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大厂病》作者席凡君:可以在系统里做事,但不必活成系统的一部分

今年夏天,《大厂病:从个体困境到组织表演》一书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推出。作者席凡君曾在大型科技企业任职十余年,现从事相关研究与咨询工作。在这本新书中,他没有教人如何升职加薪,而是用社会学的手术刀解剖了一个结构性问题:大厂这套系统,把“人”当成了可计算、可替换的变量。
正如他在书中所言——“你没病,大厂病。”
全书没有走纯粹的学术路线,而是用亲历者的视角,把多位经典理论家的思考融入了大厂的具体场景:尼克拉斯·卢曼(Niklas Luhmann)的系统论帮我们看懂了大厂的“自指性”——现代社会的核心不是由“人”组成的互动系统,而是由“沟通”构成的自指性系统。
齐格蒙特·鲍曼(Zygmunt Bauman)的“液态现代性”派生出了“液态人”的概念——在传统社会的“固态结构”中,职业是稳定的、路径是线性的;而大厂正是“液态现代性”的极致组织形态,它把人拆成模块,随时可替换的“人力接口”。是以今天人们会在不断变化的业务、组织、项目、职级、评价和叙事中被反复重新定义。
书中最扎心的部分当属“表演性治理”。席凡君发现,在大厂里,晋升从来不是奖励能力,而是可以确认的“安全”:升上去的都是不制造麻烦、不挑战现状、不让上级不舒服的人。而中层则最痛苦,是所谓的“忠诚人质”:上面布置的任务层层变形,没人敢说“这做不到”,因为反馈本身就意味着“不理解”;下面的情绪要扛,上面的意志要执行,最后成了两头不靠的夹心层。“那些年会、文化墙、开放日,不是企业文化,而是用一套统一的组织叙事,把真实的个体经验挡在外面,最后连你自己都忘了,当初进大厂是想做什么。”
但席凡君也没有把这本书写成绝望的判词。他认为大厂是现代性的过客,这套中心化、流程化的结构早晚会被更灵活、更分布式的新组织替代。近日,在接受澎湃新闻记者专访时,他明确给出建议:“对普通人来说,要做的不是逃离,而是在结构里找到呼吸的缝隙:不用把KPI当成自我价值的全部,不用把组织的叙事当成自己的人生,不用把‘配合’当成唯一的选择。”
正如他在书里引用的米歇尔·德·塞尔托(Michel de Certeau)的话:权力靠策略维系,个体的抵抗藏在战术的缝隙里。“我们可以在系统里做事,但不必把自己活成系统的一部分;可以用AI提效,但要把判断、责任和面对具体人的温度,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席凡君说。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结构如何遮蔽个体
谈及《大厂病》的写作缘起,席凡君表示,这本书的起点,大概就是从一种“说不清”开始的。
“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在互联网大厂里其实挺常见。最初以为只是自己太敏感了,或者身体差了一点,抗压不够。但越来越多的‘高效执行者’‘业务支柱’‘忠诚干将’开始莫名其妙地失眠、掉头发、抑郁,甚至在某个普通的工作日突然情绪崩溃。他们曾经都相信,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被看到’‘有回报’。直到某一刻,他们才意识到,自己不是被‘忽视’,而是根本没有被当作‘人’来对待。”
后来在公众号(席凡君个人公号名:“未知表演”)写作过程中,他持续收到大量读者的留言和反馈。许多人来自不同公司、不同岗位甚至不同行业,但他们讲述的经验有很强的相似性:有人谈到组织重组后的漂移感,有人谈到绩效评价中的无力感,有人谈到汇报、会议、协作系统带来的消耗,也有人谈到离职后很久仍难以摆脱组织评价对自我的影响。还有人说自己身处大厂,出现了诸如不明原因的疼痛、严重失眠、早醒、入睡困难等躯体化的反应。
这些反馈让他意识到,今天谈论“大厂”时,远远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也不只是某一个组织的问题,而是一个全球性的时代问题。所谓“大厂病”,不是医学意义上的疾病,而是一种“现代组织之症”。
大厂依靠流程、指标、系统、职级、绩效、协同工具和话语体系来运行,这些机制提高了组织效率,但同时也把人压缩成某种可衡量、可替换、可解释的变量。一个人的价值越来越依赖于他是否能被系统看见、被指标证明、被上级理解,以及在组织叙事中占据安全位置。但人的真实工作往往比这些系统更复杂,很多真正有价值的判断、经验、关系和长期能力并不能立刻转化成报表、OKR、周报或绩效语言。
个体因此陷入一种错位:一方面被要求持续证明自己,另一方面真正的能力又不一定能被组织准确识别。许多痛苦不是因为个体太脆弱,而是因为组织运行方式与人的主体性之间产生了“适应性冲突”。席凡君特别说明,“大厂病”这个词需要被理性理解,“它不是用来制造对立或迎合网络情绪的,而是大型组织在高速增长、效率崇拜、绩效竞争和流程治理中产生的系统性症候”。
员工为什么容易把结构性困境误认为个人能力不足?席凡君就此分析,现代职场有一个很强的逻辑,就是把组织问题不断个体化。“大厂有很强的评价系统和语言系统,不断告诉员工成长是自己的事、绩效是自己的事、机会是自己争取的、失败是自己需要复盘的。这套语言表面上积极,实际上容易让人把所有压力都收回到自己身上。”
“一个人越努力,越相信只要自己再主动一点、再聪明一点、再会表达一点、再能扛一点,就能解决问题。但在真实组织中,很多事情并不完全由个人决定。业务方向可能变化,组织架构可能调整,资源分配可能倾斜,评价标准可能不断变化。个人努力当然重要,但并不总是自动转化为组织认可。”席凡君强调说,看清结构不是否定努力,而是让努力不再盲目,也让个体不再把所有组织性失败都理解为自己的失败。同时他也提醒,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把原本属于个人能力、岗位匹配、职业选择、沟通方式的问题全部解释为组织压迫。
书中使用了很多社会理论,如何平衡理论与普通读者的阅读体验?席凡君认为,使用社会学、政治哲学和组织理论工具,绝不是为了把问题写得复杂或显示“高级感”。“很多大厂人的经验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们感受到了问题,却缺少合适的语言去命名。”
“比如马克斯·韦伯(Max Weber)提出的‘铁笼’隐喻,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现代组织在追求理性和效率的同时,也会让人感到被流程和制度困住;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关于‘平庸之恶’的讨论,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很多组织中的伤害并不一定来自恶意,而可能来自例行公事、服从流程和不再判断……”
恰如查尔斯·赖特·米尔斯(C. Wright Mills)在《社会学的想象力》中说,“我们所认为的个人困境,其实常常是公共议题的缩影”——这句话给了席凡君很大启发。他明确表示不希望这本书成为“学院化”著作,理论在书中的位置是解释工具,而不是装饰物,最终还是应该落到真实经验中去对照、参详。令他始料不及的是,很多读者并不排斥这些理论的引入,纷纷反馈能够通过概念找到自己的经验和共鸣,觉得终于有一种语言能够解释自己长期说不清的处境。
“流程正确,无人生还”,语言空转与系统自循环
大厂内部为什么会出现语言空转、流程空转和信息失真?席凡君指出,大厂内部有很多高频词,如对齐、拉通、闭环、共识、颗粒度、同步、复盘、抓手。“这些词本身不是问题,任何大型组织都需要共同语言。但当这些语言不再指向真实问题,而只是用来完成流程确认、责任传递和风险规避时,语言就开始空转。”
很多会议表面讨论业务,实际确认责任边界;很多评审表面优化方案,实际让各部门留下意见以便未来出现问题时可证明自己已参与;很多“对齐”不是为了达成真实理解,而是为了让组织在形式上完成一致。于是信息失真由此发生:一个真实的用户问题进入组织后,经过产品语言、技术语言、运营语言、管理语言和汇报语言的层层转换,每转换一次就被削弱一次,到最后组织看见的不是原始问题,而是一个已被包装成指标、需求、风险点或项目进度的版本。
“大型组织越复杂,越需要流程和语言来协作,但流程和语言越强,也越可能遮蔽真实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流程是否还能服务真实问题,语言是否还能承载真实判断。如果流程只是在保护流程本身,语言只是在复制组织姿态,那么组织就会越来越像一个自我循环的系统。”席凡君说。
近年来,一些互联网大厂在产品上线后出现重大故障,内部复盘时却找不到任何一个“责任人”——每个人都按流程完成了自己的环节,每个审批都合规,每个节点都签字了,但问题就是发生了。这正是席凡君所说的“流程正确,无人生还”的典型案例。没有人故意犯错,但也没有人真正为最终结果负责,因为流程本身已经成为责任的替代品。
对于书中提出的概念“液态人”,它与过去的“螺丝钉”有什么不同?席凡君解释说,“螺丝钉”是工业时代的比喻,强调人在固定岗位、固定流程和稳定分工中的位置,虽然也有压抑性,但至少意味着相对稳定的组织身份。而今天的大厂员工很多时候更像是“液态人”——今天属于这个团队,明天可能被调整到另一个团队;今天项目是核心,明天可能变成边缘;今天被称为骨干,明天可能因业务变化变成冗余成本。
“这种状态最大的特点是不稳定,人很难长期扎根在某项具体技艺、某个稳定团队或某种清晰身份上。组织要求保持流动性、适应性和可重组性,但人的内心需要连续性、确定性和意义感。许多大厂人感到疲惫的重要原因不只是工作量大,而是自我始终处在不确定之中。”席凡君强调,流动性本身并非绝对负面,也可能带来新的机会和学习空间。问题在于当流动性变成单向要求——组织可以不断重组个体,而个体却很难积累稳定身份和长期价值时,人的不确定感就会被持续放大。“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组织能不能变化,而是变化之中是否还给人留下形成能力、尊严和意义感的空间。”
书中为何提到大厂偏好安全人、表演型人格和可预测的员工?席凡君指出,大厂并不一定公开说自己偏好“安全人”,但大型组织在运行中确实更容易奖励那些可预测、可解释、可管理、可被放心使用的人。组织规模越大,管理者越难直接判断每个人的真实贡献,于是便依赖外显信号:表达是否清晰,汇报是否稳定,是否懂得组织语言,是否能让上级安心,是否能在关键场合呈现符合期待的状态。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叙事能力、表达能力和一定程度的表演能力变得重要。
“大厂不只关注你做了什么,也关注你如何解释自己做了什么。很多真实贡献如果不能被组织识别、包装和传播,就容易被低估。相反,一些人如果更懂得组织叙事、更擅长管理可见性,就可能在评价系统中占据优势。”席凡君强调,这并不意味着鼓励大家去表演,真正的问题在于当表达能力压倒了真实能力、当可见性替代了真实贡献、当安全感成为最重要的评价标准时,组织就容易奖励最能适应评价系统的人,而不一定奖励最能解决问题的人。
“资深不是护城河”,职场陷阱与AI冲击
“资深”为什么可能成为危险标签?大厂人如何重新规划职业路径?席凡君分析,在高速增长时期,“资深”意味着经验、资源、人脉和稳定性。但当组织增长放缓、业务进入调整期、成本压力上升时,“资深”可能被重新解释为成本更高、可塑性更低、对组织安排的服从性下降。
“真正的问题是,一个人的经验是否还能转化为新的价值。如果资深只是年限、职级和过去项目的积累,而没有形成更强的判断力、方法论、跨场景能力和外部市场价值,那么‘资深’就可能从优势变成负担。大厂人规划职业路径时,最重要的是不要把公司评价完全等同于市场评价,也不要把职级完全等同于能力。一个人真正需要积累的不只是项目经历,而是可被带走的能力:判断力、专业方法、行业理解、复杂问题处理能力、真实协作关系和外部信誉。真正成熟的职业规划,是既能利用大型组织提供的平台、资源和训练,又能在适当时候把这些经验转化为自己的方法、判断和外部价值。”
AI到来之后,大厂病会被缓解还是被进一步自动化和数据化?席凡君表示,这是一个正在发生的问题,他仍在持续观察和思考。《大厂病》最初成书时完整稿件约二十四万字,定稿过程中删去了近五万字,其中相当部分涉及AI与组织、劳动、大厂结构之间的关系。当时删除是因为相关变化还在快速展开,他不希望在判断不充分时过早下结论。现在回看,有些判断在现实中得到印证,也有些需要修正。
他目前不倾向于简单地说AI一定会缓解或加重大厂病。“AI是工具,它会嵌入既有组织结构中,最终后果取决于组织如何使用它。如果一个组织本来就高度依赖流程、指标、数据和可替代性,AI很可能进一步强化这种倾向:人的工作被拆得更细,过程被记录得更多,评价变得更数据化。但AI也可能暴露原有流程的荒诞,如果用得好,确实可能把人从机械汇报、重复整理、格式化表达和低效协调中释放出来,让人回到更需要判断、创造和真实沟通的部分。关键问题不是AI本身,而是组织有没有能力重新理解人的价值。”
AI时代的中层危机意味着什么?席凡君把中层称为“忠诚人质”,因为中层在大型组织中处在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既不是真正的战略制定者,也不是一线的单纯执行者。他要向上承接目标,向下传导压力,横向协调资源,还要在组织叙事中证明自己有价值。
“中层必须表现出对组织的忠诚,同时又承受来自组织变化的最大不确定性。他们的危险在于容易被困在‘翻译’和‘缓冲’的位置上——把高层目标翻译成团队任务,把团队困难翻译成可汇报的语言,把组织压力缓冲给下属,把下属情绪缓冲给组织。在AI工具和组织压缩同时出现之后,中层的一部分功能可能会被自动化、工具化或直接减少。所以真正会受到冲击的是那些长期只承担流程推动、信息转译、会议协调和责任分摊功能的中层。如果一个中层没有形成真实的业务判断、专业能力、组织洞察和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他的位置就会变得脆弱。”
“AI时代的中层危机本质上是价值重新识别的危机,中层需要重新证明自己不是组织流程中的传声筒,而是能够处理不确定性、做出判断、识别人、连接资源并承担结果的人。”席凡君同时强调,要避免把中层简单妖魔化,许多中层本身也是结构中的承压者,讨论中层不是为了制造新的对立,而是为了理解大型组织中权力、责任和不确定性如何被层层转移。
“在结构里找到呼吸的缝隙”,个体主体性与组织未来
个体在无法立刻改变结构时,如何保留主体性和自我价值?无疑是读者最关心的问题。席凡君认为,个体很难轻易对抗大型结构,“所谓‘对抗结构’的说法本身就过于浪漫。大多数人仍然要在组织中工作,要承担房贷、家庭、职业发展和现实生活的压力。更现实的做法,是先把组织评价和自我价值适度分开。”
他举例说,绩效、职级、汇报关系和项目位置的确都很重要,但它们不能完全定义一个人。组织给出的评价很多时候只是一个人在某个阶段、某个位置、某个业务周期中的相对评价,不是对其全部能力和人生价值的最终判决。其次,要尽量保留一些不被组织完全吸收的东西:真实的专业能力、真实的朋友关系、真实的生活节奏、真实的兴趣和判断。
“这是一种微小但重要的边界感,一个人不一定能马上改变结构,但可以不让结构完全占有自己。”席凡君同时强调,他不希望《大厂病》被理解成情绪出口,不鼓励大家把问题简单归咎于组织或用怨气替代理性分析,而是希望帮助读者以更客观的方式重新理解自己与组织的关系。一个人既要看到结构对自己的塑造,也要看到自己在结构中的选择、责任和可能性。
如果大厂是“现代性的过客”,未来更具人性的组织可能是什么样?席凡君表示,说大厂是“现代性的过客”,并不是说大厂已经不重要或会很快消失。“大厂曾经且现在依然代表了一种非常强大的现代组织能力,能聚集资本、技术、人才和基础设施完成很多小组织无法完成的事情。但问题在于,大厂为了追求规模、效率、稳定和可控,往往会压缩人的复杂性。人被放进流程、指标、职级、系统和组织语言中,变得越来越可管理,也越来越容易失去主体性。当这种逻辑扩散到其他行业时,就不再只是互联网公司的问题,而成为现代社会组织方式的问题。”
席凡君提出,未来更具人性的组织不一定是完全没有结构的组织,没有结构并不会自动带来自由,反而可能带来混乱和新的不平等。真正值得期待的是一种更能承认人的判断力、创造力和关系性的组织,它仍然需要协作、规则和效率,但不能把人完全压缩成指标和流程节点。“远程协同、开源社区、AI Agent、小型专业团队和分布式组织都可能提供新的想象,但这些形态同样不会天然更美好,它们是否更好取决于能否建立更合理的评价方式、更真实的协作关系以及更尊重人的价值系统。”
席凡君还透露说,未来如果条件成熟,他希望启动一个更系统的大厂口述史计划,把不同岗位、不同层级、不同阶段的大厂人的经验记录下来。“不是为了制造情绪,而是为了留下一个时代的组织经验。因为只有当这些经验被认真记录和分析,我们才可能更清楚地理解,大厂改变了什么,也留下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