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文学》2026年第6期 | 李银昭:大草地
不是每一滴水都能流进大海,
不是每一棵草都能盼到春天。
——题记
一、无名小花贴着大地生长
那时,阿婆只有四岁,或四岁多一点,或四岁少一点,这,没人能说清。问她,她摇头,她也说不清。说不清的还有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说不出名字的她,我们叫她四岁阿婆。四岁阿婆用一生去寻找,寻找哪个山头是她的来路,哪个村落是她要回的故乡。她从大草地沿着当年那支远征队伍的足迹,找过黄河,又从黄河的对岸,找回大草地。四岁阿婆带着一生的遗憾,于2018年,同样是遍地格桑花盛开的季节,告别了这片高原,这片草地,告别了儿时记忆中长长的队伍,不绝的马嘶,遍地的火把。
四岁阿婆的故事,是蒋桂花说起的。蒋桂花是大草地人。本来是在说高原的草,说草地的花,说着说着她就说到了四岁阿婆。说四岁阿婆的时候,又像是在说一棵草、说一朵花,说这片无边无际的大草地。
蒋桂花是从大草地走出去的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中最早的一批。毕业后,她回到高原,在阿坝州若尔盖县史志部门工作直至退休,因长期收集整理那支远征队伍过雪山草地的故事,在业内名声不小,说她是大草地上的“红色活地图”。
那天,热曲河岸盛开着各色小花。蒋桂花指着一种浅蓝色小花说,可以吃,说这花救了当年那支队伍里很多士兵的命。
浅蓝色小花,躲在草丛里,贴着大地长,不与草争高,不与花比艳,矮矮小小,浅浅蓝蓝,微小得一点儿都不惹眼,像长在大地“皮肤”上的小绒毛。采摘的人,要蹲下,手伸进草丛挨着地面去拈,花朵儿蚕豆般大,圆形,四个瓣,中间有卷心的毛茸茸的粒。我闻闻,没闻出什么味道,放嘴里,舌尖、门牙配合着慢慢碾磨,有微涩感,再细咂,汁里有花生浆味在嘴里润。我问这花叫什么名字,蒋桂花说,这花没有名字。
这片高原,天空是飞的鹰、走的云,地上是青的草、繁多的花。有些花有名字,有些花没有名字。有名字的就叫出名字来,比如翠菊、雪莲、金露梅,无名字的就都叫花。花开的季节,有名的开,无名的也开,一望无际,高原像穿上了花衣服的大姑娘,着实惹眼,惹来不少的人,惹来不少的鸟,还有天上的鹰,还有比鹰更高的云,都是来看花儿的多、花儿的艳,哪会在意花儿的名。
川中丘陵长大的我,原以为,格桑花是一种花的名字,登上高原,站在大草地才知道,格桑花是许许多多花儿共同的名字。无论是有名的花,还是无名的花,在藏语里,都发音为“格桑梅朵”,汉语的意思是青春花、生命花、英雄花。
浅蓝色小花,漫开在高凸的河堤上,实在招人喜欢。上了河堤,我小心拈摘,心想,这花应有个好名儿,就自言自语地向热曲河说了出来。热曲河的水正向黄河方向流淌,不知热曲河听见没有,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蒋桂花听见了。后来我说我的声音那么小,小得只是一个瞬间的闪念,甚至怀疑根本就没说出口,你怎么会听见我说为浅蓝色小花取个好名儿呢?蒋桂花说,它也可以说有名字,一个女孩因为这花,取名为马兰花。
我听迷糊了,问:“马兰花是花的名字,还是人的名字?”
蒋桂花说:“都是。”
于是,四岁阿婆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二、善良是一束光从心头升起
那时,大雁还没有飞过天空,北冰洋的寒流还被挡在千里之遥的乌拉尔山以外,高耸在海平面三千米以上的这片大草地,花草疯长,牛羊茁壮。一支从松潘毛儿盖向西行进的队伍,就在这个季节,走进了大草地,来到热曲河。随后,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十万大军辗转于此。他们在这里,熬过了冰雪、饥寒、沼泽、战争的苦难日子,最后抵达黄河,沿两岸,一路向东向北,所向披靡。
时光飞旋。九十年后,草地依然,马嘶不再。站在热曲河边,蒋桂花告诉我,当年,四岁阿婆就是在热曲河被发现的。晚年的四岁阿婆曾亲口说,应该是在热曲河的一道河湾处。
热曲河发源于阿坝州红原县,由南向北,蜿蜒一百三十九公里,穿过大草地,与黑河在若尔盖境内汇合,最后在甘肃玛曲县流入黄河。
就是这条黄河上游不起眼的热曲河,当年,那支远征队伍来到大草地,几乎就是沿着热曲河一路向北,穿过了大草地。据说,队伍过草地时,牺牲人数最多的一次就发生在热曲河边。在中国和平出版社出版、蒋桂花所著的《走进历史现场》一书中记载:“三军主力走出草地到达阿西牙弄一带,军长彭德怀命令王平率一个营带着粮食返回草地,接应滞留在班佑热曲河那边的红军战士。王平率队走到热曲河边,见对岸有许多人背靠背坐着,悄无声息,走近才发觉有七百余名红军战士已全部牺牲。”
那次远征的悲壮史,文字已记载了不少,这里不必多说,只说四岁阿婆。
距离七百红军牺牲现场不远的上游,有一道避风的河湾,河湾里盛开着浅蓝色小花和高原少有的灌木丛。那天,四岁阿婆看见一只雄鹰在天空中飞,似乎雄鹰这几天都在天空中飞。四岁阿婆是透过灌木丛看出去的,灌木枝丫比人高。雄鹰飞着飞着,有时就看不见了,像是在枝丫间和人捉迷藏。雄鹰藏着不出来的时候,咕噜叫的声音就出来了,声音是花儿叫出来的,就是那种浅蓝色小花,在人的肚子里叫。这片河湾只有这种浅蓝色小花能吃。吃得肚子咕噜咕噜叫,叫得肚子有些地方鼓一下,有些地方又鼓一下,鼓一下的时候,花儿像是在肚子里跳舞,跳得人好难受,难受得一股酸酸的水在肚里起波浪,波浪扯着人的心,扯着人的魂,扯着人的命。
这是第几天了呢?那么多的人,那么长的队伍,又都到哪里去了呢?不是都在一起走吗,白天在雪地里走,在冷雨里走,夜晚手拉着手走,火把挨着火把走,怎么走着走着,四岁阿婆就把自己走丢了呢,丢在了这片草地,丢在了这片河湾。
雄鹰再飞出来的时候,河湾传来了嘀嘀嗒嗒的马蹄声,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一股冷风,风搅动着灌木丛,灌木丛里响起了人的声音、马嘶的声音。声音戛然而止时,四岁阿婆看见河湾里站立着几匹马,还有马背上的人。
马背上是稚嫩的少年,穿着藏服,他们来自一个叫热腊部落的哇玛寨子。他们恰是骑马和玩枪的年龄,听说,过草地那支队伍里,死了不少人,丢下不少枪。于是,他们就顺着草地上留下的脚印,循着丢弃的背包、水壶,还有偶尔倒在路边的人,沿着热曲河来寻枪寻子弹。
几位少年,姓甚名谁,数十年后已无人知晓,他们像天边刮过的一阵风,他们像热曲河流逝的水,大草地没记住他们。但是,有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被记录进了这些文字里,他的名字叫泽旺。泽旺就是发现四岁阿婆的人。
那时,四岁阿婆是一个小女孩,她身边还有一个背枪的人,他们头上都戴有红色五角星的帽子,坐在草地上。泽旺说:“甲玛、甲姆。”藏语甲玛,意为汉族的男人或军人;甲姆,是指汉族女性或小女孩之意。草地上这两个人,是他们寻枪这几天来,沿途见到的仅有的还活着的人。
泽旺下马。背枪人站不起来,腿受了伤。浅蓝色小花,被小女孩抓在手里,正往嘴里送。说了几句话,双方都听不懂,无法沟通。见这两人饥饿、寒冷、无助的境况,一束慈悲、善良的暖光,从泽旺的心头升起。他取下马背上的褡裢,掏出皮卦、土豆、糌粑送过去。背枪人急急地说着话,比画着手,指指小女孩,又指指马。泽旺明白了:是叫他将小女孩带走,带出河湾,带出这片草地。
同行的伙伴说,哇玛寨是藏族人的寨子,这是个汉族人,吃的住的全不一样。何况,还是个女孩,寨子怎么养活得了她?还有……
瘦小的女孩,坐在地上,两只大眼望着泽旺。泽旺走过去,看着女孩乞求的眼神,如拾起草地上的一朵花,将小女孩放在了他的马背上。
坐在地上的背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并打开给泽旺看。那是一个本子,全是汉字,泽旺一个字也认不得,末尾还有一个红色的圆形印记。多年以后,泽旺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盖了公章的本子。那时,泽旺想,这个本子和上面的红印记,应该是与小女孩有关的东西吧,既然把人和本子都托付给了他,他就把本子揣进了怀里。
马蹄声离开了河湾,泽旺带上小女孩,也就是后来的四岁阿婆,向大草地的西北方向驰去。
三、不是每一粒种子都能发芽
四岁阿婆的故事,第一次听见,心里就似乎被什么东西牵扯着、感动着。是四岁阿婆多舛的命运?是泽旺勇敢一生的善举?还是那个叫热腊部落的哇玛寨子对四岁阿婆的收养?也许是,也许不全是。
后来,我走进了哇玛寨,一位放牦牛的牧民说,哦,你问的是他呀,走了多年了嘛。牧民上下打量我,问我是他什么人。我也不知我是他什么人。他栖高原,我住丘陵;他穿藏服,我套汉装;他生在一百多年前,我活在一百多年后,我能是他什么人呢?什么都不是。但是我每次上高原,每次走进大草地,总想去哇玛寨,总想去那个与自己什么关系都不是、那个叫泽旺的人放过牧的山坡、跑过马的路上走走、看看。
泽旺是在他骑马出走后的第五天回到寨子里的。
这原是一个三口之家,阿妈色措、阿哥泽旺、妹妹卓玛。四岁阿婆的到来,这个家就成了四个人,她最小,寨子里的人叫她:甲姆。
四岁阿婆遇上泽旺,就像热曲河的水遇上河湾,命运改了道。她既没能成为长眠在草地、名字被刻上纪念碑的英雄,也没能成为走向黄河、到达延安、登上北京城楼的“过雪山草地”的胜利者。四岁阿婆的生命,像一粒种子,被时代的风吹上了这片高原。泽旺就把这粒不知是来自哪个山区、哪片平原、哪方丘陵的种子,种在高原,种在哇玛寨。或者说,泽旺就如一抔土,护卫、守候着四岁阿婆这粒种子,让她在高原上继续发芽、生长。
四岁阿婆在哇玛寨的第一天,太阳出来了,她怯怯地躲在泽旺哥的身边,看着陌生的一切。阿妈点燃柏香枝,烟雾和香味在房前屋后,在泽旺、四岁阿婆以及泽旺的马、马鞍周围弥漫、熏绕。阿妈用柏香枝的烟雾,来驱散他们远途的风尘和浊气,祈求家人和寨子祥和、平安。
本是一个戴红色五角星帽子的小女孩,换上了藏式小皮袄,系上了花边的藏式腰带,成了藏族小甲姆。她走在牛羊后面,学着挤奶、背水、煮酥油茶,唱歌、跳舞、说安多藏语。
可是,这片高原,不是每一只鸟都能飞过雪山,不是每一粒种子都能破出冻土,开出生命的花,长出生命的果。
藏寨的夜晚,牛粪糊制的小木屋里,阿妈用干牛粪擦洗喝茶的木碗后,将干牛粪添进了火塘,牛粪在火塘里发出轰轰燃烧的声音。阿妈又用抓牛粪的手捏着糌粑,递给四岁阿婆。四岁阿婆迟迟疑疑不肯接。阿妈生气了,说:“嫌弃牛粪吗?住的用的,哪样能离开它?牛粪!”阿妈声音大了,泽旺哥冲过来,挡在中间,护着怯怯的四岁阿婆。
雨后的大草地,彩虹挂在天空,哗哗的沟渠里游着欢快的鱼。不知是淌的水还是游的鱼,唤醒了四岁阿婆的记忆,这记忆或许来自曾听过的水声,或许来自曾见过的游鱼,或许来自基因里的最深处。四岁阿婆下到沟渠,在水中欢喜地将一条条鱼抓上岸,放进背篓里。她哪里知道,在高原人心中,河里的鱼,天上的鹰,都如神灵般受到尊崇。突然,阿妈发出了惊恐的声音:“伤天害理,作孽……”四岁阿婆被这莫名的惊恐声吓得不知所措。泽旺哥又打马过来,先是护着四岁阿婆,再将背篓里的鱼一条条放回沟渠里。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的人吃糌粑,嚼牛羊肉,喝酥油茶,饮青稞酒。四岁阿婆的细弱肠胃,留不住这些食物,因此,一次次病倒。她苍白憔悴,萎靡不振,像深秋的格桑花,一天天蔫下去。为了四岁阿婆,少年泽旺在大草地四处求医,遍访活佛。最后举家去了闻名川甘青三省的降塘温泉,在那里坐温泉,直到四岁阿婆坐得面发红润,气色恢复,有了精神,一家人才返回哇玛寨子。
然而,在藏寨生活六年后,泽旺还是带上四岁阿婆,离开了哇玛寨,离开了热腊部落,沿着当年她所在的那支队伍走的方向,去寻找有汉族人居住、生活的地方。
起因是阿妈娘家发生的一件事。阿妈的娘家,是百公里以外的亚尼寨。她家兄长的两个孩子在路旁捡到一颗手雷,当玩具耍,不慎引爆而丧命。阿妈的兄长因此悲痛过度,不久也离开了人世。一家三口人都因手雷丧命。手雷是当年队伍打仗丢下的,阿妈由手雷联想到四岁阿婆。四岁阿婆也是从队伍里失散在草地的,自她进了哇玛寨,头一年就遇上了雪灾,家里还损失了三头牛八只羊。这片高原上的人,把一些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事,大都归于人以外的另一种力量,即神的旨意。在阿妈眼里,家里的这些不幸,会不会是神在暗示,因家里收养了四岁阿婆?
“送回去吧,她不是寨子人,送她回到汉族人家里去。”阿妈对泽旺说。
四、风中听见了黄河的声音
泽旺要孝顺的人是母亲,要保护的人是四岁阿婆。
辽阔的大草地,风从远方过来,掠过马背,掠过四岁阿婆和泽旺的脸颊。四岁阿婆坐在马背上,坐在泽旺哥的前面,她紧紧靠着泽旺哥,像靠着一面墙,靠着热热的暖炉。
六年前,泽旺将四岁阿婆抱上马背,带进哇玛寨,今天,泽旺又将四岁阿婆抱上马背,送她去一个遥远的地方。那地方在哪里,没人知道。高远的天空,一只雄鹰在盘旋。泽旺这年已十九岁,他在四岁阿婆眼里,就是天上飞的鹰,就是地上跑的马。当年在热曲河,泽旺哥就是这样带着她走进了河湾。从河湾,到哇玛寨,再到此时不知要去往一个什么地方的漫漫远行,一路走来,全是泽旺哥对她的陪伴和呵护。她不明白为什么要送她走,这一走前面又会是什么。想到要和泽旺哥分离,泪水挂上了四岁阿婆的脸。而泽旺哥,每走完一段路,每蹚过一条河,他都下马,转动经筒,念着六字真言,抛撒“隆达”,为四岁阿婆祈福,祈求她长路平安。
高原,是大地上的善者。高原供养着花,供养着草,这里是花草的家园,花和草是这里的主人。无论丘陵还是平原,大量的树林占据了有利的风水,花花草草总显得那么弱小、那么微不足道。是高原敞开胸怀收养它们,把草养成了仙草,把花养成了仙花。看那虫草、灵芝、雪莲,哪样不是植物家族中的神仙。而泽旺,从马背上的少年,到马背上的青年,为了四岁阿婆——这个异族妹妹,一支远征队伍中失散的“种子”,他像天空呵护雄鹰,像高原养护花草,倾其所善,甘做四岁阿婆生命中的土壤、流水下的河床。
经过几个白天黑夜之后,他们停在了一个叫郎木寺的地方。
郎木寺,不是有红墙、山门的寺院,是一个古镇,是川甘青茶马道上一个古老的驿站。人还没进入镇子,风中就传来了黄河的声音。郎木寺位于黄河右岸。“一镇连两省”,说的就是这里。镇南是四川,镇北是甘肃。藏羌回汉同胞集散于此,商贸往来,乐业安居。
马蹄踏入郎木寺,太阳正到头顶,古镇像是在午觉。一位奶奶坐在半掩的门前,和泽旺说着藏语打招呼。这户人家祖上是藏族,民族间通婚,后来当家人是回族,姓蒋。二十年后,坐在门前的奶奶得了一位有出息的孙女,叫蒋桂花。四岁阿婆后来几十年的生命得到了这户人家的见证。蒋桂花为那段远征历史,主持修建了“中国工农红军三军同道北上纪念碑”,出版了《走进历史现场》等多部著作。至今,她还行走在大草地,把如一棵小草一样无名的四岁阿婆的生命,视为一株大树来考证她的生命年轮,寻找她的生命轨迹。
蒋家奶奶听了泽旺的来意后,心生怜悯,怎奈自家孩子也多,无力收下眼前这个穿藏式服装的小女孩,她指了指方向,让泽旺去镇子深处。
在一户“叮当”作响的打铁铺前,老板明白来意后,收下四岁阿婆做小工,一个月后老板娘收其为养女。四岁阿婆由藏服换上了汉式的花布衣裤,开始了洗衣、做饭、学汉语。她的名字,由甲姆变成了:飞叶。
五、小姑娘长成了发光的少女
大草地,格桑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时间转到四岁阿婆在郎木寺的第五个年头。
那天,马背上的泽旺,又从哇玛寨出发,穿过大草地,来到郎木寺看望四岁阿婆。他站在打铁铺前,门还是那样的门,铁匠还是那个铁匠,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是那样的打铁声,但,四岁阿婆却让泽旺差点认不出来了。
炉火,红红地燃烧,炉子旁除了铁匠,还有一个背影。背影朝向门这边。泽旺看见的背影是高高挑挑的。一束直发从高挑的后背,长长地垂过腰间。这样的背影,泽旺似乎从来就没见过,更不会将这长发背影与瘦小、胆怯、有时神情恍惚,偶尔行动还显笨拙,让人怜惜的四岁阿婆想到一起。然而,当背影转过身来,当长发向泽旺飘过来,当“阿哥”的叫声落在他跟前,泽旺还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来看望的四岁阿婆。
就在来郎木寺的马背上,泽旺脑子里想起的,仍是河湾里、哇玛寨、初到郎木寺那个怯怯的四岁阿婆。怎么一个冬天、一场大雪后,才短短几个月时间,也就半年没来看她,一下她就变了,由一个弱弱的小姑娘,长成了发着光的少女。这突然的瞬变,泽旺从未想过,更没任何准备。原来,人也像草地的花,清晨还是挂着露珠的蓓蕾,可到了正午,一眨眼的工夫,便绽放成了一朵艳艳的花儿。
四岁阿婆的变化,给泽旺带来的不仅是喜悦,还带来了寝食难安的心绪和烦恼。河湾里,泽旺将她放上马背,带进哇玛寨,四岁阿婆就按寨子人的称呼,叫他阿哥。而在泽旺心里,一起玩耍时,他们是玩伴,一起放牧时,他是兄长,而一路走来的呵护和照顾,他又似乎是她的守护神。
自那次背影的出现,泽旺再来看望四岁阿婆,说话就有了几分笨拙,眼神有了些许恍惚,手脚有时显得无所适从、不知所措。那高挑的背影,总出现在泽旺的眼前,出现在泽旺的所有日子里。那垂过腰间的长发,以及长发里飘散出来的青春气息,像在他生活中挂了一道彩虹,使他无限欣喜、无限幸福。然而,那背影和长发,有时又像是一团乌云,是翻滚在冷雨前的乌云,从天空翻滚到他心里,堵梗在他心里的不知什么地方,使他愁绪顿生,心中隐隐作痛。
泽旺微妙的这些变化,被铁铺老板看在了眼里。
大概又过了半年,四岁阿婆满了十六岁,如格桑花般光鲜的她,被铁铺老板收纳为妾。
那是个世事动荡的年代。几年后,铁铺老板将妻、妾、儿、女丢在了郎木寺,只身一人在枪声中逃向了黄河对岸。四岁阿婆的日子,也犹如九曲黄河,弯弯拐拐,沉沉浮浮,再次到了她生命中的最低谷。
六、精神向高处渐渐飞升
人们常说上天给你关上一道门,会给你打开另外一扇窗。
马背上的泽旺,就是上天为四岁阿婆打开的另外一扇窗,阳光从窗口透进来,照着四岁阿婆,暖着她的日子,温着她的生命。
据郎木寺一位健在的老人说,就在四岁阿婆无家可归无路可走的时候,泽旺曾想带走四岁阿婆。带到哪里去?回哇玛寨,还是奔向别的远方?没人清楚。但几乎所有人都清楚的是,无论是一起走,还是不走,泽旺都是想尽自己之力,成为四岁阿婆生命中的一座山,让她过上每一个安稳的白天和夜晚。而对泽旺的心事,四岁阿婆看在眼里,懂在心里,感恩在生命里。
其实,四岁阿婆何尝不想坐上泽旺哥的马背,就像当年在热曲河,被他带走,跟随他走遍大草地,打马在阔大的高原。但,四岁阿婆没走,她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拒绝了泽旺哥,没有跟随他奔向远方。四岁阿婆想的是,若她跟了泽旺哥走,怕马背上的泽旺哥没了自在逍遥的好日子过。
郎木寺,静静地坐在黄河的右岸,藏传佛教文化浸润着这个川甘两省交会的古老镇子。镇北,有甘肃境内的赛赤寺;镇南,有四川境内的格尔底寺。各色的经幡、隆达常年飘飞在郎木寺的天空。
那是一个早晨,晨钟唤醒了郎木寺,人们推窗看见,在赛赤寺和格尔底寺两寺间微微凸起的土坎上,泽旺坐在那里,他的马陪伴着他。他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没人知道。远远望去,他不像是坐在那里,倒像是长在那里,从土里长出来,稳稳地长成了高原的一株草、一棵树。寺院的钟声,从金色的寺檐上荡过来,湖水般荡涤着郎木寺的早晨。随后是六字真言的诵经声,声音低沉,由远而近,由缓到急,如花雨天降,细细密密,飘飘散散。两座古寺中间,坐在土坎上的泽旺,钟声荡过他的脸,花雨润着他的心,还有高原的太阳,从远处抚过来,抚着泽旺,暖着泽旺。晨钟是善音,花雨是善露,太阳是善光,它们都蕴藏着宇宙中的大能量、大智慧、大慈悲。而在这个早晨,以前河湾里的泽旺、哇玛寨的泽旺,没有带走四岁阿婆一起去奔向远方的泽旺,像是在经历着新的洗礼,烦恼随晨钟远去,堵梗在心中的乌云、块垒,被花雨消融,泽旺的眼前彩虹无数,他的身上像镀上了一层金光,在彩虹和金光中,他感觉到,自己变得更加慈悲、强壮、伟岸,他的精神正在往更高处渐渐飞升。
后来的日子,泽旺一如既往地守候着四岁阿婆,守候得更加宽广、更加深厚、更加精心。
大草地,没人再看见泽旺和四岁阿婆同坐一个马背。这些年来,他来黄河边看望四岁阿婆,或是接四岁阿婆回哇玛寨过藏历年,他总是骑一匹马、牵一匹马,牵的那匹马是专门为四岁阿婆备上的。数十年如一日,她病了,泽旺四处求医;她受气了,泽旺尽力呵护;她无助了,泽旺为其修屋置业;她孤身一人了,泽旺还为她张罗着找了一个靠得住的男人成了家,她后来有了家有了孩子,泽旺就是她的娘家人,是她孩子们名副其实的娘家舅舅。
为了四岁阿婆,泽旺一生守护,终身未娶。
七、军服被压在箱底珍藏一生
秋至高原,叶落无痕,雪盖大地,草木无声。
动荡纷争的年代,四岁阿婆如一粒微尘,随时事的风云,起落飘散。她从哪里来,是怎样走进这支队伍的,她是谁的女儿,亲人又在哪里?她的身世,是一个谜,丢在了大草地。
2021年夏天,我听说若尔盖县有一份记载有四岁阿婆与一套军服的史料,随即与草地人蒋桂花取得联系后,驱车再上高原,来到郎木寺。
史料里记载的事,发生在黄河边,时间大约是20世纪50年代初期。当年过草地那支队伍的名字,已由红军、八路军,改为解放军了。那时的四岁阿婆,已满二十岁,为了过日子,她到附近铁布、求吉一带盛产鸦片的地方,赊些鸦片来做买卖。在黄河过渡时,她被剿匪的解放军挡获并收缴了鸦片。此时的四岁阿婆已长得亭亭玉立,当一位军官听说她四岁就随部队翻雪山过草地时,便惊讶地说,四岁阿婆长得像他过草地时一位首长的夫人。关于四岁阿婆长得像谁或是不像谁,时间久远,无资料可考。但通过照片和影像,我是见过晚年的四岁阿婆的。就在写这篇文章之前,蒋桂花曾带上四岁阿婆的一些资料,到成都找到我,希望通过新闻渠道,为寻找四岁阿婆的身世再尽微力。无论是在照片上,还是在影像里,四岁阿婆虽命运坎坷,历经磨难,但透过她的安静和端庄,总能感觉到一种无言有尊、无言有威的气象。话又说远了,还是回到黄河岸边。军官问四岁阿婆的汉语名字、父母姓名、家乡何处、怎么失散在草地的,四岁阿婆几乎全然答不上。事后,她想到了泽旺哥曾说过的一个本子,就是河湾里那个背枪人从怀里掏出来的一个本子。只可惜,回到哇玛寨后,因本子里是汉字,没人认识,泽旺将本子塞进屋里一个缝隙处,后来屋子又烧过一次火,本子就再也没找到。本子里记载的究竟是什么?不少人猜测,应该与四岁阿婆的身世有关。当时,只因黄河渡口军情紧急,部队正在追赶逃跑的残匪,军官说:“将鸦片退还给姑娘,做好说服教育,送一套军服给她。”
这就是四岁阿婆与一套军服的故事。史料里记载的讲述人,是若尔盖阳光社区的居民,叫孙全福,他1951年参加工作,时任川西军区草地情报站翻译。四岁阿婆与军官对话时,孙全福就在现场做藏语翻译。
那套军服被四岁阿婆压在箱底,珍藏一生。
八、回家的念想塞满每个白天夜晚
2015年8月,也就是那次远征胜利即将八十周年之时,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在两个儿子的陪同下,从甘肃渡过黄河,来到郎木寺,她的名字叫马兰花。她说,在登记户口时,她与一位姓马的回族人已结了婚,就姓马,后面的名,是小时候在大草地的河湾里靠吃一种浅蓝色小花才活着被救出了草地,就取了“兰花”为名。
马兰花就是四岁阿婆。
晚年的四岁阿婆,从郎木寺迁往甘肃临夏,与儿孙们长住那里。此次重返郎木寺,再走大草地,是述心中之愿:找家,找父母,找来路。
其实,四岁阿婆一生都在寻找——寻找来路的念想,一直填满了她几十年生命中的每一个白天和夜晚。
有次在兰州,她因劳动出色,被选为模范出席甘肃省先进表彰大会。在街头的小摊上,她吃到一种甜丝丝的东西,刚一入口她就激动得说不出话。同行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她两眼流泪。她吃的是甘蔗。她说,我是从这里来的,小时候吃过,父亲用小刀削了喂,我是来自有这种味道的地方。可甘蔗几乎遍及整个南方。何况那个年代,交通、通信及整个资讯的不便,没有更恰当的办法为四岁阿婆去寻找家乡。
有人说,四岁阿婆如果当年随队伍走出了大草地,到达黄河边,再一路向前,她定会是另外一种人生。
又有人说,在黄河渡口,四岁阿婆如果回答上了军官的问话,她的人生轨迹,也许会由此改变。
还有人说,河湾里带走的那个本子如果还在,或者泽旺是一个懂汉语的人,也许……
然而,一切都没有了也许。
任何一个生命,在一个动荡的年代,都是微不足道的,都有可能成为奠定那个时代的一粒沙、一粒微尘。
泽旺——四岁阿婆的守护神,于20世纪80年代,也就是在他六十多岁的时候,在哇玛寨因病离开了这个世界。
四岁阿婆,在晚年重走大草地后的第三个年头,也就是2018年,带着一生都想回家的念想,在甘肃省临夏州去世。
大草地,秋去春又来,花照开,苗照长,但已物是人非。四岁阿婆,如热曲河的一滴水,消逝在了时间的长河里,如高原上的一棵草,被遗忘在了共和国九大元帅走过的这片大草地,无踪无影,无影无踪。
一直牵扯着我的这个故事,就要结束了。在此,为四岁阿婆如草般的生命深深地鞠躬!
为泽旺,为一个少年十三岁开始的终生守望、矢志不渝,深深地鞠躬!
为那支远征队伍走过的高原——高原的草,高原的花,高原的人——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深深地鞠躬!
愿热曲河的每一滴水,都能流进大海!
愿大草地的每一棵草,都能盼到春天!
【作者简介:李银昭,中国作协会员。在《收获》《诗刊》《人民文学》《民族文学》《作家》《美文》《天津文学》《四川文学》发表作品百万余字。出版散文集《一册清凉》。作品被选入中学语文《我的美文课》七册、八册、九册和多本选集。获冰心散文奖、三毛散文奖、中国报人散文奖、四川文学奖、川观文学奖、李劼人锦水文学奖、金芙蓉文学奖、首届广元散文奖等。中国散文学会理事、四川省作协散文专委会副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