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6年第5期|丁东亚:青山与春日

丁东亚,1986年生,河南永城人,就职于长江文艺杂志社。
孤 证
湖面平阔。群山不响。
孤鹜轻灵的飞影里,仿佛有神
替他纵身一跃。
“你没资格管束我。”风亦有它的大悲伤。
“需要被修正的是你!”松果在蓄力发芽。
负疚若巨浪,在记忆之海翻涌
女儿遽然幻化为一只中箭的小鹿……
接纳那不断到来的不确知的不幸。
原谅自己曾像一只暴烈不驯的老虎,
原谅生命之重……缄默与空寂:一对
亲密的敌人,一如从前的他们
从不愿给失去的爱与良夜一个拥吻。
世界属于它自己,我只需要你
不要在心里珍藏大海——风浪
犹如夜晚不眠人的空幻:爱怨参半。
有人在花坛前高声阔谈。当邻家的
婴孩开始啼哭,无人知道最先到来的
究竟是饥饿还是孤独。此刻如果有人
敲响房门——嘘!不必惊异,
世界属于它自己,我只需要你。
去往别处:一粒深埋心底多年的种子。
在湖边建造一栋小木屋,花园长宽
三米三:郁金香红白或红黄,风信子
八品俱全……薄雾弥漫山林,我们
在春色里醒来,窗外有黄莺呼伴。
那时只需清空执念,接受万物的教诲
世界属于它自己,我只需要你。
长夏:空荡的序曲。
秋日:悲愁缔造的丰盈。
我深爱冬日落雪、湖水与青山,傍晚
牵着你冰冷的小手走进密林与空寂
沉默里的甜蜜,若觅食归来的麋鹿
在风中留下的欢喜。切勿这时喊出
我的名字,在幽梦长出双翅时分
世界属于它自己,我只需要你。
进入雨水之门
洼地上的橘树硕果累累。秋风
妄图吹裂它们鲜嫩的外皮。
邻家的小男孩从院门跑出
刨食的矮脚鸡们惊慌逃散……
已近黄昏。你再次只身前来
在青山岛那间农家陋室住下,以
自愈方式抵抗亡灵的低声细语——
他们总在夜晚潜入——与狂躁。
助眠药与音乐,早已成为召唤幻象的
辅助,犹如你刚刚在白纸上画下的
野花与木栅:真实的指代是寂静,
抑或是一个再无须臆想的新世界。
还需画下溪流、青山、火堆与女儿
熟睡的侧脸……当你重又拿起画笔
继续拆除那道往时阻挡喧嚣与惊惧的
隔音墙,雨水之门遽然洞开——
它们晶莹剔透,孤独如常
每一滴仿佛都是一颗倏然落下的星辰。
五月或平原谣
“心之忧矣,我歌且谣”①,但无人
在五月教我们哼唱豫东调。
“长江水啊
怒涛涛啊……
诸葛亮我
离荆州入虎穴祭奠亡人……”
麦田已是金黄。四声杜鹃清晨带来的
信号,近似苦熬:gue-gue-gue-guo
追赶星光的孩子:夜晚馈赠的丰饶。
如今,已不见了高高的麦秸垛和雨夜
拼命鼓掌的“鬼杨”;不见了挑着担子
走村串乡的剃头师傅与货郎
不见了弥天大雪……如果那时有人
教会我们认识雪的寂静、明澈与辽阔
所有的孤独与悲伤不过是让我们确知:
你我皆是沉默之词,迟早会被需要之人
寻到。
注:①引自《诗经·魏风·园有桃》。
青山与春日
雨水落了一阵就停了。穆穆清风
从半敞的院门灌入,吹着你薄衫
和院里的那株樱花树。鹿耳山一如从前,
沉默而自在……像去岁尚在的老伴一样,
此刻你在檐下竹椅上枯坐:目光柔和,
神色安详,仿佛人世悲欢都已与己无关。
失去的,再无拥有的可能,像爱
像倏然被感知却无人诉说的真理。
空与寂,铭记就好。犹如那只躺在
红木盒里再不曾为你佩戴的银手镯:
龙凤饰纹寓意着美满。
当爱以它爱的方式穿过青山和这个
花事汹涌但无人细察与认领的春日,
雨水复又落下……你看着暮色里飞过的
两只黄伯劳,像极了一尊不语的泥菩萨。
夜饮或林中兽
是惊怕夜晚镜中的幻象?两束
锐利的寒光,从它明眸间射出。
山野此时清孤,而星辰高悬。
渴意与春色:一对异父异母的
孩童,在清风里相融。
只需再向前一步。再次确信
响动来自溪流,高过水面的是
石菖蒲、裸石与虚无。
雨林黑豹在水边俯首,警觉地
伸出舌头,群山纷纷转身向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