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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2026年第6期|虞燕:洄游
来源:《美文》2026年第6期 | 虞燕  2026年07月06日07:32

海洋深处,生命遵循着亘古的节律迁徙。

年少时,我曾在书中读到过关于洄游的内容。为越冬、为索饵、为生殖,一年各个时节,总有鱼类成群结队沿着固定的路线游向目的地。如小黄鱼、带鱼,冬季潜入深海越冬,随着春季的到来,它们便从越冬场出发了。马鲛鱼则迟一些,往往于每年五月中旬踏上征途。海是一张无字的地图,却隐藏着最古老玄妙的航路。没有刻字的路碑,也没有指引方向的灯火,可鱼类就是认得。它们在无垠的大海日夜兼程,旨在繁衍、生存,而完成任务后,鱼群又会循着来路归去。起点、终点,回归,循环不尽。

这个位于东海之滨的岛屿海域开阔,饵料丰富,好些鱼类都曾是这里的常客。它们一路上历尽艰险,游至于此,猎食、嬉戏、孕育、产卵,有时,在暮光中,可见无数银色影子汇聚一起,星空般璀璨;有时,夜里,岛上的人还能听到鱼叫声,似密集的鼓点穿透海水。那段时间,连海水都是躁动的,可劲地荡漾。而如此闹猛一阵后,它们又集体消失了。随着季节的更替,它们来了去,去了来,岛民早已习以为常。

来了去,去了来的,还有像我父亲这样的海员们。岛民亦习以为常。每每,岛上的货船在家人的目送下启航,鱼群般穿梭于海洋,纷纷驶向各个港口。我的父亲便在其中一条船上。我在码头望着他的船渐行渐远,愈来愈小,直至,那个海平线上的黑点消失不见。我知道,父亲和叔伯们会在船上走动,吆喝,各司其职,他们变得与在陆地时有所不同,那么谨慎、敏锐、机警。在甲板上移动时,他们很自然地保持着某种节奏,贴合着海浪的起伏,那是经年累月养成的平衡感。他们善于解读种种细微的征兆,如,潮水怪异的翻涌姿势,鱼群杂乱的游弋轨迹,海水颜色的变化等等。即便入睡时,船体的异常晃动,海风刮过桅杆的声响,浩淼之处传来的鸥鸟鸣叫,都能使他们突然惊醒。他们跟鱼一样,已经成为大海的一分子,了然海里的生存规则,熟谙诸多海上生存的智慧。而所有这一切,正是为了尽最大可能一次次安然地回到陆地。

父亲的船走国内运输,航程远近不一,归期也如潮水般难以捉摸。那些年,父亲到家的时间点毫无规律可言,早晨、中午、傍晚、半夜……总之,一天中的任何时刻皆有可能。然而,即便他在深夜悄然进门,清早一醒来,不用睁眼,我就知晓父亲回来了,我能嗅到空气里混入了海风、铁锈和柴油交织的气味,隐隐约约,那是父亲的味道。

于我和弟弟而言,父亲的每一次回家都像过节。他从各个城市带来糕饼、糖果、水果、玩具、衣物,孩童的心被快乐和满足撑得鼓鼓的,恨不得变作鸟儿,飞去告知小伙伴们父亲回来的消息。每隔几年,父亲便会给家里添置大件,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电子琴……它们一样样坐着父亲的船,漂洋过海来到了我们的家。家的模样,于这样的累积中,从最初的黑白素朴,渐渐添上了鲜亮的色彩,日益丰盈起来。当然,比这些更重要的是,有父亲在,家里特别有活气,整个空间也瞬间有了坚实的重心,暖暖的,稳稳的,那么踏实。

记忆深处,那帧画面被时光镀上了暖色,恒久定格。浅黄的灯光下,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于四四方方的木桌,父亲在,靠窗的上座总算不再空缺了,一家四口占据了桌子的四个边。父亲抿一口母亲酿的米酒,夸张地咂咂嘴,眼睛眯成了两条缝,他不紧不慢地跟母亲说着话,船上的事,远方的事,我和弟弟安安静静听着,吃着。屋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得窗户“噗噗”作响,而我们围坐在一起,犹如小船停泊于港湾里,如此安宁。

可转眼,父亲又要出航了。母亲有些沉默,她将洗净的父亲衣物叠了又叠,似要把不舍也一并压进柔软的布料里。每一次,父亲拎起行李,至门口时,都会回头看向我和弟弟,叮嘱一句:“要听妈妈的话。”而后,他决然转身,并轻轻带上了门。多年后回想父亲带门的动作,莫名觉得像个仪式,一下就将他跟我们、跟陆地上的安稳与温柔隔开了。门外的他,属于大海;门内的我们,则是他永远停靠的岸。

母亲用她的方式记录父亲的航程。卧室日历上,被画了圈圈点点,像在时间的海洋里泊下了一个个锚。有几年,海洋运输业比较景气,运输线越拉越长,完成一个航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生意忙,以至数个航次连在一起,父亲往往好几个月才能回一次家。日历快要被翻烂画破了,我们的牵挂也积累到了顶峰,在那通讯不发达的年代,母亲只能去村委或海运公司打探消息,那里的单边带电台成了陆地与大海之间唯一的链接。

台风光顾岛上时,父亲多数不在。强台风来势汹汹,如万千猛兽嘶吼着扑过来,房屋瑟瑟发抖。屋脊被拗断,瓦片被刮落,窗玻璃被飞来的石头击碎,每一次巨大的声响传来,都让人心脏猛地一缩,母亲咬着牙强作镇定,不停地安慰受了惊吓的儿女。那一刻,我特别想念父亲,陆上的台风再猖狂,乘风逐浪的他定能从容应对,下一刻,却猛然想及,我们尚有土地可以依托,有墙壁可以阻隔,苍茫大海上,他所在的船若遇台风……那份担忧瞬间压过了自己所处的恐惧。

父亲又何尝不牵念我们呢?船一泊岸,他就急慌慌往家里赶,见我们无恙,一大半的心放下了,而后,顾不上休息片刻,着手检修遭受过台风凌虐的屋子。换窗玻璃、用油灰补窗缝门缝、接上断掉的电线……轮到屋顶了,他搬过梯子往屋墙一靠,蹿房越脊,如电影里的武林高手。我们并不惊讶,父亲在船上的职务是水手长,工作相对琐碎,包括各种设备的养护维修,舷外、高空之类复杂危险作业的现场督促和指导等等,比如桅杆维护,父亲从来都亲力亲为,在无有效保护措施下,十几米高的桅杆,他“嗖嗖嗖”一下爬到了顶,驾轻就熟地打油漆、修补,一鼓作气完成。所以,在他这儿,爬个平房实在算不得啥。

父亲总会在他有限的陆上时间里,用那双被海风与缆绳打磨过的粗粝之手,一点一点修缮、加固我们的家,让其成为他的妻子和儿女抵挡风雨的港湾。而他,又将再一次远航,像一条注定要与风浪周旋的鱼,无畏地冲向大海。

海员的身体里仿佛装了个航海罗盘,指针的一端,永远钉在故乡的坐标上,而另一端,却指向那不得不奔赴的远方。周期性的离开与归来,是他们的宿命。

每一次的迁徙都意味着颠沛流离,洄游途中的艰难险阻,只有鱼儿自己明了。湍急的水流、复杂的水下地形、水体的污染……无不考验着鱼群的生存能力。海鸟会突然俯冲下来,将又长又尖的喙像鱼叉那样刺入水中,精准地叼住其中一条。诸如鲨鱼这样的大型肉食性海中生物张着大口,等着将它们生生吞下,饱食一顿。还会面临被渔网捕获、被船只的螺旋桨打到等诸多险恶。真可谓危机重重,步步惊心。

在海上漂泊生涯里,同样经历着这般艰辛与凶险的,还有海员。父亲后来回忆起那些,却一味地轻描淡写,像是讲述茶余饭后的寻常故事。

机动船运货比较多元化,煤、石子、砖、水泥、棉花、大米、大麦……为跟时间赛跑,船只常彻夜进行装卸。寒冷的冬夜,父亲和船员们奋战于颠簸的甲板上,雨水与海浪混在了一块,迎面扑来的不知是倾盆大雨还是汹涌的大浪。待天明,他们那饱经风霜的古铜色脸庞竟被浸润得发白起皱,像糊了一层白色皱纹纸。脱下雨衣,一拳头捶在彼此身上,衣服还会滴下水来。

对船员而言,运送煤炭、石块这类重型货物相对省心,可直接进货舱。大米、棉花、大麦则只能堆放在甲板上,若遇骤雨,哪怕是深夜,大伙也得从睡梦中一跃而起,冲上甲板抢盖篷布。

有一次,卸货前搭设跳板,需两人协力搬运。许是前一晚半夜就起来干活,人疲乏了,前头那位一时体力不济,肩头一软,整块跳板“嘭”地一声骤然坠地。正在后方全力支撑的父亲,被这突如其来压下的重势狠狠一带,整个人猛地摔倒在地,导致严重的脊椎骨折。父亲被担架抬着上了岸,后住进了市里的医院。得知消息的母亲愣在当场,六神无主,经人提醒,才一路小跑赶上了最近一班轮船,在医院见到父亲后,强忍的泪终于落了下来。父亲反倒安慰她:“没事,小伤,磕磕碰碰难免的。”

而更多更惊险的事故我们当时根本不知道,父亲一向报喜不报忧。事实上,风里来浪里去数十年,父亲遭遇了各种生死险境,留下了一身的伤痛。大雾弥漫、风暴突袭、触礁、搁浅、船体破裂、船舶故障,这些潜伏在航程中的幽灵,无论哪一种,都可能将船只和海员顷刻拖入深渊。

父亲在1995年冬季的那次遇险,可以说是其中之最。

货船行驶于黄海洋面时突遇狂风,十多米的巨浪借着风势凌空砸下。起初还是间断地重击,很快便演变成排山倒海地连续猛攻。船舶在怒涛中剧烈摇晃,时刻面临被大海吞噬的危险。危急关头,父亲深吸一口气,毅然冲向甲板——他要去放救生艇!风浪中的身影渺小如蚁,他几乎睁不开眼,刚解开的救生艇还未系牢就被大浪冲走,转眼没影了。紧接着,又一波山崩般的浪头咆哮着扑上甲板,父亲被裹挟其间,耳边轰鸣不绝。在船员们的惊呼声中,他拼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扳住栏杆,才未被卷入汪洋大海。

救生艇已失,摆在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保持航向,船体随时会被攻没;调转方向,则或许转瞬倾覆。千钧一发之际,没有犹豫的时间,船长当机立断:调转方向!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生机。所幸老天眷顾,加之船长技术过硬,众人最终逃过此劫。短短十几分钟里,父亲两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并不是每一位海员都能有惊无险地死里逃生,安全抵岸,就像洄游的鱼,总有一些要永远留在溯流的途中。

也是1995年。十五号船经过某海域时,灰色的云一大块一大块挤在一起,沉坠坠的。海面也一片灰蒙蒙,仿佛那灰云都被搅拌进了海水里。类似海麻雀的鸟低低掠过,有一只差点撞在了栏杆上。突然,西北风大作,雷暴雨借着风力疯狂抽打船身,那一刻,船只犹如一个攥在巨人手中的火柴盒,简直下一秒就要被捏碎。

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舱口没有封严实,雨水肆无忌惮地灌了进去,如此内外夹攻下,船体开始向一侧倾斜,父亲的好友、十五号船的船长邱伯伯当即决定全体弃船。甲板上乱作一团,救生艇在惊涛骇浪中剧烈晃荡,极度恐慌中,船员们奋力自救。邱伯伯如一根钉在倾斜甲板上的桅杆,一边用尽全力稳住身体,一边声嘶力竭地指挥,令其他船员以最快速度进入救生艇。大副本已上了救生艇,见船长迟迟未下来,便又上船接应他。然而,就在那当口,巨大的黑影裹挟着万吨海水轰然扣倒,船彻底翻覆,邱伯伯和大副瞬间被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彼时,父亲的船正途经福建附近洋面,他站在甲板上仰头望了望天,莫名觉得压抑、胸闷,不由得扶住了栏杆。之后,十五号船的船长和大副遇难的消息便传遍了,父亲颤抖着摸出了一支烟,那日,他没有吃晚饭,没有睡觉,坐在甲板上没说一句话,船员们也默默相陪。夜色如墨,海风呜咽着一阵阵扑来,终究吹不散那凝重的空气。

哀恸在这里是沉默的,它化为压在海员们胸口的沉甸甸巨石,化为海员们眼底物伤其类的悲凉。他们太清楚了,海上讨生活,就是把命一半拴在裤腰带上,一半交给老天爷。今天,长眠于大海的是同行的兄弟,明天,谁知道会不会轮到自己?这是每个真正的海员都心知肚明的残酷现实。

鲑鱼总会以惊人的精确度回归它们出生的河流。那头的“家”如一条永不断裂的长线,于千里之外牢牢牵着它们。它们几乎不吃不喝,将自己在海洋中储备的全部能量用于这最后一程,劈开逆流,穿越峡湾,挤过险滩,顺着江海交界处游啊游啊,哪怕困难重重,哪怕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也非得抵达生命的源头。返乡是其伴随终生的信仰。

这种深植于血脉的归乡执念,在海员身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海员的生命轨迹由无数条弧线组成,无论抛出去多少次,离得有多远,划得圈子有多大,那最终的落点,必定是这片生他养他的岛屿。当鬓角染上斑斑白霜,当皱纹似细密的海浪刻上脸庞,当体力跟潮水那般消退,他们便收起被海腥味浸染的行囊,安然归去,将自己安顿于故乡的四季轮回里。

2006年,时年56岁的父亲正式告别了劈波冲浪九死一生的海员生涯。一下子进入漫长的陆上生活,我们怕他不适应,遂提议,隔段时间就出去旅游一趟,他一口回绝,说那些年船泊各大港口,哪里没去过?邀他至我和弟弟所在的隔壁城市,父亲则含糊其词,说母亲若想过来就随她,他则视情况而定。

退休后,父亲热衷于对老屋进行不断地修缮,从不懈怠。老屋建于我两岁时,是父亲亲自参与建造起来的,打地基,买建材,做门窗、桌椅,以及各种细节的设计。还有那些年,它无数的小病小痛,也都是父亲一点一点“医治”的。然终究,岁月的磨蚀,台风暴雨等大自然的侵害,令它饱经沧桑,就像一位进入了暮年且伤痕累累的老人。父亲开始悟过来,仅靠他的“保守治疗”是绝对不够了,于是,决定请专业的砌匠、瓦工等来个彻底大翻修。邻居劝他,儿子女儿又不会回来住了,这老破房值得这么费钱费力又费神吗?跟儿女去城里享享福多好。父亲态度坚决:“房子在,家就在,哪都没有家里好。”

拆旧,建新。砌墙、换梁、铺瓦、安门窗……老屋挺直了腰身,褪去了那身衰朽,变得容光焕发。完工那日,父亲在屋里坐了许久,夕阳透过新安的窗格,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空气中,新木的清香与泥土的腥气,以及石灰的微涩味道交织在一起,那种似曾相识的氛围能让人心安定下来。

父亲的一桩大心事了却,之后,他把自个的日子安排得满满当当,买菜、做饭、串门、锻炼身体、拉心爱的二胡、参加老年协会的活动,即便过来和儿女团聚,也很快就回,我明白之于父亲,与老屋相处的时光,比任何时候都柔软、惬意、安心。那日,父亲特意说给我和弟弟听:“有人气撑着,房屋寿命才能长。你们也要多回家住住,岛上的家是根,树再高,枝叶散得再开,也离不开根。”

海员圈里有这么一句话,风里浪里传了一代又一代:无论生死,都要归家。那年,一艘货船在岛外出了事,连船带人被大海吞了去,消息传来时,人心都碎了。寻到的,是遇难者;未寻着的,便只能称为“失踪”。人们心死如灰,在海上失踪,大抵凶多吉少了。偏出现了奇迹。其中一名海员被冲上陌生的海滩,气息奄奄,当地人发现后,将他紧急送往医院。他在一片混沌里醒转,气若游丝,却挣扎着要写字,弯弯扭扭写下故乡的岛名和自己的姓名,他生怕最终捱不过这一劫,尽量留下些线索,万一……恳求好心人能把他运回老家。

他生还的喜讯春风般吹来,传遍了整个小岛,岛民们纷纷感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个幸存者淡淡一笑,于他而言,后福就是仍然能站在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上,看无数次晨昏交替,潮涨潮落。

父亲曾讲到过一个细节:一旦遇险,海员会做最坏的打算,把身份证、船员证放进衣兜里,若是遇难了,遗体在泱泱大海被发现,这些证件有助于确认身份,从而方便他人把他们运回故乡。海水的浸泡,海洋生物的啃噬,遗体变得面目全非是常事,证件的塑料封套是他们在深海中最后的铠甲,亦承载着一个沉重的嘱托。每次想及于此,我的心就止不住地发疼,眼泪滚烫地漫上来,我勉力阻止自己去想象那些画面,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击碎陆上亲人的心呢?

在我们这座海岛,世代以海为生的海员和渔民都坚定执行着一个古老的约定,凡在海上遇到遇难者的遗体,无论是否完整,必须停下手头一切工作,第一时间将其护送回岸。万事皆可暂缓,唯此重于千钧。对此,岛上有个专门的名称——“拾元宝”。洁净的素布在甲板上轻轻铺展,如同为亡者准备一张归乡的床。船长缓缓调转方向,引擎减弱了声响,像一声低沉的悲鸣,再为迷途的灵魂点起一盏灯吧,照亮归家的路。

当货船或渔船刚出港不久便匆匆折返,岛上的人们便心领神会:定是接回了“元宝”。那一刻,不分亲疏,所有人都纷纷奔走联络,想尽一切办法,只为把那流落在外的可怜人送回故乡,安息在亲人近旁。

然而,当海洋无情地抹去一个人最后的痕迹,连亲人那点渺茫的慰藉也被剥夺,我目睹了这世间最沉痛最悲怆的凭吊。

我同学的父亲亦是一名海员,在一次航行中,不幸因事故坠海,经长达一个月的搜寻,始终未见遗骸。亲人朋友们身披缟素,从失事的海岸启程,一声声呼唤那个熟悉的名字,呼唤声穿过咸腥的海风,掠过盘旋的海鸟,涌向那片吞没了至亲的海域。他们的白衣翻飞如撕碎的云,眼眶早已被泪水渍得通红。“××,回家嘞”——漫长的路啊,撕心裂肺的泣唤逐渐变成沙哑的低喃,一声未落,一声又起,像连绵不绝的海浪。他们相信,那孤独的魂魄会循着亲人的召唤,顺着洋流,一步步回到故乡的海岛。

于是,稻草扎成的“人”被郑重穿上了他生前的衣物,而后,隆重入殓,安葬。自此,他便在亲人的呼唤中归根,在故乡的泥土里长眠了。

海员的一生多像一场将大海作征途,以故乡为终点的盛大洄游。万里漂泊,终向归程。

这些技能,都是你最近学会的。我们欣喜地看着你的成长和变化,点点滴滴,如同池塘落入春雨,渐渐地,池中水满之时,便是你长大之日。而我们便是守护你的人。那雨滴荡开,每一圈波纹,都让人幸福。而水中倒影,也让我们仿若看见了自己。

【虞燕,浙江舟山人,现居宁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入选浙江省“新荷计划”人才库。在《人民文学》《青年文学》《散文》《作品》等刊物发表作品近两百万字。作品收入多种选本及中高考阅读类书籍。获冰心儿童文学奖、宁波文学奖、师陀小说奖等。著有《隐形人》《理想塔》《小岛如故》《小岛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