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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2026年第5期|王雪:黑洞
来源:《西湖》2026年第5期 | 王雪  2026年06月23日08:33

王雪,1988年生,山东兖州人。2022年开始小说写作,作品散见于《时代文学》《延河》《小说林》《当代小说》《佛山文艺》等刊。现居佛山南海。

“一个写作者莫大的悲哀,莫过于他已到生命尽头,而他的文字依旧稚嫩。”

我在论坛里发帖,这一句话的帖子突然火了,仿佛抛出一把麦粒,引来成群的麻雀。一天时间,阅读量破万,评论有了几十条,反观那些我发布的小说,短的几千字,多的近两万字,跟帖却冷冷清清。

我翻阅着评论,大部分是凑热闹的。

“翻了楼主以前发的小说,不得不说,确实稚嫩,嫩得都能掐出水来!”

“哈哈,是的,我也看了,水灵水灵的!”

“大家都慈悲点好嘛!愿楼主安息。我每年清明给你烧几本小学生满分作文。”

“啧,我是做编辑的,楼主这句话其实就很稚嫩,漏洞百出,比如,量词‘一个’是可省掉的,‘莫’字也重复了。语言是简洁的艺术,楼主基本功还是太差了。”

“楼上的,我是编辑,来搞我啊,你自己话都说不明白,还教别人!”

“两位编辑老师好,和为贵,鄙人也写作多年,有几篇小说,不知能否私信老师们看看?”

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日子,这取决于身体向黑洞坍塌的速度。这是很新颖的一种死法。我身体里形成了一个黑洞。

我三十四岁,祖居地球,不是啥外星人,是个普通的上班族。其实我早就预感到身体里有些异常,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独立空间,有着涡旋般的引力。

公司每年都安排员工体检,在这方面,公司很大方,给大家选择的是“男(女)性精英综合体检套餐”,男性体检包含二十三项,血检、尿检、彩超、胸片、人体成分分析,样样俱全。

男同事们去医院前台登记体检时,护士小姐都会温柔地问,您是“男性精英综合体检套餐”吧?这时,问话总会吸引周围一群人的目光。众人瞩目之下,被问的人心里都难免有点傲娇,不由暗自嘀咕,男性精英哈!

当然,公司的大方是有条件的,就是员工必须签署个人信息处理授权书;有了这个授权,医院的体检结果也会同步发送到公司的人力资源部。人力资源部解释,这是出于对员工主动关怀的需要。

我一个月前做的年度体检,体检结果并未留意,是人力资源通知我,需要去医院做下胸部复查,说医院多次尝试联系我,没联系上。

我打开医院公众号,下载了自己的体检报告。胸片中,在心脏部位有片高亮,仿佛一盏亮着的灯泡。

我去医院体检科,问医生,胸口里的灯泡是怎么回事?

医生问,什么灯泡?

我指给他那片白色高亮。

医生皱了皱眉,说,X射线是高能量波,拍片时,穿透人身体多的地方成像是暗的,穿透少的地方才会发白发亮。白色高亮说明那块东西很活跃,把所有的X射线都吸收了,没有一点射线透出来。你看旁边的骨头,都不过只是灰白色。

听医生这么一说,我心里一凛。

医生问,你确定当时体检时,胸口没塞什么东西?

我点点头。

医生建议重新拍个胸片,并做下CT检查。CT室外排队的人很多,厚重的金属门一开一合,几乎和墙上屏幕里宣传图片的切换同频。宣传里说,癌症患者正呈现年轻化趋势,作息紊乱、焦虑抑郁等成为癌症患者年轻化的主要诱因。

复查结果和体检结果一致,在CT的三维成像里,那片高亮变成了立体的,仿佛一个发光团。看来我的预感是对的,我的胸腔里确实有个黑洞。

医生看着片子,眉间挤出小山谷,自言自语,吸收能力怎么会这么强呢?说话间,他摸摸我胸口,恨不得把手伸进去一探究竟。

医生最后说,那东西像个瘤,但又有些不像,只有开刀,取样做下病理检测看看了。

医生问,住院吧?家人来了吗?

我说,我一个人。

医生把我体检时和复查时的胸片放在一起,指给我说,你看到没,这块东西在变大;一个月时间,又增长了不少,没时间等了。

是的,没时间了,黑洞已经形成,还在扩大。

宇宙中的黑洞源于恒星的衰亡。当一个恒星能量燃尽了,它就会逐步坍缩为一个小而密的物体,最后形成黑洞。我不过一百多斤的体重,质量上不足以形成一个黑洞。我想,我身体里的黑洞,大概源于另一个维度,比如情绪。

毕业十年间,我一直在这家通信公司做销售。惯性般地一年又一年,能干这么长时间,回头看,我自己都有点震惊。坦白讲,我对这个职业缺乏信仰。如果公司的产品是干扰仪,而不是通信设备,我的业绩会好很多。

每天,我与不同的人照面,他们的面孔、表情和眼神,都让我超过负荷,难以消化。照面之外,还有各种连接。这是过度连接的时代,万物互联中,人也是物,像服务器、交换机一样,赤裸着一个个接口,被连接得千疮百孔。电磁波裹挟着各种信息、各种情绪,泛滥如末世的洪水。

身为销售,交际应酬尤其多。每当电磁波唤醒我身边的手机,我都像被突然电击了一下。我不能给自己打造一个“法拉第笼”钻进去,来阻止它们,也不能给自己装套干扰仪;能做的只有照单全收。

很多次,我身着正装,端坐在商务宴席中,仿佛全身凝了一层蜡。迎合客户的玩笑,配合领导的奚落,捡起每个冷场瞬间……运行每个动作、表情,身体仿佛都要开裂一次。无数次,我有掀翻桌子的冲动,想象中,红酒杯碎在地上,洇湿地毯,乳鸽在空中飞舞,碗碟盘子响成交响乐。而终究,我还是坐着,手肘轻轻放在桌上,屁股占着三分之一的板凳,抬头注视着话头的方向。

我原以为自己能坚持下来,是写作的缘故。我喜欢夜半打开电脑,敲下一些文字。十指连心,我看到心绪流动到指尖,跟随着闪动的光标变成一个个字符。

但我的笔力有限,文字只能略作缓冲。大部分的情绪,哪怕是那些匆匆一瞥,都在我心里积郁、振荡,像在谐振腔里一样,振荡一次,便放大数倍。

有天晚上,我写下了目睹的一场车祸。那天我在楼顶的一家餐厅陪客户吃饭,看向街面时,一辆汽车冲上路肩,撞飞了一辆电动车。画面静止后,一个男人躺在车前,身下淌出红色液体。一个孩子跑来,趴在男人身上,嚎啕着用眼泪稀释男人脸上的血。行人围拢上来,组成一个规整的圆,圆的半径大小正合适,可以抱臂观瞻,又不会沾染到血腥气。从高处看,人群仿如一口密实的井。我颤抖着双手写下那个画面,可男人和孩子仍旧不愿离开。那晚,我睡下,又惊醒,一会儿梦见自己成了那个男人,一会儿又梦见自己成了那个孩子,脸上湿答答的,分不清是男人的血,还是孩子的泪,终于在梦里回归到自己,又看到那孩子从井底射来的目光。

有天,我路过一个铁皮棚,铁皮棚下,一个男人用肥大变形的短袖裹住膝盖和双腿,头埋进腿间,只露出古铜色的脚腕。他的身边是两袋子塑料水瓶垃圾,他蜷缩着睡在那里,远看仿佛三袋子垃圾。铁皮棚外,晨跑协会的人欢呼、拍照,却没有惊动男人分毫。一整天,我也像那个男人一样,埋着头,不敢抬起来。晚上,我终于把他挪到指尖,挪到光标下,可睡觉时,仍不由抱膝把自己蜷成一团。

那些情绪在我心里振荡、放大,自己仿佛一个倍增器。迄今为止,我没有像气球一样爆掉,也没有被击穿,想来还是黑洞的功劳。

我能感觉到,那些情绪像毛线球一样,缠了一层又一层,不断膨胀,所幸在把我撑爆前,它们骤然坍缩,换了一种质地和密度。它在我身体里,开始还只是芝麻般的一点,仿佛一根针就可以把它挑飞。它目睹一切,不安慰我几句,也不曾为我喜悦或悲伤,却能吸收一切,不散发出一点气息,它沉默得像尊铜铁铸造的佛,也慈悲如佛。和我相比,它更像个实体。

我没有选择住院。复查后,人力资源部开始频繁给我打电话,我说自己在和客户交流,挂掉了几次,他们又守株待兔,安排人在工位上堵截我。

那天,我刚回到公司,就被旁边临时工位上的一个人事部门的同事盯住了。她把我约到会议室里。

我们也是关怀员工,希望你不要抗拒。眼前是个年近中年的女人,穿着白色西装,脖子里一条项链,稍稍掩着脖颈里延伸的几条细纹。

我说,我没有抗拒啊,实在是最近客户交流太多。

她说,我们知道。工作虽然重要,但身体也重要啊,我们已经和你主管沟通好了,暂时把你工作停下,安心住院检查,也调整下。

什么时候住院也成了强制的了?我盯着她。

她把一份报告递给我,说,这是你前段时间的心理测试,你也看到了,你的测试结果是230分,你知道正常范围是多少?60分。其实早该让你调整下的。

我翻阅着报告,没有回答。

她起身去会议室角落的饮水机接了杯水,顺便又掩了下门,走回来把水递给我,悄声说,隔壁楼的事,你知道吧?

我把报告放在一边,点点头。

三个月前,我们一早正在开会,微信群里突然就炸了锅,说隔壁公司楼上有人跳了下去。我们从窗口看出去,只看到一顶蓝色遮阳伞,伞周围,物业正拉着挡板架围栏。警车和救护车也很快赶了过来。午休时,那里依旧拉着警戒线,挡板和遮阳伞换成了蓝色帐篷,遮得密密实实。到第二天,一切恢复了原样,帐篷和警戒线都撤掉了,只是可以看出,地上换了四块新的方形地板砖。

她说,谁能想到,前一秒还在工位上安安静静上班,下一秒就跑上楼跳了下去?她说完便不再说话,只是盯着我。

你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啊,不管是心理还是身体,去检查检查,总不见得有害处吧?检查了没事,个人和公司都放心。

我说,那我不同意呢?

她愣了下,看着我说,从员工关怀角度,我们希望你尊重公司安排;除非你不是公司员工了,那怎样都随你了。

在家里,我把两张胸片摆在一起,用尺子测量着黑洞的尺寸,第二张比第一张大了五点四毫米,我不知道它是不是随时间线性变化的,更不知道,哪一刻身体将坍陷进去。我把两张胶片贴在墙上,坐在沙发里,盯着它们看了许久。

胶片旁是书柜,在海明威和伍尔芙的小说集旁,有十本厚厚的文件夹,那是近一百八十万字的文稿,我习惯把每年写下的文字打印出来,装在一个文件夹里。我起身拿出那些文件夹,搁在膝盖上,它们比我想象的轻。

就是这时,一种绝望袭击了我。那些在我心里振荡倍增的积郁有着足以形成一个黑洞的重量,而我却无法把它们诉诸笔端,拿出一篇作品。

人生倒数,生存已无顾忌。几天后,我去公司办理了离职手续。过程很顺利,人事部门还组织了欢送会,颁发给我一枚服务十年纪念章。同事好奇我后边有什么打算,我没办法回复他们说,我打算闭门写作,等待身体坍塌,并希望死前可以拿出一篇让自己瞑目的作品。我说,我就是感觉累了,想放空一段时间。他们点点头附和,挺好,休息调整下吧。

离职后的三个月,我过得黑白颠倒,只想捕捉到那缥缈的灵感。期间,我又去医院拍了两次胸片,墙上多了两张胶片,黑洞还在扩大。这些日子,我渐渐感到它增强的引力,仿佛我身体的每个细胞都调转了方向,要向黑洞奔赴而去。胸口有时传来一阵阵绞痛,绞痛后便是剧烈的咳嗽,不咳出几口血,都不肯罢休。

写不出字的凌晨,我外出散步,街灯下,影子在我身边跳跃,一会向前,一会向后,一会拉扯变大,一会缩作一团。有一刻,我感觉它就是那个黑洞,有生命的是它,而不是我。它从虚空里结成实体,而我,更像它的一个躯壳。

三个月闭门写作,产出了二十万字,那些文字我打印出来,放在书桌一角,但我能感觉到,它们从生出来的那一刻就死了。我把它们抛向空中,它们短暂翻飞后,又瘫死在地上。

没有时间了。

“一个写作者莫大的悲哀,莫过于他已到生命尽头,而他的文字依旧稚嫩。”

我在论坛里敲了那句话,发了出去。

私信是一天后发来的。私信里截图了我的发帖,下边只说了一句话,我可以帮你。

我用电脑打开在线聊天,问对方,你可以帮我?

对方秒回,是。

你是医生?我问。

不是。

作家或编辑?

也不是。

那你是干吗的?我有些气愤。

程序员。对方回。

CNM。我愤怒地敲下enter键发送,刚要扣掉电脑,他又发过来一句话。

除了程序员,我另有一个身份,关怀师。

关怀师?我第一次听到。什么样的关怀?我问。

就是面向你这样的……临终关怀。他说。

“临终”两个字像炮弹一样袭过来,我懵在那里。

他说,我就在寻找像你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我问。

临死还留有执念的人,他说,临终关怀,其实就是对执念的关怀,现在留有执念的人并不多了,我是说除了欲望之外的执念,欲望那种东西,死了便没了,但执念不同。

怎么不同?我问。

它超脱于肉体,人死不会变成天上的星,但它们会,它们才是人生尽头擎出的一颗星。他说。

可人死了,这还有什么意义?

人生虽然属于生者,但该由逝者讲述。执念就像人类的精神化石,不该被轻易丢弃。

他说的话让我一时难以消化,我盯着屏幕愣在那里。

他说,不管怎样,我可以帮你,可以让你的写作继续下去,哪怕有一天,你不在了。

这怎么可能?我问。

可能,只要复制一个你,一个不停写作的你。他说。

我和关怀师就是这样认识的。关怀师说他搭建了一个模型,一个可以复刻个体思维的模型,当然,因为模型能力有限,只能复刻有限的思维;如果有一天,模型可以复刻个体的全部思维,那几乎就等同于说人类脱离了肉体,获得了灵魂永生。

思维复刻是基于大模型训练,将个体的海量数据输入大模型,经过推理迭代后,输出个体思维模型,这个模型就类似个体再生的一部分,将继续承载个体生前的执念。

关怀师说,他已经有了成功的案例。

前段时间,关怀师就为一个教授完成了执念。那是个物理系教授,这些年一直在研究非线性光学,科研经费花了很多,可成果没出来多少。研究卡在一个非线性效应的分析上,教授一直找不到一种方程和关系解释这种效应。教授时日不多,是关怀师主动找到了教授,帮教授建起个体思维模型。教授去世后,那个模型一直在推演着。

前两个月,那个模型终于推演出了结果,而且以教授的口吻,给教授生前带的博士生发了邮件。

据说,那个博士生收到邮件后,几乎被吓傻了。梦寐以求的科研成果居然以这种灵异的方式出现。研究结果很快在学术期刊头版发表了,博士生把教授列为了第一作者。虽然,博士生对别人说,那是教授生前的研究成果,但他还是悄悄开始了自己新的研究课题,课题名字叫“从波粒二象性到心物二元论”。

我承认关怀师的推销很成功。他清楚对方的需求,介绍了自己的方案后,还不忘补充个成功案例,这简直就是我做销售时的套路。

按销售套路,下一步就是报价、谈价环节。我问关怀师,这个是怎么收费的?他回复过来俩字,免费。

他说,如果真说有什么收费,那就是信任吧,因为个体思维模型的构建需要大量的个人信息。

我问他,那你到底图什么,难不成修功德啊?

他发了个摊手的表情,就算是吧。

按和关怀师讨论的,我要整理归档出自己所有的个人信息、档案,他也会在网络上爬取所有和我相关的数据,这些将和我的一百多万字文稿一起成为建模的基础数据。为了测试模型的准确性,他建议将之前的一百八十万字作为训练数据,模型建成后,我可以从后续写出的二十万字里摘取一些,和其他人的文字混在一起,测试模型能否识别出来。

模型的准确性是关键,要确保模型生成的文字确实是属于我的文字。

我把数据打包在一个文件夹里,发给关怀师前心里还是有点打鼓,毕竟我们素未谋面,但向关怀师要一个营业执照,或让他签署一份合同协议,显然是不现实的。作为交换,我问关怀师,能否把他的个人信息也发过来,算彼此认识一下?

关怀师没迟疑,把他的身份证照片直接发了过来。关怀师原来叫刘正男,只比我大两岁。

我把数据发了过去。关怀师说,初步建模大概需要两周时间,我们约在两周后测试。

最近,我的四肢渐渐有些麻木,双手敲击键盘变得费力,不知道是不是血液已无法正常流转到四肢的缘故,自己很像一株正在死去的树,枯萎已在树梢显现。

再拍摄胸片时,我换了家私人诊所,想省去和医生的一些口舌。之前每次去的那家医院,医生总要唠叨很久才放我离开。这次的胸片结果显示,黑洞几乎填满了胸部的空腔,和心肺浸润在一起。片子打印出来,我没有回诊室,直接打车离开了。

关怀师说他让客户付费的是信任,其实信任与否已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后果,对于临终的人,大概没有什么不能承担或接受的后果了。

出于好奇,我付费查询了关怀师的个人信息,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任职,学校专业和工作履历都是与人工智能算法相关的。

那家公司就在我工作的那条街,从私人诊所出来,我打车到了这条街,想突袭见见这位关怀师。

在楼下的咖啡吧,我拨打了查到的电话号码,可拨了几次,都提示无法接通。咖啡吧窗外是吸烟区,有人或蹲或站,在那吞云吐雾,其中可以看到几个戴着那家互联网公司工牌的人。

我在隔壁便利店买了两盒中华,抽出一根,凑到一个蹲在角落里的中年男人那里借火,顺手递给他一支。

男人抬头看看我,笑着说,兄弟,档次可以啊,以前没见过?

我说,我刚到,在隔壁楼公司的人力部。

他听了点点头,继续翻看着手机。

我蹲下身,把手里的两盒中华递给他。

他看着我:啥意思?

我说,老哥,打听个人,我朋友也在你们公司上班,最近联系不上他,你能不能在你们公司系统里查查?

他迟疑了下,问,叫啥?

刘正男。我说。

男人身子重心向后一闪,差点蹲下去,刘正男是你朋友?

我说,是,比我大两岁,我们一个学校,他算我师兄。

男人把烟在地上捻了捻,说,你还不知道,他得了胃癌,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的事?我身上冒出冷汗,不由提高了音量。

男人招招手,示意我靠近些,然后压低声音说,就几个月前吧,不过不是病死的,是从楼上跳下来的。说话间,男人眉毛向上挑着,眼睛斜向楼顶。

不远处的地面上,那四块方砖颜色比其他方砖依旧浅许多,未经岁月的样子,很突兀。

男人说,刘正男就在他们隔壁部门,工作上还有些交集,是个典型的工作狂。现在人工智能火了,项目工作量很大,别人都叫苦叫累,想多分些活出去,偏他还嫌活不够多,例行工作外,还申请了叫什么“思维复刻”的预研项目。在刘正男跳楼前,甚至都没人知道他已经得了胃癌。男人摇摇头,表示搞不懂,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刘正男身体那样了,还能忍着疼痛,那么拼命工作。

执念?我不由说。

男人顿了顿,皱着眉,好像没听懂。

我问,那他为什么跳楼,知道吗?

男人摇摇头,说,这个就不清楚了,只是听说,那天刘正男在工位上兴奋地站起来,喊了句“完成了”,当时周围的人也没在意,现在每个人手里都一摊东西,焦头烂额的,谁还会在意别人的事呢?刘正男喊完,就去了天台。事后,公司翻看他电脑的操作记录,原来他是完成了“思维复刻”的模型,还私自上线运行了。

男人说到这,啐了一口痰,说,就因为这事,公司现在防我们像防狗一样,所有网络访问都被限制和监控了。

我还想多问些,男人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无奈地摇摇头,说,又来电话会议了,然后冲我摆摆手,上了楼。

男人离开后,我缓了一会才站起来。站起来后一阵头晕,天地似乎颠倒了,我险些磕在地上。我缓步走到那四块方砖上,一阵风起,卷起地上的白色塑料袋,和我的视线一起,摇摇晃晃地升到空中。低头间,我才发现很多人正看过来,眼神里满是疑问,我赶紧离开那,打车回了家。

关怀师说,模型建好了,可以实测一下了。

时间比预期的提前了几天。我问,关怀师,你一定又熬夜加班加点了吧?

这不算什么,时间宝贵,这本身就是和时间的一场对抗。关怀师说。

我提前从文友那收集来了十几万字,把自己的一篇文章混在其间。按着关怀师发来的模型入口,我接入进去,把那十几万字投递给了模型。

文章识别的速度很快,可在行进到最后时却突然卡住了。模型提示,最后剩下两篇文章,一时无法识别出来哪篇才是我的。

关怀师调出那两篇文章,其中一篇是我的,一篇是另外一个文友的。

关怀师说,看来推理出来的模型还不是很完备。

我看了那篇文章,告诉关怀师,虽然那篇文章不是我的,但确实也和我有点关系,那篇是我帮文友润色过的。我说,我对这个模型的准确性还是相对满意的。

关怀师却态度坚决,说,这只是最初的模型,如果最初的模型就有偏差,后期迭代后只会偏差得越来越多。

关怀师说,只能冒昧问下,你还有没有什么重要信息是没含在之前打包的数据里的?

我的视线从屏幕爬升到对面墙上,犹豫了下,回复关怀师,有个秘密,我还没对任何人说过。

关怀师立马回复说,很好,秘密是最好的印迹,它就像个人的秘钥,也是你文字最好的水印。

我的身体里有个黑洞。我说。

我把自己对黑洞的感知告诉了关怀师,他说,他会把这段对话也补充到数据中,没什么问题的话,明天可以复测下,而且可以开始尝试进行写作任务。

你相信吗?我问关怀师。

相信,这次模型一定会成功的。关怀师说。

不,我不是指模型,我是说黑洞的事,你相信我身体里有个黑洞吗?

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像个孤岛,也像个黑洞。关怀师说。

但这并不是隐喻,那个黑洞是个实体。我说。

关怀师顿了下,仿佛在重新思考,他说,那我也是相信的,如果连客户的话也不相信,那临终关怀就没有意义了,我们是对人不对事的。

我很想问关怀师,他有没有什么秘钥,那个从高楼跳下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可还是忍住没有开口。

第二天测试中,我又把十几万字投递给了模型,让它尝试识别出我的文章。模型在最后时刻稍卡顿了一下,但还是输出了结果,结果里有两篇文章。

关怀师发了个诧异的表情,说,不应该啊。

我回了个狡诈的表情,告诉关怀师,这次我预设了个陷阱,确实在里边放了两篇我的文章。

模型真正的挑战是生成新的属于我的文字,这些日子里,我已无法像以前一样持久坐在那写作,我感觉自己的血肉正被抽离,卷入黑洞中,或许不久,我就将变成一个空壳,皮肤薄如风化的纸片,一戳就破。这两天纵然有些想法,也无法写下来了。

而此刻,屏幕上文字开始跳动,那些想法灵异般地显现出来,我看向自己的双手,它们在键盘两侧纹丝未动,石化了一般,似乎也正目睹着这一幕。

几十分钟后,屏幕上光标停止了跳动。系统提示说,模型第一次写作任务完成,生成文字3200字,下次生成预计在134小时后。

我翻阅了生成的文字,那一刻,感觉屏幕里仿佛有着另一个自己,它正通过屏幕上的摄像头和我对视着。

关怀师说,这个模型将承载着你的执念,一直写作下去,相信未来一天,会有属于你的真正作品的。

我感谢了关怀师。他问,你后边有什么计划?

我笑了笑,回复他,“后边”已不太属于我这样的人了,不过确实做了安排。我打算在还可以行动时,去趟乞力马扎罗山。几年前,我曾到过乞力马扎罗山脚下,却遗憾没有上去,我想登顶,去寻找海明威笔下冰封的豹子。

还回来吗?关怀师问。

找不到就不回来了。我说。

祝你一路顺风。关怀师说。

那你呢,后边有什么计划?我问。

有的,寻找下个执念。

关怀师说完便消失了。我关掉电脑,起身把墙上的几张胸片收起来,塞进旅行背包。其实,还有句话我想对关怀师说,这些天,我愈加意识到,或许,我已经有了自己的作品,独一无二的作品。

系统提示:

第9600次文字生成任务完成,本次生成文字8700字,类型为短篇小说,篇名《黑洞》。

这是临终关怀项目能搜索到的地球上最后一块在线的处理器了,一分钟后,这里也将被黑洞吞噬,下次生成时间,无法赋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