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往事
为友人的画作配诗题句，是中国古来就有的现象和文化传统。诗书画相互映衬、水乳交融，不仅会有使人眼前一亮的艺术效果，也是朋友间友情的见证。在我的记忆里，就有一桩这样的往事。
我的父亲臧克家与我国著名藏书家、散文家姜德明叔叔是一对忘年之交。父亲长叔叔24岁。他们相识于1956年。当时，德明叔叔在《人民日报》编辑岗位上任职，由于稿件的事登门拜访，从那时起开始了两人长达近半个世纪的友情。他成为了父亲所说的“没有一点矛盾，只有友情，这是难得的，值得珍重、珍惜”的好友。在他们的诸多交往中，有一个围绕着为画作题句的故事，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是1978年左右，父亲收到了德明叔叔的一封来信：“画家韩羽，山东夏津人（我是高唐），为我画了幅《起解图》。他的设想是：差公崇公道是个好心的老头儿，他同情无辜受屈的苏三。途中，他将苏三的枷摘下替她拿着，又把自用的拐杖交给苏三使用，所以这个小女子边走边回首，以感激的眼神望着这位老人……我很喜欢这小画，因想，如能得到您的题句则更为珍贵。今冒昧以求，希拨冗赐书，不胜感谢。”德明叔叔为人敦厚、古道热肠，不仅多次帮我父母在他的收藏中找寻书刊资料，解决疑难问题；对我这个晚辈，也很是关心帮助，感动人心。数十年书信往还、欢聚畅谈中，他和我们全家人都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我父亲对朋友热情如火，对叔叔更是如他所说的“你我老友，有命必从”。
这幅随信寄来的《起解图》是根据京剧传统剧目《玉堂春》中《女起解》一折绘成的戏曲人物画。它的作者韩羽是我国著名的画家和杂文家，以戏曲人物画著称。我多年前看过的、寓意深刻的动画片《三个和尚》就是由他造型设计并获得了国内外大奖。《起解图》撷取了《女起解》里最打动人心的场面，形象地展现了作者的本意和设想。整幅画虽然很是简洁，只有两个人物，但却生动传神，颇有味道。与韩羽先生素昧平生的父亲也很喜欢这张富有意趣和独特艺术表现手法的小画，几番思考之后便欣然命笔，两个对仗工整、高度凝练的句子跃然纸上——世路孤行伤心冷，人间回首感情温。这个题句不仅令我们全家人喜爱、玩味至今，德明叔叔和韩羽先生当年更是称赞不已，感铭于心。
再一次清晰地记起这件事，是德明叔叔故去的一年多之后，病中的我拿起笔，搜集了素材，准备好好写一篇怀念、追忆叔叔的文章。我非常想亲眼看看这幅叔叔“举荐”的画，并希望把它作为插图放入文章中。于是，我开始了追寻之路。我购买了几本韩羽先生的戏曲人物画册，以觅其踪；又找到德明叔叔的公子、好友姜旗和有可能认识韩先生的画界朋友，问询画的下落，都一无所获。我的遗憾之情可想而知。然而，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韩羽先生和我的名字竟然出现在同一年两期前后相连的《美文》杂志的作者栏中，而我那篇散文的题目，正是《怀念姜德明叔叔》。我想，这就是缘分和天意吧。近九五高龄的韩羽先生底气十足、滔滔不绝地在电话里讲述起他和德明叔叔开始于20世纪50年代的、“鲍叔相恤、急我之急、助我一臂”的友情；讲述起后来到我家拜访我父亲时的情景和感受，说到老人家的热情好客他记忆犹新。我还意外地知道了，父亲之后又亲笔为先生的3幅画题了句。我的惊喜可想而知。
当这三幅画展现在手机的屏幕上，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韩先生后来又画出的一幅《女起解》。画面和人物的动作、情态一如原作，苏三和崇公道的色彩对比鲜明；父亲为它题写的，也还是那句话。这可品可叹、涵义深长的题句，从苏三的一己身经之事，引申出世间的人生际遇、世态炎凉，令观者不胜唏嘘。题句和画作相互融合，更加深了人们对韩先生作画初衷的理解。而在这幅画的右下角，又多出了一首题诗：“离了洪洞县，四顾孰与亲？举世崇公道，谁说无好人。”这是吴祖光先生的亲笔，自然又是一番风格和情趣。
第二幅题句的画是《野猪林》，源自《水浒传》。它表现了好汉鲁智深勇救惨遭构陷的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的故事。鲁智深侠肝义胆，对林冲和欲在押解路上杀害林教头的解差董超、薛霸，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和作为，一柄禅杖令恶差官抱头鼠窜，护得林冲一路平安。画中四人各具情态，细品起来，不禁为作者的笔头功夫叫好。我父亲的题句因此而生：“世间多少不平事，一副肝胆两心胸。”
“关天罪孽难深隐，输于成都卖卜人。”这是父亲为韩先生所作《十五贯》的题句。京剧《十五贯》也是人们所熟知的剧目和题材，源自《醒世恒言》中的《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俗话说“画龙点睛”，画人亦如此。画中二人的点睛之笔颇为出彩，虽说都是眼中那一点墨，侧身而坐的娄阿鼠可见的一只眼中，流露出的是狡猾奸诈、做贼心虚；而苏州知府况钟扮成的卖卜人目光犀利，对娄阿鼠的威严逼视中满含鄙视与不屑。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作恶多端终被擒，父亲题句的立意就在于此。
韩羽先生的戏曲人物画善于截取突出主题的代表性画面，画风独特，往往带有出人意料的妙趣天成和幽默。这情趣和童趣又根植于中国民间文化传统，成为雅俗共赏的佳作，受到人们的喜爱。父亲原与他素不相识，因为老友姜德明叔叔的介绍，于是老人研墨挥毫，几次为之题句。这是出于友情和诗心的馈赠，也是因艺术而结成的缘分。韩羽先生的画是佳作，父亲的题句又简明精炼地点出了它的主旨和观后感，为画作增添了韵味和色彩，使它们成为值得珍视和收藏的艺术品和纪念品。
因缘际会之中，今天，我把自己也参与其间的、这段近50年来的画中往事记录下来，是想和大家一起，欣赏老一辈文学艺术家联袂创作的这几幅颇有情趣的佳作，感受他们在文学艺术上的深厚造诣和共同兴味，以及他们的性格为人和醇厚友情。对我来讲，这何尝不是一种深深的怀念、钦敬和向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