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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文学》2026年第5期|废斯人:红
来源:《山东文学》2026年第5期 | 废斯人  2026年07月02日07:20

清晨开车去往天堂湖的路上,主路旁边有一条河,名为长河。天堂湖的水经过长河,奔向县城,再远点就是长江了。长河被初醒的日光分成无数个细小的“亮片”,不停地闪,似乎它们期待我瞅一眼。我终究是被它们吸引过去了。水面上蒸气升腾,像是一根根随风拉扯的带子,底下挂着一枚枚“亮片”。整个长河都是这样,反射着日光,晃得眼睛晕眩。夏天的河水可没有这样的景象。我停下车,翻看了日历,居然到了霜降节气。原来,霜气沿着这些“水带”从天上降落下来,而那些闪闪发光的“亮片”,是水花抵抗寒冷的模样。

水也是怕冷的。祖母告诉我,在她年轻的时候,寒冬腊月需要去河里洗衣服,河水都结冰了,连河边的枯草,碰一下,都冷得让人抽筋。她咬着牙齿,用杧槌对着冰面一顿敲打。她越打越兴奋,干脆放下杧槌,搬起一块块石头,往冰面砸去。直到眼睛可以看到的水面上的冰块都消失,她才会稍稍休息。这时水蒸气从冰块下逃出,水哗哗地流了起来。它像是被冻怕了,发出啸叫的声音。祖母砸冰面,身子也暖和起来了。她伸手到水里,水光滑地从手缝中流走,凉凉的,却不那么刺骨。她依旧不愿意冬天洗衣服。每到冬天,祖母都说,洗衣机是个好东西。

我看了一下手机,时间还早,于是走下车,站在岸坡上,风中带着寒气。我衣着单薄。秋日来了,已经不适合穿短袖。我不抽烟,但是我想要是抽上一支烟的话,也会暖和一些。这时,一位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小伙子走了过来,他看起来不像本地人。小伙子手上提了两条鲤鱼,还是红色的。红鲤鱼活蹦乱跳。小伙子使劲才将它们拎住,对我说,新鲜的鱼,刚钓起来的,便宜点给你。

我摇头说,我不开伙。

小伙子失望地说,一晚上就钓了两条红鲤鱼,家里人鱼吃腻了,打算卖了鱼,换些钓鱼的饵料。

我问他,为什么不卖给村民。

小伙子说,村民认为捞河里的鱼没有本钱,都想免费要,我才不白给。小伙子解开鱼嘴上的绳子,然后将红鲤鱼放进河里。红鲤鱼在水里缓缓地游动,拖出长长的尾纹。我好奇地问,你咋把鱼放了。小伙子说没有人买鱼,还不如放了。他昨天通宵,要早点回家补觉。

我望着两条红鲤鱼拼命地往水里钻,拍打水花,在河里划出了一道口子,水流声加剧了,仿佛是把那些“亮片”撞得砰砰作响。那清脆的响声在脑海里重复、回荡,单曲循环一样。红鲤鱼,它很肥美,它的红是一种饱和的、几乎要沁出油脂来的殷红,等它们游到河中央,已经确定脱离了危险,它身体变得灵活起来,悠悠地摆着尾,那尾鳍薄如蝉翼,边缘透着光,便成了半透明的、流动的光影。

红鲤鱼带着一抹红色涌向了远方,而我眼中所见的红色,如同滞留了一样,整条河都是断断续续的红色,色彩由深到浅,它们在流动,在发散,在翻腾,那一丝丝,一缕缕,将我的视线牢牢吸引住。猛然之间,我回想到多年前一场在我的跟前发生的车祸:一辆黑色轿车撞倒了几个下晚自习骑车回家的孩子。孩子摔倒在地上,惊慌失措,大声尖叫。一个孩子受到车盖的顶撞,被弹出了数米,倒在了路中央。他一动不动,暗红的血液从他头颅上流出。他张大嘴巴,连救命都喊不出口。我也被吓住了,用颤抖的声音帮他喊出救命,大喊着:快来救救他。周边有人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我们都聚拢过去,想帮一帮这个可怜的孩子,可是眼前的惨状,让我们无从下手,只得安抚他,救护车快来了,马上就到了。他睁大眼睛看着我们。有人给他捂住血,有人给他清理口腔杂物。很快,他的血液流慢了,越来越慢,直至流不动。他的眼睛依旧睁得老大,却连微弱的呼吸都没有。周边的人都在叹息,说他死了。直到救护车赶来,给他做了电颤,他没有任何反应。一个鲜活的生命在我眼前逝去。我内心剧烈地震荡,前一秒,他还是在骑行中打闹的孩子,那么的鲜活,现在却变成了一摊鲜血。直到现在那一抹黯淡、停滞的红色,还印在我脑海里。

我走近河边,望着流逝的河水。这秋日的水,也并非清澈见底,而是一种沉沉的、含着许多枯叶的水。它积攒了夏日的狂热,有着浓得化不开的焦躁,却笃定地向着南方,然而在寒冷的日子,它碎了,水化成了零碎的、摇曳的光斑,在枯草间、河底淤泥下流过。祖母讲,有年冬天,她在河边洗衣服,突然一条大红鱼从她前方游过。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鱼,至少够一家人吃两三天。那个时候粮食精贵,肉更精贵。祖母毫不犹豫地跳进水中,去捕捞那条鱼。祖母描述,她摸到鱼尾巴了,鱼头钻进石头窠,鱼就不见了。她又摸到了鱼头,鱼尾巴拍打起沙子,又淹没了身体。鱼通体都是滑溜溜的黏液,根本就没有地方用力。她一使劲,手臂在石头上划拉了一条口子。她根本就没注意到伤口在流血,她全身心地投入到与大红鱼斗争中。大红鱼不慌不忙,摆动几下尾巴,就脱离了危险,它游了一圈,就走了。河水忽然安静下来。祖母找不到鱼的踪迹,才相信鱼已经逃了。她这才发现:冷,身上全都湿透了,冷水贴着皮肤,吸吮着热气;痛,手臂上的伤口流出了大量的血,麻痛麻痛的。祖母站在河道中央,水沾染了鲜血变得异常安静,像是在吸收这些血液一样。她不知所措,只能按住伤口,重复着,巴巴老子爷。

红是灵动的。

我总觉得那两条红色鲤鱼没有游走。河道上,总有两抹红在接近,在游离,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又在逃避。我蹲下来,触摸了一下水花,有点冷。太阳出来了,气温在上升。霜气钻进了水下面,“亮片”渐渐融合成一块,一块又融合成了一片。这时,水又回归到了安静,几乎看不出流动。只有在我凝神久望时,才恍惚觉得那两抹红色在极缓极缓地荡漾,像一个未醒的人。

朋友们说我嗜睡,无论什么环境都能睡着。有一次,我从武汉付家坡车站乘坐客车回罗田,那个时候,地铁、高铁都不是很方便,大家习惯了坐客车。候车大厅里挤满了人。我从大门口挤进去,又从售票窗口挤出来,来来回回,挤累了。我找了一个小角落,靠着休息一会儿,没想到一靠着就睡着了。然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大雾升腾,来到了一个迷幻的世界。雾气太大,我看不清眼前的路,迷糊地往前走。脚底软软的、滑滑的。我踮起脚尖,试探脚底到底是什么东西,像是走在人的肚皮上。我看不清周围,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吧,我担心那种孤独感。我听到有流水的声音,周边应该有一条河流吧。我循着流水声音走了过去,只见在雾气之中,显现一条弯曲的河流,河水奔涌,激荡起硕大的水花,水花被冲到天上,爆炸了,散落成一串串水珠。一个模糊背影站在河水边。唯一具有辨识度的还是那抹红色。她身穿红色的裙子,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我大喊一声喂。她没有听见,也没有转过头。我又重复用更大的声音喊了一遍。她依旧没有回应。

我躲过水花,好奇地走向她。突然,我脚一滑,沿着“肚皮”滑到河岸边,我紧紧抓住一根树根,才发现身后是万丈悬崖。河水从悬崖流出,变成了巨大瀑布。水源源不断地往下流。吓得我动弹不得。悬崖在移动,瀑布也在移动,水流也在移动。我沿着树根爬了上去。回过头,周边看不清楚,但是悬崖下面的景色看得一清二楚。是小县城,在群山的包围之下,有一片密密麻麻的板房,还有一条小河连接着它们。那些都是我熟悉的地方,我在那里长大,在那里玩耍。水流落下去,不再凶猛,在空中变得温柔,变成了一阵阵雨。我不敢相信,我在天空看着下雨。这时,我才想起那个红色的背影,急忙去寻找,才发现那个红色的身影,变成了一棵杜鹃树,杜鹃开着鲜艳的花朵。我手里的树根在颤动,它似乎就是那株杜鹃树的根部。

树根骤然收了回去,我没有树根的支撑,一下子坠落到河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河水是暖和的,像是在澡堂泡澡,我搅了搅水。河水动了起来,又把我淹没了,水质清澈,水底长满了树木,形成了一片森林。正在我迷惑的时候,河水把我从悬崖上冲了下去。我游到水面,大声呼救,正好又看到了那朵杜鹃花,它变成了红色的背影,冷漠地注视着一切。我始终看不到它的面部。在坠落的过程中,河水从最初的水柱,分散成一滴滴水珠,从有力量变得轻盈。我耳边是水流嘈杂的声音,还夹杂着风声、雷声。身体因为超重,似乎也在分裂,导致浑身疼痛。我睁开眼,离大地越近,看到东西也就越清晰,我清晰地看到了那些人,看到了他们的面孔,看到了他们无意义地忙碌。这更让人焦躁。身边水滴开始减速,慢慢地,腾空飞了起来,它们变成了雨滴,随风飘动,轻轻地亲吻大地。而我在不停地加速,我索性闭上了眼,等待着与地面的撞击。那一刻,或许会很痛吧。

许久,一位熟人把我摇醒了。我第一反应是看车票和时间,还好没有误了出发的时间。我发现,不远处是卫生间,里面时不时发出冲水的声音。熟人让我看一看有没有遗失贵重物品。他告诫我,在车站这种人流大的地方,睡着了是非常危险的。我浑身摸了摸,我最贵重的物品就是一台用了多年的手机,还在口袋里。熟人从背包里拿出了一盒清凉油,让我在额头太阳穴上抹一些,整个人就清醒一些。我站起来,望着车站大厅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吵吵闹闹的,仿佛我又坠入了那个梦境,听见水变成雨在哗啦啦地响。在梦境中,我是孤独的,一个人行走又被淹没,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又何尝不孤单。

卖鱼的小伙子回家了。终究河面回归了平静,水安静地往长江流去,红鲤鱼跑了,一抹红色也消散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离开之前,看到水面上有一只水黾。它从躲藏的枯草中钻了出来,长长的脚紧紧抓牢水面。秋天来了,它应该活不久了。我低头仔细打量它,它警惕地愣了一下,趁着我目光转移的间隙,赶紧跑了。水黾跑了,水还保持着平静,我看到河水倒映的影子——那是我。我已经很久没有观察自己,头发少了,皱纹多了,甚至胡子邋遢的,穿着也没有打理。年轻的时候,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六点就开始弄头发,洗头,吹出一个造型,再抹点发蜡,一根头发都不能乱,即便寒冬,也要坚持弄好头发再出门。现在,我早上都没有洗脸的习惯,祖母骂了我几次,说我不讲究。我也找了一堆看似科学的理由,比如早上不洗脸,皮肤不会干燥皲裂,可以减少得湿疹的几率。我望着河水,像是着迷了一样,脑子一片空白。我摘掉了眼镜,双手舀了几捧水,在脸上一顿搓洗。水温偏凉,倒也不冷,我不停地往脸上浇水,反复揉。等水恢复到平静时,又照了照,像是干净了一点。我双手又掬了一捧水,再多洗一遍。

望着水中的自己似乎年轻了许多。我记得,小时候,我家住在县城,房屋后面是一座小山沟,山沟有一条五六米的瀑布,上面是水田,水田的水顺着瀑布流下,在下面形成了一条小河沟,布满大小的石头。小伙伴们经常去石头下面捉蟹摸虾,我也跟着去。只不过我因为个头小,打不过他们。他们就经常欺负我,不让我进到小河沟里捉螃蟹。只要我进去,他们就一起来揍我,有的人拉住我的手,有的人拉住我的脚,让我动弹不得,我寡不敌众,只能挨一顿拳脚。我认输。他们在小河沟捉螃蟹,我就只能蹲在外面望着,等他们玩腻了,捉了十几只螃蟹,炫耀地回家吃饭。我才能进小河沟里捉螃蟹。我下定决心捉一只大螃蟹。那时快到傍晚了,天色渐黑,我一个人在小河沟里翻石头。一不小心,脚滑,人就倒了,屁股在石头上摔成了两掰,痛死了。痛也要捉螃蟹。我搬开好几个石头,都没有螃蟹。螃蟹要么被他们捉走了,要么就是受到了惊吓,躲藏了起来。我就不信邪,小石头翻不出螃蟹,我就找大石头。大石头非常重,我只能使出全身的劲,把大石头翻过来,手掌都磨破皮了。一些青色的小螃蟹逃得可快了。一露面很快就跑了,看它们个头太小了,让它们逃。我很倔,势必要把每一块大石头都翻过来,找一只最大的螃蟹。终于,我翻开了一只长满青苔的石头。下面卧着一只拳头大的螃蟹,它很特别,个头大,浑身通红,只不过它不像别的螃蟹,被发现了,赶紧逃命。它一动不动,举起双钳,嘴里吐出泡泡,像是要应战一样。我本来想,直接捉住它。见它不好驯服,我捡起了一根棍子,用力戳它的钳子。它主动“迎战”,用钳子击打着棍子,可是它根本就撼不动棍子。在我的不断攻击下,很快它的一只钳子被戳了下来。它坚持挥舞着另外一只钳子,击打着棍子。它一下激起了我的好斗欲望。我拿起棍子,对着它的最后一只钳子,又一顿猛戳。它最后一只钳子也被我戳了下来,还卸了一条腿。它睁大圆碌碌的眼睛,瞪着我。我发现,有一些红色小点点从大螃蟹肚子下流出。我仔细一看,是一只只小螃蟹,壳还是透明的,刚刚孵化出来。它们还不知道当下的生死形势,漫无目的地四散。大螃蟹顶在最前面,保持战斗的状态,保护它的孩子。

我当即哭了,后悔弄伤了它。我用力将棍子折成两截,轻轻放下大石头。一边掩袖哭,一边往回走。失去双钳的大螃蟹,它蜷缩成一团。它的红色,反复在我脑海里闪烁。一团红色猛然裂变为无数个小红点,它们数量变多,颜色变淡,壳子变得透明,在我脑海里来回爬动。它们用钳子夹着我的肉,吸着我的血,我都不敢想了,抱头大哭。这时,祖母来找我回家吃饭。她发现我的衣服打湿了。她很生气,螃蟹无所谓,只不过衣服弄脏了、打湿了,可是要打人的。她见我哭得伤心,缓了缓语气,问我怎么了。我没有说螃蟹的事,更没有说那些孩子打我,何况那些孩子欺负我,我都不会哭的。臭螃蟹把我弄哭了。我什么都没说。祖母以为我可能是思念外出务工的父母了,便说,晚上打电话去广州。

洗把脸,人精神多了。我上车,正准备出发。抬头,望着大别山连绵不绝,主峰挺拔矗立。云雾退去了,山林染上了红色。乌桕红了,香枫红了,水杉红了。它们红得不一样。一层层,一块块,一片片,它们在那些深沉的绿色中嵌入了一抹红色,看上去斑斓、活泼。有一年,我还在干记者,大年初三被安排上了天堂寨,去报道旅游,说是来了一群外地人在山上过年。刚好前几天下了雪,上山的台阶被冰冻住了,又盖了一层厚厚的雪,超级不好走,还要驮着摄像机,只能走一步停一步。我好不容易爬到山顶,鄂豫两省交界处,我发现同行的伙伴都不见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我大声喊他们的名字,山谷传来阵阵的回音。我累得直喘气,脚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我就随地坐着。没过多久,脚就麻了,抽筋,根本就起不了身。我赶紧不停地揉脚,这时发现身后的林子有动静,我静下来,仔细观察,确定不是同事,而是一只兽。我能看到它黑色的影子,判断不了它是什么物种。它在林子中悄然靠近,能听到踩雪和折枝的声音,突然,一双红色的眼睛露了出来,眼神冷峻充满了杀气。我吓得赶紧起身,顾不上脚麻,不停地往前奔跑。那红色锋利得像是一把飞刀,紧紧地跟在我的身后,它飞过的地方都变成了红色,就差一刀插进我的身体里,然后变成尖锐的牙齿,咬死猎物。我慌不择路,人摔倒了,赶紧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前跑。跑了很久,直到狼狈地赶上队伍,我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气。我赶紧查看摄像机,还好摄像机没事。他们见我慌慌张张的样子,问我怎么了,我说我见到了野兽。他们又问,什么野兽。我摇头,我也没看清楚野兽的样子,但是那双红色的眼睛,红得太吓人了。兽性的红色,也构成了山林里成片红色。

我的梦境、幻觉和现实中,总有一抹红色,我被红色惊吓,又被红色激励。我发动汽车,发动机轰隆作响,它已然不耐烦了,载着我向天堂湖驶去。我在山里住,对山水熟悉了一些,总会提醒亲近的朋友们:要去山里,别去没人的地方;要去水边,不要轻易下水。与山水沾上了缘分,它们会变换成各种颜色,红、绿、蓝、棕、黑,让我在幻想中不停地消化、转换、发泄,成为一种不可预测的因素,在某一刻出现,又在某一刻消失,引导我在漫长岁月中多愁善感,彳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