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安徽文学》2025年第11期|刘政:西白菜园68号
来源:《安徽文学》2025年第11期 | 刘 政  2026年07月02日08:12

万盛回泰安后,我们就失了联系。再一次见面,是五年后的一个周末,我正刷着短视频,忽然来了一个电话,是万盛打来的。我们已经多年不联系,他的突然来电,搞得我措手不及。我不断思忖他突然来电的动机,又想着他如果提出为难要求,我该怎么拒绝。战战兢兢中,我接通了电话。他像往日一般热情,高门大嗓,说了很多寒暄,忽然话锋一转,说他和妻子正好在学校拍婚纱照,问我有没有时间出来一聚。我顿时松了口气,连连答应了。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南京,在一家出版机构当了编辑。刚毕业那年,我和万盛,以及之前文学社的几个伙伴,都留在南京。我们都觉得,南京是一座文学的城市,六朝古都散发着绵绵不绝的文艺气息,是所有文艺青年向往的圣地。怀着满腔激情,我们在西白菜园租了一处民房,打算在那里建立文学根据地,打拼出一番天地。我们四个大小伙子挤在不满20平方米的出租屋,不分昼夜地写作,不知疲倦地空论。那时候,我们四个都写诗。在一天深夜,我们喝了一点儿酒,几个人都醉醺醺的,虽然每天三餐都吃着最为廉价的泡面,但我们的精神堪比钢筋混凝土。万盛甩开膀子,站起身,说,我们成立一个诗社吧。这一想法,激起了大家的一致兴趣,酒顿时醒了一半,都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紧接着,我们为诗社取什么名字犯了踌躇,大家冥思苦想,七嘴八舌,总定不下一个满意的名字。我忽然灵光乍现,说,不如就叫西白菜园68号吧。大家都觉得很妙。那也是我们所住出租屋的门牌号。

西白菜园68号,作为一个诗社,曾经轰动一时。在南京各大高校文学群,无人不晓,许多文学社的社员、文学爱好者,都以加入诗社为荣。我们四人,也疲于走穴,不是在这所学校文学社交流,就是在那所大学文学社讲座,好不热闹。但也好景不长,文学终究是一个乌托邦者的事业。

最先离开的,是车铭。几天来,他一直心神不宁,对我们的谈话,参与感不强,一副忧愁郁闷的样子。我们说话时,他默默坐在一边,不参与,也不离开。万盛第一个发现车铭的异样,问他,他却打哈哈,说没什么,让我们继续。直到一天半夜,睡觉时,我们听见车铭在被窝里哭。我们都被搞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对我们的询问,车铭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他擦把眼泪,说自己是太想家了。我拍拍他肩膀,安慰道,嗨,多大的事呀,想家了就回去看看。第二天,车铭简单收拾了一下,背了个书包,就出门了。那时候,没人意识到那是我们见到他的最后一面。他提着书包,我们跟在后面。三层的出租屋在热浪腾腾中虚无缥缈,生锈的楼梯摇摇欲坠。到巷子路口,尽管车铭强忍着,眼角还是泛起眼泪。万盛走过去朝他胸口拍了一巴掌,说,别矫情了,赶紧走,赶不上车了,早去早回。车铭沉重地点了点头,而后依次拥抱了我们。他坐上出租,扬长而去,我们立在原地,望着车消失在热浪蒸腾的街角。白清川撩起半袖,说,这车铭咋怪怪的。

至少我没有想到,那会是我和车铭在西白菜园68号见的最后一面。至少我真的以为,他只是想家了,去家里转几天,谁知道,他此后再没有回来。我后来才知道,车铭着急回的,也不是他家,而是他女朋友彦如所在的城市——淮安。车铭和他女朋友大学的时候就在谈,算得上感情深厚。我们毕业那年,大学应届毕业生突破一千两百万,就业形势大为严峻,作为一所普通本科的文科生,可供我们就业的岗位少之又少。很多留在南京的同学,不得不去往外地谋发展。彦如就是这样,据车铭说,她在周边各城市省份参加了不下二十场考试,才考上淮安楚州的一所小学。

两人的矛盾也围绕就业展开。车铭没有工作,按惯常做法,他应该去彦如所在的城市找份工作,以图两人的长远发展。可车铭选择了和我们鬼混,整日搞文学。两人时常吵架,但也真是情深义重,不然,早就分了。如此坚持了一年,彦如警告车铭,如果还这样执迷不悟,就果断分手。这样的警告,之前也有过不少次,别说车铭,我们都疲了。可那次,彦如或许真是失望了,她删除了和车铭的一切联系。即便这样,在那几天,车铭也没选择立马跑到淮安去,还是和我们多待了几天。最终,撒了个想家的谎,挤上了去淮安的绿皮火车。

那之后不久,白清川也走了。那晚,我们谈了会儿诗,喝了点儿酒,早早睡了。第二天起床时,已日上三竿。白清川的床铺空了。我和万盛隔着纱帘对视一眼,大脑一片空白。万盛冷哼一声,身子沉重地砸在了床上,扯过被子,蒙住了头。我扯开纱帘,走近白清川床铺,只见空荡荡的木板上,放着一张纸条:对不起,我走了,我永远不会忘记西白菜园68号,不会忘记你们,我走了,那些书帮我卖了,换些酒肉,当是我请的最后一餐。

白清川走后,整个屋子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我和万盛也没了之前把酒言欢、指点江山的气魄,总是呆呆坐着,一言不发。即便少有的交谈,也变了味道。空气中,似乎夹杂着一股失落、愤怒、尴尬的气味。那晚,我俩没有吃饭,坐在阳台上,各自端着一本书。眼前漆黑无比,心里乱如杂草。万盛合上书,说,车铭是我让走的,他那天找到我,跟我说了,我思前想后,还是鼓动他走了。我长久没有说话,不是怪罪谁,实在觉得疲倦无奈。我说,白清川也是你鼓动的?他说,没有,他是自己走的,我也很惊讶。我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注视着窗外,说,段奇,我也打算走了。我莫名感到愤怒,不由得站起身,说,什么,连你也要走,你们一个个都怎么了,那时候不是说得好好的嘛,现在怎么一个个都要跑!他转过身,看着我,说,段奇,对不起,我也要做逃兵了。我愤怒得全身颤抖,说,滚,就我当真了,都耍我是吧!万盛再没说话,他低着头,钻进了床铺。我站在原地,一片混沌。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万盛收拾床铺的声音吵醒了。但我实在不知怎么面对他,或者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背叛,只好一直装睡。我听着他捆好行李,打开皮箱,窸窸窣窣装东西,扣上皮箱……最后关上门。我一下跳起来,看见屋子空空如也,门口空空荡荡。我又躺下,感觉疲倦像潮水席卷而来,挡都挡不住,没几秒便睡着了。

我们约在南大街秃噜巷子的一家铜锅涮肉,上学时,老去那边吃。我准备叫上妻子,她嫌去当陪衬,死活不肯去。我说,就同学吃饭,不想说话埋头吃饭就行。她说,想想都烦,跟你们这群臭男人吃饭,听着就膈应,不是吹牛皮,就是忆往昔,个个顶着七八个月孕妇那么大的肚子,叽叽歪歪……我受不住她叨叨,忙跑了出来。

万盛夫妇先我到了,新婚的喜悦将两人涂得红光满面。万盛紧紧抓住我的手,足足一分多钟,经他妻子提醒,才松开我的手,顺势介绍了他的妻子。我们握过手,落座。万盛较之前胖了许多,目测有一百七八十斤。他推来菜单,叫我点菜。我推过去,说,你们点,你们点,弟妹你点。万盛按下菜单,说,客气?还跟我客气上了!我说,没有,就让弟妹点,我吃啥都香。等菜的间隙,为避免尴尬,我问了他们结婚的事宜。他们说还没想好在哪办婚礼,但准备拍完婚纱照,就去欧洲度蜜月,特别想去的是都灵和巴黎。我由衷地赞叹了他们的计划,并恰到好处地表达了羡慕。听我说完,万盛妻子掩着嘴哈哈笑了起来,可能笑得太急,呛着了。她咳了好几下后,才稍稍缓住,起身去了洗手间。

我和万盛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尴尬。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比如茶水放的茶叶太次,没有多少味道,吃饭的人素质太低,烟抽得整个大厅烟熏火燎。而更多的时间,则是暗自品茶,各自沉默。直到万盛妻子上卫生间回来,席间的气氛才流动起来。

吃饭间隙,我问万盛是否还在坚持写诗。他妻子被我的话吓了一惊,惊讶地看着万盛说,什么,你还写诗呀,怎么没听你说过。万盛略有些怪罪地看着我,说,哪有哪有,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谁还写诗呀!他妻子并不打算略过这个话题,对我说,他真写诗呀,他都写过什么诗?我看眼万盛颇为尴尬的脸,说,他写的诗可多了,写得很好,我们那会儿就数他的诗写得最好!她一脸嬉笑地看向自己的丈夫,说,你还隐瞒了我多少?又说,你是不是给小姑娘写过诗呢!万盛略有些烦躁,说,别胡说,他骗你的!又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说,你别造谣了!

我没有回话,埋头吃起饭。万盛也低下头,夹起一块青菜,细细咀嚼。脑海里浮现出七年前的一个普通的夏日傍晚。万盛的一组诗破天荒地登上了《诗刊》,在当时,这件事带来的震动,不亚于澳洲大火、川普上台、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我们所有人都被震撼了。那不仅是我们几个,更是我们认识的人中,发表得最高级别的刊物。为了庆祝,万盛预支了他那个月的生活费,邀请我们去外面喝酒。我们打心眼里感到高兴,也觉得羡慕。在心里暗暗较劲儿,想着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也要发上一篇。

我们来到校外的小酒馆,共同举杯祝贺万盛。兄弟们纷纷起哄,稿费发了一定要请客。万盛咧着个大嘴,嗯嗯点头。酒至半酣,有人提议万盛朗诵一下那组诗助兴。正在兴头的万盛二话不说,站起身,掏出手机,就朗诵了起来,所有人都安静了。我们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摇摇晃晃,躺在沙发里,昏昏欲睡。万盛朗诵的声音像九天外的梵音一样,勾引着人的魂魄。我眯着眼睛,看见万盛举着手机,嘴一张一合。

这时,出现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是文学社一个低我们一级的学弟车铭。他说,什么玩意儿啊!尽管他声音很小,我们却都听见了。万盛立马停下了朗诵,定睛看向车铭。我们其他人也被眼前的阵仗搞得酒醒了大半。还没等万盛反驳,白清川率先发难,他指着车铭的鼻子就骂,车铭你懂个屁呀!你知道什么是诗吗,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评价诗了。车铭本想认个错糊弄过去,但听白清川这么说,也来了牛脾气,说,诗者,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万学长这组诗,虚假矫情,萎靡浮躁,满是虚伪士大夫的无病呻吟和不谙世事的空洞幻想。万盛的脸霎时冷了下来,呈猪肝色。白清川说,行了车铭,别以为读了两本文学史,就通古今究天人了,我看你才是虚伪士大夫的无病呻吟,不谙世事的空洞幻想,再说了,人家那么大一刊物,还比不上你的鉴赏水平,别再丢人现眼了,滚一边去。车铭本想说些什么,站起身立了一会儿,又咽了下去,转身朝门口走去。

本来事情到这就结束了,谁料车铭从万盛身边走过时,万盛抽了他一巴掌。一记清脆的耳光哗啦响在车铭脖颈。他不相信有人会打他,愣了几秒,继而扑向了万盛。两人像坍塌的房子一样轰然倒地,在地上厮打开来。我们震惊得目瞪口呆,忙跑过去拉开他俩。我们感到不可思议的,倒不是两人会打起来,而是万盛居然会没有几分格局,小气巴拉地受不了这么一点批评。拉开他们后,万盛也有点挂不住。他挣开我们,独自走了。

快结束晚餐时,万盛妻子又去了趟洗手间。我们两人相对无言。万盛没来由地说,老段,没想到会是这样。我有点儿摸不着头脑,说,什么,没想到什么?他说,没见面之前,是有期待的,这么多年不见,想着见到会是怎样的情景,没想到这么平淡,不怕你伤心,说实话,我后悔了,后悔叫你出来吃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干笑了几下。他说,人总是在追逐着对青春的感受,或者说对遗憾的感受。我说,老万,什么都是会变的,就像你,以前写诗写到废寝忘食,现在不也弃之如敝屣。他说,老段,你还会写诗吗?我思索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他说,等我回来了,要是确定办婚礼,你一定要来。我点了点头。

他妻子回来后,我们站起了身,准备各自离开。我本想去付账,没承想他妻子早就付了。我有些尴尬和惭愧。走出大堂,站在街上,他们要去打车了。万盛握着我的手,说,保重吧。我紧紧握了下他的手,说,抱一个吧。

万盛离开后,西白菜园68号只剩下我一个人。天黑得太慢,夜晓得太迟。孤寂的岁月,也没有留下一首诗,只有整日的彷徨。我时常呆坐在窗前,看日光一点点逼近,又一点点退去,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仿佛整日整月的光景全在梦境中恍然过去。偌大的城市,我被落下了。直到一天傍晚,房东大姨敲门讨要房租,我才如梦初醒。她说,哎,小伙子,也不见你出门,还以为你臭了呢,抓紧交下个月房租。我说,不用了,明天就走。她有些惊讶,说,找到工作了?就是嘛,年轻人老待在屋里叫个什么事,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哪,真不是说你们,矫情怕吃苦,我们那会儿,谁能……我一看她要说个没完没了,你们那会儿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打断她,说,行了行了,别叨叨了,该干吗干吗去,我这个月房租还没到期呢。她哼一声,白了我一眼,拉上门走了。

我坐在桌上,恍然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是时候离开了。在回家与找工作之间颇为踌躇,一番思想斗争后,选择了后者。因为,回家实在没有脸面。毕业这一年,没有任何收入,几乎还是和上学时一样,每个月找父母要点生活费。理由是工作不好找,备战考研。我们几个的情况大差不差,生活也基本压在生存线上。我打开手机,在招聘软件上寻找,企业文员、培训机构教师以及出版社编辑。有一家出版社正好招实习编辑,每周坐班三天,薪资两千五。我去应聘,没有意外地入选了。

上班的地方离西白菜园68号有六十多公里的距离,不得不离开,重新物色新的居住地。两千五的工资对单身的我来说,即便紧紧巴巴,但也够用,无非节衣缩食,降低欲望,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在离出版社十几公里外的城中村租了一间平房,每月350元。房子异常逼仄,只有一扇面板似的窗子,没有独立卫生间,很对得起那个价格。房子里很是潮湿,闷热无比,床头柜上放着一架落满灰尘的电风扇,成了我唯一的解脱。冬天虽然清冷,好在我皮糙肉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工作三个月后,我便转为了全职。但在出版社内,还是个小透明般的存在。公司以出版文艺类书籍为主,大家时常为争取一位大作家新书的编辑权争得死去活来,暗地里钩心斗角、阿谀奉承。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自己要想站稳脚跟,很多时候也不得不如此。我们编辑部主任是国内著名的批评家,给许多一线作家写过评论,也多次参与过“茅奖”“鲁奖”的评选,也因此和很多一线作家私交甚好,总能拿到他们的新书代理权。要是能和他搞好关系,这些作家的新书一出版,凭借强大的市场号召力,分成也够很多人吃好长一阵子,可谓名利双收。编辑部好多人投其所好,我也不能免俗。在一个端午节假期的最后一天,假装路过主任家小区,又正巧提了点家里寄来的特产,送主任品鉴品鉴。他没有拒绝,给我说了门牌。当然,送特产只是幌子,这年头,没什么特产是他们这些人感兴趣的。如今绝大部分特产已经被冠上各种大名招摇过市、见怪不怪,而那些还没大规模面市的,多是饥荒年代里人们赖以续命的救命稻草,跟好吃没有半点儿关系。像我这次带来的野菜,就是这么回事,在今天,这样的野菜喂给猪,猪都嫌弃不肯靠近,但送给人,再加上一番溢美之词,人可能还真感兴趣。当然,我真正要投其所好的,自然不是这个野菜,而是费尽千辛万苦,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早已绝版的《周作人日记》三卷和周氏兄弟合译的《现代日本小说集》上下卷,前者在20世纪90年代就已绝版,后者则在20世纪30年代早已绝版。之所以送这些书,我也费了很多心思。主任是研究鲁迅起家,他之所以能取得今天的成就,全是沾鲁迅的光,自称鲁迅的忠实研究者。尽管他三句话不离鲁迅,任何场合都拿鲁迅说事,但我知道,他骨子里喜欢的不是鲁迅,而是其弟弟周作人。只是因为周作人并不光辉甚至肮脏的个人历史,他不好在明面上承认。

果然,当我将五本书递到主任面前时,他眼里瞬间闪出了无限光芒。他一边翻着发黄的书页,一边连连称赞。又问我是从哪里搞来的,我不确定应该说得轻松还是困难,只好如实相告,是花了大半年,走了好几个城市的旧书摊淘来的。他郑重地点点头,眼里全是欣慰。但他紧接的一句话,还是将我打了一个趔趄。他说,小段哪,你平日里多留意,看看还有没有这样的书,越多越好哇!我只好尴尬地点点头,说,我多关注。他说,对,年轻人嘛,有的是精力,多跑出去看看,说不定就撞上了,旧书才是最有灵魂的!我也只能连连称是,尴尬点头。

但不管怎么说,主任终究将一个当红青年作家的书稿交给了我。对此书稿,出版社做了很多预热,比如在我们出版集团设立的一个国内知名的文学奖中,硬生生将其评成了一等奖,又找了不少读书博主、书评人背书。总之,这本书出版后,大卖。我确实小赚了一笔。

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三四年。一日,主编叫我去办公室。我以为是有什么好事,结果让我接一个半路任务。这部当代青年作家的书稿本来是他的大弟子在做,但据说这位年轻作家脾气非常怪异,动不动就骂人撂挑子,他的大弟子很不耐烦。在交流过程中,和这位青年作家争吵了起来,算是闹掰了。他苦口婆心地劝了半晌,这位作家才勉强答应继续合作,但要求换人,主任答应了。他说,都做到这程度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何况这家伙现在如日中天,对咱们不是坏事,你先顶上吧。我手里本就没有书稿,只好顶上。

书稿是一部长篇小说,写的是晚明的士人生活。故事算不上精彩,但写法确实新奇。不过我还是挑了不少毛病,最主要的是形容词、比喻的乱用,很多比喻很不符合常理,以及很多字词的套用乱用完全不遵守现代汉语规范。我在审读书稿的同时,将这些最简单的错误全给改掉了。而后发给了这位作家,让他看看,请他再斟酌斟酌。他礼貌地回复了个嗯,我便去忙别的了。快下班时,他突然狂轰滥炸地给我发消息,几十条几十秒的语音消息。我以为出了什么事,随意点开一条。谁知手机里传出骂人的声音:你是什么东西呀,对我的东西指手画脚,一帮子只知道啃书袋的臭学究,懂什么呀!接连几十条,全是对我家人的问候,我听得云里雾里,怒不可遏,什么狗屁作家,素质如此低下,索性没理。

第二天刚上班,主编叫我,问我怎么惹了那祖宗。我一一说了。主编说,除了“得的地”这样的基础性错误,其余的都不要管,年轻人嘛,总是自以为创新,就让他创新去。如此之后,麻烦果然少了很多,书稿推进得很快,但还是很让人窝火。这位作家个人意识极强,甚至到了自私的地步,对别人谈不上丁点礼貌,一丝不爽便破口大骂,恨不能祭出他人的祖宗十八代。

在最后一次审稿会上,我终于见到了那位青年作家,着实将我吓了一跳。狗日的,居然是车铭。

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我没有等到万盛的结婚邀请,就像很多事一样,稀里糊涂地没了结果。或者万盛确实结婚了,只是没告诉我。我也并未真正在意,生活的乱麻,早已麻木了激情的心,随波逐流、混一天是一天成了生活的常态。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去关心他人的生活,不过是一场幻梦,一场飓风。

可事情就是这么巧,几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还在加班赶一部书稿,万盛打来电话,他说又来了南京,现在在一个神秘的地方,让我来找他,他还带来了一位故人。我让他别整花里胡哨的,发定位就行。他发来了定位,是西白菜园68号。

盯着屏幕上的地点,我恍惚了很久,迟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段记忆早就死了,现在它又起死回生,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我却愣神了。再没说什么,我没顾得上给妻子说一声,马上出门打了辆车,直奔西白菜园68号。

吹进车窗的晚风撩起我额前的青丝,灰尘落进皱纹里。这张日渐苍老的脸,确实没多少魅力了。和大多数中年男人一样,大腹便便,口臭无比。即便快到了不惑之年,我也没搞懂人活着究竟要做什么,吃喝享乐,传宗接代,还是要干点什么。我没有答案。尽管活了将近四十年,我还是和十八九岁的少年一样,充满了迷茫与彷徨。人生的出路究竟在哪,我心急如焚,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在无数个日夜,我整夜失眠,听着旁边妻子的鼾声,我只感觉身处空洞,仿佛飘在空中,无法把控方向,无法左右生死,只是一味地飘,一味地飘。

一个多小时后,黑漆漆的巷道终于出现在了我的眼前。几年过去了,这里还是如此破败。年久失修的水泥路面早已开裂,坑坑洼洼的,没有落脚的地方,巷子里照旧黑咕隆咚的,旁边的路灯全是摆设。依据记忆里的路线,我缓缓走进西白菜园68号,踏上楼梯,推开了那扇既熟悉又陌生的木门。随着吱呀一声,我看见万盛和白清川光着膀子坐在里面。看见我,他们迎上来,激动地抱住了我。我看着眼前满嘴胡扯的万盛,和面如黑炭精神不振的白清川,心里满是好奇,比如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万盛的妻子去哪了,他们到底有没有办婚礼,为什么没有叫我?比如白清川不是回家教书了吗,怎么也会出现在这里,怎么又和万盛搞到一起了,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又取得联系的,还是他们一直没断联系,以及白清川怎么脸黑如肝,他之前不是妥妥一小白脸吗?

我满腹的疑问,但说出口时,却说成了这样一句话,就咱们三个吗?他俩异口同声地说,车铭在路上了!

我们聊到了很晚,但直到半夜,车铭仍没有到来。我们困惑地打去电话,他的手机一直在通话中,后来更是直接关机了。我不知道那晚是怎么挨到天亮的,只恍恍惚惚中听见万盛说淮海西路出了车祸,房间里乒乒乓乓的,脑袋里昏昏沉沉。我只记得盛大的困意像洪水一样漫天漫地,我从来没有如此困过,仿佛一辈子的困倦都集中到了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