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6年第6期|王啸峰:盈盈老师
编者按
人到中年突遇家庭与事业变故的“我”,在书法教室与教授书法技艺的盈盈老师有了一次关于隶书书写的讨论,那看似不经意的对话,却关乎人生境遇中某些关键难解的命题。落拓执拗的“我”在与同样执拗的盈盈那若有似无的习字中,似乎慢慢走向了内心的宁静……《盈盈老师》宛如炎夏一阵传堂而过的清风,带走溽热与浮躁,留下清凉余韵。
盈盈老师
//王啸峰
三十五层啊,这么高。我边上两个女人说着话,她们的孩子们低头在玩手机游戏。我抬头看着电梯按钮变化着亮度,从一层大堂到二十层都没有停留。二十层往上,停了一两次,上下都是面无表情的制服男女。我瞄了一眼电梯镜里的自己,头发稀疏,眼袋肿大,卫衣宽大,球鞋疲沓。我掏出手机胡乱点点戳戳。电梯门开了。
指示牌只标明两个公司,养正律师事务所往西,清心书房在东侧。我稍微停顿一下,两个妈妈带着孩子们往东走去。我跟在他们后面。
接待厅里,家长们坐着看手机。孩子们分头找教室。我犹豫了,准备转身。前台接待小姑娘叫住我,这位先生,您有预约吗?
啊!这个,我打电话咨询过。我补充道,我姓许。
许先生,您尾号是7086吧?请稍坐片刻。
我等待的过程中,几个小孩从教室里奔出来,家长们带他们等电梯。接待员捧着一个文件夹过来。她端杯水给我,打开文件夹。
请问您孩子多大?有书法基础吗?
嗯,这个……我不是为孩子报名,我在咨询电话里讲得很清楚。我讨厌一而再再而三的错误,就像单位里每次填表后,系统里跳出父亲的名字,许懋德的懋,总是茂。他们说填表差错是很严重的错误,一年有两三次,我每次提出来,他们让我在表格上自行修改、签名。再次拿过来需要签字时,表格还是原来的样子。我后来懒得说,唰唰唰,签完名,一句话不说。
“火冒”也相通。至少与我以前的“火冒”相通。
你们难道没有对客户需求的记录吗?只登记手机号码,又批量卖给电信诈骗分子?
接待员脸红了。您批评得对,我们改进改进。那么,您是自己学喽?您有没有书法基础?
我父亲是吴门画派传人,只是他前几年去世了。我胡乱地动着手指,做宣纸上泼墨样。说完这些,我觉得说太多,沉不住气。不过,我就是这么个人,才有了现在的结果。
哦,您书画基础肯定扎实!我们这里成人书法班、国画班、西画班都有,每类班都有不同等级和主攻方向。您看到的那些孩子们,大多为了考级。
我说,我不考级。
可以,当然可以,您报书法大班还是小班?接待员手上的笔准备点到表格上。
有一对一辅导吗?
当然当然,只是费用……
嗯,费用不是问题。
那好,那好啊,我们要根据您当前水平选择课程和老师。您可以到会议室展示一下吗?
我跟她走过一间间玻璃隔出来的大小教室,最大一间坐了十几个人,最少的也有三四个在画画。没看到我这个年纪的学生。我比那些接送孩子的家长年纪还大。
接待员领我进一间把几张小桌子拼成一张大桌子的会议室,桌子上铺着毛毡,大大小小的毛笔搁在笔架上。她说,宣纸、黄表纸、花笺纸、习字纸等都有,您随便拿、随便写,我去请老师来看。
我在瓷碟里倒上墨汁,选笔费了点儿心思。父亲题款喜欢用短毫、紫毫笔,凸显字体清秀奇绝;他写大字用中毫、狼毫笔,行云流水间尽显文人雅韵。
拿起笔架上的兼毫小楷笔,我翻出一张仿薛涛笺。想了想,写了一句“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写完看字,起初比较满意。接着,发现“江”字最后一横短了,提笔描了描。又发现哀字起笔点太斜,往里勒一点。后来,竟觉得每个字都有问题,索性嚓嚓擦,把纸撕了。舔墨重写。还是这几个字,熟练不少,纠正了第一次的问题,却感觉失去了韵味。我拿起纸,想撕了再写。一个女声在我背后说,不要撕。
接待员带了一个年轻女老师进来。她介绍,这是盈盈老师,我请她过来看看您的字,她挺忙的,刚下课,被我拉过来。
盈盈老师双手撑桌面,盯着我写的那两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说,你有情绪。
我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长发披肩、凤眼翘鼻的女孩。
她直起身,双眼与我平视。你以前练过什么帖?
我说,《玄秘塔碑》《九成宫醴泉铭》《多宝塔碑》等吧。
行书帖呢?
《兰亭序》《韭花帖》,赵孟頫的《道德经》,还有董其昌的《白羽扇赋》等。
嗯,说实话,您有点儿书法基础。不过呢……她回头看看接待员。排课要从隶书开始学,班级排在初级班。
盈盈老师!接待员连忙解释。许先生想一对一学习。
好啊,我觉得可以,一对一学适合年龄大的同学。要从初级开始学。
盈盈老师加重语气。对我点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许先生,您别生气。盈盈老师说话比较直,艺术造诣高的老师说话都直。
我缓慢地撕了第二张仿薛涛笺。声音比之前响了一倍。
接待员递来一张合同。我刚看了个开头,电话在裤兜里震动。
微信上写,许经理,五楼新办公室布置好了,请问您什么时候来看?
我拿起笔,飞快地签了合同。接待员递来二维码,我扫过,付六千元。
谢谢许先生,请问您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我说,随时可以。
她看排课表,说,明天晚上七点您方便吗?
我把合同折起,放在兜里,走到接待厅时,想问明晚上课的老师,最终没问。
隔天傍晚六点,我出地铁口,望望附近的吃食招牌。单位过来六站地铁,像到完全陌生的另一个城市似的。拍拍自己日益鼓起的肚子,我找了一家轻食店。吃了藜麦牛油果沙拉、芝士鸡胸肉三明治加蛋,喝了一份红菜浓汤。习惯性地刷了刷手机,没再来新信息,也没新任务。看时间还早,顺便去买个瓷马,旧的被他们搬办公室时打碎了。我没有发火,我正在失去火冒三丈的资格。
卖工艺品的店格外冷清。我转了一圈,没有看到我心目中的红色瓷马。AI软件最近算出我扭转事业成功的关键是在办公室东南角放置一匹红马,瓷马最佳,铜马次之;走马为上,跃马次之。我严格按照要求摆放。瓷马被打碎后,我后悔应该在搬完办公室后再摆。马也不能在网上选。工艺品店操东南沿海口音的老板说,您看不中,我替您网上定制。他又补充说,当然您也可以自己在网上订购。我笑着说老板实在人,便走向电梯。
接待员问我要培训手册,我从手提包里掏出给她。我手指碰到了几支毛笔,都是我平时用惯的笔。她低头在手册上登记完,还给我。说了声,请到兰亭轩上课。
我挨个找教室,终于在最里面找到兰亭轩,紧邻的是伯远堂。我坐在书桌后等老师,冷气冒出滋滋声,窗外万家灯火。我叹口气,正好被跨进门的盈盈老师听见。她说,呦,好像对写隶书有畏难情绪啊!我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认真学习。
盈盈老师没坐下,站在白板前,写下四个繁体字——“中国书法”。她并没有写隶书,而是行楷。她只是用了普通水笔,字有筋骨。
她说,许同学,现在开始你的书法第一课。
我感觉这个称呼荒唐可笑。即使不再称我许经理,那我也是名副其实的“许老师”。我不吭一声,双手交叉在胸口。
许同学,为什么要从隶书学起?见我不响,她又说,你肯定在想传统不都从柳体颜体欧体开始教学?这就是当代书法教育的科学高效之处,尤其适合零基础成人学习。看到我脸色阴沉,她闪过一丝笑。当然,你是有基础的。可以说,以前你学书法的道路是歪的,把你拉回正道的方法就是写隶书。
我说,凭什么说我以前练习错了?
她拿笔蘸墨,递给我说,写“无我”两个字。
我问,写什么体?
都行。
我吸口气,以熟稔的行楷,写了两厘米见方的“无我”。
盈盈老师说,以普通人眼光看这个字,中宫收紧,外围开张,而且字往右微微倾斜,书卷气重。不过,这只是表面现象。你是在用钢笔、水笔的方法在写毛笔字。
我沉住气,问她,硬笔书法不也是书法吗?
嗯,可你这不是书法,只是写字。我看你写字节奏均一,导致笔锋送到末端力度不够。勉力为之的有这一撇、这一横、这一斜勾。
她握笔写“无我”,照我这样写,短短几秒钟,像双手抚琴,高低长短,轻重缓急,粗细宽紧,都在点画内展现。
我拎起纸。人对事物好坏都用脚投票。我的字单独看还算清秀。盈盈老师的字在边上,高下立分。我说,你就教我行楷,最派得上用场。
她问我,你学字为了什么?
我说,清闲了,打发时间。
打发时间的活动多了,为什么选书法?
我父亲书画都好,我写字至少能接近他的水平一点儿吧。
你不是消闲无目的。
我不响。
提高写字水平,你要从隶书学起。
我不动不响。
以前,在单位里、家里,我用这个办法赢得主动。最近接连失利,我要在盈盈老师这里夺回主动权。
她等了几分钟,站到白板前,擦掉“中国书法”四个字,拍拍手,走了出去。
空荡荡的兰亭轩,冷气很足,我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回到前台问接待员,盈盈老师去哪里了?
接待员说,刚才见她快步走出去了。
我怎么把事情弄成这样?我请她打电话把盈盈老师叫回来,或者把电话告诉我。她打了三四遍电话,都没有反应。
对不起,我马上找老师替补。
我叹口气说,不用了。
我呆呆地站立其间,接待员发了几条微信。
她说,刚才请示领导同意,这堂课移到明天晚上七点,您看怎样?
我说,不行,明晚不行。
她说,那上第一节课的时间,您方便了就发在群里。
我说,第一节课我已经上过了,第二节课再约。
去坐地铁,我又经过工艺品店,店门口站着老板,店里没人。
老板对我笑着说,还是我来帮你订购吧?
几乎所有人都对我面带微笑。按照这个逻辑,我早就应该事业成功、家庭幸福。我太相信表面现象了。
我挥挥手走过工艺品店,在地铁上下单买了一匹马。我很满意网上的图片,马头微微扬起,右前腿朝前迈开,舒展稳健。其实,根据软件提供的要领,还要在家里挂一幅奔马图,最好是七骏图、八骏图,马越多越好。现在我可以在住的地方随意挂了。我抬头看显示屏,站起身,列车停,我下车。
我在站里给母亲打电话,她不接。我走到她家边上的公园。原来这里是父母家老楼房所在处,五年前老房子拆了,建了高楼,小区增设邻里中心、商业街区、公园绿地。
父亲在过渡房里去世。母亲让我挑选父亲留下的字画。我拿了一幅《松石云泉图》、一张《枫桥夜泊》,都是父亲生前喜欢创作的题材。我把画挂在办公室。那时我办公室经常有人来,大多数人都会问这张三尺整张的画,我便介绍一下父亲,不管知道还是不知道的,都表示赞叹。有几个问,是带过香港学生的许老师吗?我说是。他们说,当时在城里传为佳话啊。那张字我带回家了,还没等挂起来,婚姻关系突然紧张,我把画卷起来放在书橱顶。
母亲正在跳舞,她不许我说是广场舞,这是有艺术含量的弗拉门戈舞,舞伴都是学校老同事。她们正在为教师节排练节目。她在两支舞曲的间隙跟我说了几句,让我回楼上等,她有话要说。
居民楼电梯缓慢上升,似乎每层都会停下来。
屋里干净整洁,餐桌花瓶里插了一束粉色玫瑰。
父亲的书房一如他在世时的样子,笔墨纸砚整齐摆放在书桌上。《沈周画集》《徐渭书画集》《吴昌硕画集》等几本他最喜爱的书放在伸手可及处。
我静静站了一会儿。之后打开书橱门,在一卷一卷书画里寻找。盈盈老师的长发忽地掠过心际。心一乱,几个卷子从书橱里掉落。
哎呀!你总是什么都搞不好。翻什么翻?母亲回来了,连忙拾起卷子。你要什么我拿给你。
爸写过隶书吧?
没什么印象,我找找吧。
我帮你一起找。
你这么急吗?他不是名家,只是一个普通教师。名人书画才值钱。
我学学。
我正要跟你说,你这样下去不行。你才四十出头,事业、家庭都还有希望。你爸没成名,一直教学生,临帖习谱。
我不响,低头找字。母亲帮我一起找。找到两张。两张都没裱没款,一张古朴,另一张优雅。不落款,一般认为还没达到“作品”等级。父亲写行楷拿手,有隶字已不容易。
我把字塞进包里,跨出门,母亲还在关照我这个,嘱咐我那个。
坐在地铁上,我把刚才拍的两张字的照片让人工智能软件识别。一张是父亲临的《爨宝子碑》;另一张是对联,取自陆游《游山西村》。我品味着那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很快到我租住房子附近的车站。
等电水壶烧开水的时间,我摊开那幅《爨宝子碑》。盈盈老师让我零基础学隶书。我的确没写过隶书,此刻竟有写字的冲动。
没搬办公室前,有时中午我顺手涂一两张字。有人看见,说以为是原帖。开始我很得意,后来说的人多了,我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泡好红茶,眼前挥不去盈盈老师固执的样子,年纪轻轻,太自以为是。我随手取一张纸,倒墨汁在瓷盘,选一支中楷兼毫,照着第一个“山”字临写。第一笔就出了问题。楷书或者行书切笔,顶起后,中锋运笔,起笔处略斜。隶书“山”字三竖全是圆滚滚的山包。试了好几次,逆锋起笔后,才有点儿模样。临写几遍后,我有点儿明白盈盈老师的意图了。没有基础的人,搭隶字框架容易,建楷书骨架不易。而我这样的“半吊子”,把隶书写成了扁形楷书。
父亲教我写字,是用米字格纸。他在第一行写“唐故左街僧”,我在下面临写。他在我起笔、转折、落笔处密集打小黑叉。如果得到一个小小红圈,我能高兴一整天。现在,我写得再差,也得不到一个小黑叉了。想想周边人的笑,他们说的“好”“是”“没问题”等,在夜里格外刺耳扎心。嗯,幸好有一个盈盈老师。她差我十五岁肯定有。单位里那个年纪的人,无不对我微笑低语。他们心里想的可能正是盈盈老师所说所做的。该死的舒适感,毁掉我前半生生活。我有点儿庆幸红瓷马的粉身碎骨,它给我预兆,让我竖直汗毛面对凛冬。
扔掉笔。窗外车辆驶过。我看了看时间,才九点半。
我躺在沙发里,松软宽大,是我唯一提给房东的要求。
玩了一会儿游戏,有人发微信来约吃饭。我拒绝了。我从沙发上跃起,打开冰箱,拿出两听啤酒,咕嘟咕嘟灌下半罐。打嗝的时候,我打开视频直播平台,输入“隶书”两个字,立刻跳出来好多窗口。
我点开一个叫“观澜者”的直播间。镜头对着一张白纸。一个带有西北口音的人说,接下来,我们临写《张迁碑》中的“周宣王中兴”几个字。笔与碟碰撞声里,他说,隶书的精髓在于沉稳,书写时要注意韵律和节奏。他停了停,镜头里出现毛笔,却没落到纸上。他补充说,我认为隶书就是沉稳大气,不慌不忙中显出缥缈的仙气。话是这么说,落在纸上几个字,还没等我与原碑帖比较,洇墨使得“周”字里面黑成一团。他还在说,我习惯用生宣,就是有点儿洇。我啪地关掉窗口。他说得还是有点儿道理。
我把头捂进沙发靠垫。有几天,我就这样睡着,醒来是半夜,也不想挪地方,拉条凉被继续睡到早上。我避免到单位里吃饭,冰箱里塞满鸡蛋、牛奶、奶酪、红肠。早上打双份意式咖啡,那几样食材搭配吃。午休时间短,我通常走出去吃碗面或者馄饨。晚餐我拐进超市,买点儿沙拉,继续搭配那些食材吃。一个人过活后,米饭就没碰过。有一天我想吃饭,米和电饭煲都找不到。
“盈盈老师”——我重新从沙发里直起身体,完全是无意识地在搜索框里搜了这四个字,竟然跳出了一间同名直播间。
与前面的观澜老师不一样,博主的镜头左侧是字卡,右侧是毛边纸,一声不吭地由上到下临帖。一百多个围观者里总有人提同样的问题,这是什么帖?有人问,博主就回答一遍,临的是《乙瑛碑》。我听了好几遍这句话,判断不出她是不是清心书房的盈盈老师。
又有一个问题出现在公屏上,现在人学隶书的现实意义在哪里?那支笔停顿了。博主声音传来,隶书的美在动、静之间,定与不定之间,最与现代人情绪相同。《道德经》有句话怎么说的?“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大家体会这句话。接着,她又说,由篆转隶的漫长“隶变”过程,是书写变快、变方便的过程,也是追求抽象美的更高境界的过程。
那声音像极了清心书房的盈盈老师。看了近一个小时的直播,我回到书桌前,支起手机,重新舔墨,按照盈盈老师的笔法在纸上跟学。一会儿有人问她用的什么笔,一会儿问她什么纸,她随口报出几号几号链接,新购者八折优惠,老客户七折优惠。我忍不住买了笔、纸、墨汁和金墨汁,还有镇纸、毛毡、笔架等我想还是下次再买。
买了货,底气足。不再犹豫,我在公屏打出一个问题,请教老师,有楷书、行书基础的人,也要学习隶书吗?
盈盈老师声音飘过来,她并没有停笔。她在临写“三年三月廿十日壬寅”这行。她在完成“三”字最后一笔燕尾时说,这位“随遇而安”朋友,成年人学书法,先静心后练习。
我紧接着打了一行字,是不是隶书更益于静心?
盈盈老师正在写“年”字,逆锋起笔,中锋运笔,古朴端庄。开始写第二个“三”字时,她说,每个人情况不同,适合的字体也不同。
我不再搭话,一直静静地看到盈盈老师下播。退出时偶尔一瞥,看到主播首页的简介,叫“写隶书的盈盈”。
时间已近午夜。我扔了手机,缩进沙发更深处。盈盈老师下播时略带疲惫说的话,一直在我脑海回荡。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感谢陪伴到现在的亲们,晚安!
最高峰时看直播的有一百多人,只有三四个人坚持到直播结束。看了我在直播间购物的账单,总共一百二十多块。大家都难。我不禁叹息。
早晨起来,嗓子很毛,像感冒了。打咖啡豆时,竟然闻不到香味。吃红肠煎蛋,味同嚼蜡。单位里的人发来一大堆会议通知、活动安排,我回复感冒了,请假一天,请副职或者相关人员参加。
洗碗筷时,随手发了一条信息给“清心书房”企业微信,下午两点可以来上课吗?
发出信息后,一片乌云压来。我不住地打喷嚏、流眼泪。吃感冒药,重新躺进沙发。全身骨头痛。摸摸前额,很烫,我又补了一颗布洛芬。那边回复来了,盈盈老师说可以。此时,我内心是矛盾的。于是又问对方,能否推给我盈盈老师的微信?
对不起,我们不允许学员与老师加微信。
想想也是,不然培训机构开不下去。我咬咬牙答应下午准时到。
高烧压不住。
中午,外面太阳发出耀眼光芒,我冷得发抖。
我又吞了一片布洛芬。头昏脑胀地想,如果死在出租屋里,要隔几天才会被发现?房租已付到今年冬天,房东找上门起码半年后。昨天见了母亲,再见的周期是两周,母亲在准备演出,警觉起来也许要三周。单位里同事大概三四天后会议论,不会重视,那间无人办公的房间,会很快堆满报纸杂志,还有快递。那些乱七八糟的快递里,那匹红瓷马静静地躺着。那个工艺品店老板说的方言,像密码一样难懂。盈盈老师说的普通话很标准。我赶不上下午的课了。我抬手抓手机,眼皮沉重,根本看不清显示屏上的图文。手指点不到屏幕。阳光发出爆裂声……
我醒来。嘴里又干又苦,却闻不到臭味。我知道很臭。我也知道夜风会带来花香。嗓子不像中午那样痛了,气管痒,一咳就胸痛。没开灯,没喝水,我抓起手机看。除了广告消息,只有两三条有实质性内容的信息。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显示20:28。“清心书房”发来信息是在13:28,说,盈盈老师有事请假,我们给您换一位老师。
我洗漱好,喝了水,嚼了几块干酪,又吃了点药。我才问“清心书房”,盈盈老师有什么事情?对方说不知道。停顿一下,发来几个老师的简介。让我挑选一个合适的。如果都不合适,可以退学,全额退学费。我只能说,让我考虑考虑。
在药力作用下,我又昏睡过去。醒来天还没亮,于是又睡,清醒时感觉最煎熬的时候过去了。终于,一个鼻孔通了。
手机上来了一些信息和几个电话。我挑着回。其中一条饭局邀请让我很难回复。饭局邀请者点出了两三个重要人物。在我的记忆里,好多年来只与其中一人吃过一顿饭,还是他从外地调任来时的一次欢迎聚会。这几个人黏合度很高,也就形成了一股势力。听说搬进我原来办公室的人总是围绕在他们周围。
我进入移动办公系统,把两天的积压文件办了。放下手机,喝了杯温开水,咬了几口面包。我眼光扫到了前天晚上写的几个字上。拉开窗帘,打开窗户,暖风吹进来。宣纸缓缓抖动。字像飘进水里,笔画在延伸、铺展。我写下的字,竟然好看起来。我拿起笔,刚想舔墨,收到一条微信,“清新书房”问我老师选得怎么样。我脑子突然一动,问,盈盈老师今晚能上网课吗?
或许我在练字的时候,回应就来了。我在临父亲的字。小时候我最喜欢为父亲拉宣纸,他弯腰书写“月落乌啼霜满天”,我站在书桌对面,按节奏往上拉纸。他笔墨到处,恰好是最佳空白处。这是我掌握的他写行草时的节奏。我临他写的《爨宝子碑》,节奏放得很慢,他应该也是这样临写的吧。我在想父亲的沉稳样子。每一笔都像河水,微微起伏,漫过河床。
“清心书房”的回答很简单,约好了,腾讯会议,会议编号XXX-XXX-XXXX。
用手机参加腾讯会议总不太好吧,我赶紧找笔记本电脑。一定堆在小房间的几个大纸箱里。拆开一个,东西扔出来很多,许多回忆跟着跑出来,我的神经经受考验。拆到第四个,才找到电脑,电源线却不在一起,又打开一个箱子才找到。充电、开机、连网络、装软件,我偶尔抬头,窗外天色正暗下来。我出了一身汗,洗澡后又吃了药,精神许多。镜子里的我,正值人生最佳年纪。表面上看与走进写字楼的人差不多。每个人光鲜的背后,都有错乱的故事。到目前为止,我的故事只是搬了一个办公室。如果我想改变,机会还是很多……
我选了一件深蓝色短袖T恤,坐到书桌前,捋捋头发。深色服装使人显瘦。我吸了口气,进入腾讯会议室。犹豫一下,打开了会议摄像头。看到自己的形象,与浴室镜子前差了很多。面色黄黑、眼袋肿大,嘴上还起了泡。想关闭摄像头,盈盈老师上了线。
我露出笑脸。对面呈现的却是一张白纸和一本《乙瑛碑》。角度和摆设与前晚直播间如出一辙。
许同学,你今天上一小时还是两小时?
我想了想说,我初学,那就一小时吧。
好的,那我们练《乙瑛碑》隶书。盈盈老师以“大”“司”农三字串讲笔法。也许是因为学生只有我一个人,她讲得随意,一缕头发始终在镜头右下角晃。我有点儿后悔用笔记本电脑。用手机支架固定,能随意调节。不用像现在这样每临写一笔,就要举起纸给盈盈老师看。
她说,你的字刻意为之的痕迹很重,这也就是有楷书、行书基础的人学隶书常有的问题。
我说,落笔后不自觉地按以往经验写,老师,我怎么改正这个缺点?
那天晚上,你一抬手就写下“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行笔迟滞,多伪饰虚笔。点画间思虑过多,转折处又抓不住最佳时机。还有,我让你写“无我”两字,结字考虑太多,无法映射出字义。
老师说得对,写字就是写人生。我懂,可没做好。
盈盈老师下笔写“农”字。写完,我照临一遍。她看过之后说,我真觉得你不应该花这个冤枉钱来学书法。再没事做,学点儿其他不好吗?
我愣了一下。这不是直播间里的盈盈老师,更像是对第一堂课报复的长发女孩。
不过,我还是糊里糊涂地道歉。我现在有时间和精力写好隶书。
许同学,你不用道歉,我没批评过你,你也没说不当的话。现在,跟着我认真地临写《乙瑛碑》,你体会得到古人的智慧。
我深深呼吸来自初夏的舒爽暖风,鼻子渐渐通畅,手指间的毛笔随墨舒展,墨痕横扫处,烦恼消散。似乎只过了几分钟,就听到盈盈老师说,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刚想问预习和复习重点,盈盈老师已退出腾讯会议。
那晚,我想进她直播间,可她并没有上线。
又有一些信息发来,我一一回了。又返回前面,给饭局组织者回复:我感冒了,不影响领导们健康了。又加了几个捂脸的表情发出去。
感冒一天天好起来,隶书临写一天天进步。
一周过去,我发微信向“清心书房”申请上课。
回答说可以。
我问,还是选盈盈老师,网课也可以。
回答,盈盈老师已经离职。
这次我没多问。默默地想着她曾告诉我写好隶书的四字真言:顺其自然。
【作者简介:王啸峰,男,1969年12月出生,苏州市人,中国电力作协副主席,江苏省电力作协主席。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当代》《收获》《十月》等,出版散文集《苏州烟雨》《不忆苏州》等,小说集《芥末辣椒酱》《通古斯记忆》等。作品曾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转载,入选中国小说学会年度好小说榜单、收获文学榜、城市文学排行榜等,曾获紫金山文学奖、金短篇小说奖、钟山文学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