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6年第6期|李东文:露营
编者按
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打破常规就会孕育故事。而能够主动打破常规,就会更大概率催生出好看的故事。现代人,无论在哪里露营、怎么露营,都不会是一种常规,所以,都值得好好说一说,好好看一看。
露营
//李东文
除夕向晚,昌河从丈母娘家开车回到自家楼下,刚从车里出来就听见有麻将声从楼上传来,心中一阵厌恶,又回到车里,开窗抽烟,抬头向上寻找自家的阳台。烟都快抽完了还未找到。高层住宅的阳台那么多,像一只只颜色相同的麻将牌整齐划一地贴在墙上,每家的阳台都那么方方正正、一模一样,看得他眼花缭乱。天空很蓝,楼顶斜上方悬浮着的那朵云,被他想象成了一条盘成大饼状的蝮蛇。
烟烫到手了。前面的小卖店居然还开门营业!老板两公婆在门口炒菜,热火朝天的样子。他在心里想,老板两公婆做事还真拼,年夜饭都安排在小店。
他下车去买烟,还未走到就听见店里传出来的麻将声。怎么人人都在打麻将?
这间内街的小卖店,由几间临街单车房打通改造而成,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全都靠墙露天摆放,主打一个半旷野,从未丢失过,也没被人投过毒。老板两公婆就住在楼上,孩子在学校寄宿,夫妻两个一日三餐都在店门口弄,连猫也养在小店中,楼上那个家倒像学生宿舍,晚自修放学后回去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就往楼下冲。昌河每天下班回家经过都见到老板在炒菜,因为吃饭的人多,每餐起码四五个分量很大的菜。别看小卖店面积不大,功能却有三个,外面是正常卖货,里面用帘子隔起来的空间摆放两张麻将桌,按时收费,到饭点供应吃的,按人头收费。地方局促,来玩麻将的人却不少。有街坊调侃,来此消磨时间的都是些爹不亲、娘不爱的社会富余人员。
风很大,露天炉子的火苗被吹得到处乱窜。昌河每次见到老板炒菜都担心火苗能把他的衣服点着,可老板的衣服从未被点着过。旁边小桌子上的电饭锅正在煲汤,咕嘟咕嘟往外冒气。老板两个读中学的孩子,一男一女,坐着低头玩手机,对外界的一切不闻不问。应该是蚝干发菜煲龙骨汤,方圆几十米都是干海鲜特有的浓郁香味。老板在做辣子鸡丁,倒下去一大碗干辣椒,又香又辣的味道让昌河忍不住咽口水。老板娘笑着说,刘工,你咋还不去丈母娘家吃年夜饭?
老街坊,彼此了解,大家都知道他在本市有个家境富裕的丈母娘。
昌河说,今年不去。
老板娘说,干吗不去?
昌河笑道,等会儿来你家吃!
老板娘说,来啊,今天吃饭不收钱,谁来都行,老板请!
昌河笑笑,要了一条烟。老板娘说,都过年了,也不买条贵点儿的,你家大土豪,留着那么多钱干吗呢?昌河说,老子就爱这一口,你吹咩?
货架上有些自热饭,昌河好奇,拿起看完盒上的说明要了十盒。人家存货总共才十盒。老板娘颇有些意外,刘工,你买这么多自热饭,是要一个人过年啊?昌河笑笑,说看着有趣,买点儿让小孩尝个鲜。老板娘又说,讲真的,你要是一个人过年,等下过来一起吃年夜饭,菜快搞好了,有酒有肉,管饱管醉!老板在旁边补刀,里面打牌那几位,全都是酒鬼,保证放倒你。昌河看见自己脚边有箱百年糊涂酒。他笑笑说,我看你们两公婆才是真正的海量,听说上次你们两人联手灌翻了六个大猛男,让他们在街边睡了一个晚上。老板娘乐不可支,说那是谣言,打牌输了又不肯认账的人瞎传的,想要败坏我们的名声。昌河又说,都过年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来打牌,都不用和家人团聚的吗?这个问题把老板娘难住了,正在脑子里思考着怎样接话才不得罪人,屋里传来了一个声音,我们都是没人要的社会渣渣,刘工你今天也没人要了吗?他想进去看看谁在说话,忍住没去掀帘子,提高了音量朝里说,难得的逍遥自在,你们是真正幸福的人,新年快乐啊!
大家都新年快乐!
他又买了两提水。
老板问,刘工,你买这么多水,是要跑长途吗?
他顿了顿,还是告诉了老板,要开车回贵州。
一个人?老板有些难以置信。
目前是一个人,半路如果有美女搭顺风车就会变成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
昌河的车里还有些糕点和糖果,一箱老年人补钙奶,原本是要拿去孝敬丈母娘的。上午去丈母娘家,妻子吕秀莲嫌弃是便宜货,干脆啥都不带,空手进屋。给丈母娘准备的礼物中还有香菇、木耳、花生油什么的,是昌河公司发的年货,也被吕秀莲嫌弃了。自从娘家暴富以后,吕秀莲不是嫌弃这个就是嫌弃那个,似乎除了她娘家,没有她不嫌弃的。
老板娘说,天气那么冷,你跑长途,要不要带些暖宝宝?昌河拿到手上看完说明书,要了两盒。见到货架上有几瓶二两装的玉冰烧,全都要了,让老板娘用个纸箱子放好,中间垫些报纸。老板娘建议他再买毛巾、牙刷什么的,他说车里都有。老板娘奇怪他的车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他说,我有时会去野外露营,车里该有的都有。
感觉没啥需要再买的了,就回到车旁。老板帮忙提了箱矿泉水过去。后备箱被塞得满满的,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把东西全部装进去。再抬头向上看。这次找到自家阳台了,阳台上儿子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很醒目。楼顶斜上方那朵白云,不知啥时候变成了一匹马,而且还是一匹奔腾的大马。
他钻进车里,打开导航,朝着家乡的方向开去。
刚才在丈母娘家,他放炮点了大舅子一把十三幺,万分懊恼中,吕秀莲刚好进屋,张嘴骂道:“刘昌河,你快笨死了,菜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昌河顿时脸色铁青。大舅子打圆场,让妹妹该干吗干吗去。吕秀莲骂骂咧咧,让昌河走开,她来报仇雪恨。昌河脸色愈发难看,结清所欠,离开牌桌。大舅子在后面喊,昌河你别生气,这把我不收钱,你快回来,我最烦吕秀莲,不喜欢跟她打牌。昌河回头说,愿赌服输,我输得起,不过没有心情打了。说着上楼回房间,拿了凳子上装着自己衣服的还未来得及打开的小背包,下楼而去。最近几年,过年他一家三口都要在丈母娘家住上几天,今年他被吕秀莲弄得憋了好几肚子气,他要在除夕这天撤离。
这里是昌河丈母娘家的七层半自建房,楼上一层半自家住,楼下六层出租。昌河带上自己的东西走楼梯离开。坐电梯要经过客厅,人多眼杂,难免会有人问他背着包要去哪里。
天气很好但寒冷的除夕,昌河一早跟随吕秀莲到她娘家守岁。这天也够邪门的,他从上午到下午,打牌一直输。吕秀莲没完没了地碎碎念,说他笨脑壳,又菜又爱玩。那把昂贵的十三幺,让吕秀莲的恶言恶语升级到人身攻击,昌河逃跑了。
刚刚结婚时,吕梁村还未被征收土地,吕秀莲娘家是佛山郊区一户普通人家,而昌河是工程师,在工厂里有身份有地位,工资比普通员工高不少。吕秀莲温柔体贴,常跟昌河一起开车回贵州老家过春节,对昌河父母也孝顺。后来她娘家拆迁暴富,她不仅能从村里得到分红,还能从父母手中得到自家房屋出租的租金分成,变得趾高气扬,再也不把同床共枕的丈夫放眼里。
昌河他们公司今年经营有些困难,年终奖比去年少一大截,为了安抚大家,行政部给准备的年货比过往任何一年都豪华。
他喜滋滋地提着年货回家,一样一样拆散摆在沙发上清点,问吕秀莲,哪样拿去给她父母,哪样到时候带回贵州给自己姐姐,哪样自家留着。吕秀莲正在刷短视频,头也不抬地说,我爸妈那边啥都不缺,都给你姐吧,反正都是些便宜货。昌河张嘴想告诉妻子,东北木耳和花菇正是她父母喜欢的,看到妻子脸上不屑的表情,自觉无趣,拆了盒巧克力,默默吃起来。是原味比利时巧克力,不甜,让它在嘴里慢慢融化,香醇、丝滑,有一点儿若有若无的苦和甘,口感没得挑的。
作为城市新移民,昌河从未试过在自己的小家中守岁迎接新的一年,父母还在时,单数年全家回贵州父母家过年,双数年去岳父母家。自从五年前父母都不在以后,昌河每年都随妻子吕秀莲去她娘家守岁,大年初一下午从佛山出发,开车回贵州,初二中午与姐姐在老家会合,祭拜父母和祖先,在老家逗留两三天。
父母不在后,开始那两年老房子还能睡人,第三年起,祖屋像突然遭遇重创似的,变得异常残、破、旧,每一个地方都散发着霉味,怎样都打扫不干净,就不再留在老屋住宿,天黑之前随姐姐去她家睡觉。姐姐没有远嫁,开车也就一小时。
回忆起吕秀莲当初的温柔体贴,昌河恍若隔世。感觉上,自己的老婆被人调了包,皮囊还是那个皮囊,灵魂变得十分陌生。
当年的城市远远没有现在这么大,吕秀莲家虽然是城市户口,家里却还有田地,除了水稻,啥都种点儿。家庭的主要经济来源有两部分:一是她跟她大哥在工厂打工的收入,二是父母种菜的收入。吕秀莲在工厂做普工,收入不高,对学历高又有技术在身的昌河很是崇拜,认识不久就展开了热烈的追求。儿子出生后,吕梁村的土地被征收,吕秀莲娘家一夜暴富,建了一幢七层半的小洋楼,大部分用来出租,财源滚滚而来,吕秀莲的腰杆日渐硬朗了起来,愈发目中无人。
村里的土地被征收以后每年都有分红,原本没有外嫁女什么事,吕梁村的外嫁女联合起来打赢了官司,吕秀莲就有了分红,更不把昌河放眼里。
结婚十五年,吕秀莲的收入翻了又翻,昌河除了职称升高了以外别的基本平稳。
人人都说昌河运气好,娶了个富婆,外人哪里知道昌河日子过得苦!
为了逃离糟糕的家庭生活环境,昌河爱上了户外运动,工作日夜晚跑步,不把自己累到半死不回家睡觉,休息日去爬山、露营。他有一整套露营装备,带上粮食,能一直在野外生存下去。还有些防身工具和药物,不怕野兽攻击,不怕蛇虫侵犯。他这么做其实相当于逃避问题,消极对抗,问题越积越多,夫妻之间的缝隙愈发明显,而他内心的无力感也日益明显。
除夕的傍晚,人人都在家里等着吃年夜饭,大街上的车和人还比不上路旁挂着的灯笼多。昌河一会儿就到了高速收费站了。
高速公路上的车更少,让人望而生畏的大货车一辆也没有。
天色暗了下来,昌河刚刚打开车灯,吕秀莲的电话打了过来,张嘴问他死哪里去了,大家都坐在桌前等着他开饭。他想也不想地说,我何德何能,还能让富婆等我才开饭!吕秀莲骂道,你疯了吗?这大过年的,吃火药了啊!他在心里哼一声,掐断电话。
几分钟后吕秀莲再次打来电话,还未等昌河开口就怒吼,刘昌河,不管你闹多大的情绪,必须过年以后再来闹,我不管你躲哪里去了,现在立刻滚出来吃饭!大过年的,发什么神经,一个大男人,小里小气,说几句都不行……
昌河在心里提醒自己控制好情绪,用平缓的语气说,说半句都不行,我就是小气,你吹咩?我回自己家了,不和你们一起吃饭。你们多吃点儿。
接着是大舅子的号码打过来。昌河,我知道你有理由生气,但今天是大年三十啊,全家团圆的日子,不要使小性子吧?我爸妈刚才狠狠地骂了你老婆,帮你出了一口恶气啦,真的,没骗你。你要是真想生气,也要等过完年,回到自己的家中慢慢生。你想和吕秀莲吵架也行,要是你一个人吵不赢她,我帮你,我都想骂她好久啦……
大舅子以为自己这样讲很幽默。
昌河开了免提,一字一顿说,哥,我没有生气,没什么好生气的,我只是失望而已,没有胃口吃饭。我在开车,不多说了。你们多吃点儿。
说完掐断电话,关机,打开汽车自带的导航,继续向着老家的方向开去。
这是一条并不复杂而且走过无数次的高速公路,他开着导航是需要一点来自外界的声音陪伴自己。
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让昌河心里稍微好受一些,感觉没有刚才那么委屈了。他打开收音机,一段音乐过后听见主持人喜气洋洋的新年祝福,好像捡到狗头金那般欢快。但声音里的快乐气氛让昌河心里颇不好受,转到另一个台,还是这样。只好关了收音机,放刀郎的歌。上个月他买了刀郎的音乐U盘作为生日礼物送给自己,没让吕秀莲知道。
天完全黑了,路上的汽车越来越少,昌河克制着冲动,不让自己超过最高限速。在广东省内最后一个服务区停下来,上厕所、吃饭。特殊的日子,餐厅还开着,但只有两个服务员,菜品很少。空空的餐厅只他一个顾客。他想起车上那十盒自热饭,哑然失笑,我是回家,又不是去荒山野岭,买那么多吃的干吗呢?
刚打开手机要付款,信息轰炸便来了。有无数个未接电话,吕秀莲两兄妹的,岳父母的,甚至儿子和吕秀莲大哥两个小孩的,应该是吕秀莲用大家的手机轮番给他打电话了。他知道吕秀莲他们早晚还要继续发信息或者打电话给自己,逃避不了……一餐饭尚未吃,他拉黑了所有人的电话,包括自己儿子的。
他站在车边一连抽了两根烟,继续上路,一口气干到贵州。
路况实在是太好,毫无阻滞就快到贵阳了。他看了下时间,凌晨三点。到贵阳顶多四点。大年初一了啊。大年初一,凌晨四点的贵阳会是什么样一种景况?热闹还是冷清?
进入贵阳前他在服务区停下来,上一趟厕所,感觉全身的烦恼都被排空了。
用冷水洗脸,冰冷刺骨,脸都快冻麻了。喝碗胡辣汤,吃了整整一只烧春鸡,算是给自己的新年加餐。再次想起车里那十盒自热饭……到时候给姐姐的小孩尝个新鲜呗。
真冷啊。路边有薄冰。
他开了暖气,放低座椅,再开一点点车窗,调好闹钟,睡觉。刚才他问了服务区的人,可以在服务区免费停车六个小时。去后备箱取水时,他看见自己的露营装备,想在车旁边搭帐篷睡觉。汽车座椅总是给他一种斜斜的感觉,而且那么窄,手动不动就要悬挂在身体外面,远远没有躺平了睡觉舒服。可又觉得,自己只需要睡两三小时,将就一下呗,能不折腾就不折腾。
还有半箱油,没啥好担忧的。前两年换车,吕秀莲强烈推荐他买电车,他说自己是工程师,一如既往喜欢发动机的声音。其实他考虑的是,自己的老家在贵州,姐姐也还在贵州,跑长途油车优于电车。
一个固话打了进来,他看见是0757开头的,直接掐断。然后在心里想,不会是吕秀莲报警我失踪,派出所打来的吧?管他呢,天王老子打来老子也不接!可没一会儿,那个电话又打了进来。他心里愤怒,直接关机了事。这个点儿还不停地打电话过来的,除了跟吕秀莲有关,不可能是别人。
清晨七点,他被闹钟叫醒,腰酸背痛。汽车真不是睡觉的好地方。虽然他又困又乏,可整整几个小时都是半睡半醒,头脑没法真正安静下来休息,又时不时被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干扰。他实在不明白,这大冷的天,怎么会有人在凌晨放鞭炮,而且断断续续,好像搞鞭炮接龙似的,存心让人不得安生。脸上的皮肤绷绷紧,嘴唇就不用说了,开裂,出血。汽车一直开着暖风,让他的身体流失了不少水分,严重上火了。
他去服务区里刷牙洗脸,迎面走来一个围着条醒目红围巾的小姑娘,眉眼全是笑,隔好远就冲他喊,新年快乐!
他愣了一下,赶紧说,新年快乐!
下意识摸一下外套的口袋,摸到了红包,掏两个出来给人家。他的举动大出小姑娘的意料,女孩硬是没敢接。他说大家都新年快乐,小红包,意思意思。
的确是小红包,吕秀莲给准备的。虽然吕秀莲如今已经发展成了悍妇,新年替丈夫准备红包的习惯仍然保留着,每年春节前替他准备一百个十元的红包。广东人的红包标配是十元,钱少,量大,见到邻居的小孩给两个,见到楼下值班的保安给两个,见到大楼保洁阿姨给两个,上班后未婚的同事给两个,出门打车给司机两个,去餐厅吃饭看着顺眼的服务员也给两个……有婚姻的人都给两个,一个算到自己头上,另一个替伴侣给。
服务区的餐厅没开张,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但各处都挂着灯笼,红彤彤的很漂亮。大部分的土特产店也打烊休息,刚才那姑娘家是开小超市的……他过去买了瓶润肤露和润唇膏。不知从哪冒出个戴着红围巾的帅小伙,来给女孩送饺子。小伙见到昌河有些意外,大概是料不到这个点儿有顾客,脸上即刻堆满笑容,大声说,新年快乐!他也给了小伙两个红包。谁跟他说新年快乐他就给谁发红包。他问姑娘,你俩的围巾一样的,他是你男朋友吗?姑娘说,我丈夫,上个月刚结的婚。啊,他说,百年好合!又小声说,咋这么小就结婚呢?姑娘说,不小啦,我二十三,他二十五。
昌河拿了东西没有马上离开,吃了人家一块旺旺饼干、一个橘子,嘴里甜甜的。隔着落地大玻璃看见太阳出来了,水泥地面洒满了金色的阳光,暖洋洋的感觉。姑娘用电磁炉煮了饺子,邀他一起吃。他说这多不好意思啊,肚子适时地咕咕叫了几声,倒是把大家都逗笑了。
大部分店铺都休息了,为什么你们大年初一还开店?昌河问。
小伙说,初二以后就都正常营业了,这两天大部分店铺都可以选择休息,谁家抽到上上签谁家就照常营业,我家运气好,就在店里守岁啦。
昌河笑着说,运气啊,开年大吉,今年你家必定发大财!
吃完饺子就要上路了。临走前,他又给这对恩爱的小夫妻发红包。人家说什么也不要,他放在柜台上就走。这次给的两个是大的,一百元一个。大的红包也是吕秀莲给准备的,还未来得及给她娘家的小孩便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他觉得自己其实有点儿任性。
他再也没有继续留在服务区的理由了,出发去贵阳。
小伙子追了出来,送给他好大一包吃食,红红绿绿的,水果糕点,啥都有点儿,看着像是自己家里做的。
到了贵阳,还没到九点。
早晨的贵阳,街道干净,店铺都还没有开门,街上几乎没有车,没有人。这大过年的,真是冷清得吓人。空气也好得出奇。
他想找个地方洗洗澡。在广东多年,他养成了不停洗澡的习惯。他读大学时,贵阳有澡堂,是东北那种物美价廉的大众浴池,现在没有了,只有昂贵的“三温暖”。他不需要“三温暖”,只想简单泡泡池子,让师傅搓个澡。读书时有大众浴池,没有钱消费,现在消费得起,浴池却没了。回家再洗吧,用柴火烧水洗,像小时候一样。
他开车去母校,大门紧闭着,有个保安站在门口抽烟,吹着烟圈自娱自乐。他出来站在车旁抽烟,想给同学打电话,约人吃餐饭什么的,通讯录翻了又翻,拿不定主意打给谁。他个性淡泊,当年没有特别要好的同学,现在没有特别想见的人。大年初一,也不是约人的好时机。他然后就走了,直接回老家。不紧不慢开了三个小时,回到既熟悉又陌生的刘家村。他家在村尾,单门独户,再过去一点儿就是土地公公的小庙了。
他想回家弄点儿饭吃,睡个午觉。年前姐姐打电话告诉他,她跟姐夫百忙中抽了一天时间回来搞过卫生,但屋子太久没人居住,搞卫生难度大,一天时间只能水过鸭背,放过了大部分死角。他想,旧屋有霉味在所难免,将就睡一觉问题不大。
回到家门口,他傻了眼,没带钥匙。每年开车回家前,嘴碎的吕秀莲会在旁边提醒这样那样,绝对不会不带钥匙就上路。
咋办呢?
去姐姐家是个好办法,但他不想这么干,也不想去镇上或者县城住酒店。
他在屋前走了几步,找到块石头,想砸开院门的挂锁,又不忍下手。砸开院门也只能进到院子里,难道连祖屋的大门也要砸开不成?大年初一干这种事情不吉利。
气温虽然低,但有太阳晒着,身上是暖烘烘的感觉。他有点儿想脱了衣服晒晒背,像以前周末去野外露营时一样。
肚子又在咕咕响。他吃了一盒自热饭,居然还挺可口,尤其是那米饭,香喷喷的,比平常自家吃的都好。
吃完美味的自热饭,他开动脑筋,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办法,从车里拿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一件一件扔进院子里,在平时带去露营的简易凳子上扎根绳子,绳子先扔过去,人站上凳子翻过院墙,从那边把凳子拉过去。
院子不大,三十多四十平方米的样子,近主屋处有间耳房,是厨房,边上有口按压水井,水桶里满满一桶水,离屋最远处是厕所……应该是前几天姐姐姐夫来时用过那口井,他压几下就出水了。有水就好办了,可以做很多事情。之前姐姐说,我们这个房子还挺好,如果回来长住,可以建个小水塔,在各处安装水龙头,用个电机每天往水塔里抽水,假装家里已经用上了自来水。院子明显是打扫过的,杂草和垃圾全部清除干净了。父母还在时,门前种有两棵桂花树,还有些花草。父亲去世前,有棵桂花树突然死了,母亲去世后不久,剩下的那棵也死了。姐姐说,家里的花草有情有义,因人而生,人去也去。
厨房上了锁,不过用手伸进门缝就能取到挂在门后的钥匙了。厨房里有烧柴,有些是去年剩下的,有些是姐姐前几天拿来的。姐姐向来做事仔细。
他生炉子烧洗澡水,同时在院子靠墙的地方搭帐篷。天气寒冷,他用了充气床垫。那个睡袋保温得很,前些时候在西樵山上露营时用过,感觉很实用。
烧一大锅水,在院子背风处晒着太阳洗澡洗头,刮干净胡子,又自拍几张裸露上身的相片留作日后纪念。这是他四十年人生中最为独特的一个春节,必须立此存照。清洗身体的事情本该放在除夕晚上进行,取除旧迎新之意,可昨晚他开着汽车在路上奔驰。
下午的阳光透过没有一点儿污染的空气投射下来,让他刚刚洗完热水澡的身体暖烘烘的,好舒服。他敞开帐篷的透光窗,拿件干净的衣服蒙住头,在阳光下睡了一觉。醒来太阳已偏西。小时候的这个钟点,母亲已经在厨房弄吃的了。晚饭吃什么呢?他问自己。自然还是自热饭,但单有自热饭不够。再加一盒牛奶也不够。他翻墙出去,从后备箱里的年货中取了香菇、木耳、香肠、腊肉等,然后,他发现厨房有棵大白菜,几根胡萝卜,灶台上方还挂着腊肉、腊肠和鱼干!应该是姐姐年前备下的。简直完美。食材很丰富,他准备做个“乱炖”。厨房里没见大米,可能被姐姐放在屋里了。没米不要紧,自热饭中有大米……
他找来个底下有洞的搪瓷脸盆,天黑以后生了一盆火,就着火光和露营灯吃着大年初一的晚餐,自己跟自己喝酒。
又拍照上传朋友圈,让城市里的朋友猜猜自己在哪里浪漫。
他做的这一锅“乱炖”味道怪怪的,尤其是汤,口感莫名其妙不说,还偏咸。因为这口汤,他想起了丈母娘家的老火汤,那个味道,那种层次感,没得挑的,不是广东人做不出来。恋爱时吕秀莲每个星期都从家里给他带汤,他因此而记住了许多广东名汤,什么瑶柱煲鸡、龙骨剑花汤、五指毛桃煲老母鸡、花旗参炖老鸽、四味煲猪骨,等等等等,还有许多没能记住的汤。因为喝了太多汤,以至于婚后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怀疑自己爱上的其实是那口汤,而不是吕秀莲本人。当然,以前那个吕秀莲十分贤惠,结婚前想方设法从家里给他拿各种好东西,结婚后勤俭持家、温柔体贴,从不乱发脾气……人人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为何女人有钱后会变得如此彪悍?简直就是女版的“从奴隶到将军”,要求他事事都得听她指挥。比如上次陪她父母去茶楼饮茶,他想吃肠粉,吕秀莲非要他把桌上剩下的大半条粽子先吃完,那么油腻的粽子吃下去,啥都没法吃了。有时他挺想吃点儿啥买点儿啥,可是被吕秀莲安排、指派过后,啥都不想吃不想买了……姐姐打电话问他到哪了,他顿了一下,说在路上,天亮以后能到家。
喝完两瓶二两装的玉冰烧后他有些醉意,往脸盆加些烧柴,钻进帐篷睡觉。半夜被冻醒,起来加烧柴,又在脚踝、膝盖和肚子上贴暖宝宝。睡意没有了,打开露营灯,盘腿坐在帐篷里喝第三瓶玉冰烧,用红围巾小伙送的零食做下酒菜。
除了偶尔有几声鞭炮在远处炸响,什么声音也没有,有种令人颇为不安的宁静,似乎世界停顿了。帐篷里面,昌河抚着自己因为酒精而发烫的脸颊,抹去额头上分不清是酒还是汗的液体,就着花生腰果继续喝酒;帐篷外面,木柴烧得正旺,火光映进帐篷,影影绰绰,让他以为自己置身于一个尚未被写出来的童话故事之中,内心安逸……
大年初二的中午,姐姐一家四口开门进来,见到了一个异于往常的院子,大惊失色。两个孩子莫名其妙地尖叫起来,制造出毛骨悚然的感觉。
昌河从帐篷探头出来,傻笑。
大人小孩都在喊,新年快乐!
大年初二的傍晚,里里外外收拾完毕,昌河正准备随姐姐去她家玩两天,吕秀莲带着她大哥和儿子推门进来,两公婆在院子中间大眼瞪小眼,双方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昌河大舅子与姐夫握手,大声说,新年快乐!
姐夫赶紧说,新年快乐!
姐姐说,新年快乐!
几个小孩也跟着说,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昌河的儿子猛地抱住了他,又把他推开,骂道,爸爸,你是大混蛋!
昌河说,我不是大混蛋,你妈妈才是。
【作者简介:李东文,广东台山人,现居佛山,作品发表于《十月》《作品》《钟山》《上海文学》等刊物,作品多次被转载及入选年度选本。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及长篇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