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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文学》2026年第6期 | 蒋殊:竹林深处的笛声(节选)
来源:《山西文学》2026年第6期 | 蒋殊  2026年06月26日08:15

蒋殊,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人民文学》《中国作家》等刊物发表作品百万字。出版作品《阳光下的蜀葵》《重回1937》《红星杨》等十余部。曾获赵树理文学奖、《小说选刊》年度大奖,连续三届获“长征文艺奖”等。

陷阱智困李胖子

一头老牛,三个小伙伴,出现在雨雾交加的河滩。

这是宋笛儿最熟悉的地方,是他与爸爸常来打鱼的地方。三人正走着,迎面芦苇丛却突然出来两个斜挎驳壳枪的匪兵。当看清眼前是三个放牛娃时,他们一把推开最前面的王江子:“嗨,小鬼们闪开。”

栓子迅速将王江子和宋笛儿拉到一旁。瞅着两个在泥泞中一步一滑向前的背影,栓子兴奋地说,“是国民党团长李胖子的人。”

“啊?”宋笛儿下意识地拉着两个伙伴隐入芦苇中,透过芦苇的缝隙向后张望。

“后面,李胖子。”果真,一队人隐隐约约过来了,一个胖子坐在竹竿椅上,被两个人抬着。

李胖子的身后,并没跟着大队伍,只有四个人抬着一个似乎很沉重的箱子。

“不能让他跑了。”王江子急切地说。

参军最早的栓子也有些慌了,这么近的距离,根本来不及回去汇报。可如果让敌人从眼皮子底下溜掉,一定会成为一桩大丑事。

“这雨,是帮咱们的。”突然,栓子抹了一把脸上流淌的水说。

“帮咱们啥?”宋笛儿问。

“雨大,鬼子们抬着李胖子就走得慢,咱们就有时间想办法。”栓子说。

“能不能在路上拦他们一下?”王江子说,“如果他们一时走不掉,我们回去找人就有时间。”

“对,咱们得分头行动。”栓子果断地说,“王江子,你回去报告。”

王江子很快借着茂密的芦苇离开了。

“我想到一个办法。”宋笛儿急中生智,突然生出一个绝好的主意,他在栓子的耳边耳语了一阵,栓子听罢差点大叫起来。

兴奋的两人轻轻拍拍老牛,意思是让它留下来掩人耳目,他们俩像两只猫一样,神不知鬼不觉刺溜着穿过芦苇,抄近道飞速跑到前面敌人必经的路上。

气喘吁吁的宋笛儿先停下来,指着一处弯道说,“就是这里。”栓子站定,走到弯道边一看,下面果然是很深的悬崖。

“人掉下去,死不了腿也得断。”他对宋笛儿说。

“可不是,那年我们村的王奶奶就是从这里掉下去摔死的。”宋笛儿说,“村里有孩子恶作剧,把这个弯道的大洞盖起来了。”

栓子则已经转身进入旁边的竹林,取下腰间的镰刀迅速砍竹子。宋笛儿则先将砍下的竹子在悬空的大洞上横竖架了几根,又抱过旁边的草密密麻麻盖在竹竿上。

“怎样,看不出来吧?”宋笛儿说。

“一点也看不出来。”栓子非常满意。

两人刚隐藏在竹林中,前面探路的两个鬼子就出现了,他们抽着烟,聊着天,嘻嘻哈哈走了过来。栓子与宋笛儿屏住呼吸,看着两人一分一秒靠近。

随着一声惨叫,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宋笛儿和栓子赶紧跑出去,透过洞口望下去,发现两人平展展躺在地上,没有声息。他们顾不得高兴,又转身取来几根竹子,几大捆草,将两人砸出的洞再填起来。

一切,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

李胖子晃晃悠悠过来了,因为距离太近,出现在两人面前的他比之前听说的更臃肿。此刻,他正戴着斗笠坐在滑竿上,还悠闲地吸着一锅烟。

‌“都走快点,别拉开距离呀。”宋笛儿焦急地在心里喊着。果然,一行人走得也确实很近,神态很轻松。宋笛儿知道,他们一定是觉得探路的两人没有返回,前面的路就很安全。

“近了。”还没等宋笛儿看清楚,李胖子已经跟着抬竿人掉到崖下去。后面的四个人因为共同抬着几只箱子,在前面两人往下掉时,后面的根本收不住脚,跟着就跌了下去。

一声声惨叫,由近而远。

宋笛儿与栓子站在悬崖边放声大笑。可是笑着笑着,他却哭了,仿佛回到几天前与父亲打鱼的那个下午。

“快回家。”慌乱而急促的喊声是从岸上传向父子俩的,声音听上去要破了,像是喉咙被撕开一道口子。

宋笛儿跟着扔下小船的父亲跑回到家时,居住的茅草屋已经烧到只剩下一面半墙。一股一股的火光在院中肆意旋转、升腾,像群魔乱舞。

火光背后,是一张张扭曲的脸,随着跳跃的火焰得意地舞动。

父亲应该没有看清那些幸灾乐祸的脸。他只盯着在火光中挣扎哭泣的茅草屋,没有犹豫就冲了进去。宋笛儿想,父亲是压根就没有看清那火的模样吧?他想提醒父亲,那些舞动得越来越用力的火苗并不是一个个跳舞的漂亮人儿,而是一张张吞噬人的大嘴鬼怪。

宋笛儿内心也知道,父亲冲进去要做什么。看到父亲奔入火海的那一刻,宋笛儿下意识跟着往进冲,想拖回父亲,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脚像被什么死死钉在地上,一点都挪不动。

后来才知道,是有人紧紧拽着他的手,按住他的肩。

当父亲被人拖出来时,也像是在跳舞。他全身挂满火,舞动着两手,时而转着圈,时而拍着双腿。他坐下,躺下,又站起来。

父亲叫着,声音却很模糊,终于倒在地上。

等到宋笛儿终于哭出声来时,院中的火已经没了影踪,他和父亲居住的茅草屋也没了影踪。那时,父亲躺在院中一张草席上,四肢展开成一个“大”字。宋笛儿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竟然就是与他相依为命的父亲时,一直堵在嗓子里的那团东西终于喷射而出,哇的一声哭出来。

父亲却像没有听到儿子的声音,也没有看到他一样,只在嘴里含糊地重复着几个字。

可是,谁也听不清。

“他在说啥?”

“快听听他说啥?”

当人们纷纷靠在父亲嘴边努力辨别他在说什么时,宋笛儿却一动不动。他知道,父亲说的是:“竹笛,竹笛……”

也只有他知道,家里南墙上挂着的那只黑袋子里,装着几支竹笛。里面有两支是爷爷留下的,还有一支是爷爷的父亲留下的。另外还有两支,是父亲自己做的,一支他自己吹,一支宋笛儿吹。

宋笛儿后来知道,大火中幸灾乐祸的那些人,是国民党一个团长名叫李胖子的人。

宋笛儿没想到,他和李胖子会这样出其不意地相遇,更想不到李胖子会掉进他亲手布下的陷阱。

庆功台上竹笛声

王江子也带着红军赶到了,带头的正是宋笛儿的连长“老猫”。

隐约的哎呀声,从下面传上来。

“李胖子没死。”宋笛儿着急地喊。

“准备担架,把受伤的抬上来。”连长“老猫”对身边的战士说。

“还抬他们?”宋笛儿不满地说,“砸死他。”

“小孩儿,不能这么对待俘虏。”连长抬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宋笛儿摸摸被弹的部位,没敢说什么,但脸上依然挂着不服气,一来是觉得坏人竟然被红军抬着,二来特别不喜欢被连长叫小孩儿。

“小孩儿,今天的事情了不得呀。”突然,连长又摸了一下他的头。这一次,宋笛儿感受到那只手的柔软和温暖。

战士们都下去忙伤员的事了。宋笛儿与栓子坐在竹林中,一五一十向连长报告了事情的过程。

宋笛儿觉得,连长今天像变了一个人,完全没了初次见面时的威严,让他一点也不惧怕了。

“听说,你在芦苇中跑的时候,像一只猫一样?”连长停顿了一阵之后,看着宋笛儿说。

“猫?”宋笛儿觉得这个比喻太逗了。

“对呀,猫。没有声息,可是有速度,嗖嗖嗖的。”连长连比带画地说。

“那——是——”宋笛儿拖着长长的腔调骄傲地说,“我们俩在芦苇中跑得很快,可是没有一丁点声音。”

“看来,你这只小猫可以与我这只老猫配合喽?”说到这里,连长突然话锋一转,问宋笛儿。

宋笛儿竟然没有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怔怔地看着连长。

看到他迷茫的神情,栓子急得直推他,“愣啥,连长同意收你啦。”

终于明白过来的宋笛儿有些兴奋,这期待已久的结果让他有些委屈,由不得落下泪来。

“哎呀呀,叫你小孩儿还不高兴,怎么又像小孩儿哭鼻子?”连长笑着说。

宋笛儿一边擦眼泪,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他擦眼泪的劲儿很大,似乎是怪罪这眼泪为啥要当着连长的面流出来。他根本不想让连长觉得他是小孩儿,可是也不知道眼泪怎么就控制不住地流出来,所以很生气。

“好啦好啦。我猜是激动的眼泪。”连长看出了他的窘态,替他解释着,“是不是还有些委屈?觉得那天我不仅没有把你收下,还欺负了你?”

宋笛儿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说,当跟着栓子来到河滩巧遇“李胖子”时,只想给爸爸报仇。

三人说话的时间里,跌落崖下的九个人已经全部被抬上来,其中六个人已经没了生命体征,还有三个活着,其中就包括李胖子,喉咙里不时发出一阵哼哼。

“哼啥?”宋笛儿听得就急了,抬脚踩在他圆鼓鼓的肚子上。

“干啥呢?”看到这一幕的连长一嗓子喊过来,又恢复了之前的威严,吓得宋笛儿赶紧放下脚,站在原地不敢动。

“一身肥肉管用啊,这么扛摔。”

“看他以后还敢欺压百姓。”

身边战士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让宋笛儿绷起的一颗心放松下来,他偷偷瞅了连长一眼,发现他也把注意力集中在李胖子身上。

“死了的就地掩埋,活着的带回去给他们治疗。”连长最后下令。

于是,一行人挖坑的挖坑,抬人的抬人,扛箱的扛箱。宋笛儿与栓子也跟着队伍回到驻地。

早已得到消息的战士们都等在村边。远远看到他们,热烈又兴奋地喊叫起来,掌声与欢呼声更是响彻一片。走在队伍中的宋笛儿不由得将衣服往直拉了拉,又挺了挺胸,高扬起头,像个英雄一样有力地向欢迎的人群走近。

“宋笛儿,好样的,没有看错你呀。”突然,他看到这支红军队伍里最大的首长“胡子叔叔”也出现了,他一手拉过宋笛儿,一手拉过栓子,高兴地说。

“还有王江子。”栓子冲着在人群中的王江子喊道。

“对,还有回来报信儿的王江子,快过来。”胡子叔叔放开牵着栓子的手,向王江子招手。他将三个孩子拥在身边,大声对围拢在身边的战士们说:“大家说,对于这三位小战士今天的表现,我们应该怎么做?”

“三位小战士?”宋笛儿一下子就站得笔直,这可是他第一次被人称为战士啊,而且还是他仰慕的胡子叔叔。

他发现,栓子和王江子也一样,都努力地让自己看上去更像红军战士。

“庆功。庆功。”没等他们回过神来,战士们如雷的呼喊声已经响起来。宋笛儿觉得,这声音高得恐怕都要传到河滩上了。

他们的内心还是无法抑制的欢喜,互相偷看着对方,抿着嘴笑。后来,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声,三个人便都笑开来,笑作一团。

所有人的笑声都混成一团,萦绕在院子上空。

而后勤处的战士,则一边笑,一边忙着手头的工作,他们门里门外,院内院外,有的手中拿着红布,有的拿着剪刀,有的拿着毛笔,有的拿着麻纸,不停脚地忙碌着。

还有的人,拖着宋笛儿、栓子、王江子进屋洗脸,整装,让三个孩子越发紧张。

或许是想缓解自己的心情,栓子倒出一缸水给胡子叔叔端了出去,没想到胡子叔叔将接过的一缸水反手递到他手里,“今天你是英雄,啥也不用做。”

端着首长递来的水,栓子诚惶诚恐。他想推开,可觉得不能那样做,他想接着,又觉得不对,于是就那样将一缸水举在空中,不知所措。

看到他这个样子,胡子叔叔笑着将水推到栓子嘴边,“快喝,等我喂你吗?”

周围的人跟着就笑起来,起哄地跟着喊:“快喝,快喝。”

栓子只能将嘴埋进缸子里,喝起来。这时候,他才觉得确实很渴很渴,一口气将一缸水喝了个底朝天。

正当宋笛儿与王江子在屋里看着这一幕偷偷笑时,身后一把手推着他们出了门:“上台了上台了。”

“啊?还要上台?”他们一下子愣住了。三人被推出院子时,发现门外的旧戏台已经被装扮成一个庆功舞台,上面贴着一行字:“三名小战士智捉‘李胖子’庆功大会。”

“庆功大会”四个字,描得格外粗大。

不知道什么时候,文艺队已经坐在台上两侧,正在叮叮咚咚试着音,宋笛儿想,怪不得刚才总有一阵阵音乐声断断续续响起。

一切还没搞明白的三个人,很快被几个人簇拥着,给他们每人胸前戴上一朵用红布做成的大红花,随着文艺队那名声音最响亮的战士一声“有请三位小战士登台”,台下台上再次热烈地鼓起掌来。

已经不会正常走路的三个人,被大家拉着,推着,站到台中间。这时候,他们却完全不像之前回到村里时在队列中那般雄赳赳气昂昂,有的盯着地上,有的用手搓着衣角,有的忸怩着看着同伴。

“咚咚咚——”三声,台上的锣鼓开了场。紧跟着,二胡、唢呐、手风琴响起来。台下的人,则跟着节拍晃动着身子,许多战士还挥舞着双手,嘴里唱着什么。

听着这激烈的乐曲,看着台下欢乐的人群,三个孩子却只能笔直地站着,他们的头上,滚下大颗大颗汗珠,也不敢抬手去擦。他们每个人都在心里盼着,乐曲快些停下来吧,欢呼快些结束吧,不如把他们再打发到河滩,哪怕让他们摸一条鱼呢。

不知什么时候,胡子叔叔已经出现在台上。随着他的话音响起,乐曲终于停了下来,三个孩子都在内心松了一口气,姿势却依旧笔直。

胡子叔叔对着台下的人,又把三人今天智捉李胖子的事讲了一遍,台下,又是阵阵欢呼。

“奖励拿来。”随着胡子叔叔的话音落下,一名战士捧着一个木头盘子上到台上。走到跟前,他们才看清,盘子里竟然放着三张奖状,六块银元。

胡子叔叔走过来,按顺序从左到右,郑重地将三张奖状颁发给三个孩子,又给他们每人手里递上两块银元。

宋笛儿一遍遍低头端详着奖状上自己的名字,激动地念着。

突然,一阵悠扬的竹笛声从台的一侧响起。

谁在吹?这么熟悉。宋笛儿竖起耳朵仔细听,竟然与爸爸当时站在小竹林中吹奏的一样。

落泪的胡子叔叔

胸前的大红花,他们轻轻摘下来挂在墙上。从此三个人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站在地上一遍又一遍盯着三朵花看。

“都看到眼睛里了。”有一天早晨,王江子看着又盯着红花的宋笛儿说。

“花儿在墙上,怎在眼睛里?”宋笛儿笑着问王江子,但话刚说完,他又惊讶地跳起来,“哎呀,真的是进到眼睛里啦。是进了你的眼睛里了。”

“你的眼睛里也有啊。”王江子指着宋笛儿的眼睛说。

“让我看看,花怎么就进到你们的眼睛里?”听到两人笑声的栓子也跑进来,站在红花前。

“哈哈,红花也进到你的眼睛里啦。”宋笛儿和王江子转向栓子,指着他的眼睛哈哈大笑起来。

栓子才明白,原来是墙上的三朵大红花映照在他们的眼睛里。于是三人互相指着对方的眼睛,笑成一团。

“全体集合,收拾东西,马上转移。”突然,门外传来紧张的声音。

转移?往哪里转移?宋笛儿正想问问谁时,连长跑到院子里喊,“全体都有啊,抓紧。”

就在宋笛儿疑惑的时间里,栓子已迅速将被褥打包好背在身后,跑出院子。出门时,他在宋笛儿肩膀上拍了一把,“发啥呆,快点。”

宋笛儿知道他是帮胡子叔叔收拾东西去了。反应过来的他赶紧爬上炕,将自己行李和饭盒等一并打包好,背起来。随后也像栓子一样,跑进连长屋里,但刚出院子,就与已经收拾利索出门的连长遇到一起。

很快,所有的人都整装待发,在院中集合起来。

马上要出发时,宋笛儿像想起什么似的,跑回屋里将墙上的三朵大红花摘下来,塞进行李中。

一行人悄悄转移到五里地之外一座山上的一座破庙中。

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竹林,是个绝好的藏身之所。

“好地方呀。”站在破败的庙门前,胡子叔叔竟然和大家开起玩笑来。

破旧的小庙,根本难不倒心灵手巧的战士们,他们迅速砍来竹子开始修补,走风漏气的情况很快就没有了,只是容纳一百多人实在有些拥挤。但是,这些困难对战士们来说也算不上什么,他们一头钻进竹林,砍竹子,收集茅草,搭建屋子。宋笛儿、栓子和王江子,也兴致勃勃地加入这支劳动的大军当中。

一天上午,正带人在竹林砍竹子的连长突然听到山下传上来一个声音,对方喊着一个名字,让他快出来。

这个名字怎么这样熟悉?宋笛儿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才想起是胡子叔叔的大名。

“啊?”他差点惊叫起来,这伙坏人在喊胡子叔叔。而且后面似乎还有一句话,那就是如果他不露面,小昂就没命了。

小昂是谁?宋笛儿真有些摸不着头绪。

这时,有了解情况的战士告诉连长,喊话的人是反动民团头子冯国梁。

“小昂是怎么落在他们手里的?”连长焦急地问。

“不知道啊。”回答的人也是异常焦急。宋笛儿想问更多更细的问题,可他不敢开口,只知道连长他们都认识小昂,只知道敌人用小昂当人质引诱红军出来。

宋笛儿跟着下到半山,站在一处伸出两米多宽的平台上往下望。透过竹林,他们发现喊话的一伙人在对面一个小山头上,最前面站着的一位少年,无疑是他们说的小昂。

正当大家细细地想看清对面的情况时,身边冒出一个小孩子。

“谁?”眼疾手快的战士上去一把就抓住他。

“别抓我,我知道你们是红军叔叔。”小孩儿说。

宋笛儿挤过去,发现这个小孩儿的个子比他低一点点,耳朵很大,眼睛小得像眯着眼一样。

他开口时,大家发现这个孩子已经哭红了眼。连长蹲下来摸着他的头,告诉他别怕,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原来,这个小孩子和小昂都是童子团成员。一周前的一个下午,他们一起在对面山上借助放牛观察着周边情况,盘查着来往行人。

突然,一伙人出现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他们都熟悉的本村盐贩子王大柱,但后面的人都很陌生。正当小昂他们起身准备问王大柱要带着这些不认识的人去往哪里时,笑嘻嘻走过来的王大柱却指着小昂对后面一位戴着礼帽的人说,“把他带走。”

戴礼帽的人不容分说,马上命令身边的人抓住小昂。

“你们干啥?为啥抓我?”小昂一边挣扎,一边看着王大柱喊。

“你们为啥抓他?”距离小昂不远处的大耳朵小孩儿跑上去喊,却被一只大手狠狠推开。

“抓你自然有原因,等会儿就知道了。”戴礼帽的人冲着小昂说。

小昂冲着王大柱骂,“你这个叛徒。”

王大柱并不生气,而是笑嘻嘻地走到小昂身边,用手顶起他的下巴说,“我就是要让有些人知道一下,一根秤杆的代价有多大。”

“无耻。”小昂一口唾在王大柱脸上。王大柱依然不生气,只是抬手将脸擦了一下,看着小昂被两个人拖走,一口唾沫恶狠狠唾在地上。

“啥秤杆?”连长着急地问。

小孩儿又一五一十讲述了几个月前的另一件事。那是在圩子赶集,盐贩子王大柱给老百姓称盐时,总是缺斤短两,被老百姓发现责问,还死不承认,争执中,正巧几位红军路过,听到情由后,胡子叔叔一把抢过他的秤,对每个百姓手中的盐都重新称了一遍,结果发现最少的缺二两,最多的竟然差四两半。

“老百姓已经这么不容易了,你还忍心坑他们。”胡子叔叔愤怒之下将手中的秤杆一把就掰断了。

“你赔我秤。”王大柱生气地指着胡子叔叔喊。看胡子叔叔不搭理他,又对周围的群众喊,“大家快来看呀。红军欺负老百姓啦。”

“明明是你欺负老百姓。”

“掰得好。活该。”

“我们作证。就是你这个盐贩子无理取闹。”

王大柱没想到,身边的老百姓纷纷涌过来,替红军说话。当下买盐吃了亏的几个百姓就不用说了,就连之前买过他盐的人们也都挤过来,对胡子叔叔诉说着盐贩子的种种恶行。

胡子叔叔看着激愤的人群,干脆指着地上两口袋盐说,“大家都过来,把他欠你们的盐取回去吧。”于是这个一把,那个两把,两口袋盐很快就被群众抢光了。

王大柱双手叉腰,总是故意挺起的肚皮气到一鼓一鼓的。胡子叔叔拍着它说,“咱们也算是熟人了,这次就算给你个教训。如果还敢明目张胆欺负老百姓,可就对你不客气了。”

王大柱因此恨上胡子叔叔。但几个月过去了,他并没有机会亲自报复胡子叔叔,倒发现了小昂是为红军做事的,于是将他抓走,天天带着他翻山越岭向红军喊话,妄图将胡子叔叔喊出来。

就在这时,胡子叔叔已经跟着连长打发回去报信的人来到现场,身后跟着栓子。

到了跟前,连长用简短的描述跟胡子叔叔说了他掌握的情况。胡子叔叔焦急地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长久地盯着对面山头的小昂,手在腰间的那把手枪上搓来搓去。

身后的连长,什么也不敢说,只是紧紧端着枪,紧张地盯着胡子叔叔的手。

“我带人从下面绕过去,干掉他们。”连长对胡子叔叔说。

“不行。他们敢这样明目张胆出现,一定有精心布置好的埋伏。我们出去,就是往陷阱里送。”胡子叔叔按下连长。

就在这紧张的时刻,对面突然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红军叔叔,你们一定藏好。”

“是小昂。是小昂在喊。”所有的人都在对胡子叔叔说。

随着这话音,身边有人举起枪托,砸向少年。

他们又看到,对面的少年并没有被吓倒,而是再一次用更大的声音喊过来,“红军叔叔,千万别下山,白狗子想骗你们。”

或许是想到几天来一无所获,此刻四周又没有任何声音回应。那些敌人判断红军一定是离开这个地方了。

他们觉得,这名少年已经没了利用价值,“叭”地一枪将他打倒在地。

果然,随着小昂的倒下,山头上各个方向隐藏的敌人都站了起来。他们密密麻麻地站在对面,将倒在地上的小小少年包围。

宋笛儿一直盯着胡子叔叔,看着他艰难地站起来,转身。他一句话也不说。可是宋笛儿看到,两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淌在他的脸上。

小昂是谁

第二天下午,红军战士在山上的小庙后面给小昂举行了盛大的葬礼。

小昂是第二天中午才被红军战士从对面山头抬回来的,原因依旧是胡子叔叔,他担心敌人有埋伏,硬是让人们从晚上等到第二天午饭后。他觉得,这么长时间,危险的时候过去了。

宋笛儿闻讯跑到竹林里时,胡子叔叔正在给小昂洗脸。随着那张脸越来越干净,宋笛儿清楚地看到小昂少了一只耳朵。

宋笛儿一瞬间突然想到爸爸,忍不住惊叫起来。长这么大,小昂是他见到的第二个失去生命的人。爸爸去世的时候,因为已经被严重烧伤,所以根本看不清面容,这也成为宋笛儿心目中永远的阴影。可是,眼前的小昂却清清秀秀的,和睡着一模一样。

他想走近一些好好看看人死去到底是什么样子,可被栓子拉住了。他不敢继续向前,是因为看到所有的战士包括连长“老猫”,都站在周围,都只是远远看着胡子叔叔在给小昂洗脸。

洗脸这样的小事,为啥是胡子叔叔干?宋笛儿有些不解,但他能感受到空气中的紧张,气氛的肃穆。也因此,他不太敢继续向前,更不敢开口问胡子叔叔,尽管他内心有一百个疙瘩想要解开。

胡子叔叔的脸,说不上是什么表情。是难过?是悲伤?是生气?是内疚?这些词都不太恰当。

宋笛儿盯着小昂,看到他真瘦啊,和自己一样。个子也真小啊,也和自己一样。只一瞬间,他的一颗心就和眼前这个躺在地上的同龄少年靠近了。他觉得,自己没了爸爸,很难过。可是小昂的爸爸在哪里?没有了孩子的爸爸,和没有了爸爸的孩子,内心是不是一样难过?

小昂小小的一张脸,胡子叔叔洗得格外认真。一盆水被洗红了,栓子跑上去又换了一盆。第二盆水洗得还是发红,栓子就又换了一盆。第三盆水洗过时,水只是微微泛红。看着小昂那张已经很干净的脸,胡子叔叔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还是抬眼扫向栓子。明白过来的栓子于是又跑去换上一盆干净水。

水终于干净了,再洗不下一点红色。胡子叔叔又慢慢去脱小昂的衣服。宋笛儿发现,小昂的身体似乎是直的,胳膊腿都不能打弯了,衣服又全部粘在身上,根本脱不下来。连长“老猫”想上去帮忙,但胡子叔叔像前一天拦着他开枪一样,伸手阻止了。

“提水。”连长只好挥手命令身边的战士。战士们也都明白了,洗小昂的身子,四盆水是远远不够的,便七手八脚去挑水,栓子又去端来一口大盆,又有人拿来一把剪刀。

胡子叔叔拿过剪刀,一点点去剪小昂的衣服。他的动作轻极了,生怕不小心把小昂弄疼一样。

真慢啊。宋笛儿甚至有些不耐烦了。一群人站在这里,胡子叔叔怎么那么慢?如果打仗也是这样,可要耽误太多事啦。

胡子叔叔却像周围没有人一样。擦身子的时候,甚至比擦脸更小心,因为左胸有一个很大很深的伤口。胡子叔叔的动作柔极了,尤其是擦到伤口处的时候,他用毛巾裹着一根手指轻轻点。当然,站在一边的宋笛儿看到胡子叔叔擦伤口时,也会觉得疼。

一桶水红了,又一桶水红了。一担水红了,另一担水也红了。胡子叔叔一遍遍擦着,把小昂擦得干干净净。

真瘦呀。干干净净的小昂整个身体呈现在大家面前时,所有人都在心里惊叹,胳膊下的肋骨都能看得很清楚。宋笛儿看到,胡子叔叔专门伸出手在肋骨处摸了好长一阵,他一定也觉得,眼前这个孩子太瘦弱了。

摸过了,又看够了,胡子叔叔又动手给小昂穿后勤处刚刚送来的一身崭新的军装。

“啊?要给小昂穿军装?”宋笛儿和王江子互相对望了一下,用眼神传递着心中的疑问,但很快就变为惊喜。

那可是一身新军装啊,宋笛儿和王江子内心又忍不住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因为他们俩参加红军时穿的可是打着补丁的旧军装啊。

但是很快,两人就不再对这个耿耿于怀,他们觉得,小昂比起他们还是太可怜了,他是保护胡子叔叔,也是保护所有的红军而死的,作为红军战士,宋笛儿觉得自己也应该感谢小昂才是。

终于,胡子叔叔给小昂穿戴整齐了。宋笛儿抬头看看天,太阳都快落山了。

将小昂安顿好,胡子叔叔又起身拿起砍刀,开始砍伐竹子。旁边的人依然不敢上前帮忙。宋笛儿发现,胡子叔叔并不是一根根挨着砍,而是在偌大的竹林里挑挑拣拣。他砍一根,栓子就上前去捡起一根,直到怀里抱不下时,再跑回来放在小昂身边。

胡子叔叔终于挑到一大堆粗细均匀的竹子,高高地垛在小昂身边。他擦擦头上的汗水,推开栓子递过去的一缸子水,在竹堆旁坐下来,将一根根竹子固定在一起。

是要打造竹排吗?宋笛儿想,因为胡子叔叔的手法跟爸爸当年一模一样。可是看着看着,他觉得形状不对,一是那些竹子胡子叔叔都比照着小昂的身体锯得长短不一,最长的也距离竹排差很多呢。

最后,胡子叔叔精心将固定好的几排长短不一的竹排有横有竖拼接在一起。

“棺材。”宋笛儿终于脱口而出,最后拼接好的这个形状,与当年装爸爸的那口棺材形状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不少。

一口精致的竹制棺材,摆在小昂身边,绿油油的,清凉凉的。

这时,胡子叔叔起身,朝着小昂俯下身子。一直默默盯着的连长“老猫”跑上前,也俯下身子,但是也被胡子叔叔抬手拒绝了。

胡子叔叔先是朝天长长呼出一口气,低头盯着小昂看了好长一阵,再次俯下身子,轻轻将小昂抱了起来。可是,突然间他又像想起什么,将小昂重新放在地上,抬头对身边一位战士说,“回去把我被褥取来,还有水壶。”

宋笛儿望过去,发现小昂的嘴上都是干皮。

宋笛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因为他突然想到当年爸爸抱他。旁边的王江子轻轻推了他一下,他赶紧擦干眼泪,继续盯着胡子叔叔。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胡子叔叔竟然将嘴唇贴向小昂的脸,轻轻亲了他一下。他们看到,胡子叔叔的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

刚刚被宋笛儿擦掉的眼泪,突然间又掉了下来。

看着,哭着,内心却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是胡子叔叔一个人做这些事?胡子叔叔为什么不让别人去做?胡子叔叔可是大官啊。

莫非,是因为那天胡子叔叔阻挡了连长开枪,导致小昂被打死吗?一定是,胡子叔叔内疚了,才要亲自做这些事向小昂谢罪。

“你们说,胡子叔叔那天不让连长开枪对吗?”看着胡子叔叔转身在竹林中挖坑,宋笛儿悄悄问栓子和王江子。

“对呀,如果开枪,我们就暴露了呀。”栓子严肃地说。

“是呀,对方的目的不就是要我们露面吗?” 王江子也附和着。

“可是,连长当时为啥想要开枪?他难道不懂得暴露吗?”宋笛儿不解地问。

“嗯,连长——连长还是不如胡子叔叔考虑周到吧。”栓子这样解释道。

确实,在这里,胡子叔叔是最大的官,连长也是归他管的。

“可是,”宋笛儿想了一下,总觉得还是哪里不对劲。通过一段时间相处,他对连长“老猫”的了解已经非常多,他觉得,连长并不是那种遇到大事会轻举妄动的人,他难道连暴露这样的小事也不懂吗?他难道不明白敌人的用意吗?那天,可是清清楚楚看到他两次忍不住就要开枪了。

他又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那就是连长“老猫”比胡子叔叔善良。连长当时一定是想救小昂,对,他一定是这么想的。而且,红军战士常常会为了老百姓而不惜自己的性命,胡子叔叔怎么竟然要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丢掉性命呢?何况,小昂其实是为他而死的,要不是他将王大柱的秤杆掰断,要不是他揭露了王大柱欺骗百姓的丑恶嘴脸,王大柱怎么会找到小昂,又把他抓走,最终致使他遇害呢?

想到这里,宋笛儿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想法,那就是他对胡子叔叔有了与以前完全不同的看法。是的,他之前只是想着胡子叔叔会因为阻拦了连长开枪感到内疚,而忽略了敌人就是因为胡子叔叔才抓的小昂。

小昂为了胡子叔叔被抓,被杀。

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倒下而不搭救,是一种什么行为?

很热的天,宋笛儿却突然打了一个冷战。

胡子叔叔执着地一个人做这么多,一定是要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弥补一个红军首长对一个孩子的亏欠。想到这里,宋笛儿刚刚在内心升起的一系列对胡子叔叔的感动全被压了回去。

太不应该啦。红军怎么能这样?宋笛儿在内心憋了好久,最终还是没忍住,将想法与两位小伙伴做了分享。

“不是这样的。胡子叔叔不是这样的人。”栓子首先站出来说。

宋笛儿在内心哼了一声,他想着栓子是跟胡子叔叔的,是给胡子叔叔办事的,当然要为胡子叔叔说话啦。如果有人说连长“老猫”的不是,宋笛儿也会挺身而出维护他的。

“你觉得胡子叔叔的做法是对的?”宋笛儿不依不饶地问。

栓子确实也不好意思直接说出胡子叔叔是对的这句话,而是犹豫了一下说,“胡子叔叔是首长,做的事情都是经过考虑的。”

“那他昨天考虑过一个孩子会因他而死吗?”宋笛儿越说越来劲。

“宋笛儿,你不能这么想。更不能这么说。”栓子有些不高兴了。

“你就是理亏啦。你就是和胡子叔叔是一伙的。”宋笛儿将矛头指向栓子。

“你怎这样?惹不起胡子叔叔,就把罪名安到我头上?”栓子很生气。

“瞧,你承认了不是?你承认这是一个罪名了。”宋笛儿指着栓子说。因为两人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引得几位战士回过头来朝他们看。

胡子叔叔的被褥,已经铺在棺材里。那把跟随了他多年的水壶,也装着热乎乎的水放进棺材里。当然,放进去的时候,胡子叔叔拧开,轻轻给小昂嘴里喂了几滴水。

装着小昂的竹棺材也被抬着放入深深的坑里。这一次,胡子叔叔终于肯让别人帮忙了,是因为他一个人无法搬动一口棺材,尽管棺材并不大。

“轻点,轻点。”尽管大家轻手轻脚,胡子叔叔还是不断叮嘱。

最后,胡子叔叔又砍下一根漂亮的斑竹,深深地插进小小的坟头。

回驻地的路上,宋笛儿和栓子还是互相气呼呼的。

“你们俩什么情况?”看出两人不对的连长“老猫”问。

宋笛儿于是一口气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连长听罢,突然停下来,将三个孩子留到最后,缓缓对他们说:“小昂,是胡子叔叔的儿子。”

“啊?”看着连长的背影,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

本文为节选部分,全文刊于《山西文学》202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