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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6年第6期|汪君艳:血气与有召必应
来源:《散文》2026年第6期 | 汪君艳  2026年06月26日08:18

夜遇麒麟:偷菜与分糖

一年元宵节前一晚散步到樟木头老城区,碰到一支醒狮队,由一群年轻人组成,两人抬着大锣开道,两三人小锣大镲组合的极简乐队,两只醒狮舞头舞尾各一人,一个小男孩大概是实习打杂小跟班,小而专的队伍配置至少十一二人。夜色和鞭炮烟雾中看清他们红色的队服背上写着“沙井麒麟队”,胸前是一个金色“蔡”字——原来不是狮,队伍是本地大姓蔡家的。老城区商铺多,老房子都带小院,不知道他们按什么标准选择,到了某些人家门口,锣鼓声突然激烈起来,表演就猝不及防地开始了。麒麟头举起,踩着鼓点向左一下,向右一下,后面配合着跳跃,摆尾巴,欢快得像小狗。几分钟后锣鼓声渐歇鸣金收兵,两个少年从头和尾巴里钻出来,满脸大汗。拜别主人,继续串巷子,开道锣铛铛铛响着,路灯下看出这麒麟头跟狮头很不一样,不是毛脸,花花绿绿地画着五彩工笔花朵,甚是秀美,尾巴覆盖着金光闪闪的鱼鳞纹,披在肩上,有些锦衣夜行的味道。

不知不觉竟跟着这支队伍走了大半条街,他们演出我就站着看,演完我就跟着走。还好,一路总有其他的路人甲加入,免去了尾随的尴尬。让人淡淡惊讶的是,这些年轻人大部分可能还是学生,正是叛逆和最不愿意让渡主体的时候,大多喜欢宅家玩游戏,爱好街舞、篮球或健身房里的什么运动,竟然还可以这样被宗族组织起来,背着姓氏和小小的地名,大正月里登门表演。小镇没什么游客,周边的佛山、广州、港澳都是强势舞狮文化输出地,外地人多只认狮子不识麒麟。“灯下黑”的洼地位置加上“锦衣夜行”的表演方式,跟时下各种讲究新颖的非遗打法相比,没有包装加持,没有故事增分,完全看不出这个小小队伍有任何“出圈”的愿望。

第二年的正月,我又来到这个村,知道了原来这是沙井蔡姓村委六十多户村民自己的传统,正月十四晚上舞麒麟挨家挨户拜年,讨“百家糖”,以前是客家人自作的米粄年糕、橘子花生之类,现在是各种花花绿绿的糖果饼干和橘子花生,然后在村委的广场上放焰火分给全村小孩。同时,趁麒麟出行,村民们当晚可以去邻里菜地合法偷菜。也没人梳理这个习俗的渊源,村长说从爷爷辈就有了,爷爷辈也是说爷爷辈就有了,他继续照做。

今年,这个只属于六十多户人家的习俗终于被北京的纪录片平台发现,派摄制组全程跟拍,村长十分激动,亲自拿着竹筐负责收糖运糖,麒麟队也更隆重,老中青三代师傅都出动了。广东湿热的雨季提前,隆重里带着本地人特有的松弛,再大的场面也是卷着裤腿穿着拖鞋。晚上八点黄色雷暴预警还在生效中,我问村长万一今晚不行明天是否可以补拍,他说只能是十四晚上,外地人是看表演的心态,而他们不是商演,雷打不动。八点半左右摄制组和麒麟队各自放鞭炮开工,没想到不到一刻钟天气竟转好了,麒麟背上“风调雨顺”这四个字,看来可不是白写的。

村民杂居在上十条小巷中,大锣震耳远远预告着麒麟即将临门,他们拿着鞭炮和糖果迎接,在电光石火浓烟滚滚中接受麒麟祝福跪拜,然后队伍开拔到下一家,上一家的主人还喜气洋洋地在门口站好久。分糖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中,烟花齐放,天气预报中绝无可能露面的月亮,也肯赏光了。

县级传人与地方风味

次日元宵是正日子,镇里最高级别的灯会在本地最大的祠堂前举行,是县级麒麟舞代表性传人队伍的主场。队长看着眼熟,早就在一次文联的活动上加过微信。他五十多岁了还很精壮,马步扎得稳,手臂有肌肉青筋,出手像出拳——在广东从事这一行,是需要武术底子的。他的队伍庞大得多,工作室里摆着一排五彩斑斓的麒麟头,出门表演光是助阵的就有十来人。

刘老师经常跟山歌队以及做糍粑萝卜粄的阿姨们一起,组合成小镇客家文化体验的“三件套”。即便没有表演条件,他也能随时站起来无实物地表演一番。他信念感很强,双手举起时如铁爪,虎虎生风。他爱讲爱演,而我总是能表达出外地人的兴奋和好奇,问东问西。比起城市里更精致的商业化和套路化的文艺演出,镇上的地方风味也的确更让人有兴致。

正月开工之日混在刘老师的队伍里,去镇上龙头企业拜年,电视台记者也跟着,采集标准新春新闻素材。队伍出发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经过工厂保安亭,再乘电梯到二十多楼的总裁办公室,气氛掉了一半。总裁隔着巨大的硬木办公桌看完演出,略显生硬地站起来,掏出厚厚的打赏红包——这么一来,气氛好像又挽救回来了。

镇上的每支队伍都自己亲手扎麒麟,都对麒麟和醒狮的不同非常敏感,就像广东狮在自我介绍时必定强调与北方狮子不同,在门类上非遗都有自己的内涵外延和合法性,绝不能混淆。镇上的麒麟因为市场小,还不足以工厂化机械化生产。镇上的麒麟头也独享着特定的模样,网购是不可能买到的。

竹扎与纸糊的威风凛凛

麒麟头的扎法跟佛山醒狮其实非常像——背着刘老师和沙井村委,我按自己的道理把麒麟、醒狮、龙头扎制工艺视作一脉,就像灯笼一样,彼此也是近亲,都是热闹和年味的主角——在工艺上,都要经历四大工序:扎、扑、写、装。

“扎”所使用的材料体现着经济适用,多用轻而便宜的毛竹。竹片削成固定长度的竹篾,用火加热,以控制竹篾的弯曲形状,多根竹篾交叉,用棉纸搓成线打结稳定扎点,形成骨架。很多狮龙舞表演其实就是武术比赛,“扎”这一步要做到轻巧结实,禁得住混乱的撞击,在黄飞鸿那样的武术拳师手里,狮子、麒麟或者龙的头要适合托举挥舞,作为武器。同时,瑞兽们淡然也要有五官和精气神,颧骨、苹果肌和下颌线绝不能拉胯,得扎出雕塑般的轮廓。在佛山,一个国家级传人扎一个完整的狮头,竟要打一千三百多个扎结,每处尺寸长短、竹篾数量、弯曲程度都不一样。老一辈的师傅们全靠手感,掌握成百上千根竹篾之间的力与美,利用着竹的韧性,实现行家眼里才看得出来的细节——高额、大眼、精眉、杏鼻、明牙、大口带笑,同时兼顾着轻盈与牢固。

“扎”之后的“扑”,是说以糊纱纸纱绸的办法给骨架添皮肉——这来自岭南的彩灯工艺,一般要用糨糊在狮坯的里外各扑上三层共计六层的纱纸,并在中间夹纱布,顺着竹条按紧固定。裱贴的基本要求是平整无褶皱。“扑”之后的“写”,指的是着色彩绘,是实现装饰风格的关键环节,佛山醒狮走拟人化道路,关公面、张飞面、刘备面,跟戏曲脸谱和服饰文化息息相关,彩色刘备狮有仁义之风,黑白张飞狮代表勇猛,红黑关公狮象征忠义,都有着非常好的理解基础。相比之下,小镇上的麒麟看来是想做个文质彬彬的瑞兽,周身布满绿叶与牡丹,满头娇妍。

最后一步的“装”,是以绒球、小金属片、兔毛、马尾、铜镜等为素材,装上眼睛,睫毛、鼻球、耳朵和下巴。

这四个步骤之后再装入蜡烛加上提手,就是花灯了。东风夜放花千树,锣鼓声里鱼龙舞。在没有声光电和无人机的古代,通宵达旦浮光百里的热闹灯会,离不开这套以扎骨、裱糊、彩绘、装饰制造梦幻的手艺。

瑞兽之“舞”是有活力和灵魂的,所以制作要比花灯多一步——在祠堂行仪“开光”以获得生命,也以此接受好运和祝福,获得投入使用的资格。香雾缭绕中,族中年高德劭者主持,先用柚子叶洒水,清洗去晦,然后在头两侧插金花,角上系红绸。最重要的是朱砂点睛,更有文化的主持人还会进一步细分这个步骤——不止双眼,还有双耳、鼻子、牙齿、舌头、四脚以及前印堂的星镜,都配着吉祥话点上一遍:“一点天灵鬼神惊”“一本万利”“四爪雄健步如飞”,诸如此类。贯彻全程的锣鼓节奏时强时弱控制着叙事的情绪,以音乐带动舞步,以舞步带动生命,精美的工艺品便由此一步步地变成了活兽。

几十年来关于舞狮舞龙的作品,少不了说它的“活灵活现”,但一个词用成了套路,反而变得没有“活”感。舞狮少年们和中老年们,则仿佛是在前赴后继地拯救这个字眼。舞狮之流行,可追踪至一份活下去的愿望和亟待拯救的生命力。又一个正月,我特地去了潮汕看英歌舞、游神、潮州大锣鼓,实在地感受了接踵摩肩的街道和涨价十倍的酒店,以及网红文旅和宗族传统力量同时引爆的现象级的热闹。这个区域一度因传统守旧、重男轻女而声名不佳,但在文化断裂感愈演愈烈地席卷都市时,人们又开始羡慕他们连续感极强的年味。还愿意投身舞狮的年轻人打着鼓,跟漫画《热血高校》描绘的那样元气淋漓,那种剽悍而狂野的激情投入,源自当年宗族之间争水夺地、抵抗强盗强权的血气方刚——这是任何其他地方的专业策划或导演都无法原样再现的。

岭南地区狮头原本叫“瑞狮”,发音似“睡”,鸦片战争后,广东人痛恨举国“昏睡”,任由西方列强欺凌,遂改名“醒狮”,希望能唤醒中华民族雄起。1887年曾纪泽用英文发表著名的《中国先睡后醒论》,即提出“愚以为中国不过似人酣睡,固非垂毙也”,认为中国有觉醒的内在动力,“沉酣入梦”实为“默想炽昌之盛轨”。1899年在《瓜分危言》中梁启超反驳了这一说法,认为英人“未深知中国腐败之内情,以为此庞大之睡狮,终有蹶起之一日也”,但其实“西人昔虽呼中国为病夫,而不知其病入膏肓至于此极也”。中国“睡狮”的说法,从此开始广为人知,并逐渐与“病夫”联系在一起。鞭笞睡狮变醒狮,是几代救亡之士的信仰,也是近代中国的命运所系。

城市打工人的体面武器

醒狮在岭南的流行,一直是受血性和武力的滋养,人们在热热闹闹中求的是生存、尊严与荣耀。清代人口暴涨耕地不足,农民生存艰难,工商业发展起来的广州、佛山等城市则需要大量自由劳动力,导致了省内大规模的自主性人口城乡流动。《佛山忠义乡志》记载:“乡固市镇也,四方商贾萃于斯,四方之贫民亦萃于斯。挟赀以贾者什一,徒手而求食者则什九也。”

乾隆时期,佛山的社亭铺猪仔市圩,每天早上都聚集着上千人等待雇主挑选。他们从农民转型为工人,离开土地和宗族的庇护,只能抱团生存,各种行业协会、同乡会应需而生,不仅提供就业机会和保障,还要靠武力输出保护同乡和打天下。民间一时习武成风,镖局、大户人家、商会行会、帮派需要拳师,普通手艺人、跑腿的、搬运的,也得学些技击来自卫。城市里武馆林立,后来在华人中赫赫有名的洪拳、莫家拳、咏春拳等都是在这个时期形成的。行会和武馆又多设立融合武术打斗的“狮会”,既能有效摆平争端,显示实力,又让武术的暴力变得可进可退,披上竞技和娱乐的文明外衣。

彼时的广州、佛山、香港,每逢元宵游神和赛会,街道上张灯结彩,武馆、行会纷纷派出醒狮巡游,徒众和市民则随队而行,人海沸腾,随时可能擦枪走火,将热闹升级为腾腾杀气。路边商号和富人家宅往往将装有白银的红包和一棵生菜悬于二楼甚至四楼,招引狮子争相摘取,名唤“采青”,围观者众。两只或多只狮子激烈争抢,名家拳派还会将自己的武术套路、独门绝技融入舞狮的步法、动作和表情,保障表演观赏性和辨识度的同时彰显武力值。各乡镇村落和宗族也有自己的狮队,逢年过节互相串门,交流切磋。新居落成、学子中举、禧寿宴席等重大事件,亦少不了醒狮助兴。

舞狮江湖的英雄之中,自然以“广东狮王”黄飞鸿最为知名,这位十六七岁即开馆收徒的传奇少年,作为洪拳传人在广州和佛山两地以卖武和跌打药为生,以传奇绝技如无影脚、铁线拳、伏虎拳、金钱镖、子母刀、四象标龙棍等威震民间与江湖,三栏行(果栏、菜栏、鱼栏)中人皆聘其为武术教练,终成一代传奇与德艺双馨老师父。他热衷钻研舞狮,能把武学绝技与舞狮结合成令人眼花缭乱的高难度竞技表演。据说现在南派舞狮的“高桩醒狮”即由其首创:武术中的梅花桩被改为半米到三米高的木桩,舞狮者于其上杂技般腾空跳跃和搏斗。

精神原乡里的“黄飞鸿”

黄飞鸿在1925年去世,而他的传奇却在他死后几十年里持续生长疯狂蔓延。这得益于其徒梁宽、猪肉荣(林世荣)到香港开馆,向弟子们讲述自家师父的故事,又恰好赶上香港报业和影视行业的初步繁荣时期。从1933年报纸连载《黄飞鸿别传》开始,这个跌打医生和舞狮爱好者的形象和故事日渐丰富。到1949年第一部电影开拍后更一发不可收,仅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就诞生出六十部黄飞鸿电影,成就了最早且最经典的华语银幕动作英雄——基于香港受殖民统治的社会心态与现代传媒造星需求,叠加对近代史的回顾与反省诉求,华人太需要这样一位有血气的民族英雄了。

据说直到九十年代,拍电影用的还是黄飞鸿本人喜欢的黎家手工扎狮。我们这代人记忆里的黄飞鸿长着李连杰的脸,这是由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香港电影的黄金期造就,也象征着受港台文化影响而长大的一代人的精神原乡。“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黄飞鸿电影中的经典场面,一定要配上改编自古曲《将军令》的《男儿当自强》的背景音乐,这旋律一响,舞狮所代表的发奋自强便与“做好汉”的民族血性水乳交融地紧密联结在了一起。

作为一个背井离乡多年、罕被召唤也不想被安排进宗族秩序的人,我终究是广东的外来者,流浪汉一样走到哪里看到哪里,感觉看到什么都是赚的。锣鼓声并不是为我而热闹,但从第一次亲眼见到麒麟狮子起,我就感到那一粒“热胜红日光”的火星仿佛早就预埋在了我的心里,唤醒了少年时期热气腾腾的记忆与感动。从广州、佛山到潮汕,从樟木头小镇到沙井村,正是这些弯弯曲曲的竹篾和密密麻麻的线结,构成了华人世界不可磨灭的文化符号。

【汪君艳,湖南张家界人,毕业于南开大学中文系,曾任杂志编辑,近年来一直在全国范围寻访传统手工艺人,立志于中国手工文化的传播与推广。出版作品《手艺与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