天中午吃过饭,李阿婆睡着了,刘芳靠在椅子上休息。李阿婆的大儿子回来看妈妈,进屋后,他悄悄地碰刘芳的手。刘芳跳起身,脸又红了。他拿出五百块钱给刘芳。刘芳吓了一跳。他说:“阿姨,你是不是第一次出来打工呀?”刘芳说:“我出来几十年了。”“你为什么那么怕我,我上次给你钱,我看你脸红得不得了,就赶快下楼了。”他说,“我悄悄给你钱,是害怕我老妈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钱呢,我听我弟媳妇说,你做得好。以前的保姆不跟我老妈聊天。你不只是聊天,还带她出去散散心。我从香港回来,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老妈从来不会给工人吃东西,她有大把零食都不给,宁愿给隔壁邻居吃。我怕你无聊,没有东西吃,就给你几百块钱,你自己去买零食。我没别的意思,你不要怕我,我是有老婆、有儿女的。我老妈肯洗澡了,我老妈满意你,我们也满意你。我给你钱,你自己去买你想吃的东西。我这个老妈很抠,如果她看见我给你钱,会不高兴,也不愿意。如果我给你买东西,她也不会拿给你。你拿到钱,自己去买喜欢吃的东西。”
中秋节,李阿婆大女儿从香港回来,给刘芳五百块钱,大儿子又给了五百块钱。这半个月,她收到的钱超过一个月的工资了。
刘芳在李阿婆家做了八年,儿子要结婚,老家要砌房子,她不得不回去了。
二
刘芳老家的房子砌好了,她老公留在家里照顾父母和孙子,刘芳依然出来打工。她给李阿婆儿子打电话,表示自己想回来。李阿婆儿子说:“我们又找了一个保姆,阿婆现在愿意冲凉了,也听话多了,这个保姆做得好,我们不好辞退她。”
刘芳通过中介,来到镇口一位姓黄的阿婆家。这个阿婆九十二岁,有哮喘病,有时神志不清,经常骂人。
黄阿婆走路不稳,晃一下就坐在地上,经常摔跤。有一天下雨,刘芳不让她出去,黄阿婆先是骂人:“你为什么要管我?我不要你管我。”接着就大声喊:“打死人了,公安局快来人啊——”孙子闻声跑下楼:“阿婆,你又干吗?你骂阿姨,阿姨就不管你了。”黄阿婆才安静下来。
有一天,到了煮午饭时间,黄阿婆起身往外走,刘芳要她坐下来。阿婆说:“我请你来是管我的吗?我儿子都管不了我。”
刘芳进屋去淘米,她转身往外走了。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喊:“阿姨,阿婆摔跤了!”刘芳跑出去拉她起来回屋:“阿婆,我去做饭,你坐着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你不要走。”
吃了午饭,黄阿婆坐在桌子旁骂了半个下午。刘芳知道她有哮喘病,害怕她犯病,见她停不下来,一下跪在她面前:“阿婆,是我错了,不要生气,不要生气……”黄阿婆住嘴了,刘芳才从地上爬起来。
有一天,刘芳尿频,多用了几片纸巾,黄阿婆看见了,就骂她:“做人是这样做吗,浪费这么多纸巾,一天用那么多……”那天,黄阿婆刚摔了一跤,刘芳不让她出去,就堵在门口听她骂了一个半小时。刘芳想:自己做人就这么艰难,为什么要来受这个苦?想着想着眼泪流出来了。蚊子又来咬脚,她就偷偷进屋拿钱去店里买蚊香。回来时,从门口侧着身子进厨房拿火柴,把蚊香点燃,放在脚下面,却不敢去拿凳子,怕阿婆见了骂得更凶。她站在门口,望着街面想分散注意力,可眼泪忍不住流下来,等阿婆不骂了,她悄悄地回到床上睡觉。第二天,她找了一个地方,大哭了一场。
几天后,黄阿婆要出去,刘芳扶着她,走到中午才回到家,就这样安静了几天。后来,有人抱来一堆衣服(这个巷子里有服装加工厂),请刘芳帮忙剪线头,剪一件衣服一毛钱。
刘芳在门口摆一张桌子,把衣服放上去剪线头。黄阿婆看见了,过来帮忙叠衣服。刘芳说:“阿婆叠得好整齐!”话音刚落,黄阿婆咧开嘴笑了。那一刻,刘芳明白了:老人家需要表扬。
从此,刘芳时不时夸奖黄阿婆几句,让她开心。有时候赶货,到了十一点还没有做饭,她问黄阿婆饿不饿,黄阿婆说:“我不饿,你快点赶货。”
刘芳觉得,要跟黄阿婆女儿说一下老人家帮忙剪线的事,毕竟自己是来照顾老人家的。没想到,黄阿婆女儿爽快地同意了:“她愿意就好,这样也锻炼了她动手能力。”一个月下来,刘芳也能挣几百上千块钱。她拿了工资,给黄阿婆二十块钱,她不要,给五十块钱,也不要。黄阿婆女儿说,不用给钱,她开心就好。刘芳就买一些水果和阿婆一起吃。
刘芳表扬黄阿婆叠衣服叠得好,黄阿婆就天天盼着有衣服叠。做完事情,她就带黄阿婆出去散散步。两人的关系融洽了,这样过了半年。冬天到了,黄阿婆的哮喘病复发,住院半个月,效果不明显,黄阿婆的子女把她接回家。
阿婆回到家,病情加重了,刘芳不再做手工活,忙着给黄阿婆吸氧、做雾化。一天早上,她喂黄阿婆吃饭,她没有反应。刘芳一边给她吸氧,一边通知她的儿女。遗憾的是,他们都没有赶到。
黄阿婆走得很安详。按照广东人的习俗,人去世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就要入土。黄阿婆火化的那个晚上,她儿子请刘芳去他们家住。刘芳睡了一个晚上,不习惯,第二天又回到与黄阿婆住的地方。胆小的她这次居然不怕了。黄阿婆离开人世的时候,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黄阿婆走了,刘芳给她烧了三天香才离开。
三
中介公司又给刘芳介绍了一份工作:照顾一个阿爷。中介说:“这个阿爷生活能自理,你只是照看他一下,给他做点饭。”
到阿爷家的第二天,刘芳和他在桌子上一起吃饭,阿爷说:“你来了两天,我没有说你。没有保姆在桌子上吃饭的,门外面凉快,你去那里吃。”以后,刘芳吃饭都到门外去。
刘芳听说阿爷脾气怪,一年换无数个保姆。她当时答应中介,要把这份工作干好,现在遇到困难,只能忍一忍。
刘芳早上起来梳好头,就点香,上柜点三根,下柜点三根,门口点三根。
刘芳称呼阿爷为“老板”。她干到第二天,就在计算日子,希望早点到月底。没事的时候,她就回忆服务了八年的李阿婆。李阿婆门口有一块空地,她种了黄皮树、香蕉树、木瓜树。她吃了黄皮树三年的果,吃了香蕉树五年的果。
村里有二三十个老人,上午吃过饭,一群保姆约好带阿婆、阿爷去社区集合。有的坐轮椅去,能走路的,保姆就陪着走过去。那里有个活动中心,场地很宽,老人与老人聊天,保姆与保姆聊天,一天时间过得很快。刘芳晚上可以放松一下,八点钟去超市转转,在广场上走一走。
快到十一月份,大家就聊过年回家的事:买什么虎门特产回去、带什么老家特产过来……
过年那个月,有的家庭子女放假,他们就自己照顾老人,不请保姆了。有保姆不想回家的,就去服务其他保姆要回家的家庭,称之为“帮零工”,帮一天四百块钱。没有回家的保姆,那个月的服务费加倍。
刘芳说,大家都喜欢过年,喜欢回到家的喜庆,没有回去的就得到老板双倍工资。那个月,保姆工作轻松,老板子女在家,伙食也开得好,又很热闹。有钱的老板天天去喝早茶,大方的家庭也带保姆去喝茶。
有一天,阿爷又发脾气了。阿爷发脾气时,刘芳就害怕。她一米五高,阿爷一米七,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骂人声音大,眼睛盯着她看。他骂了人,好几天叫他都不理睬。
阿爷家里每天都要点祈福灯。开始,阿爷不满意刘芳点的祈福灯,经常骂她。一个月后,刘芳掌握了点祈福灯的方法,挨骂少了。早上烧香时,上台点三根,下台点三根,门外点三根。每天下午四点,在拜台上点祈福灯,两盏油灯在上台,一盏在下台。油灯里放的是人能吃的油。刘芳说,给油灯上油很讲技巧:三盏灯上油要一样多,如果哪盏灯先灭,要被骂;如果哪盏油灯燃的时间长了一点,也要被骂。阿爷坐在桌子上看油灯点燃到熄灭,他看着墙上的钟,油灯超过十分钟不熄灭,那天就不骂人。
刘芳最怕三盏灯不一起熄灭。她试着用勺子量油,慢慢掌握了油量,解决了三盏灯不一起熄灭的问题。
刘芳在黄阿婆那里干活,领一份工资,和阿婆一起吃。在阿爷这里,他女儿开的工资五千块钱一个月,不包生活。刘芳帮阿爷买菜,阿爷每天算账给钱。
有一次,阿爷说要吃菠菜,那几天的市场价是八块钱一把,她下不了手。过几天,菠菜降价了,她花五块钱买了一把。阿爷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人吃的吗?”阿爷骂了半天,刘芳说:“阿爷不要骂了,这把菠菜我出钱,我吃。”阿爷才住口。
阿爷脾气怪,他女儿也怕他。有刘芳照顾阿爷,他女儿很放心,能不过来就不过来。
刘芳一大早去市场买菜回来煲汤,煲好汤,连煲拿过去给阿爷看,让他心中有数,中午喝一碗,再打一碗放冰箱晚上喝。
有一次,刘芳煲冬瓜汤,用了四块钱的肉、一斤冬瓜,却少打了一碗水,吃一顿,剩下来没有多少了。到了晚上,阿爷就发脾气,说自己没吃饱。
刘芳感到后悔:“不该来这里,来错了。”
这几天,听见巷子里有人说工作不好找,刘芳又忍气吞声。
刘芳在一楼和阿爷住一个房间,她的床在阿爷对面。七月天气热,阿爷三点钟醒来睡不着,拿遥控器开空调。他按来按去,大声问:“阿姨,是不是二十六摄氏度?”刘芳没有出声。“阿姨,你看合不合适呀?”半夜三更,她不敢吭声,很紧张。第二天凌晨三点钟,阿爷睡不着,又开空调,大声问:“阿姨,这样好不好?你看一下可不可以?”她不出声。“阿姨,我听不到,你到我床头来说一下。”她很害怕。
刘芳想,今天晚上阿爷再喊,就要说他了。夜深人静,下夜班的人从门口走过,别人听见里面大声说话,会以为在搞什么……
有一天,阿爷拿了一百块钱给她买菜,他要吃鱼。那天买了十多块钱的肉、三十多块钱的鱼,用了五十块钱,退回五十块钱给他,阿爷放在柜台上。第二天买菜,阿爷拿昨天的五十块钱给她。她买了十块钱的菜、十块钱的肉,剩下三十块钱还给他。
下午,阿爷拿着这三十块钱问刘芳:“我给你一百块钱,你怎么才退我三十块钱?今天买的菜花了七十块钱吗?”刘芳很生气,说:“你今天给的是五十块钱,我买了十块钱的菜、十块钱的肉,退回你手里的三十块钱,对的呀。”阿爷大声说,他给的是一百块钱。刘芳打电话找她女儿,女儿说不要着急,有监控可以查。刘芳想,老太爷糊涂,如果她的女儿查监控后也乱说,她准备辞工不干了。
刘芳来的第一天,阿爷的女儿有交代,在他睡觉前,要给阿爷按摩十分钟背。按摩完了,阿爷关灯睡觉,黑灯瞎火的,她才去冲凉房,要摸毛巾擦身子、擦脚,伸手不见五指,头发也是湿的,又不敢发出声音。她不想干了。
在这里,刘芳天天数日子,她想,哪天和阿爷吵架,就马上走人,回到镇口那边找工作。
四
炎热的夏天,阿爷自己用风扇。屋里热,刘芳只能在门口吃饭。有几天下大雨,她的裤脚被雨水打湿了。再大的雨,她也只能站在门口。
阿爷每天生活规律,早上五点起床,在客厅锻炼身体,甩甩手、走走步,半小时后,冲凉,吃早餐,九点钟拿着放大镜坐在门外看《东莞日报》和一些中医类的书。《祖传秘方大全》《中华神医药方》《实用中草药大全》这些书都被他翻坏了。
刘芳说:“最近,阿爷脚上的皮肤过敏,去医院看了好几次不见效,阿爷就骂人,不用医院的药了,又翻开以前的医药书,把草药名称写下来,叫我去市场买。阿爷说,医院是骗人的。”刘芳不敢自己作主,把阿爷写的草药名称发给他女儿。他女儿在医院上班,也拿他没办法。她对刘芳说:“你拿着这张单子,在市场走一圈,回来告诉他,这些药都买不到。”
阿爷晚上七点钟准时看新闻。这段时间,他不看新闻了,就翻医药书,有一本书的封面都翻得没有了。
还有一段时间,阿爷早上四点钟醒来,叫醒刘芳去倒尿。他晚上不去厕所,用尿壶。每天早晨,刘芳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倒尿。有一天凌晨四点,他指着刘芳的脸说:“你是来陪我的,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干不了,你就走。”
有几天气温特别高,刘芳站在巷子口吹风,阿爷几次找她,都没有看见她,就向女儿投诉,说她经常都不在家。刘芳不好意思说阿爷不开空调,也不给风扇吹。她在电话里答应他女儿,自己以后会注意。
一天晚上,刘芳想不通,给他女儿打电话:“你问问阿爷,是不是我做得不好,不想要我做。”阿爷的女儿说:“他不是不喜欢你,另外找的阿姨,他也是这样。他这是吃醋,你和别人聊天,没有和他聊。”刘芳说:“不是不跟他聊天,他耳朵听不见。”“你在这里我放心,以前的阿姨经常跟他吵架,我三两天回去给他们调解。你来了,我一个月都没有回去过,我放心你。他是见左右邻居跟你说话,拿东西给你,他吃醋了。”
第二天上午,刘芳不说话,阿爷说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晚上七点钟,阿爷看《新闻联播》的时候到了,他在电视里看见机器人,就大声喊:“阿姨,快来看机器人!”这天打台风,巷子跑过的风是凉的,阿爷又大声喊:“阿姨,外面凉,穿衣服。”
刘芳说,阿爷的耳朵是听不见的,看电视听不到声音,他是看电视屏幕下面的字,阿爷平时看电视都关了声音。刘芳说,人老了,就像小孩子,你不理他,他又来哄你开心。
前面卖濑粉的阿姨路过阿爷门口,伸头去看阿爷的房间,刘芳赶紧说,二楼有床,我在二楼睡。刘芳只开一道门,那扇门遮住床,床上是空的。
“阿爷也有好说话的时候,我刚来的时候,他每天看过新闻就睡觉。凌晨三点钟睡不着,就在房间走来走去。我对他说,老年人晚上九点到十点上床睡觉更好,他就把时间调过来了。”刘芳说。
刘芳依然怀念镇口,她说黄阿婆走了,那间房子还空着,还留着她的衣物,她随时可以回去住。前几天,阿爷不高兴别人给她东西吃,扯开嗓子说:“阿姨,怎么有那么多人给你东西吃,没人给我?”刘芳说:“不管别人拿什么东西给你,你都要收,有些是她家里吃不完的,有些是快要坏了的,你都要收下。如果你不收,别人就不会给你了。你收下来,能吃就吃,不能吃再扔掉。”
刘芳说,她在镇口黄阿婆家的时候,左右邻居给她菜或是去酒楼吃饭给她打包回来的,她都收下。有的邻居买的猪肉、鸡、鱼回来,也要分一半给她。刘芳拿回来的东西,阿婆也吃。有时大半个月没有买菜,给阿婆省了很多钱。
五
刘芳夫妻挣了一些钱,家里修了三层楼房,五个孩子读书、结婚,把挣的钱花完了。刘芳的大儿子结婚后,在外面自己修了房子。二女儿结婚,嫁妆给了两千块钱,给她摆酒席花了三万块钱。三女儿结婚摆酒席,花了两万块钱。小儿子结婚摆酒席花了六万块钱。五个孩子每人都生了两个小孩。他们生孩子,刘芳都要给钱。刘芳愿意把钱花在子女身上,子女对她也很好。
刘芳现在还在当保姆,她的大儿子和小女儿的子女都读高中了,却还没有摆结婚酒席。按照钦州的风俗,结婚摆酒席是必须做的。刘芳的小叔三十六岁结婚,生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五十九岁才摆结婚酒席。不管孩子多大了,结婚的仪式不能少。
现在办一场酒席,简简单单都要花六万块钱,刘芳要凑够十二万块钱,给两个子女把酒席摆了,才算完成任务,那时她就不当保姆了。
六
天气越来越热。有一天,阿爷打电话给她的女儿,说刘芳经常不在家。阿爷的女儿问刘芳怎么回事,刘芳没有告诉她事情的真相。阿爷的女儿后来知道此事,告诉刘芳楼上还有一台风扇。刘芳说:“不是没有风扇,是阿爷节约用电,不给吹风扇,说外面凉快,让我去门口。现在天气热了,屋子外面温度也高,有时我就去风口乘一会儿凉。”阿爷的女儿搞清楚事情的原因,上网买了一台小风扇,充满电就能用。她拿过来告诉爸爸:“这台风扇是太阳能,不用电的,给阿姨用。”爸爸抬头看着风扇,不作声。
阿爷的女儿在厨房找到刘芳,说:“阿姨,要给这台风扇充电,就悄悄拿去二楼,充好电拿下来用。”阿爷的女儿临走时对爸爸说:“你不要骂阿姨,如果阿姨走了,我再也找不到人来照顾你了。”
这两天,刘芳用小风扇对着脸吹、脖子吹,刘芳感到被关怀的温馨,也就安下心来。她小声对路过的邻居说:“这是阿爷的女儿买的。”说完,她还把风扇对着路过的人吹一下。
刘芳渐渐掌握了阿爷的脾气,做家务时,阿爷说怎么做,她就怎么做。阿爷腿不好,天晴了,就坐在门口椅子上看《东莞日报》,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看医学书。坐的时间长了,双脚肿起来,晚上睡觉时,刘芳在他脚下垫一个枕头,第二天起床,脚消肿了。渐渐地,阿爷也能听刘芳的一些建议了。
有一天,阿爷睡到八点不想起床,刘芳感觉阿爷感冒了。平时,有大事情发生,她就叫阿爷的女儿过来看看;自己能处理的,就不叫她过来。这次,她给阿爷吃了一包感冒冲剂,阿爷下午就好了。
刘芳听邻居说过,阿爷退休以前,是单位上的干部。至今,阿爷说话做事说一不二。
阿爷离开村子几十年,村里娶进来的媳妇他不熟悉,年轻一代也不认识。阿爷九十多岁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大多去世了,村里没有阿爷熟悉的人。
阿爷人不坏,只是对人要求严格。刘芳尽量做到像阿爷的部下一样去做好他要求的事。
前些天,阿爷的女儿发现客厅有一个用不上的木头沙发碍手碍脚,要扔掉,阿爷把她骂走了。女儿走了后,阿爷要刘芳放二楼去。刘芳说:“放二楼谁用?”阿爷说:“女儿用。”刘芳说:“你女儿刚才说要扔掉,你给她留起来干什么?放二楼去,你又上不了二楼。”刘芳与阿爷说了半天,阿爷同意不要了,让她把沙发放门外去。
虽然同意不要沙发了,阿爷整个下午心心念念,还是舍不得:“这个沙发放在这里,明天早上就不见了。”刘芳说:“沙发又老又旧,现在的人都不要,除非你叫人拿走。”刘芳打一盆水,把沙发擦洗干净。阿爷望着沙发说:“半夜别人就拿走了。”刘芳开玩笑说:“来打赌吧,如果明天早上起来沙发不在,我给你十块钱,如果还在,你给我十块钱。”第二天起来,沙发不见了,刘芳赌输了。刘芳给阿爷十块钱,他不要。
阿爷最近不怎么骂人了,他将电视和报纸上的新闻念给刘芳听。刘芳不识字,把阿爷当作老干部来尊敬,尽量把菜做得合他口味,把他当小孩来照顾。阿爷很满意,表扬她做的菜比餐馆的好吃。
阿爷天天看《东莞日报》,每天大部分时间就在新闻里度过了。刘芳除了买菜,整天守在阿爷身边。如果有人来找刘芳聊天,她们就在一边聊,阿爷耳朵听不见,一直看《东莞日报》。
刘芳与阿爷相处和睦了,她会继续做下去。
七
天气变凉了,阿爷穿凉拖鞋,脚趾头上长有一层白色硬皮,刘芳提醒阿爷穿袜子。他坐在门口那张黑色的靠椅上,门口就是他一天走动最远的地方。他用放大镜看报纸,看完后把报纸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地上,第二天又拿出来看。
阿爷看的《东莞日报》,是女儿从工厂拿回来的。女儿每次回来,都要带一大堆旧报纸。
这段时间,他也看《虎门镇志》。一些人从阿爷身边走过,他抬起头来望一望他们,他们对他点头,他“嗯”一声,算是打招呼。
阿爷旁边一栋楼里住着他的弟媳。弟媳九十多岁了,是从另一个村子嫁过来的。前几年,弟媳的腿骨摔折了,在家卧床休息。她的孙子孙女一日三餐送饭来,晚上还过来陪她。
中秋节那天,巷子里打工的人都放假了。大清早,大家从市场买菜回来,在家里做好吃的。
刘芳的儿子、女儿今天回家过节。中午,大家到齐了,刘芳大女儿打开手机,让母亲与孙子们视频,刘芳热泪盈眶。她给孙辈说,要好好读书,听爸爸妈妈的话。
女儿们出嫁的前几天,刘芳嘱咐她们:“嫁人了,要好好经营婆家的生活,娘家的事你们不要来管,妈妈有多难自己会去解决。你们来说点什么,就会把事情越搞越乱。”这些年,刘芳和儿媳无论发生什么争执,刘芳都忍着,她把她们当孩子看待,等她们经历一些事情就成熟了。
刘芳和孙辈视频过后,心里感到沉重。她也想过不做了,自己已是六十多岁的人,在外漂泊了三十年。前几年,她和老公在这个镇上打工,她当保姆,老公在工地上当小工。刘芳回忆与老公的恋爱经过:她初中毕业那一年,中越自卫反击战打响了,刘芳的村子有一批小伙子应征去当兵,出发那天,刘芳代表学校的学生为他们戴大红花。其中一个戴大红花的战士第三年退伍回来,到处找刘芳。后来,他们结婚了。第一年刘芳生了大儿子,过了两年生了二女儿,生第五个孩子时,她已经四十岁了。
刘芳说:“那时,不知道怎么就有了这么多孩子,计划生育很严,我和老公一直在工地上打工,工地上人员混杂,计划生育的人员也没有查进来,工地上的工友很好,都照顾我,也没有人去举报,生五个孩子都很顺利。”
刘芳和朋友聊天时,别人问她年龄,她竟然不知道。别人问起她孩子分别是哪一年出生的,她只记得大儿子是结婚那年生的,以后的孩子都是隔两年生一个。他们具体出生在哪一年,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前几年,刘芳的公公婆婆八十多岁,需要人照顾,刘芳决定让老公留在家,自己出来打工。
中秋节那天,阿爷的女儿拿来几个月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剩下刘芳和阿爷。阿爷看报纸,刘芳做完自己的事,也不能离开。
刘芳早上八点出去买菜,无意中看看天空,有飞机飞往深圳的方向。她没有坐过飞机,只坐过高铁。刘芳坐过一次高铁,是她老公带她出来那次。她一个人不敢去坐高铁,要转好几次车,她不识路。不像坐大巴车,上车就到了县城,再转一次车就到乡镇上。刘芳听说东莞地铁一号线开通了,她也只能想象。
四巷的二手房东是个湖南人,他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高中生,他关注俄罗斯与乌克兰的战争,担心发生核战。他对刘芳说:“从这个巷子跑出去,往右边的马路过红绿灯,就是虎门东地铁站,如果发生战争,就往那里跑。”刘芳只是听着,这个巷子的东、南、西、北方向,刘芳摸不清楚。在这条巷子里,见不到大片的阳光,看不见月亮,每条巷子连通着出口,刘芳没有去过巷子外面,她一天只有早上八点去市场半个多小时,剩下的二十三个半小时都在这里。
刘芳没事的时候,就回想小时候与村里人在山上采野菜煮腊肉的情景。腊月二十九那天,村子飘起腊肉香味,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把五谷杂粮做的糕点和其他好吃的摆出来,堆在桌子上。年的味道持续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后,大家又出村打工。
前段时间,刘芳得知大哥病情越来越严重,就在中药材市场的草药摊转一转,看看有没有治咳嗽的。刘芳一想到大哥咳嗽的老毛病,心里就痛。她知道,与大哥见一面就少一面。
临近年关了,这几天,刘芳想到能回老家见妈妈和大哥,心情一下就愉快了。随后,刘芳又担心,过年回去了,阿爷会不会另外请保姆?自己再回来,工作就丢了。邻居说:“不用担心,他们请不到像你这么好的。”刘芳还是忧心忡忡。
刘芳掌握了阿爷的生活习惯,阿爷也放心让刘芳做事,日子风平浪静。只是几个月前,那个卖濑粉的潮汕女人的好奇心一直没放下,她从阿爷门口走过,总要伸头去看看阿爷房间里的床。刘芳早上起来,就把晚上用的被子抱上二楼,什么都可以马虎,这件事马虎不得。潮汕女人没有看见什么,打个招呼就走了。
四巷三号的二手房东姓黄,四十多岁死了老婆,晚上吃过饭没有事路过刘芳的家门口,常常与刘芳聊天。他说:“二十多年前,看到阿爷的老伴早上走了,我还去帮过忙。”他对阿爷很了解。刘芳跟他说,有个潮汕女人总要来看房间,想看个究竟,她觉得很尴尬。
二手房东说:“不要怕这些女人说什么事,你是在工作。你看,医院的护士还是大学生,年纪轻轻的,医院的病人不是女人就是男人。她们给病人穿脱衣服,样样都做。病人上手术台,前期准备工作,刮阴毛、给手术部位消毒,按你说的那些活就没法干了,女护士还是要去做的,这是工作。你生过五个孩子了,害怕什么?”
刘芳放下了心里的包袱,第二天,她把两扇门全打开透气,心想:如果那个潮汕女人想看,就请她进来坐。
一天晚上,阿爷睡到半夜说很热。第二天晚上,刘芳给阿爷的窗户打开了一丝缝隙,结果,阿爷感冒了。阿爷女儿打电话问刘芳怎么回事,刘芳回忆,说:“昨天晚上我把窗户开了一点缝隙,他可能感冒了。”这件事情让阿爷的女儿不满意。后来,她经常打电话提醒刘芳:“晚上要起来看看我老爸热不热、冷不冷。”
有一次,阿爷的女儿半夜打电话找刘芳,让她注意别让阿爷摔跤了,她说,她的家婆摔跤了,左脚骨折了,左手也骨折了。
阿爷手臂痛,阿爷的女儿打电话责怪刘芳:“我老爸好好的,手臂怎么会痛?”
刘芳觉得不对劲。阿爷难免会感冒,他膝关节变形,走路不很稳。刘芳越想越担心,阿爷到了这个年纪,要是摔一跤,他女儿一定不会放过她。
想到这里,刘芳一阵心慌。她打电话给老公,老公叫她赶快回去,别干了。
这天晚上,一个女邻居带小孩去楼下玩耍,刘芳对女邻居说,自己还在打工,是为了挣钱给大儿子和小女儿补办结婚酒席。她劝刘芳:“新时代了,你没有给他们摆结婚酒席,他们会理解的。”
刘芳曾经试探过大儿子,大儿子说:“拿到妈妈的几万块钱,我还不如存起来自己用,不摆酒席了。”
刘芳其他三个孩子结婚都摆了酒席,她知道要一碗水端平。给大儿子和小女儿摆了酒席,刘芳这辈子对子女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刘芳计划明年把钱存够。
谈到阿爷女儿打电话这件事,女邻居说:“阿爷的女儿既然这样说了,以后出了事情,真的不好办。”
女邻居还说:“阿爷脾气怪,一年换很多个保姆。你做了快一年了,阿爷和他女儿一定舍不得你走,阿爷的女儿说这样的话,可能是她在工作和生活上遇到了难题,没注意语气。”
女邻居继续说:“现在事情出在阿爷的女儿身上,她要求这要求那,你告诉她,你做不下去了,让她另找人。如果她在乎你,让你留下来,你就跟她摊牌。她没说留你的意思,你以后干得再好,她也会挑刺,你也做不下去……”
刘芳给阿爷女儿发微信,说自己不做了,明天就走。不到半个小时,阿爷的女儿和女婿都回来了。
当时刘芳正在厨房,阿爷的女儿找到她说:“阿姨,做得好好的,怎么不做了?是不是我老爸又骂你了?”
刘芳从厨房出来,搬凳子给他们坐。阿爷已经睡熟了,正打呼噜。刘芳说:“不是你老爸,是你,你说话太伤我的心了,你让我看好你老爸,别让他摔跤,别让他感冒,你老爸肩膀痛,你说他从来都没痛过,为什么现在痛了。你这样跟我说,我受不了,我也管不了,我做不了,我不想做了。”
阿爷的女儿反应快,说:“阿姨,你继续做,以后我听你的,不乱说话了,你在这里做吧,你做得很好,我老爸也适应你。”
刘芳说:“老人年纪大了,病痛是有的,你老爸上次检查,膝关节也变形了,防止摔跤这类事,我保证不了。”
阿爷的女儿说:“这段时间工厂的压力很大,我可能说话没注意。”
刘芳说:“你压力大,不要把这些事情赖在我身上啊,你这样跟我说,我也难受呀!”
阿爷的女儿向刘芳道歉,刘芳说:“既然你这样说了,我就留下来,但是,我过年可能要回去半个月。”阿爷的女儿马上说:“回去,可以。”
阿爷的女儿同意刘芳回家过年,开年有工作做,刘芳才放心了。
刘芳计划二月八日回家,去和她老公以前去过的虎门太平车站,坐大巴车回去。前一天,刘芳与大儿子商量好了,正月初六给他们补摆喜酒,一共给他们五万块钱,其中两万块钱是彩礼。刘芳把剩下的三万块钱留给大儿子,如果要摆喜酒,他们自己去操办,不想摆喜酒,就举行拜堂仪式。
正月初八,刘芳要带全家人去娘家走亲戚。过完元宵节,刘芳就回虎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