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2026年第6期 | 陈修歌:下雪了
一
旧毛衣是哥哥的,大号、起了毛球,现在穿在妹妹身上。领子高、下摆长,外层校服怎么也遮不住它。在食堂里,文茵提醒自己:要抬起头,展露笑脸,才不显得那么窘迫。她端着餐盘,步子尽量跨得大,可每一次与迎面而来的同学目光相触,那感觉就跟被旧毛衣上的毛球扎着脖颈一样,刺刺挠挠的。最终,她还是低下头去。盘子里的残羹冷炙哗啦啦倒进铁皮桶——红的绿的白的黑的,终归走向一处——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与同学们是一样的。
一早领完成绩单,便放寒假。照例搭乘校车回家,车上已经没有座位,文茵站在过道里,从玻璃上看到一个扁平、拉伸的自己,校服拉链闪着冷光。她悄悄眨了下眼睛。一只手攥住书包带,一只手拉住头顶的拉环。校车颠簸起来,她像一只被吊在半空的玩偶,身体不受控制地左摇右晃。文茵总觉得很多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只是因为成绩单上的第一名吗?她下意识地拉了拉校服下摆,再缩起脖子,这时,她看见那条伸长的手臂上,一截灰色的毛衣袖子露了出来,上面毛球错落分布,仿佛强大到不可动摇。明明她早上才用剪刀仔细剪过。
杏庄有一棵三百年树龄的银杏树,枝干披叠,遮天蔽日。文茵的家在大树下。夏天,这里一片阴凉;到了秋天,树叶变黄落下,被扫成堆,归于墙角,一夜夜落满白霜。循着石墙,文茵看到那扇绿漆剥落的铁门,心中泛起苦涩。当年,爸爸就是为了去镇上买这桶绿漆而出的车祸。车祸导致爸爸跛了左脚,再也做不成种田的好把式了。她抿了抿嘴,这个寒假,得多干活,学习更不能落下。
“哥哥的女朋友,一定很漂亮吧!”文茵一脸兴奋。就在刚才,爸爸告诉她:哥哥文杰有女朋友了。
“嗯,听你哥说,挺好。”爸爸目光游移,落在墙上的挂历上,若有所思。
“大年三十是下个星期三,快过年喽!”文茵凑上前,盘算着要给哥哥打个电话,不仅要打听新嫂子是否回家过年,还要把自己又考了第一名的消息告诉他。
文茵下意识地四下打量房子。不成套的桌椅、带着裂纹的茶几、坑洼的水泥地、墙上发黄的杨家埠年画……其他房间更好不到哪儿去,厨房里,半新不旧的橱柜靠着凹凸不平的墙壁,一只白炽灯泡发光微弱;隔壁是间小卧室,从前她和奶奶住,一张炕占去一半;院子南边的储藏室,堆满农具;紧挨着的就是哥哥的房间,自从哥哥外出打工后,文茵便将自己的铺盖搬了过去……这一切,都将落在新嫂子的眼里。她会怎么想?连住的地方都如此局促,她会留下来吗?
家里虽然简陋,但贵在整洁。奶奶是个勤快的小老太,总爱到处收拾,她常说“勤是摇钱树,俭是聚宝盆”,又说“文杰是家里的摇钱树,文茵嘛,是捂在炕头上的聚宝盆”。
文茵心底升起一股劲头,想来一场大改造。重点是哥哥的卧室,她要贴上新墙围,清洗所有的床单被套,或许还能去集市上买一捧塑料花。她曾见过一种圆形小香瓶,放在窗边能散发香味,不知道卖几块钱。还缺一面镜子——能照出新嫂子美丽脸庞的镜子。总得想想办法。不过,爸爸推开哥哥的房门,向她展示了另一番景象。原先的小铁床被推到墙边,窗帘不见了。窗户下面,一溜排开五只铁笼子。文茵睁大眼睛,看见每只笼子里蜷着一团油光水滑的东西。那是什么?爸爸立在门口,一边肩膀因用力而高高耸起,跛脚拖在身后,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自豪:“看看,貂儿,没见过吧?除了左边那只公的,剩下四只母的,都怀上了。”
“貂儿?哪儿来的?”文茵瞪大眼睛。她只知道貂皮大衣,听过但没见过,那是电视里贵妇身上的华美之物。
“从卖貂人那里赊的,快生了,看这肚子!等小貂养大,卖貂人来回购,我们就有钱了,”爸爸嘴角牵动,一个微笑勉强缓解了眉头的皱纹,“庄里人都不敢要,这玩意儿没养过嘛。但我不怕,我就敢试!啧,一张皮子二百多呢,母貂一胎能下五六只,咱们能得到二十多只小貂!赊的账还完,剩下的钱,给你哥娶媳妇、给你上大学。”
“现在电视里提倡爱护动物,穿貂皮的人少了吧,”文茵心下一沉,“庄里人未必是胆小。”
“管不了那么多,咱们只管养。”爸爸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文茵看向离她最近的一只母貂。铁笼里,那小东西抖了抖身体,绒毛颤动。随后,它后爪撑住笼底,站了起来。文茵看清楚了,貂儿的皮毛上层是短密坚挺的针毛,底绒蓬松柔软,脊背呈深棕色,颜色顺着流线型的躯体向两侧渐浅,到胸腹便晕成了奶白。
“这只真漂亮,”文茵说,“属它的脖子最白,比雪花还白。”
她试着叫了几声“雪花”。那貂儿脑袋微微一偏,琥珀色的眼珠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竟与文茵对视起来,仿佛领受了自己的名字。文茵还发现,雪花耳尖缀着一小撮细碎的黑毛,像嵌了粒暗扣。文茵禁不住伸出手指,想碰碰那看似柔软的绒毛。
“别摸!”爸爸厉声喝止,“这东西咬人,逮住就不松口!”文茵倏地缩回胳膊,抱在胸前。只见雪花后腿一蹬,细长的身体舒展开,在笼子里敏捷地转了个圈,停下,又转了一个,像一团流动的、光泽润滑的绸布。
“嗨!肯定饿了。”爸爸戴上厚厚的防撕咬手套,用一根长铁钩去勾笼子里的食盘。食盘倒扣着,却被雪花死死咬住。一人一貂就这样对峙着。
“给你送肉吃啊,没良心的。”爸爸骂着,手上加大力度。雪花却转而咬住铁钩,四只爪子胡乱扑腾,小眼睛圆溜溜地瞪着笼外。其他笼里的貂儿也被惊醒,骚动起来。
“咔哒”一声,爸爸趁雪花不备,将食盘勾出,铁笼门随即落下。雪花在里面气得上下翻跃,尖细的白牙向外龇着。但很快,它又头追着尾巴玩起来,越转越快,旋成一朵焦躁的水花。
爸爸喂给貂儿的,是全家人舍不得吃的猪肉。肉被切成小块,送进笼子。貂儿们用前爪按住肉块,小脑袋埋下去,腮帮子鼓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护食声。
那只公貂性情最为暴烈。爸爸打开它笼门取食盘的瞬间,它猛扑上来,一口咬住手套。爸爸用力甩手,公貂竟吊在手套上,半截身子悬在笼外,死不松口。爸爸低吼着,用另外一只手攥住公貂的两条后腿,使劲往外拽。公貂的身体被抻得像一根拉直的弹簧,却仍旧顽固。最后,爸爸干脆把手套脱给它了。公貂得了战利品,将其踩在身下,四爪蹬地撕咬一番,然后侧过脸,翕动鼻翼,肚子一鼓一鼓,充满挑衅。
“这要是咬上手指头,就甭想要回来了。”爸爸关上小门,五只铁笼子稀里哗啦,响得热闹。
“有点吓人啊。”文茵望向雪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害怕。
“不怕,”爸爸说,“有的是方法治它们。”
“房子成了貂舍,哥哥回来住哪儿?”文茵想,自己肯定得搬回奶奶的炕上了。
“就几晚,在你婶婶家凑合一下。”
“哥哥要是领着女朋友回来呢?”
“那就先不领。等明年,加盖两间房,搞宽敞些。”爸爸说。
“哥哥一定要领呢?”
“等卖了貂儿嘛。”爸爸的回答依旧围绕着“貂”这个中心,仿佛貂儿是能点石成金的神兽。盖房、娶媳妇、上学,还有奶奶越来越厉害的哮喘……貂儿能供应得过来吗?文茵心神不宁。家里没少出意外,次次都是大的。她出生时,妈妈大出血,让她一落地就成了没娘的孩子。稍大点,她羡慕别人家崭新的大门,央求爸爸去刷上绿色的漆,她说那是森林的颜色,而自己是森林公主。她自然没做成森林公主,她的“卫士”在买漆的路上被货车撞倒,丢了“宝剑”,变成跛子。
爸爸手肘撑在墙上,手腕上筋腱凸起如光秃的山棱。那张脸不年轻了,上面布满褶皱,头发更因为日渐灰白而星光闪烁。爸爸对文茵说:“别想太多,你的任务是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文茵没说话,她注意到爸爸身上的棕色外套,背部脱了线,袖口和肩膀都已破损。好像从记事起,爸爸就穿着它。或许,这件外套的历史能追溯到哥哥出生、甚至爸妈结婚的时候……那时他们年轻、健康,也很快乐吧。家里唯一一张爸妈的合影,上面的两张面孔,对于文茵来说,陌生得像是曾经来家小住的远方客人。
爸爸低下头,又抬起,目光茫然地投向天空:“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唉。”
“爸,别这样,”文茵挤出调皮的笑脸,故作一派轻松的样子,“咱们会越来越好的!哥哥开始挣钱了,我也长大了,我是你的好帮手,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谁会比我能干呢!”她跳到爸爸面前,模仿大猩猩的样子,假装发力举起一只沉重的哑铃。
二
寒假没过几天,班主任带着班长、学习委员一众来做家访。文茵没打算请他们进门,而是将一张茶几和几只凳子搬到银杏树下。晌午天气暖和,家访就在这里进行。
同学们脱去了校服,穿着花花绿绿的冬装,气质与在学校时截然不同。文茵重新一一辨别着他们的明艳、阳光与时尚。只有自己没变,旧毛衣外依旧套着那件宽大的校服。好在早上用心洗过脸,文茵觉得自己的细长眼睛和高挺鼻子很像漫画里的人物,有点好看,再加上皮肤白而薄,几乎不长青春痘,更显素净。同学们喝着菊花茶,开玩笑地说文茵是村庄里的陶渊明;翻看文茵的寒假练习册,感叹进度之神速;又与银杏树合影,三两人手拉手环抱大树。班长——那个清秀的男孩,独自在树根处徘徊,弯腰捡拾品相完整的银杏叶。文茵知道他有这个爱好。有一次他借她的笔记,归还后,里面夹满了乌桕、白蜡、槐树的树叶,仿佛笔记本刚经历了一场绚烂的秋日旅行。
班主任和爸爸在树下交谈。文茵安静地坐在一边,双手叠放腿间,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已被刷了又刷,除了折痕,看不出一点污渍。成绩自不必说,班主任只是反复叮嘱爸爸:孩子太瘦了,现在正是关键时期,营养一定得跟上,得喝奶,多吃肉、鸡蛋和鱼。
那不都是貂儿们的伙食吗?只有这些,才能保证貂皮油光水滑,未来能柔软地围在贵妇脖子上。至于家里人,谁也别攀貂儿,简单的五谷杂粮足够了。奶奶说过,鱼生火,肉生痰,白菜萝卜保平安,人要知足常乐嘛!
文茵觉得,相对人来说,貂儿倒是知足的。它们从不贪食。饿了就吃,饱了就停,任凭食盘里堆满山珍海味。她一定会把貂儿写进作文里去。
在这之前,文茵决定带同学们看看这新奇的小生灵。
“只见过养猫儿狗儿的,今天居然见到养貂儿的!”穿红色呢子外套的女同学最是兴奋,蹲在笼子面前目不转睛。另外一女同学半蹲着,她穿黑色紧身裤,一条腿曲在身后,脚尖踮地,文茵能看见她靴子底部的雪花纹样。就是她,总缠着班长要看树叶,刚刚还在银杏树下盯着文茵的脖颈看,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文茵把校服拉链往上拉高,心里想:得给母貂“雪花”改个名字。
今天的貂儿格外安静,或许是怕生。只有雪花立起身,两只前爪缩在胸前,像小狗那样探着鼻子嗅闻。班长给雪花拍照片,转头问文茵:“它平时吃什么?”
“我们能不能喂喂它?”那位“雪花鞋底”附和着,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从他们眼睛里,文茵看到了似曾相识的东西,那是每次老师念成绩时,他们会流露出的好奇、敬佩,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她记得“雪花鞋底”曾忘记发给她英语卷子,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呢?“雪花鞋底”是英语课代表,可每次英语考试的第一名,都是文茵。
“貂儿咬人,不敢随便喂。”文茵说。听上去语气既深思熟虑又轻描淡写。一种复杂的情绪让她暗自下了决定:不妨满足“雪花鞋底”的愿望。她可以把肉块剁碎,从笼子的小网眼里投食。这样想着,文茵瞥了一眼窗外,爸爸正拉着班主任说话,卷高一只裤脚,展示那只跛腿。爸爸觉得这样做就能证明文茵确实有资格每年享受各类助学金。文茵心头一刺,不再看,转身走去厨房。
奶奶正坐在矮板凳上拉风箱,火苗往灶膛口一窜一窜的,锅里蒸着过年吃的饽饽,带着麦香的白烟弥散开来。“就快好了,水再开一次就差不多了,老师和同学走的时候,给他们带上几个刚出锅的饽饽。”风箱呼啦呼啦地响,像伴奏,奶奶唱起了歌:“阿弥陀佛,十二个馍馍。蒸得大些,莫要小了。拿回庙里,能吃三天。”
文茵嘴上说着老师不会收,手却在橱柜里翻找干净的塑料袋。蒸饽饽是奶奶的拿手活儿。为了这一锅,奶奶从昨天下午就开始和面。除了圆饽饽,还有精巧的花饽饽,面团被挽成花盘状,层层叠叠,每一层上都点缀着红艳艳的枣子。奶奶边点枣边祝祷:“枣儿一颗福气多,枣儿两颗子孙和,枣儿一颗又一颗,日子越过越红火。”
不同于奶奶的知足,爸爸总显得急切。他渴望致富,却似乎总是错过时机。庄里人盖蔬菜大棚的时候,他说反季节的东西不健康,没人会买;后来杏庄兴起农家乐项目,他又说城里人不会稀罕这穷乡僻壤。文茵一边将猪肉切成更小的块,一边想爸爸会对班主任说些什么,耳边仿佛响起他粗粝的声音:腿不行了,重活做不了,家里啥都没有,苦了孩子了。接着他会头一昂,扬起语调:但文茵争气,我啃石头也要供她上学!
突如其来的一声尖叫打断思绪。文茵心头一紧,丢下刀冲了出去。
眼前景象让她脑袋“轰”的一声。“雪花鞋底”跌坐地上,脸色惨白。另外两个同学惊慌地朝着地上某物扑打着。而雪花,正死死咬住一根嫩白的手指,身体因被拖拽而悬空绷直,猛烈摇晃。被咬住的“雪花鞋底”仿佛没反应过来,张着嘴,看着指缝间渗出鲜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文茵想冲过去,却脚底发软,像在校车上经过那段最颠簸的石子路。她被爸爸撞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爸爸一把掐住雪花的脖颈,用力拍打它的头,朝吓傻的女孩喊道:“别乱动,千万别乱动。”雪花不撒口,爸爸眼疾手快,抄起墙边的扫帚,用扫帚苗猛刷雪花的脸颊。雪花脸痒,松了口,被爸爸连摔带打地赶回了铁笼。
“酒精!纱布!”文茵脑子里闪过念头,可是家里根本没有。班主任当机立断:“上车,去医院!”班长把相机往颈后一甩,弯腰背起“雪花鞋底”,快步向外走去。爸爸踉踉跄跄地紧跟其后,左脚尖点地习惯性地往外撇,脚后跟刚沾地就慌忙抬起,右腿带着整个身子往前冲,裤管蹭着地面,细碎作响。文茵看见一双小腿在班长身体两侧耷拉着,又看见了靴子底部的雪花纹样。几滴鲜血落在土面上,慢慢洇开,变成暗红。“雪花鞋底”后知后觉的哭声,在院子里回荡了很久。
文茵坐在饭桌旁,对着一篮子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饽饽,愁肠百结。
为什么呢?文茵一遍遍地问自己。如果不去切肉,如果不生出那个炫耀的心思,如果不带他们看貂儿……就让他们在银杏树下,听爸爸讲悲惨世界好了……为什么呢?
“树怕剥皮,人怕伤心。怎么着,咱们也得把日子过下去,想那么多无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凡事啊,吃饱了再说。”奶奶掰开馒头,一人一半。
今年冬天来得晚,也不似往年冷。快放寒假那阵子,文茵还看到一队大雁从学校上空向南飞过。那天上晚自习前,班长在她桌子上放了一杯热奶茶,说碰巧遇上“买一送一”。文茵没推辞,也没道谢,只觉双颊一阵火烧火燎。可现在,她觉得冷,冬天一下子变成冰窟窿,而她正笔直地坠落下去。文茵合拢双手,哈了口热气。天色暗透,爸爸还没回来。貂舍那边,传来一阵一阵凄厉的叫声。
又是雪花。“你也看她不顺眼吗?”文茵走过去,蹲下身对雪花说,“这下可坏了,你咬了人,等爸爸回来,不知要怎么收拾你呢,你这个小可怜!”
她发现雪花没有像往常那样与她对视,而是将脑袋深深埋在蓬松的尾巴里,呼吸急促,身体微微颤抖。它鼓胀的肚子起伏着,原本顺滑贴服的绒毛被撑得有些散乱,露出底下淡粉色的皮肤。
“奶奶!”文茵惊呼,“雪花是不是要生了?”
祖孙俩站在笼前,一时无措。其他几只貂儿在各自笼子里上蹿下跳,好像在催促她们想办法。
该怎么办?
奶奶说,得加一些干草,又说,貂儿和猫啊狗啊一样,用不着人来接生,也不兴被人看。话音未落,只见雪花后肢猛地绷紧,一团裹着透明薄膜的、肉红色的小东西,滑了出来。
“生了!”文茵压低声音,屏气凝神。雪花扭过头,灵巧地舔破胎衣,继续舔舐幼崽身上湿漉漉的黏液。祖孙俩小心翼翼地将铁笼搬进厨房,放在尚有余温的灶膛边。很快,三四只、五六只……雪团似的幼崽在文茵眼前陆续降生。雪花“呜呜”低吟着,一边舔舐,一边将幼崽拢到自己温暖的腹下。那些幼崽紧闭着眼,细弱的四肢胡乱划动,小嘴一张一合,发出啾鸣,宛如初生的雀儿。
爸爸回来时,生产已经结束。爸爸蹲在笼前,看着雪花和它身下那一团蠕动的、数量超过预期的小生命——总共八只,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慰藉。“没事了,”他哑着嗓子对文茵说,“打了针,做了包扎,别太担心。”二八一十六,文茵在心里做乘法,把小貂们变成钞票。这短暂的喜悦,像一层薄纱,稍稍掩盖了之前的悲伤与疲惫。咬了人,是要赔钱的;下学期,“雪花鞋底”还会搭理自己吗?班长和同学们呢,他们怎么看?文茵不敢深想。穷人家女孩的体面,就像领口处的毛球,一开始就不该去较真。文茵决定,今晚要睡得更晚些,把复习进度再往前赶一赶。
三
“它们也就在这几天了,”爸爸指着另外三只母貂,“一定得盯紧,不能再出岔子。”爸爸买来维生素和炼乳,细心混在肉块里,一同喂给貂儿。
做了母亲的雪花,变得异样温顺。它常常安静地伏在干草上,松垮地垂下腹部,露出一排粉嫩的乳头。幼崽们光秃秃的小脑袋在母亲怀里胡乱拱蹭,抢着吃奶。眼下它们是一团团粉肉疙瘩,相互挤压着,皮肤很薄,隐约透出纤细的血管。雪花时不时侧过头,用鼻子将跑偏的小家伙拢回腹下,再伸出温热的舌头,一遍遍舔舐它们。
文茵常常看得入迷。她嘴巴一撮一撮地,学着小貂的样子,假装也在吃奶。这让她想起为了让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而遭遇不幸的妈妈,哀伤就化作眼底一层薄薄的雾气。啊,那一天,她努力忘记每年的那一天,她觉得“生日快乐”是一句诅咒。奶奶说过,文茵是喝米汤长大的,瘦小得让人担心养不活,好在福大命大,阿弥陀佛。“多吃点,快快长大,”文茵轻声对小貂说,“妈妈的奶,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看见小貂嘴角溢出白色的奶沫,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幸福。但这种幸福转瞬即逝,她仿佛看到它们身上长出细密的绒毛,变得油亮,长成一块贵妇忍不住伸手摩挲的皮子……她看见雪花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是否是盛满了预知悲剧的泪水?
面对做了母亲的雪花,连爸爸也放松了警惕。他看着侧躺笼中一脸温顺的雪花,一脸满意地说:“当了娘,到底不一样了,性子该稳了。”所以在取出笼内干草时,他大意地没戴手套,又在转身拿新干草的间隙,只是虚掩了铁笼的小门。
意外就这样发生了。雪花像一道积蓄已久的闪电,从笼门缝隙劈出,又像一块吸铁石那样,精准地吸附在爸爸手腕上。爸爸吃痛,却怎么甩也甩不掉。文茵的心猛地揪紧,一个可怕的声音在呐喊:“捏断它的脖子,让它解脱吧!”她仿佛看见爸爸的大手轻而易举地扼住雪花纤细的脖颈,向后一折,雪花再也发不了力。爸爸当然舍不得。他干脆垂下胳膊,咬着牙,任雪花吊在腕上。雪花反而主动松口,箭一般蹿进墙角那一堆干草里,随即调转身体,脊背高高拱起,朝向爸爸,随时准备反扑。文茵抢前一步,张开胳膊,挡在爸爸身前。要咬就咬我吧。文茵咬住下嘴唇,两条腿开始发抖。她感觉左肩微微一沉,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雪花只是借力一蹬,随即“嗖”地一下飞出,攀上院墙,消失不见。
三人追到银杏树下,仰头搜寻。黑褐色的枝干分出无数灰色小枝,密密麻麻指向天空,几只喜鹊“嚓嚓”叫着飞走了。哪里还有雪花的踪影?
“小白菜,地里黄呀!”奶奶看见铁笼中未睁眼的小貂,连连摇头。小貂们饿得直呜咽,不甘心地探出半边身子,发着抖,四处搜寻又茫然无措:那片温暖呢,那个流着蜜与奶的地方呢?文茵不停地把铁笼旁边的炭火拨高一些,往笼内铺更多的干草。“怎么办啊?”她把头埋进胳膊,无助地哭了起来。
“只有上不去的天,没有过不去的山,别哭了,奶奶有办法了,”奶奶轻轻摸着文茵后背,说,“别的母貂不是快产崽了吗,咱们为小貂们寻找一位‘奶妈’吧!”
文茵抬起泪眼,看看那三只母貂,又看看这一窝小貂。
傍晚,爸爸拖着沉重的步子回来,脸上蒙着一层灰色。他翻遍了杏庄的树丛、草垛,甚至还去后山走了一趟,妄想能找到雪花。爸爸太累了,累得晚饭都吃不下。
爸爸没有放弃这个妄想。天黑时分,他把装着嗷嗷待哺的小貂的铁笼搬到银杏树下,打开铁笼小门。爸爸恶狠狠地说:“没有当娘的会舍下自己的崽子,除非它死了。”
爸爸的样子让文茵害怕得发抖。她知道,爸爸将会一整晚不睡觉,守在笼子边上。爸爸就是这样的人。她只祈求,炭火不要熄灭。一直烧下去吧,烧到天亮,烧到明天,或许还有后天。
奶奶拉文茵到炕上睡觉。为了不让奶奶发现自己在哭,文茵始终背对着她。她用嘴巴做深深的呼吸,任凭鼻涕眼泪打湿枕头。迷迷糊糊中,奶奶的一只胳膊搂过来。“睡吧,睡吧……傻孩子。”
雪花会回来吗?雪花会放弃自由,从银杏树最高的那根树枝上一跃而下、钻进那只小小的铁笼里吗?这样一来,爸爸就如愿,哥哥会娶上媳妇,一家人走在有奔头的幸福大道上。这样一来,雪花将被终生囚禁笼中,奶大一窝窝崽子,再看着它们被卖、被剥皮……不,不要回来!
思绪纷乱中,文茵沉入梦境。是大年三十,哥哥终于回来了,脸上带着熟悉的、调皮的笑容,朝文茵吐舌头、眨眼睛。可文茵的目光,完全被哥哥身后那个身影吸走了。那女人挽着高高的发髻,面色苍白,身上披的是一件泛着金光的棕色貂皮大衣。衣摆长长,快要拖到地上。大衣领口紧贴着她白皙的脖颈,那皮毛的光泽,柔顺得诡异,而颜色,赫然是刺目的、比雪花还白的白色。
“雪花!”
文茵从梦中惊醒。她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向窗外望去,银杏树下站着爸爸和奶奶。铁笼子里空无一物,连干草也不见踪影。文茵擦了擦眼睛,定睛细看,的确空空如也。奶奶头上包着蓝色围巾,手上拿着铁锨,一把扫帚倒在脚边。银杏树下,多了一只小小的土包,土包上像是披着白白的一层。这时她才真切地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着的寂静与清冽。
下雪了。
爸爸双手比划着,在对奶奶说什么,文茵听不清。奶奶朝窗户这边望了一眼,她的话,文茵听清了:
“嘘……让孩子多睡会儿吧。”
【作者简介:陈修歌,女,1995年生。小说见于《山东文学》《飞天》《特区文学》《上海文学》《长江文艺》等刊。有小说被《小说月报》《长江文艺·好小说》转载。获西部文学奖·九零后新锐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