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6年第6期|胡斐:豆子的夏天
狗追猫,豆子撵狗,一条街被吵得不得安宁。正是午睡的大好时光,被吵醒的街坊都呼喊起来,像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小男孩豆子跑得正欢,两耳里塞了草,什么也听不见。但跑到苏姨婆门前,豆子脚步慢下来、轻下来。
苏姨婆家门前停着一辆大卡车,庞大的身躯不知道是怎么塞进巷子里的,车头极其精准地朝着巷外,右侧车栏放下了,正对着苏姨婆家的红漆铁门。一群人进进出出,从铁门里陆续抬出了好多东西——纸箱子,木椅子,花花草草。不一会儿,那辆车的肚子里就装满了东西。它像吃饱了的鲸鱼,伸伸懒腰,轰隆隆地游出巷子。
看样子,苏姨婆要搬家。豆子好奇,探头去看。红铁门里,沙枣树开了花,缀了一树黄铃铛,香味浓得让人鼻子发痒。豆子没忍住,被香味偷袭,一个喷嚏迸溅了出去。
听到响声,苏姨婆推着助行器出现在门口,高声问:“是豆子吗?”
苏姨婆穿着豆绿的斜襟上衣,衣服上的盘扣是翠绿色,像两片树叶。她一年四季都穿中式祅褂,夏天素白浅灰,冬天镶绿绣红。按照妈妈的说法,苏姨婆是镇上复古时髦老龄美女的代言人。这句话太过复杂,他只记住时髦和美女。可是站在门口的苏姨婆在豆子眼里不时髦也不美丽——脸上清水一样没表情,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豆子哼哼叽叽没说话,狗蹲在他旁边,猫倏忽一下蹿上了房脊。
红铁门里探出一个人的半截身子,头发剃没了,脑袋亮得发光。他一开口说话,豆子就知道,那是苏姨婆的儿子,传说中的小镇音乐家。豆子听小镇人提起过,说他唱歌有种神奇的魔力,能让人哭也能让人笑,说他唱一首歌能换一辆小汽车,诸如此类不辨真假的故事。
豆子还没有见过音乐家。嗯,不对,按年纪大小来说,是音乐家还没有见过豆子。豆子还没出生,音乐家就去了很远的地方。
音乐家说:“妈,是曼姨家的小孙子吗?”
苏姨婆不回答,豆子猜出他嘴里的曼姨是自己的奶奶,因为奶奶名字里有个“曼”字。
音乐家懂了:“豆子,我听过你的名字。这是个好名字,脆脆的。”豆子的名字经由音乐家的嗓子说出来,像木锤敲打铜锣,在空气里发出阵阵回音。以前豆子总是觉得他的名字土里土气。音乐家这样一说,豆子忽然有点喜欢他了。一个名字,脆脆的,多有趣。
豆子咧开嘴笑,点点头。
音乐家跨出门坎来,眼神如探照灯一样扫过豆子:“妈,豆子眉眼像曼姨呢。”
苏姨婆哼了一声,冷冰冰的。
豆子只顾张大嘴巴看着他的胸膛,努力猜想他胸前是不是藏着音箱或者大喇叭。
音乐家又问:“豆子该喊我大爹,对不对,妈?”大爹是小镇人的称呼,等同于伯伯和叔叔。
苏姨婆又哼了一声,脸上浮起乌云,豆子看出她不高兴。豆子把手背在身后,十个手指拧来拧去,像在拧麻花。
音乐家说:“豆子,进来吃草莓,甜得掉牙。”
豆子没动。
苏姨婆干涩地咳几声:“豆子,回家睡觉去。”
偌大的镇子,只有苏姨婆能对豆子施魔法。豆子惆怅地看一眼房顶的猫,低下头踢踢踏踏往回走,狗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一行三个像打了败仗。音乐家带着回旋的声音飞镖一样跟着豆子:“豆子,告诉你奶奶一声,你苏姨婆明天就搬走了。”
音乐家的背上挨了苏姨婆一巴掌,她气恼地瞪了儿子一眼,转身回去了。
豆子和狗、猫一起走出苏姨婆家的地盘。此时,整座小镇都在睡梦里,像被冰封住了。
豆子嘴里嘀咕着:“卡尔,我不想回家睡觉,我不喜欢睡觉。”他说一句,那条名字洋气的土狗就“汪”一声,一副听得懂他说话的腔调。卡尔是一条会看人脸色的狗,快十二岁了。本来按照一条狗的年纪,卡尔应该待在家里打盹儿,可是因为豆子,它总是在小镇跑来跑去。当然,卡尔没有怨言,它把自己当成豆子的保镖,时刻跟着豆子。
老街旧巷,墙角里不时有小草小花倔强地长着。豆子走两步揪一棵,揪一棵丢一棵,卡尔跟在后面走两步嗅一棵,打个喷嚏再嗅一棵。
那只被豆子赐名地瓜的猫在房脊上“喵喵”应和,它正打算施展轻功飞过屋顶,忽然被一颗枣核袭击了。惊恐中,它跳下屋檐,“喵喵”呼喊,逃到了豆子身边。
“卡尔,有埋伏!”豆子话还没说完,卡尔早冲了出去。
在前面的巷口,一个瘦弱的身影正准备逃窜。他被卡尔堵在墙角,动弹不得。虽然卡尔衰老了,那两颗尖利的獠牙却足够震慑一个孩子了。
“壮壮!果然是你。”豆子鼻子里哼哼着,用抓住一个俘虏的眼神看着面前的男孩。
壮壮比豆子大两个月,个子却差豆豆一头。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好的时候像胶水粘住了,怎么也分不开;不好的时候就像现在,壮壮昂着头,拒不服软,豆子也瞪圆了眼睛,打算对偷袭的壮壮还以颜色。
昨天,豆子和壮壮就打了一架。壮壮欺负卡尔,使劲揪它的尾巴,要把它当马骑。豆子生气地推壮壮,壮壮没站稳,被路牙石磕到了,小腿撞出一块青紫。壮壮号啕大哭,卡尔走过去用头蹭壮壮,还体贴地躺下来,一副由着壮壮把它当马骑的样子。可壮壮没理卡尔,也不跟豆子说话,呜呜哭着一个人回了家。
今天壮壮还在生气,不想去找豆子。他在奶奶家门外的巷子口自己玩儿,对着榆树叶练弹弓。那是他跟爸爸要的生日礼物,实木的弹弓架,结实的圆皮筋。买来的时候,配了一袋棕褐色的小泥丸。练了几天,泥丸用光了,奶奶给了他肉丸、蒜瓣等各种稀奇古怪的厨房食品当弹丸。看到地瓜从房顶轻盈地飘过来,他手里的弹弓鬼使神差就对准了地瓜。壮壮顺手拿来袭击地瓜的,是一枚刚吃完的红枣核。
豆子跑过去,要抢壮壮手里的弹弓。壮壮呢,躬身弯腰,咬牙攥紧了手里的弹弓不撒手。另一边,卡尔“汪汪”劝,地瓜“喵喵”加油,乱成一锅咕嘟咕嘟的粥。
壮壮奶奶跑出来,手里提着刚裁剪下来的一块绸缎料子,嘴里喊着:“小祖宗们,赶紧给我停手!”
豆子和壮壮都不动了,两双手搅在一起,四条腿也绊在一起。
豆子要喊壮壮奶奶李姨婆,那是小镇规矩。他扯开嗓子:“李姨婆,壮壮用弹弓打我的猫。”
李姨婆皱眉:“知道啦,等会儿我就没收壮壮的弹弓。”
壮壮撇撇嘴,哭了。
壮壮奶奶走过去掰开两个孩子,把壮壮推回院子里。然后,一脸愁容地对豆子说:“豆子,快回家去!跟你奶奶说,苏姨婆要搬走了!唉!”
苏姨婆搬走的消息,像一股莫名其妙从小镇升腾起来的旋风,围着豆子打转。音乐家对他喊,李姨婆也对他喊,都要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奶奶。豆子不太情愿,但豆子还是被那股旋风推回了家。
豆子懒懒地跨进老房子的门里。
卡尔进了院门就卧倒在廊檐下的躺椅上,一副终于得救的轻松表情。地瓜蜷缩到了客厅的沙发里,不一会儿就打起了猫呼噜。
正屋阳光充足,晒得人浑身发痒,甜丝丝的痒。奶奶打算给豆子织冬天的毛衣,她坐在床边,把一堆洗好的蓝色毛线放在手腕上绕来绕去,一个线团子慢慢鼓成圆柱状。豆子无聊地去抓线头,奶奶赶紧把线头从豆子手里拿回来。豆子撇嘴:“奶奶我会绕。”奶奶说:“你会捣乱。”豆子翻身起来:“不让我绕线,我就去看苏姨婆搬家了。”他打了一个呼哨,卡尔立刻呜咽着,从躺椅旁站起来。
奶奶突然愣住了,她不说话,手里的线团像长了脚,翻滚着弹跳到地上。豆子伸手把线头抢过来,学着奶奶的样子先折几圈,然后拦腰往线圈上绕线,他胳膊肘绕得飞快,像安了螺旋桨。
奶奶轻声问:“你苏姨婆要搬走了吗?”
豆子胳膊绕酸了,漫不经心地回道:“苏姨婆家有一辆大卡车,他们正在搬东西呢。”
“你苏姨婆要搬去哪里?”
“不知道。”豆子回答得很干脆。
奶奶拿毛衣针挠着烫了细密小卷的头发,看一眼窗外。没风的午后,镇子静得像一座空城,一点响动都没有。她分明是侧着耳朵想听到什么,可她听到的只有太阳烘烤空气时发出的微微焦糊的气息。
奶奶自言自语:“你苏姨婆能搬去哪里呢?”
苏姨婆一个人住在镇上,音乐家住在另一个大城市。前些日子,苏姨婆摔了一跤,走路就不利索了。起先,苏姨婆推着家里的椅子挪来挪去,不知道谁送了她一副助行器,她推着它这里那里地溜达。豆子还跟人打趣,说那是苏姨婆的风火轮。可有了助行器,音乐家还是不放心,非要把苏姨婆接回家照顾。
豆子把线团放在一边,他累了,线团被他绕成了乱草堆。奶奶轻轻接过线团,拿到手里一圈圈把线退出来。
“奶奶,苏姨婆的儿子回来了。苏姨婆要搬去他那里。他说话的声音真好听,美芽爷爷说,他唱一首歌能换一辆小汽车,是不是真的?”
奶奶没回豆子的问话,低下头继续理手里的线圈。她把线捋顺了,它们长长地在床上排成一溜,像串串省略号。
躺椅旁的卡尔也睡着了,“喝——喝——喝——”打着低音哨。那声音像会催眠,隔着窗户钻进耳朵里,豆子听着听着,眼皮也开始打架了。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奶奶往他身上盖了一条薄被,然后起身出去了。他想问奶奶去哪里,但舌头被困意给绑住了,舌头也跟着睡着了。
卖油糕大叔的吆喝声吵醒了豆子。那些刚出锅的油糕,软软糯糯、甜甜蜜蜜的,咬一口能让人开心得飞起来。豆子跳下床,鼻子吸溜着喊起来:“奶奶,我想吃油糕。”
奶奶出门去了,没人回应馋嘴的豆子。爷爷在小镇开着一家茶叶铺子,傍晚才回家。爸爸妈妈出了远门,去考察可以加盟的火锅店。只有卡尔“汪汪”几声,表示它听到了。
豆子心急火燎,仿佛看到金褐色的油糕长了脚,正准备百米冲刺,离开门外那条街。他跳到奶奶的胡桃木书桌前,想找到奶奶随手放进去的零钱。大人们习惯了手机支付以后,偶尔得到的小额纸币就散落在家里,衣服兜,抽屉,书的夹层中。每次豆子在家里寻宝,偶遇那些钱,大人们就慷慨地给了豆子。
翻腾几下,豆子看到了一个装黄油曲奇的圆铁盒。他打开盒盖,里面没有曲奇,也没有零钱,装满了一堆中式女装的盘扣,有蝴蝶扣、一字扣、菊花扣、树叶扣、燕子扣。豆子把扣子一股脑倒到床上,盘扣四散,像开了扣子集市,花花绿绿铺满了床。
奶奶回来的时候,豆子正戴着孙悟空面具,拿着塑料金箍棒在屋子里和猫打架。正屋已经被豆子和猫折腾得乱七八糟,地上纸絮落得像雪,桌子上的茶缸打翻了,茶水顺着桌子角滴滴答答往下流。那堆扣子,显眼地躺在床上。
“谁让你动它们的?啊?”豆子看见奶奶的眉毛立起来,眼睛也竖起来。奶奶看样子真的生气了,脸板得像石头。
“奶奶,不是我弄的,是猫弄的。”他手一指地瓜,那只猫“喵呜”一声溜走了。豆子无可奈何,眼睛又去瞟外面的卡尔。卡尔蹲坐在门口,甩甩头,腮帮子一咧,像是说“我帮不了你”。
奶奶要打豆子的屁股,豆子赶紧跳到床上,手忙脚乱捡起盘扣。捡着捡着,豆子发现一个翠绿的盘扣,像一片树叶。他像发现了宝贝,兴奋地对着奶奶嚷:“奶奶,这是苏姨婆衣服上的扣子,我看大卡车的时候见过,怎么到你盒子里来了?”
奶奶说:“苏姨婆的扣子在她衣领上,怎么会在我的盒子里?”她从豆子手里拿过盘扣,却不往盒子里放,轻轻揣到自己的裤兜里。
苏姨婆的衣服在裁缝那里做,裁缝就是李姨婆。李姨婆临街的房子改成了裁缝店,一台缝纫机,几把凳子,高高的衣架上垂着一排排衣服,都是买了成衣不合适来修改的。除了苏姨婆,大家都买成衣穿了。苏姨婆的儿子从大城市买了料子寄来,李姨婆负责把那些料子变成好看的衣服。妈妈说苏姨婆复古,意思大概是她几十年都只穿李姨婆做的衣服。
豆子不关心那枚翠绿的盘扣,一把一把往盒子里塞那些精美的盘扣,布条的,绳结的,不管不顾往里放。奶奶说:“豆子,穿鞋出去玩吧。”照豆子那个塞法,铁盒要盖不上了。豆子停下手,坐在床上摆着两只脚,脸上还戴着孙悟空的面具,眼睛滴溜溜地转。奶奶把扣子整齐地放进盒子里,像排列精美的一盒糕点,紧紧挨在一起,又不会互相挤到。
奶奶又说:“豆子,你帮奶奶把这盒扣子给李姨婆送过去吧。”
还在和壮壮生气的豆子鼓着嘴说:“不去。”
奶奶疲惫地躺回床上:“我为织毛衣绕了那么多线,太累了。李姨婆等着用扣子,豆子,你帮奶奶送过去吧。”
豆子犹豫了一下,奶奶的叹气声虚弱得像生了病。卡尔已经站起来,豆子只好从奶奶手里接过圆铁盒,慢吞吞地往外走。
豆子不知道奶奶有了心病,他和卡尔,还有尾随上来的地瓜又汇合了。狗追猫,豆子追狗,轰轰隆隆地往李姨婆的裁缝店冲过去。冲到店门前,豆子停下来,卡尔“汪汪”地跟主人打招呼。李姨婆隔着门热情地喊:“豆子来了,进来吧。壮壮,豆子来了。”
豆子不想让壮壮以为他服软了,以为他来找壮壮玩。
豆子慌张地跳进门,高高地把圆铁盒举起来:“李姨婆,我不是来找壮壮的。我来送扣子。”侧着耳朵,豆子能听到壮壮在门那头的吸气声。壮壮在偷听呢。
李姨婆接过圆铁盒,打开看了一下,摇摇头:“哎,这些扣子没用了。你苏姨婆要搬走了,她不来做衣服了,这些盘扣也就没用了。你奶奶也是,做了这么多,得多费工夫啊。”
豆子问:“这是我奶奶做的吗?”豆子从没见过奶奶做这些扣子。难道奶奶也像童话里的田螺姑娘,总是夜深人静才出来干活儿。
李姨婆说:“你整天只顾着玩,哪里看得到呢?你苏姨婆的衣服啊,用的都是你奶奶做的盘扣,这么多年了,一件也没有落下。你奶奶呢,不知道你苏姨婆要做什么衣服,倒提前备好了各色各款的扣子。”她从盘扣里找出一枚黄色的凤凰扣,笑眯眯地走到衣架前,把它对到一件黄地碎花改良的短袖旗袍颈间:“这个扣子配这件衣服正好。你苏姨婆明早搬走前,我还来得及把衣服做好送给她。真好,真好!”
豆子咦了一声:“我奶奶跟苏姨婆都不说话呢!”
真的,在街巷里,在别人家的宴席上,或者在吵吵嚷嚷的早市里,拉着豆子的奶奶遇到苏姨婆,都会站定了看着,脸上总挂着一种说不清楚的笑。可是苏姨婆呢,立刻会把脸转到别处去,或者干脆转个身,连奶奶的身前也不会来。
李姨婆说:“大人的事情你不懂。”
豆子皱眉,大人都爱把这句话拿出来说,好像长大是多么复杂难懂的事情。
小屋子的正门对着街外,还有一道门是对着院子里的,豆子瞄着那道向里的门时,看到了壮壮的头。壮壮吸着小肚子,在门那边听豆子说话,听着听着忍不住探出了头。豆子心里想,壮壮要是推门进来,跟他说话,他就原谅壮壮,不跟他计较了。可是壮壮没推门,壮壮也在和豆子较劲。
看出豆子和壮壮在闹别扭,李姨婆忽然抬手指了指墙上。那里挂着一张很多年前的旧照片,三个女孩子,都梳着粗大的辫子,额前趴着齐刘海,肩挨着肩站在一株垂柳下。每个人都在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李姨婆说:“豆子,那是你奶奶,苏姨婆,还有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到现在,都认识几十年了。”
“李姨婆,那你们怎么不在一起玩儿?”
“以前我们总在一起玩儿。不过,忽然间,她们俩就谁也不理谁了。一个生一个的气,一个不和另一个说话。就像你和壮壮这两天一样。”
“她们打架了吗?像我和壮壮一样。”
李姨婆哈哈笑出声:“她俩要能打一架,就好了。唉,大人的事情,说不清楚。”又是这句话。豆子想,这句话就像一个小恶魔,时不时跳出来吓人,让豆子觉得长大是一件辛苦操心的事情。
“那她们为什么不说对不起?”豆子在家里闯了祸,比如把碗打碎了,把墙画脏了,只要肯真诚地对着爸爸说一句对不起,爸爸就不会狠狠揍他。豆子觉得,“对不起”就像神奇的橡皮,可以把不好的事情擦干净。
“这……”李姨婆皱着眉,似乎她也想不清楚,“大概她们一开始生气的时候,都不肯先说那句‘对不起’。时间久了,就更不肯说。有时候大人的心思,重得跟石头一样。”
豆子的眼睛偷偷瞟向壮壮。壮壮的脚在地上画圈圈,一圈,一圈。他们生了两天的气,气越生越多,像池塘里下过了雨,水越涨越高,好奇怪。
“豆子啊,”李姨婆柔软的手搭在豆子肩头,“好朋友生气,就像心里扎了一根刺,要是不早点拔出去,那根小小的刺就会发芽,像一棵小树苗一样,越长越高,越长越大。所以,刚开始生气的时候,就得把它赶出去。”
李姨婆又喊道:“壮壮,去把你的冰激凌拿出来,和豆子一起吃吧。”
壮壮的脚晃了晃,没动。他的小脸憋得通红,两只手握着小拳头,可那不是要打人的,倒像是一个使劲的钉子,要把他钉在原地,不许他跑到冰箱那里去。
豆子的脚也晃了晃,他想走到门外去,然后一溜烟跑到那棵大榆树下面,躲进浓密的树荫里喘口气。
很明显,他们俩想和好,但谁都不肯第一个说“对不起”。
卡尔突然“汪汪汪”地叫起来,像说了什么话。可是豆子和壮壮都听不懂,它只好“嗒嗒”迈着四条腿,跑到壮壮面前。壮壮被吓得紧贴着墙,眨眼间卡尔抬起两条前腿,它把壮壮围困住了。惊恐的壮壮正要喊“救命”,卡尔的舌头伸出来了,它一下一下轻轻舔着壮壮的脖子。那里有一块痒痒肉,谁摸到那里壮壮都要“咯咯咯”地笑个不停。于是,壮壮开始一边笑,一边扭着身体,想要从卡尔的包围圈里钻出去。
豆子的脚迈出去了,他跑到卡尔和壮壮面前,也“咯咯咯”地笑起来。想想吧,一条狗在挠一个孩子的痒痒肉,多好玩的一件事情。壮壮喊起来:“豆子,快把卡尔弄走。我不想笑。”壮壮笑了,可那是痒痒肉让他笑的。壮壮不想笑,壮壮要在豆子面前假装不开心。可是,豆子不听壮壮的,他跑过去,也开始挠壮壮的痒痒肉。壮壮推搡着,要是门外走过一个路人,准以为他们在打架。可是,壮壮为了阻止豆子伸手挠他,忽然抱住豆子的双臂,然后就搂住了豆子。
豆子和壮壮都愣住了。卡尔咧开嘴,一只狗要是笑了,那就真的是开心的笑。所以豆子和壮壮也都开心地笑起来。他们心里小小的刺被拔出去了,不知不觉,就不生气了。眨眼间,壮壮和豆子,又变回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了。
“她们俩要是挠一下痒痒肉就能和好,该多好!”李姨婆叹气,把黄色的凤凰扣放起来,然后把圆铁盒伸到豆子面前,“这些拿回去给奶奶吧,我这里太乱,放着放着就丢了。你跟你奶奶说,都是花心思做的,先放着,没准苏姨婆回来了,到时候再用。”
豆子“嗯”了一声,接过圆铁盒,看着壮壮。壮壮说“走”,他们就一起跑出门外去了。他们带着卡尔和地瓜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地跑。领居们此起彼伏喊着“豆子,壮壮,小心点儿”。豆子和壮壮停也没停,风一样快。
不过,他们没跑回豆子家。豆子跑着跑着,拐到了去苏姨婆家的路上。壮壮知道豆子想干什么。豆子奶奶给苏姨婆做的扣子,那就应该送给苏姨婆才对。
大卡车还停在苏姨婆家门外,一个人要搬走,衣服,柜子,花草,那么多东西都得跟着离开。好像哪一样东西,都舍不得,都是人身上的一部分。豆子想,所以一个人要长高长胖,不然没力气搬家呢。
苏姨婆是被卡尔叫出来的。豆子和壮壮呆呆地站在门外,不知道该怎么办,卡尔只好大声呼唤起屋里的主人。先是音乐家跑了出来,可是卡尔对着他摇头,豆子和壮壮只是对着他笑。音乐家聪明地猜到,他们在等苏姨婆。于是,音乐家大踏步地走回去,用嘹亮的嗓音说道:“亲爱的妈妈,外面有两个小客人要见您呢!”
苏姨婆推着助行器走出来,她走得很慢。家里搬得空空荡荡,让她总觉得轻飘飘的,像没什么东西拉着她,一阵风来,就会把她吹得很远。所以她走路的时候,得使劲用脚掌去抓地,似乎那样,就有根绳子拴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用严厉的眼神看豆子和壮壮。相反,苏姨婆笑着,嘴角挂着一点点哀愁。
豆子把圆铁盒捧过去,他怕苏姨婆觉得那是吃完了黄油曲奇剩下的盒子,当作垃圾丢掉了,所以边走边打开了盒盖。一盒子的盘扣,像一盒子的彩虹,忽然跑到苏姨婆的眼睛里,让她的眼睛忽然亮闪闪的。
豆子说:“苏姨婆,这是我奶奶给你做的扣子。她做了好多呢。”
苏姨婆不说话,一只干瘦的手轻轻抚摸着五颜六色的扣子。她认出了好几粒熟悉的扣子。那个黄色的树叶扣,缀在她的绿色小衫上;那个黑色的燕子扣,缀在她长长的白色旗袍上。那些华丽精致的扣子们,都是她喜欢的。每一次她穿着那些衣服出门,总有人夸赞她,也夸赞那些扣子。她一直以为,那些扣子是壮壮奶奶从网上买回来的。原来,它们都是豆子奶奶偷偷交到裁缝店的。
豆子问:“苏姨婆,你是我奶奶的好朋友吗?我在李姨婆家看到你们的合影了。”
苏姨婆的一滴眼泪忽然要滑落下来,该怎么回答豆子的问话呢?我们是好朋友,可我们有那么久没说过话了。我们不是好朋友,可是豆子奶奶为她偷偷做了那么多扣子。
豆子又说:“我和壮壮前天吵架了,可我们又和好了。”他搂住壮壮的肩膀,“苏姨婆,你和奶奶能和好吗?”
苏姨婆温柔地摸豆子的头,笑吟吟地看着豆子亮晶晶的眼睛。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搂紧了那个圆铁盒,让它在怀里捂得热乎乎的。
音乐家站到了苏姨婆身边:“妈,这些扣子是曼姨做的。除了扣子,还有别的呢。逢年过节,她都给我打电话,让我回来陪您。她总是买您喜欢的吃食,让小区保安送到家,哄您是我寄来的。您的腿摔伤了,曼姨知道您不喜欢用拐杖,她让我买了这个助行器。曼姨嘴上没说,该做的都做了。人这一辈子,到哪儿找这么好的朋友呢。您就别再固执了。”
苏姨婆还是不说话,她的嘴像是被锁住了,里面那些珍贵的东西,谁都拿不出来。除非,她自己用钥匙打开那把锁。
豆子小小的心脏感觉到一种他不明白的疼。奶奶一个人守着那么多秘密,多么孤单啊。听到苏姨婆要搬走,奶奶躺在床上像生病了,肯定是因为伤心,浑身的力气都溜走了。她没力气干活儿,没力气说话,没力气把扣子送到李姨婆那里。
“我得回家去了!”豆子忽然很想飞快地跑回家,像搂着壮壮那样,搂住奶奶。
苏姨婆着急地喊:“豆子,你们等等。”她进屋很久,走出门来,把一个红绸的袋子递给豆子,“这是苏姨婆送给豆子的。豆子,你回家去,告诉奶奶一声。”
豆子没打开那个红绸袋子。他跑起来的时候,听到那个袋子里叮铃叮铃响,发出细碎清脆的声音。路上,碰到卖油糕的大叔,做辣条的摊子,还有那个轰隆隆的冰激凌机器,豆子只是扭头看看,舌头舔舔牙齿,脚却一股脑儿地往前冲。
看天色,西面的云霞一层层地堆砌起来,像砌了彩色的墙。傍晚来了,一天就要过去了,这让豆子着急起来。他总觉得,有一件大事应该今天做完。
豆子跑回家,奶奶正在厨房发呆。她手里撕着莲花白,可却撕一块往垃圾桶里丢一块。豆子喊“奶奶”,奶奶像刚从梦里醒来,慌忙站起身,把莲花白放到洗菜篮里。莲花白还没撕成块,奶奶像忘了这件事,拿一把锅铲伸到水龙头下,“哗哗”冲着水。
豆子扑过去,忽然搂住了奶奶。壮壮跟着豆子也跑来了,汗水挂满了额头,嘴张得像从湖里刚捞出来的鱼,“噗噗噗”,“噗噗噗”,吐着小泡泡。豆子说:“壮壮,你也过来搂着我奶奶。”壮壮一头雾水,可却听话地走到豆子奶奶身边,用小手去搂豆子奶奶的腰。
“豆子,你们干吗啊?”奶奶手里攥着锅铲,努力地想直起腰板。
“奶奶,我和壮壮都是你的好朋友。你以后不开心,就跟我们说。”豆子稚气的声音,像一味神奇的药,突然驱散了奶奶心里的一朵乌云。奶奶摸了摸豆子和壮壮细弱的胳膊,嘴角开了一朵笑的花儿。
豆子忽然想起苏姨婆送的红绸袋,他把它交到奶奶手里,“苏姨婆说,这是她送我的东西,要跟你说呢。奶奶,你赶紧打开看看,苏姨婆送了我什么?”
奶奶解开红绸带,从里面拿出了镶玉的银长命锁和银手镯。它们泛着银子的温润光泽,粗重精美,做工繁复,应该是特意请手工匠人打造的。这份礼物,苏姨婆估计早就准备好了,却和奶奶一样,不知道怎么送出去。它们被藏在红绸袋子里,也像被锁到了小房子里。
豆子说:“奶奶,苏姨婆送我礼物,那她一定不生你的气了吧?”
奶奶点着头,这次不光嘴角有花儿,眼角的花儿也开了。她们闹了那么久的别扭,其实都在心里惦记着对方,只是一根刺长成了一棵树,连根拔起来要费好大的力气呢。虽然那棵树还没有拔掉,可它已经松动了。总有一天,它会自己倒下去的。
豆子觉得,要是有把电锯,把那棵树“嗡嗡”两下锯掉,就好了。他看见过小镇的木匠,就那样“嗡嗡”两声,锯断了比腰还粗的木头。
不知道疲倦的豆子,又在夏天黄昏的小镇奔跑起来。奶奶在身后喊着,要豆子回来吃晚饭。豆子捂着腮帮子,说他一会儿就回来。
卡尔跟着,地瓜跟着,壮壮也“呼哧呼哧”地跟着跑。风大概是白天歇够了,晚上跑出来玩儿,“呼”地掠过树梢,“呼”地又刮过屋檐,一路护送他们跑到了苏姨婆家。
“豆子,咱们来苏姨婆家干吗?”壮壮停在那辆歇下来的卡车旁边,在空中比画着方向盘,呜呜地假装开起卡车来。
“我要告诉苏姨婆,明天奶奶和我都要来送她。”
“那样,是不是她们就会和好了?”壮壮踮起脚,看着红漆铁门。里面正传出音乐家敲响铜鼓一样的声音,他在唱歌呢。大概是一首怀念过去的歌,苏姨婆也在轻轻跟着唱。
豆子使劲点头:“她们会和好的。就像我们一样。”苏姨婆正在唱的那首歌,奶奶也总在哼唱。奶奶做饭的时候在唱,洗衣服的时候在唱,织毛衣的时候也在唱。豆子愉快地想,奶奶和苏姨婆,一定会和好的。
【胡斐,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延河》《少年文艺》《草原》《朔方》等刊物,出版有长篇儿童小说《希吉尔和他的朋友们》,多篇作品入选《中国年度儿童文学》等选刊。现居内蒙古阿拉善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