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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文学》2026年第6期|杨卓成:香客
来源:《边疆文学》2026年第6期 | 杨卓成  2026年06月29日08:32

杨卓成,中国作协会员。著有长篇小说《白粉》《山河无语》,中短篇小说集《多彩季节》等多部。在国内外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多部。曾获闻一多文学奖等多项奖励。

安玛在半山腰遇到了一个人。那人走路的姿势有点古怪,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对着朝西的方向伫立片刻,随后又急速往山上赶去。

安玛走得太久,累了,正坐在石头上休息。见那人走来,连忙起身,想问问她,是否到过山顶上那家客栈?她估计来人也是个香客。如果是香客,应该知道那家客栈。看着天色已过正午,安玛打算与她结伴而行,她带来的两桶香油,实在太沉了,非常需要有人帮个忙。

她努力在脸上挤出些笑意来,和善的外貌能给人信任。深山老林中相遇,她得让对方放心,下一步的交流才能正常进行。她的话还没出口,那人已经与她擦身而过,在她身边,留下了一片卷起的风。

来人过去了好远,才小心地回过头来,朝着她匆匆瞥了一眼。安玛看出来了,那是个瘦高的女人,五官长得并不舒展,全都往脸中的位置挤,脸色也有些灰暗蜡黄,如同风吹日晒过的旧木板,见面就不让人喜欢。

安玛庆幸自己没与那个老女人搭上话,如果与她结伴而行,一路上看着她那张阴沉抑郁的脸,脑细胞不知要死去多少个。她瞟了下腕表,虽然刚过下午三点,太阳已躲到了灌木丛中去了,冬天的时间总经不起折腾,一晃眼,该是考虑住宿的时候了。

她用围巾将两桶香油拴在了一起。每桶油两公斤半,两桶就是五公斤了。她把香油挂在了肩膀上,一前一后,晃晃荡荡,犹如两桶黑色的酱油,磨得她的肩膀都肿了。老香客告诉过她,这里是名山大寺,进香总要多带上些香火油,方显香客的诚意,许的愿也才显灵。她听从了老香客的话,专门去弄了两桶上好的香油。她已经计划好,天黑就借宿山里的那家客栈,明晨到寺庙进第一柱香。客栈到寺庙,也就十多分钟的时间。进第一柱香应该十分从容。

安玛没料到山路会如此崎岖,几个小时连续上山,她已累得大汗淋漓。山风吹来,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后背,她有些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个寒颤像会传染,迅速传遍了她的全身,让人不由自主地寒冷起来。她发现,太阳已经完全掉进了草丛,暮色正一点点蔓延过来,罩住了眼前的山峦和道路。野兽的叫声也时隐时现地传了来,四周似乎已经危机四伏。

安玛有些后悔,刚才路过的那个老女人,应该叫住她的呀,与她结伴而行,尽管安玛不喜欢她那模样,总比一个人独行要好得多。现在好了,天色已晚,茫茫的林间山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在往上爬,如同一个夜归的幽灵。

她下意识地往前瞟了一眼。太阳的余光尚存一丝亮度,山峦和丛林已经开始朦胧,黄昏让人充满莫名的恐惧。在路的前方,不知有多少稀奇古怪的事正在等着她。她想到了唐僧,唐僧西天取经时,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她这次进山许愿,难道也要经历逃不掉的磨难?

安玛浑身都在冒汗,头上的汗水沿着额头滑下来,流进嘴里,咸鱼般的味道,令她有些作呕。她重新调整了下背油的姿势,却发现怎么背都仿佛是背了两座大山,压得她气喘吁吁,浑身都在颤抖。这种感觉是寒冷和劳累形成的条件反射,是由内心深处发散出来的恐惧。

暮色越来越重,她不敢有丝毫懈怠,努力往前挪动着已十分沉重的脚步,没走多远,她就听到前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虽然声音很轻,只有仔细听,才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声音传过来,但这足以让安玛毛骨悚然,那是一种动物摩擦树枝发出的声响。

安玛本能地捡了根木棍在手,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她将未来交给了命运,接下来的事情会如何发展,只有天知道了。

响声持续了一会,却突然停了下来。就像天空中下着的暴风骤雨,突然间就停了,她感到了压抑,本能地睁大眼睛往前探去,微弱的天光下,她果然看到树丛中有一个朦朦胧胧的黑影,稳稳地立在那里,不出来,也不后退。从影子的形态上,她看出了那影子有些像人,四肢分明,就在她前面不远的树丛后面。

她吓得浑身冒汗,四肢发软,求生的欲望逼着她憋足力气大吼了一声,哎!

影子也在不远处回了一声,哎!声音粗犷而凄厉,在空荡荡的山谷中传得远。

安玛听着那古怪的声音,惊得差点昏迷过去。在这深山老林中,她没有丝毫获得帮助的机会,她只能呆呆地站着,如一根会呼吸的木头,看着远处的黑影一点点朝她挪来。

黑影在她不远处停下了。双方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她看清楚了,黑影绝对是人,一个四肢分明,能直立行走的人。

僵了一会,黑影那边终于传过来了声音。黑影说,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吓我?

安玛说,你从树丛中钻出来,发出那么怪的声音,把我吓个半死,怎么说是我吓你了?

黑影说,我看后面有个黑影,一直紧紧地尾随着我,我的魂都吓出来了。

安玛听出来了,黑影的声调虽然粗壮,却是个女人的声音。她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说话的头绪也清晰了许多。她说,年三十了,你怎么还到山上乱跑?

黑影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想必你也是有事才上山的。

安玛说,我什么屁事也没有,仅仅是来还个愿。

黑影说,我也就还个愿,都是香客,山路崎岖,咱们结个伴吧?

看清了黑影真是个人,安玛的心里稍稍平稳了一下,瞅着黑影一步步来到了安玛面前。借着微弱的天色,安玛终于看清了黑影的本来面目。刚才听到那粗犷低沉的声音,安玛脑子中就闪过一个念头,估计会是她。安玛没猜错,来人果然是她,那个曾与她擦身而过,瘦高个子,五官缩成一团,长相令人讨厌的老女人。

老女人告诉安玛,原来这山顶上有家客栈,开了多年,不知怎么就关门歇业了,她就是冲着这家客栈来投宿的。不知怎么就关了,害得她像头野兽,在这树林中窜了大半夜。

安玛没吭声,她投宿的目的地也就是那家客栈。老女人住不进去,难道她就能有了归宿?在这荒郊野外,她也许会成为野兽的美食。她突然对老女人生出了更深的厌恶,客栈关门歇业,也许是老女人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所致。这样的脸,谁看了都会厌恶到极点。

安玛说,我是来上香,又不是来游玩,客栈没理由不接待香客。她的声音尖厉艰涩,如碎瓷片刮出的响声,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老女人鼻子中哼了一声,笑话,这个时候上山,谁不是上香的香客?

安玛不再说话。她已经有气无力。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几颗星星挂在头顶,忽明忽暗,狼群闪烁的眼睛一般。

两人不约而同朝寺庙走去。在这月黑风高,危机四伏的深山老林中,寺庙也许是她们唯一的安身之处了。

安玛问老女人,客栈歇业,总不能在寺庙门口蹲到天亮吧?

老女人说,山中就只有那一家客栈,只能到寺庙去碰碰运气了。

安玛又问,夜晚的寺庙,能否接纳女香客?

谁知道?我又不是寺庙里的住持。这个你该去问寺庙的住持。

老女人的话又楞又硬,顶在了安玛的心坎上,弄得她胸口都痛了起来。这个女人不但生了一副让人讨厌的脸庞,声音和性格也这样让人憎恶。安玛不再说话,老女人也闭了嘴。

两人拉开了一段距离,静静地蹲在了寺庙的大门口。

两人都不说话,山林开始热闹起来,夜鸟的悲鸣,野兽的嚎叫,此起彼伏,全都一齐灌进了两人的耳朵。安玛和老女人都有些害怕了。安玛听到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朝这边传来,这次不可能是人了。

安玛一点点移动自己的身体,挪到了老女人身旁。老女人一把抓住了安玛的手。安玛感觉到,老女人全身都在颤抖。

安玛握紧了她的手说,我们一起大叫,妖魔鬼怪,所有的动物,都怕突然发出的响声,我们的声音叫得越大越好。

老女人说,别别别,我们一叫,野兽都过来了,它们正愁找不到点心。不远处有座尼姑庵,师太与我有过一面之交,也许是个安身之处。

黑暗中,彼此都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从沉重短促的鼻息声中,都能感觉到两人都十分紧张。安玛紧紧抓住了老女人的手,那手瘦骨嶙峋,犹如脱了水分已经发硬的死蛇,梗得安玛的手心很难受。她赶忙松开了手,那几节死蛇不但让她恐惧,还让她有些恶心。

两人跌跌撞撞地向尼姑庵走去。路上,安玛摔了一跤,左脚破了一大块皮,鲜血直流。但她仍护住那两桶沉甸甸的香油,跛脚跟在老女人身后,到了尼姑庵。

没费多少周折,庵门便开了。一个老尼从庵内走了出来,双手合掌抱于胸前,向两位香客施礼。

老女人还过礼,抢着说,师太还记得我吗?一年前,我来上香,师太曾赠予了我三个字,“沉心底”。一年过去,我仍弄不懂这三个字的意思。

老尼不语。施过礼后,将两人引进庵内,直接进入了尼舍。简洁的尼舍里,除了几件生活日用品外,仅有一张小床。

安玛上前向老尼施礼。看上去,老尼已有些年岁了,慈眉善目,一举一动彬彬有礼,很有出家人的气度。安玛说,她年三十放弃与家人团聚,走了几十里山路,就是要赶年初一的第一柱香,她要为一个人赎罪。

老尼还过礼后,仍不语。她上了斋茶,忙着安排两人歇息。庵舍内只有老尼睡的一张床,床太窄,三人无法同时在床上安身。老尼便把床让给两人,自己在一旁打坐。老女人侧身靠墙而卧,安玛脸朝外躺下,勉强将自己安放下去了。两人和衣躺在床上,虽然腰酸背痛,却是一点睡意也没有。打坐中的老尼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木雕。闪悠悠的油灯发出微弱的光亮,将老尼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仿佛一只巨大的蝙蝠。

安玛突然间就有了种奇怪的想法,这尊木雕是否还有生命?如果有,是否会以另一种生命形态存在着。这种想法让她有些害怕。她轻轻咳了一下,轻微的咳嗽声撞到了四面的墙壁,迅速地滑落到了地上,消失了。如同幽魂一般。

老尼仍没动。床上的老女人鼻息依然沉重,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要鼓足了力气,推开一扇沉重的大门才能完成。这种声响让人感到窒息,安玛又咳嗽了一声,这一次她有意加大了音量,无论是老尼还是老女人,她迫切希望有个人能听到,只要有人能应一声,她都能感觉到生命的存在。心中也就不会那么慌乱了。

难熬的寂静中,她终于听到了一个干涩的声音,有事吗?施主你说吧。

安玛听清楚了,那声音是从木雕的身上发出来的。安玛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说,师太我肚子痛。话音没落,她的肚里又一次澎湃起来,排泄物似乎就要汹涌而出。

老尼说,可能受凉了,我去找些药来。

安玛连忙起身。昨天上山时,为减轻负担,她的瓶装水没带够,一路上山,流了不少汗,口渴难忍,她就在清澈的山泉里喝了几口,不想就惹麻烦了。她说师太您别走,我实在忍不住了。在微弱的光线中,她找到了鞋子,刚挪脚,一阵钻心的刺痛便袭了来,她哎哟了一声。安玛发现,自己受伤的那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无助地望着老尼,只见她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墙上的蝙蝠瞬间就变成了一只鹰。老尼收了坐姿,起身来到安玛面前,搀扶着她的胳臂说,施主得忍一忍,茅房有点路程。我搀扶着香客去吧。

安玛试着将脚落地,却一点劲也使不上来。安玛带着哭腔说,师太,这腿一点劲都使不上。我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老妮说,施主切勿妄语。施主身材壮硕,我怕是背不起,房中只有我的一个洗脸盆,不知能否将就一下?

安玛觉得这样不妥,却也没其他办法了,只得接了老尼递过来的脸盆,衣裤尚未完全褪尽,排泄物已经奔涌而出,小小的房间立刻被腥臭包围。

事毕,老尼将半盆污物端出去了,靠墙而卧的老女人也已经醒来。她早就醒了,只不过不想吭声而已。安玛折腾了一晚上,她胸中的不满早已聚集成了怨气。她一翻身坐起来说,年三十离家,为的就是上这头柱香,搞得这么污秽,神灵怎么还会接受?这一趟,算是又白来了。

安玛被老女人一句话噎得差点掉下泪来。她停了一下,带着满心的委屈说,人到了这一步,都不是愿意的。吃喝拉撒,人的本能,没有谁能干净到哪里去,心里的东西不干净,那才是真脏呢。老女人听了这话,叹了口气说,后悔了,昨晚本不该发慈悲心,带了你这么个东西来,把个清净之地玷污了。

老尼倒完污物回来,听两人正在舌战,连忙拨亮了油灯,双手合掌抱于胸前说,佛门乃清净之地,不可妄语造次。

两人都闭了嘴,心里怨气却没发泄出去。都是凡夫俗子,都是为了还愿而来,老尼的一句话,岂能让二人安静得下来。老女人面朝墙壁躺下了。安玛坐了一会,也在老女人身边斜躺了下去,身子刚一挨到床,肚子里又是一阵阵地轰鸣。她害怕排泄物又要出来,连忙起身坐在床沿上说,师太,麻烦您把我扶到茅房门口,我就在那里候着,天一亮,我就去敬了第一柱香,省得在这里给您添麻烦。

话音刚落,躺着的老女人一下坐起来说,你这香客好无礼,凡事总有个规定,我先来,你后到,这第一柱香怎么也轮不到你进。安玛说,香客怎么这么说话?昨天我在半山腰打坐,是你从我身边挤了过去,怎么说是你先于我?老女人说,扯这些都无用,究竟谁先上的山,现在也找不到目击的证人,但谁先进的庵门,师太是可以说话的。安玛说,我也正是这个意思,以前的事,就把它放下了,我们就从入庵时说起,谁先入的庵,谁进第一柱香,天经地义!

 老女人嘿嘿一笑说,这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带的路,我敲的门,不是我第一个进的庵门,难道还会是你。安玛说,你别自己臆想一通。刚才进门的时候,你在左边,我在右边,左边的石阶坏了一块,你刚好矮我一步,我一脚进了庵门,你刚迈到门边。不信,天亮后我们可以去看,师太可以作证。

两人的眼光都一起落到了老尼身上。老尼一声不吭,仍在端庄打坐,好像两人的谈话与她毫无关系。安玛急了,连忙起身,带着哀求的口吻说,师太,为进这第一柱香,我受了这么多罪,您就讲句公道话。老尼仍静静地坐着,不等她开口,老女人已接上了话说,师太心明眼亮,谁第一个进的庵门,这第一柱香该谁上,早已心知肚明。其他的事可以谦让,唯独这第一柱香,年三十独自上山,就是为的上这第一柱香。能让么?

老尼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安玛提高了声音说,师太。老尼的眼皮抖了一下,轻声说,施主的话,我听着哩。

老女人说,那你给评判下,这第一柱香,该谁上?

老尼说,不知道。

安玛说,你只需说明一下,是谁第一个进的庵门。

老尼说,没看清。

这怎么可能,我们近在咫尺,是您一只手一个牵了我们,一同走进庵门的。怎么能不知道呢?听老尼那么说,安玛有些急了。

老尼睁开眼睛,望着两人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我眼里看到的都是佛,真的没看见施主。

微曦从窗户中透了进来,天快亮了。老女人和安玛连忙起身,一齐堵住了门,为了这第一柱香,两人谁也不让谁,大家都出不去了。老女人带着哭泣腔说,师太,您就说句公道话,年初一的第一柱香,错过今天,我又白等一年了。

老尼长叹一声,自言自语地说,修身还愿,怎么就参悟不透呢?今天的早课,我就在这里进行了。

诵过经,老尼问二人,谁上第一柱香,清楚了吗?

两人回答说,不清楚。

老尼说,我有段心事,埋在肚里好多年了,一直参悟不透,如果两位能帮忙评点一下,心脉一旦打通,我兴许能想起来,昨晚是谁先进的庵门,我一定告诉你们。

两人连忙说,师太,您快说吧,天不早了,也许马上就会有人来上香。

老尼双手合一,微闭双眼,盘腿坐于木凳之上,一字一句娓娓道来。她语调低沉,声音缥缈,犹如从遥远空旷的山谷中传了来。

她说她叫平原君,出家前是一个考古专家。她曾经有一个温暖幸福的家庭,丈夫叫郎良踉,是一个很有实权的单位领导。为考古,她一直在外奔波,长期的风吹日晒,让她失去了女人的韵味。一次考古回来,她在枕头上发现了一根长长的女人的头发,她不敢往坏处想,只是善意地提醒丈夫,她在枕头上发现了一根长长的头发。丈夫先是一愣,紧接着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他说这完全有可能,整天在外面跑,公交车上,地铁里,到处都有可能沾染上那么一根头发。回家的时候,只要往床上一靠,头发也许就落到了床上。她相信了丈夫的解释,丈夫曾对她发过誓,海枯石烂,永不分离。她相信自己,一个名牌大学的研究生,当年的校花,有着水一样的柔情,足以让丈夫永远为她着迷。她不惧怕那根长发。后来她在衣柜中又发现了同样的长发,棕黄色,与枕头上的长发完全一样。这一次,她警觉了,可她不动声色,雇佣了个私家侦探,不久,侦探便给了她一堆照片,照片中有一位美丽的姑娘,经常与丈夫不离左右,照片中,可以看到他们经常一起吃饭,一起游泳,一起旅游。到后来,侦探又给了她一个重磅炸弹,从一个隐蔽的医院中,侦探拿到了丈夫亲笔签名,姑娘堕胎的病历。这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平原君气极了,愤怒使她差点失去了理智。她选择了两种方式,她准备了一瓶毒药,打算在丈夫早餐中,放入那么一点点药物,丈夫立即可以去见阎王。她还想到了另一种选择,找上一帮亲戚朋友,瞅准机会,在那个女人与丈夫苟且偷情的时候,突然冲进去,抓个现形,狠狠地一顿暴打,将两人羞辱够了,取下证据,然后将资料递交有关部门,由法律和道德来决定两人的命运。至于她本人,无所谓了,大不了自己走进监狱。把牢底坐穿,或是被判了死刑,一了百了,反正她的心已死,心灵死了的人,有无这个躯体,关系都不十分大了。老尼问两人,她的这两个方案,哪一套更好呢?

老尼的一席话,让安玛听得冷汗直流。她做梦都不会想到,面前这位老尼,就是郎良踉的妻子平原君。老尼虽不动声色,可她已明显感觉到,老尼不但掌握了她与郎良踉的所有丑行,而且是一见面时就认出了她。是她在平原君忙于考古,无暇顾及家庭的时候趁虚而入,鸠占鹊巢破坏了她的家庭。她不认识老尼,老尼却认识她,甚至连她在那么隐蔽的医院做手术,老尼都能拿到病历,她的照片,她的行踪,还能是秘密吗?她原来以为他们的事做得很秘密,没有人会知道,现在看来是她天真了,世间本没有秘密,只不过老尼用了另一种方式来处理这件事,让她有了这么多年的安宁。该知足了。

老女人说,如果是以她的心智,她会把那个丑陋的女人诱上山来,扒光了她的衣服,把她幽禁庵里,让她生不如死。或者将她推下悬崖,去喂那些饥饿的野兽,让她不得好死。

老尼看了老女人一眼,继续说,两种方式她都没有采纳,她选择了一种特别的方式,出家了。爱情没有了,缘分结束了,家也散了,但灵魂还在。为了洗刷和救赎那些肮脏的灵魂,她放下了仇恨,天天都在为他们诵经,就是为唤回他们的良知,让他们改过自新,做一个地地道道的人。但他们罪孽深重,仅凭诵经,怎能将他们罪恶的灵魂唤了回来。上苍绝不会护佑胡作非为的人!

听到这里,安玛又惊出了一身冷汗。郎良踉贪婪念太盛,想着法子往自己口袋里装。色欲之心又太强,她之后,他又有了新的目标,那姑娘比她年轻,漂亮。她早已被取代了。安玛曾访遍名山大寺,多次进过第一柱香,许下大愿,警醒他悬崖勒马,可他依然如故,这第一柱香能救得了他吗?也许是自己太幼稚了。让他受点苦难,可能还是条正道。

想着,安玛起身,不再堵在房门,她已作出决定,让老女人去上这第一柱香。

老尼歇了一会,继续说,她离婚后,出家了,远离了那个惹是生非,让人伤感的家。可她并不快活,她想着家里的事,儿子已成家,搬出去了,原来的家与她已无半点关系,只是一个毫无精神寄托的空壳,但她对家的思念,仍然如同山间的泉水,永不停歇地奔涌而出,又源源不断地流逝而去。为了这份思绪,她无法安心诵经,内心充塞了世俗,不该装的东西装得满满的,该装进去的东西却留不住,出家几年,道行上毫无进展。后来,是一位大师指引了她,让她将一切都放下,她咬咬牙,在太阳月光下连续沐浴了三天三夜,面壁一周不吃不喝。她几次昏迷过去,终于参悟明白了,醒来后,她竟然将以前的事情忘记得干干净净,心里清澈得如一泓秋水,一心只想着诵经,道行上果然有所长进。当下的人只理当下的事,她这么做,不知道对了没有?

老尼说话的时候,用眼睛瞟了下老女人。老女人极度地疲惫,满脸的皱纹,塞满了精神的重压和生活的艰辛。去年她上山进香的时候,老尼已认出了她,她就是郎良踉的姐姐,曾赠送了她三个字,“沉心底”,她似乎没弄懂这三个字,依然不停地来进第一柱香,虔诚地为郎良踉祈祷。她也认出了老尼。这位道行高深的老尼,就是她当年的弟媳平原君。她哀求平原君看在往昔的情分上,多为弟弟诵经。让郎良踉早日得到解脱。老尼告诉她,时过境迁,如天山的浮云,山沟里的泉水,一去不再复还。让她将一切沉在心底,不忧郁,不伤悲,平静地活在当下。可老女人仍放不下,她了解弟弟的德性,为减轻他的罪孽,她仍从不缺席地来进香,做居士,一心一意祈求菩萨,护佑他的弟弟郎良踉平安无事,官运亨通,惠泽四方。

独居多年的老女人心里明白,她在弟弟心目中,并没任何地位,郎良踉从来没主动提及过他这个姐姐。她的生活过得并不如意,苍老之态日益显现。弟弟的胡作非为,却在她的心头布下了阴影,让她的生活如履崎岖的山路,生活得如此艰辛。但她从未放弃过为弟弟赎罪,一直在为那个空虚渺茫的期望奔波。老女人认为,弟弟的罪孽,必须要一家人,或是一个家族才能救赎他。

老尼知道她的心事,曾娓娓启发过老女人,这就可悲了。大家都在争着为郎良踉赎罪,可谁都不愿承认,大家年年来,争着进第一柱香,都是借着救赎郎良踉的灵魂,来洗刷自己的罪孽,这种不诚实的敬香,别说每年只一次头柱,就是天天都敬头柱香,灵魂又如何能得到救赎?

老女人明白老尼的意思。弟弟滑落到这一步,只需退回十来年,就能在自己身上找到劣根。在一点蝇头小利的诱惑下,她不也给丈夫戴过绿色的帽子,将家铺成了绿油油的芳草地。虽然早已烟消云散,没有人再能记起。但要将这一切都忘记,单纯地去为郎良踉祈祷,神灵看了都会发笑。

三人都静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这样一直过了很久,老尼才说,要度人,先得度自己。我的心事说完了。哪位施主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也会告诉施主,谁先进的庵门,有资格进第一柱香。

老女人站起来,离开了那扇门,让出了外出的通道。她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安玛,安玛也以同样的眼光看着她,悄悄地往后退,让出了出门的通道。老尼望了下两人,做了个请前行的手势。两人却都没有往前挪动脚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对方好陌生,仿佛刚刚认识一般。她们谁也没有迈出门去,反而往后退得更远了。

安玛望着老尼说,师太,我感觉到心里有块坚硬的东西掉到了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我很害怕。

老女人也说,师太,我心头上似乎也滚落了许多东西,叮叮当当,响声如鸣,震得我全身都在颤抖,我怕是活不成了?

师太微微一笑,小声说,别怕,你们闭上眼睛,冥冥之中是否已经看到,一轮晴空皓月已经缓缓而至,停驻在了施主的心头?一缕清凉晨风已经拂过心头,心中的浑浊之气已经荡然无存?实际上,众生历尽的艰难与痛苦,都是在救赎自己的灵魂。经过这一番洗礼,你们俨然已渡过自己,心灵已经透彻,可以去上头一柱香,救赎他人了。

两人相互望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大殿中的木鱼声传了来,清脆而响亮,上第一柱香的香客已经到了。安玛和老女人手牵手走出小屋,年三十,她们是在这小屋中度过,为了上这第一柱香,她们在小屋中折腾了一晚上,现在,第一柱香不再属于她们了。但她们并不后悔,心中甚至荡漾着几许得意。

她与老女人几乎是同时进的香。所有的动作,她都稍晚老女人半拍,长者为尊,她已从心底默认了这个姐姐。一切仪式完毕,安玛与老女人结伴下山,这个五官长得并不疏朗的人,站到了阳光下,模样也并无昨天那么让人生厌。世间的事真是千奇百怪,三个女人,竟然为了同一个男人,结缘了。也正是这段缘分,使得她们大彻大悟。

安玛进香后,将两桶香油交给老尼。明媚的阳光中,她看清了老尼的长相,眉清目秀,唇如涂朱。年过半百,风韵依然动人。年轻时的她,一定十分漂亮,温婉娴静。

老尼一直把她们送到了山门口。一路上,鸟的鸣叫此起彼伏,婉如天籁。阵阵山风吹来,安玛顿觉神清气爽,身心都轻松了许多。昨天碰破的腿伤也不怎么痛了。这次进香,是她生命中平凡的一天,原来人生的爱与恨,得与失,幸福与痛苦,都是来自心底,她领悟了,这世间,人人都争着救赎别人,其实,最应该救赎的,仍然还是自己。

安玛想着,心里瞬间就通透了许多。她一阵激动,转过身来,面对着老尼和老女人,颤悠悠地叫了一声,师太……

老尼双手合一,对着她深深一鞠躬,低声说,施主,天地之间,我们都是凡人,有话请对佛说。

安玛将眼睛探向老女人,小声叫了一声姐……

老女人愣了一下,把脸转向了老尼,像是求助。老尼没容安玛把话说下去,轻声说,施主,你我她都是路人,风吹过,不会再回头,鸟鸣过,不可能留得住声,随缘吧。随缘是最好的结局。

安玛呆呆地看着老尼,似乎瞬间就明白了许多。她向老尼和老女人深深地鞠了一躬,独自一人下山去了。她没有与老女人结伴同行,虽然都是下山,两人却各走各的路,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微风不断从两人脸上掠过,不知明年的大年初一,安玛还会不会再来上这头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