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文学》2026年第6期|马婷:百岁之约

马婷,90后,现居西安。中国作协会员,西安医学院特聘专家,西安财经大学客座教授。作品见《作家》《山花》《芙蓉》《长城》《雨花》《青年作家》等,多篇作品被《散文选刊》转载。著有作品集《十亩之间》《静居长安》。曾获“三毛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冰心散文奖”“陕西青年文学奖”“陕西青年五四奖章”等奖项。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文于国外发表。
一
那一夜,烟花在她们头顶交织绽放,绚烂多彩的光芒照亮沉寂许久的村庄,她们坐在屋前,簇拥着刚满百岁的老人,仰望间笑着,喊着……凳子上的老人,穿红底绣满金色福字的棉袄,戴红色绒线帽子,被一堆喜庆吉祥的元素包裹成一尊佛的样貌,感受着自己百岁寿辰的余温。她等了十多年,终于还是没能等到女儿回来。烟花缤纷炫目,呼啸耳畔,她的眼神黯淡,如藏着冰的深渊,深渊内又坠下去无数秘密。这一次,她没有向外孙们问起“你妈呢?” 两个月后,她走了。人们都说,她或许什么都知道了。
她出生在20世纪初,一座被大山包裹着的村庄,那个过于久远年代寻常妇人的生活,早已无人知晓细节。关于她年轻时的事,也随着山中河水枯竭,茅屋荒废,炊烟消散,和那一代人远去,一并掩藏。也许,那座山中的老树,小兽,或者山上的山神还记得些许。
现在只知道她三十多岁便守了寡,在一个女人刚刚褪去些许青涩,正欲成熟时,老天便急不可耐地将生活的苦喂给她。不仅将她从男人的怀抱和庇护中拽出来,还要让她伸展开自己的臂膀,为床上正睡得香甜的女儿撑起一片天。她柔嫩的身躯和绵软的性子在眼泪一日日滴落带走体内的水分,和独自一人扛起家中内外的风吹日晒中,变得干巴坚毅起来。人们都说她自此再未改嫁,一生,只将全部心血放在了那个女儿身上。以至村庄内外,山野田地,常映出她背着背篓,瘦小穿行的身影,背后拖着更加瘦小穿行的尾巴。
谁也不知她干瘦如柴的身躯内,缘何装着如此大的智慧,竟在那个久远落后的旧社会,以一个寡妇之力,明智地要女儿读书。她的女儿于是比别的大山深处的女孩更早地认识外面的世界,也比她们脑子里更多地装下衣食住行外别的东西。她终于没有辜负瘦弱单薄的母亲独自侍弄庄稼,照顾家庭背后的期待,直读到一所卫校毕业,成了那座山城,十里八乡都少有的女大学生。
未料想毕业后竟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她从蜀地前往西北内陆找寻机会,却被月老无意间投下的一根红线牵住,又许是前世的缘驱使着,竟在那个陌生又遥远的省份嫁了人,自此,与守着自己的母亲相隔千里。
老母亲本想放自己的女儿出去翱翔,但也未抓住线绳,眼看着她飞走,飞远,落在了自己望不到的地方。这让她觉得自己用知识装点女儿的羽翼,使得其丰满坚毅,却也不过是让女儿飞离了自己。蜀地的山绵延,林木斑斓,一层一层遮挡她的眼。她站在村庄眺望,视线连对面的山都穿不过。偶有旁边隧道内传来火车呜呜声,也能使她的心震颤。
她不知道那是女儿远赴自己该有的路,了自己的债。所以并未想到其会婚姻不幸,在以后的岁月中相继生下四个儿女后,女儿竟离了婚,留下两个大点的孩子给了丈夫,两个小的则自己带着回了家。
使得她震颤的火车声,这一次将女儿从远方带了回来。她只接过行李,抚着外孙,默默进了屋。人们瞧见她瘦小干瘪的身影后省略号般跟了一串更加瘦小的身影。她拍拍女儿身上的尘土,转身端过来一盘笋炒腊肉,一盘干煸豆角,一盆水煮鱼……将筷子塞到女儿和外孙手中,望着他们笑着,眼角闪亮……
她是有些担忧感伤的。哀叹自己早早没了男人依靠,直愣愣一副身躯没有遮挡地面对生活投下的困苦,只希望唯一守着的这个女儿能够有枝可依,有肩可靠,没承想造化弄人,女儿竟也要步她的后尘。她开始思索是否是自己用书本将女儿装点得过于有主意,反倒使得她不能过平庸通俗的生活。是这么叹息着,却也欣慰女儿回到身边。那几月,她们日日相守家中,却也觉日子欢愉。外孙们像女儿幼年一样,时时在山间疯跑,又是摘树上的板栗,又是下到河里捉鱼,欢笑声响彻屋前屋后,回荡在田间地头。后来,为了让女儿无后顾之忧,她提出要自己带外孙。她是明白人,虽私心想留女儿在身边守着,却也替她考虑周全,总希望她能有新的生活。
她的女儿管她叫老娘,因着自幼相依为命的缘故,平日里对老娘尤为依赖爱惜。长大后出了门,亦时刻记挂着。为了让老娘在家中心安,这些年,她早在艰难的生活中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她知道老娘这辈子只心系她,但她无法一直待在山中,对于老娘提出的替她照顾孩子,她感激又心疼……
几年后,她偶然间遇到一男子,中年人的爱情多少褪去了些青春时的浪漫激情,两颗被岁月磨洗过的心更容易彼此包容。他们互相心悦,缘分使然也便走到了一起。
后来,她带着孩子改嫁到那男人所居的秦岭北地一座古城。走的那天,她的老娘悲喜交集。平日里和平共处,互相依赖的嘴和眼那日仿佛有了各自的想法,一个咧开笑着,一个噙满泪水……便那样任其在脸上发挥,目送着女儿离开,直盯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咣当咣当的火车声再一次带走了身为人母的牵挂,已渐显老态的妇人鬓角灰白,脊背也有了弯曲之势,皱纹在其年轻时美丽的脸庞上开出一朵朵花,这脸上的花开得愈好,一个女人便愈发枯萎……那日的村庄,人们都瞧见一个母亲对着遮挡住视线的大山翘首,多年以后,那场景依旧被邻人们提起。
二
她虽又乘着火车钻过隧道,来到了另一处天地过另一番日子,但每年都会回去看望母亲,陪她的老娘住一阵。有年冬天,关中落雪之际,她望着白茫茫一片天地,和被雪覆盖住的枯黄草木,想起她独自在家冷清孤寂的老娘,不假思索便回屋收拾了行装。让那男人将她送到火车站,向秦岭南而去。
随后的日子,她们娘儿俩每日围着燃烧的火塘拉家常、烧茶、腌制腊肉,忆往昔……火塘噼里啪啦,映红了她们叽里咕噜说笑的脸,那笑声终是从门窗四散,回荡在小院上空。她那时总觉恍惚,若不是看着老娘与自己日渐枯萎的身影,愈发如那墙角的干柴一般,她还总以为,日子是回到了过去呢。她的老娘自从扛起家那刻便一直阳光开朗,多少年来逢人就笑呵呵的,因而很是得村人喜欢。所以她们的那间屋子,她与老娘之间横亘的空气中,多年间从未有过压抑低沉的气息,反之永远充盈着舒适轻松之感。这也使得她理所应当将老娘身侧当作随时可以释放身心的港湾。
她那年也不知为何那般恋家,一直陪老娘住到开春,直至山中小河破了冰,门前屋后冒出星星点点的小黄花,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再次将背影留给站在门口久久目送她离去的老娘。那时,谁也没料想到那竟是她和老娘最后一次见面。
回去后不久她便检查出来肺癌,起初也是如被什么东西击打了脑袋,嗡的一声就懵了,只听得心脏怦怦怦如鼓槌般响动,思绪也恍惚间不知游离到了何处。良久后静下心来,便又念起独自拉扯她长大,供养她上学的老娘。如今她为人母,自是更能体会老娘当初以单薄之力抚育她的不易,也知晓她如老娘心间的一块肉,日日挂着,沉甸甸的……她的女儿和儿子一直在她身旁陪伴照顾着。他们刚刚在母亲的羽翼之下长大成人,组建起自己的小家庭,疾病忽而从天而降到母亲身上时,他们也不知所措,内心只隐隐害怕……
而她,一边安慰儿女,积极配合着治疗,一边还时常打电话给独自在家的老娘报平安,言说自己一切都好,嘱托老娘注意身体。
这副被老娘从一丁点儿养大,曾跟在她后面尾巴般漫山穿梭,如今已渐而显老的身躯,终于还是抵不住病魔侵蚀,历经一段时间的抗击后,在其面前缴械投降,败下阵来。直到后来病重,一日比一日气短起来,连讲话都变得费力,清晰地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时,便又开始为如何瞒着老娘做打算。
儿女们深知母亲对姥姥的牵念,亦是将一切不好的情绪暂时揉碎了掩在心里,只一味帮她出主意。他们起先为她录下一些问候的话语,尽管她说一句话已经要喘上半天,也依旧想象着未来几年每个时节要做的事,断断续续将要给老娘说的话提前录下来……
“娘……你好……现在天冷了……你要多加衣服哦……把火炉烧热点………………我们在这里都好……今天都下雪了……你自己走路啊……这些要小心点……早上起来,要慢点……先坐一会再下床……我们有时间了就回来看你哦”。
“老娘,天气热了……你还是要注意身体……没得钱了,我们给你寄点来……你不要节省了……多花点……累了一辈子了……等我以后有时间了我就回来了……好了,下回再说娘……再见了老娘……再见了……老娘……”。
她在生命的最后,强撑着留下这些牵挂的话语,也留下她在世间最后的声音。平日电话里说惯了的“再见”的结语,俨然成了人生的结语,她自是知晓,在喘着粗气的间隙,微弱地重复着那几个字,跟她的老娘一遍遍告别……
那时手机尚未普及,座机也只是村庄部分人家才有。她去世后,孩子们为了避免姥姥经常打电话,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敢给家里装座机。只在某些重要节点,去村里一户有电话的人家,给远在秦岭以南的姥姥拨过去,开始放母亲生前的录音。
她们的姥姥尽管身体康健,精神矍铄,也依旧在电话里听不清这边播放的录音,所以不断去提问。冰冷机械的录音没法对话,每每被姥姥问得紧了,他们便及时接过去电话打断,说是母亲有事被叫走了,再对姥姥叮嘱上几句。这样几次之后,实在觉得无法应对,便只得作罢,商量着想其他的办法。
后来不知谁的主意,想出来个在报纸上登消息招募一位与母亲声音相似之人,来替母亲打电话给姥姥报平安的办法。他们在报上明确说明了母亲的出生地和口音,消息登出后,一时间感动无数共情心强的女性,一个个电话于是打进来。直到,来自西安的一位陈姓大姐的声音传至耳畔时,他们都怔住了……那分明是母亲的声音。一样的音色,一样的语气,一样带着四川口音的普通话……
缘分便这样在他们与这位陈姓大姐间起始,一根电话线,自此跨越秦岭,串起三代人。他们接到电话后,未加思索,便将母亲生前与姥姥的事,和姥姥所在村庄的人物关系梳理了几页纸,急匆匆拿去西安,与这位往后十余年都假扮他们母亲的大姐见面。而后,几人围坐在古城西安一座高楼内的一间房间,一遍一遍播放他们母亲生前的录音。那些亡人留下的断断续续的关怀之语使得众人泣不成声,一份没有协议的约定也在那哭泣声中诞生了。
三
第一次打去电话时,陈姐尽管做足了功课,也依旧紧张不已。她强壮轻松,学着死去的他们母亲的语气,喊了声“老娘”。
他们的姥姥,那个在山中独守了一辈子的已经老了的女人在电话那头问“你是哪个?”
陈姐赶忙说,“我是蓉……”
老人依旧问了句“你是哪个?”
眼看着不对劲,孩子们只好拿过电话跟姥姥说,“我妈感冒了。”勉强糊弄了过去。
这是第一次尝试,陈姐怕因自己出纰漏反而引得老人猜测,所以拿起电话那短短的一分钟,内心的小鼓点从未停过。好在是搪塞过去了,以后,她便每隔一月打去一个电话。从起初的紧张,小心翼翼,到后来渐渐熟悉,直至二人能够畅所欲言。这一坚持,便是十三年。
十三年可以使一个孩童长大,一株幼苗拔高,一辆新车变得老旧,一只狗度过一生,连一座房子都开始生出毛病,更不用说一颗心被融化。这十三年,陈姐从三十多岁的女性长至不惑之年。其间,她的日子再怎么改变,也不会忘记已经成习惯地给未曾见过面的老人家打电话。那根电话线在她心中缠绕成了结,电话那头的人早已入了心。这十三年,每年她都要编同样的话骗愈来愈老的人。
“老娘,你今年生日我就回去”。
“今年过年我就回去……”
每每真到了那日,老人却永远只能等到外孙们的身影。
那个独自在村庄里穿梭了许多年的干瘦身影,在重复了两万多天几乎一成不变的生活,在村庄的道路和房屋更替,孩童一茬一茬地长大中变得越来越小,愈发与院中垒着的干柴相像了。若非她依旧日日摆着一张乐呵呵的脸添了精气神儿,减弱了岁月在其面颊刻下沟壑的冲击,便要像屋后枯竭的那条河流般使人担忧了。
她总是按照孩子们说好的回来的时间,早早地站在门口翘首等待。直至外孙们拎着大包小包,带着各自的孩子回来,依然会盯着他们身后望上半天。每每发现再没有人时,才眼神黯淡地回过头来,缓缓问一句“你妈呢?”
这时,孙辈们总要像面临考试似的将提前备好的答案说予姥姥。要么是“我妈本来要回来的,都上车了,却突然觉得心脏不舒服,我们又让她回去了”;要么是“我爸生病了,我妈在照顾……”每一个搪塞姥姥的理由,忐忑不安又心怀内疚地道出口时,脸上始终是笑着的。这笑容背后,掩映了诸多无法言说的辛酸。可能够用以编造的借口越来越少,后来,陈姐也陆续在电话中编过“大女儿生孩子了”,“小女儿又坐月子”之类的谎话,用以应对又一年的老人生日或者春节来临。每每撒完这善意的谎言,她都兀自叹息,骗人竟是如此困难之事,这样的事,她却坚持了多年……陈姐在国企上班,长着一张和去世的蓉的女儿很像的脸,别人都说她们真像母女,想来这或许也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有一次,老人在电话中对陈姐说“你能不能平时多给我打电话,不要只有事才给我打,我一个人在家,我想听你的声音……”陈姐一时语塞,只觉心疼,为的是年迈的老人不知道自己牵挂的女儿早就不在了。
日子久了,她便真把自己代入了女儿的角色,将老人的生日记在备忘录,每年的那一天都打去电话问候。她犹记得有次拨通电话,说了句“老娘,你今天过生……”
老人很是开心,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是哦,我93了,你吴婆婆都101岁了。”
陈姐听了赶忙鼓励道,“你也一定能活100岁”。
“是不是哟!我能不能活得到?”
“一定能,你100岁时,我们给你好好过”。
那日的电话两头,始终萦绕欢笑之音。两个未曾见过面的女性,隔着秦岭,以母女之名,聊了一通又一通,直聊得陈姐将老人周边的一切都熟识起来。
日子悄然流逝,电话成为潜移默化的日常,往后许久,年迈的女人独自忙活在守了一辈子的老屋,依旧过一成不变,洗衣做饭的日子,哪怕孤寂却也从未埋怨过自己的女儿不回去看她。只有一次,她或许实在思念,便在电话里感慨起来,“我这辈子守寡,只养了你一个,你都不回来看我……”
电话这头的陈姐慌了,一时语塞的她脑子飞速运转,把能想到的理由都过了一遍,随后镇了镇,这才回应说“老娘,我其实一直瞒着你,我刚出院,我心脏病住院了一段时间”。
“你住院啦,那你不要回来看我了,你把你自己身体照顾好。”这唯一的一次嗔怪,便如此在对女儿的理解与心疼间化解。对老人而言,女儿身体康健自是比回来陪伴她重要许多。
就这样春去夏来,秋冬交替,四季流转,不断往复,当初那个站在屋前佝偻着背目送自己女儿离开的老人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皱纹拧成的花儿也开得更盛。她依旧笑意盈盈地示人,村人们见她耳聪目明,爽朗单纯,只将与女儿在电话中互道日常当成自己最重要的事。仿佛她日子的核心,除却一日三餐,便是等电话……
四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已经活到一百岁了,对于女儿在电话里所说的要为她操办百岁寿辰的想法,她像个小孩一样期待了许久。
十三年,变成文字或嘴里的言语只是一瞬,一日日数着日子期盼着去熬却要许久。对于思念女儿的她,这十三年太过久远,她熬过那么多寒冬,送走那么多酷暑,在每一个日出时生出希望,又在每一个日落时怅然若失,期待每一次生日,又落寞地过了一个又一个春节。如今,只盼着寿辰那天,女儿能够像幼时一样回到家来,坐在她身边,听她讲述这些年村庄里发生的事。
吴婆婆已经在几年前离开了,村里如今只剩下些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年轻人都被咣当咣当的火车带走了,只有春节时,能见到几个已经叫不上名字的小辈。家门口的那两株枇杷树老了,但每年依旧能结出一些黄色的果子,果子绵软香甜,她很是喜欢,每每摘了,总舍不得吃,只想给女儿留着。遗憾的是那条女儿幼时常摸鱼的小河日渐干涸,那座她以前读过的学校也废弃了……她思来想去,当真是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跟女儿说。
这十多年,外孙们倒是时常带着孩子回来探望她。她喜欢那些喊她太姥的孩子,村庄的田间小路,于是经常留下些一老一少摇摇晃晃的身影。
每一年外孙们走时,她都要将自己领到的养老钱拿出几百块来塞给他们,让带回去给他们的母亲。哪怕算起来,她那个许久未见面的女儿也已经老了。
所有人都说,等到了一百岁便回来给她过寿,她便等着,乖乖活到100岁。
她的生日在冬天,临近春节。这次,果真在前一天下午,外孙们就带着自己的伴侣和孩子拎着大包小包陆陆续续回来了。她站在屋前,银发被傍晚的余晖照得发亮,深邃的眼睛周围满是沟壑,她的嘴巴虽干瘪了,嘴角却上扬着。
她一直站在门口等。
那个在电话里喊了她十几年老娘的陈姐也带着自己的丈夫来了,谎称是她女儿蓉的朋友。她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可这个面容陌生的女人开口说话的那一刻,她内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疑惑地盯着那个女人看了许久。
她从傍晚等到天黑,每回来一个人,就要往他们身后去看,一直到再没有任何人的身影时,才一声不吭回了家。
那日,她那朴实干净的小院挤满了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商议着第二日寿辰的事。清静了十多年的小院于是变得喧闹起来,一些欢笑之语交织响彻着从屋子周围四散开来,这一次,她没有向这些外孙们问一句“你妈呢?”
寿宴当天,她被众多人簇拥着坐在搭好的台子上,外孙们请来了地方戏助兴,村里的人也都自发赶来祝寿,人人都想沾沾百岁老人的福气。孙辈,重孙辈们一个个上台给她磕头……一切显得热闹欢愉,温馨幸福。备好的饭菜发出的诱人香味与热闹的戏曲声交汇着飘散至屋前小巷,村庄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晚上,外孙们趁着寿宴的热闹劲儿点燃烟花,延续白日的喜庆和百岁之福。几个孙女和陈姐拥着身为寿宴主角的她坐在门口看。随着几声呼啸之声,烟花飞上天空,瞬间绽放成绚丽多彩的模样。这浪漫美好之物耀眼眩目,旁边簇拥着的几人瞧着欢欣起来。唯她一直安安静静地抬头仰望着,眼神黯淡空洞,似藏着无尽的孤寂,但始终没提起过自己的女儿。
或许,在看到和听到陈姐声音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女儿早已经不在了。绚烂的烟花没有调动起她的情绪,她穿着绣满福字的棉袄,明媚了一辈子的脸,那一夜没有被照亮。唯有沉寂许久的村庄,村庄里立了许久的房屋,忙碌了一辈子的人,仅剩的一些猫猫狗狗被漫天的烟花映出多彩的颜色。而她,一直躲在黑暗中。
和女儿的百岁之约,她活到了,只是没能等来那个十多年未见到的,日思夜想的身影。第二日,她又像迎接外孙们回来那天一样站在门口将他们一个个送走。这一次,她没有再让他们捎钱回去,只盯着陈姐的背影望了良久。或许打那一刻起,他们十多年用电话线牵起来的“母女”情和陈姐“电话女儿”的身份就隐隐被识破了,她内心充斥多年的某种期盼,牵念,希望……也一并破碎掉了。无人知晓,她空落落犹如被抽走力气,卸了精神的苍老躯壳,在这世间再无牵绊。
这场寿宴过后,村人都觉得她像变了一个人。往日乐乐呵呵,白发包裹下笑意盈盈的脸,仿佛被那个冬日挂满村庄房屋和树木的冰霜裹挟占据,终日清冷寡淡。
此后不久,她便走了。只留下这段故事,留下策划这场“电话母女”的外孙们,和十多年充当“电话女儿”的陈姐,久久沉浸其中。其实,他们早已被那根电话线网到了一起,那日,陈姐翻越秦岭忐忑前来,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来给老娘过寿的女儿,来实现那场百岁寿辰的约定。哪怕如今身份到期,切断的,却也只是电话线的连接。一些丝丝缕缕缠绕成结的情感,这一生,也切不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