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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2026年第6期|王棵:光所蕴藏的那个世界(节选)
来源:《人民文学》2026年第6期 | 王棵  2026年07月07日08:23

王棵,原海军南海舰队创作室、原陆军成都军区创作室专业作家。代表作品有 《中国专业作家作品典藏文库·王棵卷》(11册),儿童小说 《风筝是会飞的鱼》《珊瑚在歌唱》等。曾获《小说选刊》全国优秀作品奖、《十月》 新锐人物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年度“中国好书”、桂冠童书、冰心奖等。有作品入选2022年中宣部向全国青少年推荐的百种优秀出版物,多部作品多次入选中宣部主题出版重点出版物、国家出版基金等项目。

光所蕴藏的那个世界(节选)

王  棵

我第一次见到黛黛时,它是成都青石桥宠物市场的一只待售加菲猫。当我看向它玳瑁色的眼睛,它拱起了后背,用身体来回蹭那只已关了它近半年的钢丝笼子,“哇哇”地萌叫。在猫界,它以上这一系列行为可以被解读为:取悦。

几分钟后,我向不断跟我推销另一只猫的店主付了钱,带走了黛黛。

我误解了黛黛的那些动作。不过,正是我的自作聪明,促成了我和黛黛的缘分。我当时的误解在于:黛黛的字典里并没有“取悦”二字。当它把脊背拱得高到不能再高,有许多词可以用于解读它当时的心情:戒备、警觉、忌讳、惊慌、尴尬……唯独没有取悦。这是后来我与黛黛共同生活许久后得出的结论。黛黛是一只倔强到骨子里的猫。倔强的猫是不屑于取悦人类的。

黛黛的倔强有谋略做支撑。在我成为它的主人后,我们日复一日上演抱与反抱的戏码,情形千篇一律:当我抱住它,它表现出来的是顺从、接受。然而那都是它的假动作,它其实一直在寻找机会逃脱我的掌控。如果它等了好一会儿我还不放手,它就开始装睡,把呼噜打得极其规范,我一次又一次觉得那不是演的。等我误以为它真睡着了,它就一蹦三尺高,逃之夭夭。

不被我掌控,似乎成了黛黛后来的事业。它始终在用各种方式敦促我跟它保持界限。如果它在沙发上小憩,我挨着它坐过去,要不了几秒钟,它必定会从沙发上跳下来;我做它最喜欢的鸡胸肉或虾仁喂它,无论它多么想吃,只要我不避至它的食钵半米开外,它不会走过去吃;睡觉,它永远只睡床角,绝不会像我有时恳请它做的那样,睡在枕边或我的胸口。借用当下自媒体的热词来形容黛黛:它是一只主体性很强的猫。

与黛黛保持足够的自我相反,我的另一只猫、比黛黛早一点被我从猫舍买回来的、被我取名为“没得儿”的猫,它从见到我的第一刻起就丧失了自我。这是一只取悦型人(猫)格的猫。我写作时,喜欢把自己封闭在一个房间里,门必须关闭,没得儿便趴在门口,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半步都不离开。睡觉,它需拥有三十二分之一或十六分之一个枕头,它将半边脸枕在上面,身体仿效杨贵妃侧卧,它的一条前腿会整夜保持前伸姿势。如果枕头是一片汪洋大海,那我的头发、脸与呼吸便是这大海中的鱼、虾、海藻或潮汐,它那只爪子时常做着捕捞(抓挠)的动作,令睡梦中的我的口腔、鼻孔、眼睛、头皮不断被它趾缝间的细菌宠幸。当我离家数日,归来的那天,迎接我的是它嘶哑的嗓音,让我知道这几天里它是怎样在哭嚎中艰难度日。用最通俗的话讲:没得儿是一只黏人的猫。

没有几个养猫人不希望自己的猫是一个黏人精。在宠物与人类共生的密码仓库里,宠物充当着那个把我们从各种情绪黑洞里打捞出来的精神按摩大师的角色。黏人的猫对人类的消极情绪更具清理能力,更易获得人类的欢心。我喜爱没得儿远胜过喜爱黛黛,就这样成为必然。

有件事,至今想起来我都觉得愧对黛黛:在我同时拥有没得儿和黛黛的时光里,我会望着远远避开我的黛黛,心里面想:要是没得儿早于黛黛离开,我该怎么跟黛黛相处呢?

我不应该这么想的。佛法上说,万法为心所生,心与物之间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一个人的思维系统和潜意识系统是会影响到与他(她)相关的事物的。没得儿果然先于黛黛离开了这个世界。二〇二一年二月二十五日,我带它去我千挑万选的一家宠物医院处理它下颌的伤口,给它做手术的医生为它注射了过量的麻药,致它心脏骤停。

我对黛黛真正不再流于表面的了解,是在没得儿去世后。从没得儿去世那天起,黛黛的名字从我嘴里跑出来,才慢慢变成了黛黛,在此之前,我更多地会叫它阿黛儿。也可以这么说:阿黛儿是它的大名,黛黛是它的小名或昵称。

那段时间,黛黛表现出惊人的倔强。没得儿去世前喜欢待在客厅的沙发上,它不再回来后,在接下来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黛黛坚定地把沙发一带当成根据地。它基本上不离开那儿,有时蹲在沙发下,有时蹲在沙发北侧的地毯上,有时蹲在沙发南侧的地毯上,有时蹲在沙发前的茶几下面。它会保持一种蹲姿很久。它几乎不叫——在那些时间里,因为它的沉默,我差点忘了它是一只叫起来像狗的猫。它呼吸的声音很轻。它在等。等谁,它自己清楚,我也清楚。

两个月后,黛黛换了个地方继续等没得儿。我家玄关处放置着一面两米多高的落地镜,黛黛就蹲在那镜子下面等。没得儿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跑到那儿和镜子里面的自己玩儿。我常笑它自恋。它当然是有资格自恋的,我没有见过比它更美的英短猫。

我不知道一只倔强的猫是何时决定放弃等待的。在沙发、镜子之外,是否后来还出现过某个或几个固定的蹲守地点,我不得而知。黛黛内心的深邃,并不是我这样一个渺小的人类所能完全洞察的。我承认,没得儿去世后,我才开始慢慢地意识到,黛黛的内心是无比深邃的。

说来叫我羞愧。在没得儿还活着的那一个又一个平凡但令人心满意足的日子里,我曾在远处望着黛黛,为它感到可惜。那些时候我会想:黛黛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关心身边任何事物;黛黛身处这个万物共生的世界,却不打算与任何事物发生真实的链接,“这世界,它来过”,却与它无关;世界那么辽阔和丰饶,它却把自己封锁在那只有八斤重的、小而贫瘠的躯体里,这是件多么叫人遗憾的事啊。

黛黛用它那至少长达两个半月的蹲守行动,让我知道,面对它的内心世界,我的想象力是匮乏的。那个藏在八斤重躯体里的、由黛黛的心流构成的微观世界,远比我先前所认为的要辽阔、深邃。

我开始喜欢研究黛黛。我先带它来到一个柜子旁,向它展示它爱吃的罐头,然后我砰地把柜门关了。第二天,我独自来到柜子旁,打开柜门,这时,黛黛会从另一间屋子里奔出来,“哇哇”地用半猫半狗的声音叫着,奔向柜门。别以为黛黛这么容易上当受骗。倘若接下来我连续两次打开柜门都没有给它拿出罐头,以后的日子里无论我把柜门开得多响,它都不会从别的地方跑过来。

黛黛容易被训练出某种习惯,这是其一。其二,它有能力克服掉自己的某种习惯。如果只有一,它是一只有思维的猫,但现在还有二,它就不只是拥有思维那么简单了。黛黛拥有并不简单的思维。我此前始终被它的外表蒙蔽了——忘了说了,黛黛的长相,会让我想起人类中那些被称为智障者的孩子。

关于黛黛的不简单,最有说服力的例子是玩具光笔。我后面将会说到黛黛对光的迷恋。没得儿去世后,我给黛黛买过一支玩具光笔。最初的几天,每当我摁响光笔上的按钮,同时向地面或墙上投射了光亮,黛黛便追光而去。光跑到哪儿,它便跳向哪儿。它成了光的追随者。甚至于,只要我摁响光笔,它就会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然而,过去几天后,黛黛开始思考光到底从哪里来。有一天,在我把光笔上的按钮摁响的某一刻,它准确地盯住了我的手指,从那之后,它就对光笔丧失了兴趣,无论我怎么用这笔里跑出的光逗它,它都无动于衷。

并非黛黛对光失去了兴趣,是它对这支会发出光的笔失去了兴趣。甚或说,黛黛发现了这支笔的秘密,此后,哪怕它的身体里能跑出黛黛最迷恋的光,黛黛也会因为这个秘密的存在而对它视而不见。真的,黛黛是一只并不容易对喜欢之物丧失兴趣的猫。它最喜爱的那个玩具,一个由毛线绕成的小球,它数年如一日地永远对它抱有极大的兴趣和热情,看到这只球,它就想玩儿;假如它要去某个房间长时间待着,它就把球叼过去。同样是光,我用手机屏幕对着太阳光所投射到墙上的光影,就永远不会令它厌倦。黛黛终究对那光笔发出的光无动于衷,根本原因在于:它不想被这支笔戏弄。

要说到黛黛对光的迷恋了。在这个鲜少有阳光出现的城市里,黛黛对光的迷恋达到了让我不可思议的程度。在我认识它后的所有时间里,只要这一天阳光明媚到能把我房子内的墙面照出光影的程度,黛黛便有事可做了。它就从这间屋子跑到那间屋子,去研究那些落在墙上的光影。我们都知道,地球在围绕太阳公转,同时它自己也在自转,所以,那些落在墙上的光影不可能是完全静态的。黛黛总是歪着脑袋——真的是歪着脑袋——像天文爱好者长久地仰望星空那般,死死地盯住墙上的某一片光斑,思索,研究。

光里有什么呢?许多时候,我顺着黛黛的目光,去观察同一片光斑,心中疑惑。光的内涵是很丰富的。光太复杂了。在迷雾重重的现实世界里,总有一片光明在等着我们去追寻,去发现超越世俗的真相。黛黛在光所蕴藏的那个世界里窥探到了什么呢?我想知道。黛黛不会回答我这个问题。那是它的秘密。

我越来越觉得黛黛是神秘的,越来越喜欢研究它。有一天,我看着它与众不同的样子——样子有点像狗——躯干的后部比前部薄弱,特别是后腿;尾巴比普通猫要细,永远不能像没得儿那样将尾巴高高扬起——我想起了我在乡村时的贫困、孤独的童年时光。那时,我家中唯一的那张床的对面,叠放着两只台箱,那是我母亲的嫁妆。上面那只台箱靠外那一面的壁上,正中间,有一团被煤油灯熏出来的炭影,我和姐姐都想知道这炭影像什么,我们为此讨论了好多次,得出的结论有鸡、狮子、牛……当然也有猫。那一天,我看着黛黛,觉得它与那团童年时代引发我无穷想象的炭影神似。我发挥想象力,觉得或许黛黛就是那团炭影,过去多年后,它穿越时空,打听到我生活的地方,在一家猫舍与我相遇,终于成了我的宠物。仅仅只是这么想象一下,我就老泪纵横了。我把那团炭影或黛黛的故事写成一篇小文章,发表了出来。我还打算把它扩充成一篇长一点的小说,好好幻想一下我与一只猫的惊世奇缘。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0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