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6年第6期|陈应松:滇南三村
可邑村
刚开始是细雨,是音乐,是细雨中的彝族阿细人舞蹈,是月琴、口弦、马布、阿乌、三弦、葫芦笙和木叶,是彝族阿细女孩的漂亮服饰,接着是可邑村的老屋和大树,是它的原始森林、奇异的石柱和石笋,是美丽得像神话的彝族村寨。
可邑村的深秋没有寒意,草木葱茏,大树像一个个巨大的伞盖,特别是那黑瓦配上新刷的土黄色涂料,我知道是涂料,但感觉比瓷砖更加厚重庄严,仿佛这个村落稳稳当当、坚如磐石地,像庙宇中的信仰般,存在了几千年。
花朵、流水和池塘。花朵在花坛里盛开,在路边,甚至在路边的地砖缝里也孤艳地盛开。流水潺湲,在水沟里顺坡而下,流向远处,而池塘映着那些山墙,是朱红色的,我无法知道是什么建筑,那些树影、花影和云影,都像画片一样凝止于某个时间。一些古树,突然拦住了人的去路,但石板路伸向每一个角落,曲径通幽,或是向上的台阶,或是向下的坡路,都精心设计过,每一个尽头都是古老的石墙与屋顶,是树和鲜花掩映的安静小院。
太美了,一个少数民族的村庄,一个彝族村庄。我曾到过四川、云南的许多彝族村庄,这是我见到的最为美丽古老的村庄。它其实不过才四百多年,但,四百年的成熟,一个村庄已经发育得相当完整了,无论是街道、小巷、庭院、学校、庙宇。因为祖辈的勤劳和智慧,将这个村庄养育得朱颜美颊,风韵绰约。
在村里的彝族阿细博物馆里,我们看到这样的故事:一六四八年,一个叫毕武的彝族阿细人举家从圭山最早迁入这片森林,辟林筑村,村名可邑,意为“吉祥之地”。
阿细人是彝族的一支,只有十万人,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的弥勒县是彝族阿细人的聚居区,约七万人。这里的《阿细先基》史诗记载,在很久以前的大理王朝,住着一个极为强悍善战而又义重千金的部族,部族首领名叫阿细。他武艺高超,精干勇猛,协助大理王侯平息叛乱,然后几经辗转,南下弥勒定居,创造和延续了他们的民间歌谣、舞蹈曲艺和迷人的阿细服饰、风土人情。
这个阿细部落崇拜虎。山顶上,一尊巨大的白色石虎正在绵绵秋雨中仰天长嗥,它威风凛凛,它气吞山河,它睥睨世界,一个秋,一百个秋,一千个秋,它都经历过了。这只石虎有十七米高,十八点二米长,七米二宽,这是他们民族的图腾。石头是新的,但是姿势和气势却是古老的,传说也是古老的。因为传说中老虎用虎乳喂养了阿细人走失的小孩,族人首领毕摩认为老虎是阿细的守护神。
阿细人最为出名的就是“阿细跳月”,我们进村看到的正是优美动听的阿细跳月。那热烈悠扬的“阿细跳月”,又称“阿细跳乐”,阿细语叫“嘎斯比”。这真是民歌中的天籁:“西风吹,荞麦黄,西山的阿细秋收忙。今年咱庄稼收成好哎,家家粮食堆满仓……”
阿细跳月,就是一种三弦舞。我们还观赏到没有三弦伴奏的其他舞蹈和民歌表演,如霸王鞭和烟盒舞。我们听不懂那些彝语歌词的音乐,但我们听得懂一个民族在这片原始森林中,生活了四百多年的艰辛苦乐。为什么叫“阿细跳乐”?其实就是在艰难的岁月里苦中取乐的生活方式。这舞蹈不是在森林大火后,幸存的阿细人赤脚跳过焚烧过的炽热土地,寻找到烫手食物后拍灰品尝、兴高采烈的本能舞蹈吗?抑或还有狩猎和战争的豪情奔放吗?
歌舞演员中,有一个吹木叶的老人,她为年轻的演员伴奏,自己还演奏了一曲木叶独奏《映山红》。这位老人叫“叶子奶奶”,真名毕桂云。她七十多岁了,腿脚因为老年性骨病不太灵便。她不过是地道的农民,但她的木叶吹奏悦耳动听,如百灵啁啾婉转,而她的双手粗糙,还贴着胶布。
我听着木叶,欣赏着那淳朴且略带伤感的音乐、野性粗犷的舞蹈,突然眼睛有一些潮湿,有一些触动,但我不知那陌生好听的音乐,拨动了我心中的哪个地方。我看着这个村庄,看着周围的山、树、房子、石板路,觉得一个民族长途迁徙,静静地藏在这片远方的森林中繁衍,他们的内心,该有多少漫长的心事?让这音乐和舞蹈要说的话、要表达的情绪释放出来吧。美丽俊秀、七彩盛装的阿细姑娘和健壮豪放、热情憨厚的阿细小伙,他们灵动的舞姿、流泉的嗓音,是一个民族的心声,如此直击胸扉,真挚地、朴素地感染了我们。
我们徜徉在村子里,小雨初住,空气湿润,花木芬芳。我们回到了古代村落的意境中。演出结束后的毕桂云老人自己开着电动轮椅下坡,回到了她大树边的家。我们坐在那棵弯弯的爱心形状的同心树下,这是一棵古梨树,据说它是爱情的象征。墙上用毛笔写着阿细人的情歌,也许是《阿细先基》史诗中的句子:“要说成爱人,要说成亲人,要讲成夫妻,要说成一家,爱从这里讲,话从这里谈。我俩交心了,水牛恋池塘,山羊念嫩叶。我俩遇着了,月亮遇星星,太阳遇云影,你说的是美,池边梨花美,亲爱的哥哥……”
沿着迂回的村路闲逛,到处是美丽别致的民宿,到处是风景,到处是墙画。我们来到村里一所百年小学的大院,这里四面回廊,全是粗大的木柱,现在它是一个公共空间,还有售卖村里土特产品的小店。宽大的天井干净,石缸里游鱼潜泳,花圃中菊花盛开,里面平常有学习阿细乐器歌舞和其他传统非遗文化的课程。几个绣花的中老年妇女中,有人吹奏着木叶,她们绣的是喜鹊登枝的帕子。木叶放在一个笸箩里,是几根小树枝,上面有新鲜的叶子,很像冬青树叶。一个中年妇女教我们吹,她告诉我们怎么选树叶,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嫩,将叶片贴于嘴唇,叶片上缘略高于下唇,然后控制气息就能发声了。那位大姐随便就能吹出声音和曲调来,我却怎么调整叶片位置也发不出声,换了几片树叶,把腮帮子吹酸了,最后还是一声不响。
同行的几个人跟我一样,始终吹不出声音来,我们最后放弃了努力,这简直太难了。因为你不是阿细人,没有生活在这片大山里,你在这个古老村庄里,不过是一个匆匆的过客,你的身心都不属于这儿,你没有灵性,你内心的歌声与他们没有纠缠交融,你的气息与这儿小小的树叶没有感应,树叶是排斥你的。
夕阳照在土黄色的墙上,照在干净古老的石板路上,照在村庄错落有致的屋顶上,夕阳的余晖浓烈得像是拥抱,那种晶灿的橙色之光,富贵、瑰丽、庄重、宁静,我们恍惚在一个遥远隐逸的森林里,在一个近乎于透明的童话和梦境中穿行。阿细人的可邑村,对你的一瞥便是永远的遥望。
碧色寨
随着乌云散去,天色渐渐亮了,那逶迤的铁轨突然像火焰凶猛地燃烧起来,露出了钢铁被车轮长期摩擦后的亮棕色。在铁轨的尽头,白云和山峦在静静地等待着,或者从那里突然蹿出来一头长长的怪兽,昂首奔跑,喘着粗气,发出钢铁与钢铁摩擦的沉锐响声,瞬间到达这里。
巨大的火车怪兽在这里每天出现有一百多年了,这里叫碧色寨。碧色寨是一个神话。它聚集着钢铁长蛇,聚集着一米宽的没有尽头的铁轨,聚集着欧洲来的洋人,聚集着几万匹骡马咴咴嘶叫的马帮,聚集着各省来的淘金者、冒险家。曾经只有几户人家的彝族村寨,突然间灯红酒绿,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街市延伸,商铺麇集,讲中国话的、讲安(越)南话的、讲法国话希腊话的各色人等混杂居住。火车的汽笛是人们兴奋的源泉,枕木在车轮的碾压下颤抖,大地在颤抖,人们远远近近的梦都在颤抖。火车带来了财富,也因为法国人觊觎云南个旧的锡矿——产量世界第二,质量世界第一,而将他们贪婪的手伸向了这片中国的高原山地,但他们的火车不敢修到蒙自。中国人为了抵御他们的野心,也修了一条自己的铁路,与米轨并行,这条铁路叫寸轨铁路。寸轨的宽度只有六十厘米,上面奔跑着由美国费城鲍尔温机车厂上世纪二十年代制造的蒸汽机车,在云南个(旧)碧(色寨)石(屏)铁路上成为风云景观,直至上世纪九十年代才停止使用,进入博物馆。
碧色寨离越南一百多公里,离蒙自市区只有十三公里,可从越南修来的这条滇越铁路,穿越了崇山峻岭,险壑深谷,硬是生生望着蒙自市区兴叹。这个隐蔽的山上,这个叫壁虱寨的村落,终于成为了滇越铁路最重要的车站,欧洲最需要的中国锡碇,只能从这里运出。壁虱寨,法国人不懂字面意思,只是因为修建了个碧石寸轨铁路的中国人觉得不雅,改为了碧色寨,法国人于是也跟进,将此地的火车站叫成了碧色寨车站。
碧色寨车站,一栋由法国人修建的红瓦黄墙、木质百叶窗的法式建筑,已经有一百二十余年的历史,是滇越铁路的特等大站,是个碧石铁路的起点站,仅在这里的搬运工就有三千多人,马帮与骡马更是挤得水泄不通。国内外客商蜂拥而至,美国美孚煤油公司、法国亚细亚煤油公司、德国德士古煤油公司等在碧色寨设立转运站、仓库和供销处,还有希腊商人在这里开设哥胪士酒店,越南商人经营着咖啡店。一条铁路,分开了中国人社区和法国人社区,因此法国的建筑群出现在这个彝族村庄,法国的大水塔也高矗在这里。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的哥胪士酒店,就在铁道旁边,后来成为了西南联大蒙自分校的师生宿舍。这个所谓的酒店,是土石结构,也就是一栋农家住房,与我们想象的酒店相去甚远。车站也十分陈旧简朴,车站大门的门槛上,有一个北回归线的标记。这个百年老车站,正建在北回归线上,不知是否有意。车站的墙壁上,有一口法国时钟,钟盘上有“PAULGARNIER”字样,已没有了指针,但这个苍老的外国物件,从未有遗失,就挂在墙上,经历了一百多年的风雨。
除了酒店、咖啡馆,这里还有一个百年前修建的红土网球场,也在铁路旁边,红土是法国人从意大利运来的。如今,这个网球场内奔跑着农家的鸡群,它们代替了法国人锻炼的身影。这里竟有国家体育总局在此挂的匾牌:中国第一块红土网球场。在网球场上面,有一座碧色寨分关员工食堂旧址,也是法式建筑,红瓦黄墙、绿门铜锁、百叶窗、铜拉杆。最为奇特的是本地烧出的瓦片会有杂草,而留下法国字样的瓦片却寸草不生,一百多年来都是如此,证明他们烧制瓦片技术的确精湛。
在铁路的另一边,则是中国人的居住区。这里的主街叫菜市街,街道两边是整齐的店铺,有百年小学,有大清海关、滇越铁路警察分局、大清邮局。这个邮局设立于一八九七年,邮局的柜台尚在,在两个柜台之间,留有三厘米的缝隙,是投寄信件用的。邮局在办理邮政业务的同时,还代收货款、代售印花税票、代付军人抚恤金等业务,而这里当年发售的滇越铁路开通的明信片,邮戳就是“壁虱寨”旧名。
在中国人居住区,铁路下面还有几条街道,同样热闹非凡,安南人开的咖啡店和美、法、德人开的煤油公司,都在菜市街或者周边。中国人居住区和法国人居住区虽有铁道隔开,但组成了一个繁华的村庄,这里当年被称为“东方小巴黎”。一个小小的碧色寨村子,竟然有十一处建筑被列为国家重点保护文物单位,这在全国是绝无仅有的。
法国人带来生活传奇,其中有关于五棵葡萄树的故事:上世纪初,法国工程师保罗·波登和他的助手克劳德·莫迪在碧色寨法国人居住区栽种了从法国带来的五株葡萄,等葡萄结果后,他们酿出了地道的法国葡萄酒。于是,法国人在葡萄树下喝着葡萄酒,唱着家乡歌,翩翩起舞,把一个中国的村庄当成了法兰西家乡。现在仅存一棵葡萄古树,被当地人称为“百年夫妻葡萄树”。
我漫步在老铁轨上,踩着有些腐朽的枕木。后来我坐在那个锈迹斑斑的老式蒸汽火车头前,想着这个米轨火车的百年历史,似乎依然听到这辆火车喷着白气的嘶叫。火车头中,添煤的工人挥汗如雨,他们观察着煤层的高度、火焰的颜色,控制挥锹添煤的频率。他们弯着腰,不停地往锅炉的填煤口铲煤,那小溪般的汗水像蚯蚓冲洗着他们炭黑的脸。驾驶员拉着头上的拉杆,汽笛声响起,就像深山的兽吼。车轮冒着水蒸气,火车在晃动着,像筛箩一样,想拼命地把车上的人筛下去,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揉搓和强暴着枕木与路基,这种拼命的冲撞,就是殖民者们留给我们的那副嘴脸。
想起修筑这条铁路死伤的三十万中国劳工,有“血染南溪河,尸铺滇越路”之说。滇越铁路上有名的“人字桥”,是一种肋式三铰拱钢梁铁路桥,也叫五家寨大桥,在一九○七年开工建设,第二年年底完工,当时被称为世界铁路建筑史上的最大难题,建造过程中伤亡惨重。这座人字桥,是用八百多个中国人的生命修起来的。这座藏在深山里的桥梁,当年与苏伊士运河、巴拿马运河一起,成为“世界三大工程”,震惊欧美。
铁路终于修到了碧色寨,法国人终于到达了他们想到达的地方,开始了他们种葡萄、跳舞、喝酒、打网球的幸福生活,但某一天,铁路结束了运营,法国人灰溜溜地走了,葡萄树上的果实也再没有人酿酒了,安南人的滴漏咖啡也消声匿迹,不知所踪,网球场荒芜了,食堂关门了,中国人重新夺回了这条米轨铁路,它登上了中国首批工业遗产保护名录。货运火车依然通向越南,而客运的小火车则成为了时尚的旅游专列,至少在石屏至建水这几十公里铁道线上,美丽的观光火车,经过滇南众多的村庄、小镇、湖泊、山冈,让这条百年铁路重新焕发出异国情调的美艳。碧色寨这个曾经盛极一时的村庄,如今也在荒草和铁锈中站立起来了,成为了一处极佳的旅游胜地。
我在所谓的哥胪士酒店门口观看了很久,这栋房子真的只是一栋石头泥巴匆匆搭建的农舍。我听当地的朋友说,这样的建筑叫响墙建筑,就是石头加黏土筑造,村里所见皆是。但因年久风化,山上的风灌进墙中的缝隙,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成为一面面响墙。响墙在碧色寨夜夜响着,叩打着人们漫长的记忆与梦境,屹立在时间深处,抵抗着风雨、坍塌、遗忘和废墟的命运,伴着铁轨肩扛的百年火车,伴着那高亢的鸣笛,依然古韵悠然,风情万种。
八条半村
“晚风和落日”,五个大字出现在八条半村庄的河边,这股诗意的风,清凉地拂过古老的滇越铁路,就像一个少年跨过铁轨和枕木时灵跃的身影。
被老式火车扇来的晚风,像湿暗疾行的神灵,突然被夕阳镀亮的法式农舍和黄墙,同时刺燃了游蛇般的铁轨。落日冲撞着奔流的南溪河面,砸出一片碎金。浓密疯长的热带植物,正在岸边拥挤着,绿瀑一般地跳进河里,像是异国的越境者。我有这样的幻觉,是因为,在对岸的山坡地,是另一个国家,是越南的老街省谷柳坊南所村。米轨火车在夕晖里身影厚重、庞大的它们拉着汽笛,拖曳着长长的车厢,在这滇越铁路的国内最后一站,驶向异国。
我喜欢这晚风消散着冬日的暑气,它是来自边境的风,这落日,照耀着两国。刚下了几天雨,河水急遽拉扯着岸边的草木,植物蓊郁的气息在河边蒸腾。
已是初冬,河口的天气依然炎热,听说这里是整个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海拔最低的地方。最低海拔七十六点四米,这个标识刻在河口口岸的小广场上。河口是瑶族自治县,地处南溪河与红河交汇处,是热带季风雨林气候,难怪这么热。
从蒙自驶向河口的八条半,我们的车一直随着蜿蜒的红河前行。红河是中国与越南的界河,虽然山景相同,庄稼一样,天空一体,但我们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对岸越南河边,只有简易公路、简陋房舍,越南的国旗倒是一面不少。尔后,我们又沿着高高的国界铁丝网前行,与国界一起并行的,还有那条百年的滇越铁路。
这条铁路正好穿过八条半村,而且这个村名也与这条铁路有关。此地因与河口火车站八点五公里,法国人在命名此地时,就直接叫了八条半。据说法国人修这条铁路时,将一公里叫一条,习惯而已。
我们漫步在南溪河边的栈道上,这条栈道是以滇越铁路的元素打造的,有沿线车站历史的墙绘和展板,记录百年铁路发展史,还有铁路沿线的景观,如人字桥、碧色寨车站等。有枕木广场,以铁路废弃枕木铺设。“百年滇越铁路”的主题雕塑,造型别致,全是记录铁路数据的青铜,比如何时开工、铁路多长、隧道多少个、蒸汽机车多少台、铁桥多少座。栈道周边建筑和景观也是铁轨造型装饰、铁路标识等,就是路灯的装饰,也是滇越铁路老火车站站台雨棚支架的造型。
我们坐在林总(即村书记)家的门口,他的小菜园里有萝卜白菜,小花园里有高大蓬勃的火龙果、盛开的三角梅、角堇和山茶花。其他村民家门口,有生意兴隆的烧烤和小吃摊。这一溜米黄色法式小楼,实在整齐漂亮,每家门口都留有小菜园、小花园、小果园。一条小溪从村旁流过,叮叮咚咚,里面有游鱼,有热带的水生植物,两旁是大树,溪边有露台,村民和外地游客在此小坐,听泉吹风。上溯溪水潺潺的山中,是遮天蔽日的高大橡胶林,不远处的游泳池里,红男绿女,大人小孩,在水中自在游玩。草地上有无数的帐篷,烧烤的香味弥漫在河边,火车车厢式的餐厅,坐满了熙熙攘攘的食客。宽大的房车露营地,停着来自全国各地在此猫冬的房车,他们爱这儿的冬天犹如春天和初夏,更爱这儿滇越铁路边的蓝天白云、星空月夜、青山绿水。许多操着东北口音的人在这里租房居住,他们说要一直住到来年五月,因为这里的异国风情、温暖阳光、人文环境,是别处没有的。
不仅是国内的游客,越南人尤爱八条半,几乎有一半的游客来自对岸,在中国度周末,首选这里。不只有跨境旅游,这里还有精彩纷呈的中越民间文艺展演、赛事交流,比方歌舞晚会、篮球排球比赛。这里有标准的篮球场和排球场。
村旁的山涧两股水汇聚在一起,一条叫木瓜冲,一条叫九条冲,它们从茂密的橡胶林深处流出。曾经,这里的水源,常有雨后的泥土流入,使得村里的饮水受到影响。为了保证村民和游客的正常用水,保护村庄美丽的生态,所有村民自发上山巡水源、护水源。全村三十一户编写了三十一个专属号码牌,每家每户每日定时巡查管护,负责几公里长的源头疏淤、清理枯枝落叶和垃圾、水源林管护。三十一个号牌,一个一个传递,不用提醒,不用催促,家家派人坚守巡查,无论刮风下雨,已经成为全村重要的工作。
八条半的巨变,源于“边境幸福村”建设项目。这个河口县东北角的小小村落,边境线长达一点五公里,居住着汉、苗、傣等五个民族一百多人,村庄的富裕美丽,是中国改革开放的一个小小窗口。
一个无耕种土地、无支柱产业、劳动力外流的村庄,过去靠种橡胶维持生计,但橡胶已不值钱,后来村里又陆续尝试了种植香蕉、菠萝、西番莲,效益不好,又搞生猪养殖,钱没赚到,村里臭气熏天,污染水源,基础设施破旧,卫生脏乱,村民只好外出打工。再后来,村里的干部和村民一起讨论,学习外地经营山水、增收致富的经验,利用穿村而过的这条百年滇越铁路,利用这儿边境的好山好水,由此开始了八条半的致富之路。
色彩浓艳的八条半,热带风情在冬季依然爆烈的边境小村,当火车挟风带雷远去,铁轨在夕光里仍然像继续燃烧的柴薪,直至隐入苍茫的暮色。南溪河水的响声,叩击在群山之上。在栈道上徜徉的人们,被晚风和落日持续不断地抚摸着,流蜜的空气带着透明的爱怜与温馨,让村庄进入他们喜欢的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