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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2026年第3期|汗漫:炙山与行云
来源:《西部》2026年第3期 | 汗漫  2026年06月29日08:32

指着木框架上层层叠加的竹匾,小丁姑娘说出一个陌生的词:炙山。

冬春,是蚕生长的关键时节,在竹匾里窸窸窣窣吃桑叶、度寒天。湖州蚕人会在竹匾旁燃一盆炭,加热蚕房。竹匾炙热如夏山,称其为“炙山”。蚕人像诗人,因情深而拥有命名的能力。一盆炭在炙山旁点燃,过些时辰,须开窗透风,免得蚕吸入过多二氧化碳窒息。在没闹钟的年代,蚕人睡在蚕房小床上,脚趾间,夹一支燃烧的线香入梦。待线香燃尽,烟灰掉落在脚背,一烫、一惊,养蚕人揉揉眼,起身去开窗……

“我们湖州,老一代蚕人,脚背都有香灰烫出的瘢痕。我爷奶都有,伤疤一样……”小丁说。我问:“他们还养蚕吗?”她答:“爷奶在养,爸妈不养了,太辛苦。好多湖州人不养蚕了,谋生计的路子多,蚕人少了。”我又问:“那养蚕技艺会不会失传?”小丁眉毛一扬,说:“不会的。写作也辛苦,可这门技艺,老师您也没丢呀。”我笑了,点头。她说得好。再辛苦的事,还是会有人做,只要能积善于众生、增光于内心。春蚕吐丝之情态,也像一支笔,源源不断吐出文字、思想。

小丁短发、大眼睛,读建筑专业,毕业后进入一家建筑事务所做建筑师,刚应聘于湖州东郊的三联书店潞村店。一本书,是词语构成的建筑物,供心灵栖居其间。故,一个建筑师从业于书店,也在情理之中。

此时,我和诗人舒航,在潞村的“世界丝绸之源”馆内,看展出的种桑养蚕场景,听小丁讲述本地历史。慎微之其人其事,初次知晓。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他在故乡潞村发现钱山漾文化遗存,五十年代寻得世界上最早的家蚕丝织品,遂确认此地是“世界丝绸之源”。丝绸的源头唯一、终点无数,星散于五湖四海的人生里、修辞中,如,“丝丝入扣”“千丝万缕”“锦衣玉食”“满腹经纶”“衣锦还乡”“绿兮丝兮,女所治兮”“著处不知来处苦,但贪衣上绣鸳鸯”……若无桑叶、春蚕、丝绸,若无潞村、钱山漾,这些成语和诗句不会出现,中国人的口舌与笔端,将多么乏味、寡淡。

“潞村”之“潞”,是流水制成的路,这个字,真好。八月烈日下,小丁打彩伞,我和舒航戴遮阳帽,穿越潞村的一条条溪流,过起凤桥、化龙桥、腾蛟桥……各色旅行车,载来天南地北客。导游手里花花绿绿的三角旗,那一小块一小块的彩色丝绸,大约想起前身是蚕桑、源头在潞村,就突然在热风中激动起来。

溪流边,湖桑葱葱郁郁。桑叶阔大,酷似一张张信纸,写满情意。不同于其他地域桑树的高大,明代,湖州人把桑树改造得低矮下来,利于养分集中在叶子上,举手即可采叶,称之“湖桑”。“蚕宝宝爱吃湖桑叶子,味道好呗!”小丁说。

天太热,我们快步进入书店。店长小美,穿一身绸缎白裙,抱一束鲜花迎上来,献给我。平生第一次收到鲜花,一个漂亮女孩献上的花,让我确认自己还能站在花朵旁边,抵抗衰败感。

没想到,小美也是河南南阳人,喜欢我的新书《纸上还乡》。“都是咱盆地的物景、家乡的事,读起来,可亲切咧,真像回家一样咧!”我这次来,就是出席书店为这本书举办的分享会。我也以家乡土话问小美:“来湖州,咋样,中不中?”她捂嘴笑,以土话回应:“中,可中咧!吃面的人,现在也能吃米啦,厉害吧?”医学院毕业,她先在湖州一家中医院实习,后应聘于这家书店,也合情理:中医院药架上,层层叠叠的抽屉写满草药名,书店内,层层叠叠的书架立满书籍,都像故乡那座伏牛山,遍野生长着治疗各种暗疾隐痛的植物——药架、书架、伏牛山,都是炙山,满盈爱、慈悲与信心。

一切美好的事物之间,隐伏着种种关联。写作,就是发现并确认那关联,抵御孤穷。

书店墙壁上,悬挂着一系列湖州籍现当代名人的黑白照片,其中,有慎微之。

身穿宾夕法尼亚大学哲学博士学位服,越过八十年时光,他看着我,眼神明亮而慎重。博士帽一侧,垂下一缕丝,像小瀑布,象征哲思与智慧汹涌不断。

一九四五年春,慎微之四十九岁,自留学五年的美国,回到潞村。那一日的情景,老一辈村人都记得鲜明:他戴礼帽,穿灰西装,左臂搭一件“兄弟牌”黑呢子风衣,右手提文件箱,气宇轩昂,是衣锦还乡的样子。身后,紧跟一个洋人,为他提着两个大行李箱。乡亲们不知道,这箱子内没有金银财宝,除了书籍,就是慎微之随身携带、研究的古陶残片。他拒绝美国文物贩子的金钱诱惑,将它们全部带回国,后来捐献给之江大学、湖州博物馆。

一个哲学博士沉浸于考古学,跨界了。这与小丁、小美分别从建筑事务所和医院,跨界来书店,异曲同工:一概缘于爱,缘于对历史和未来的想象力。

回潞村的第二天,慎微之换上布衣布鞋,高挽裤腿,像他出国前那样,又手提竹篮走进钱山漾。它本是潞村的一个季节性湖泊,逢旱季,就是荒野。自一九三四年始,每每从履职的上海、杭州回潞村休假,慎微之就来钱山漾,俯身寻觅石镰、石斧、陶罐、陶纺轮……一九三六年,发表论文《湖州钱山漾石器之发现与中国文化之起源》,认为:此地,在三千年前是一座古城。该观点,震动当时考古学界和历史学界,引发热议。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后,慎微之在菱湖中学教历史。课余,协助湖州文化局考古队,在钱山漾继续探寻。一片黄褐色丝绢,被确认是四千七百年前的家蚕产物,从此,丝绸之路的起点,由尘烟浩荡的长安,前移至中国东南四季澄碧的潞村。当下,湖州城,仍存有一座古桥“骆驼桥”。曾经,那些深眸长髯的西域商人,牵着载有丝绸的骆驼,越桥、过江、入中原、西出阳关。

今晨,来书店前,舒航开车带我,由昨夜栖息的练市镇出发,先去看了钱山漾遗址和慎微之墓。

慎微之于一九七六年去世,享年八十岁,无子嗣。湖州博物馆,藏有他一百万余字关于钱山漾的手稿,写在装订成册的菱湖中学学生考卷或教案背后,繁体、毛笔字、行书,没有一丝的潦草敷衍。钱山漾遗址,是他的一部“传世之作”,我和舒航前来翻阅。草木苍苍,气息芳烈。大运河在遗址旁边横越,一艘驳船满载河沙一类建筑材料,缓缓驶过。蝉鸣大作,像一群人在争辩,关于“江南文化起源”这一命题。慎微之墓距遗址不远,野草纷披其上。墓旁,长一棵矮壮的湖桑树,有鸟起落,像暗绿的心脏仍勃勃跳动。

潞村人,大都姓慎,其先祖系北宋湖州知府慎镛。那个中原人,爱上因丝绸而繁荣昌盛的湖州,离任时,选择在东郊潞村扎根,把异乡改造成故乡。慎氏一族,先后出现三十六位进士,事迹湮灭不存。钱山漾遗址,让慎微之成为这个村落的代表者。

中午,在书店旁餐馆内,小美请舒航和我吃饭。隔壁包房的门没关,传来汉语、韩语夹杂在一起的声调。舒航说,那是韩国来的寻根人。北宋末年,慎镛的侄子慎修,受命出使高丽,恰值宋灭金立之节点,滞留异域,成为当下韩国慎氏先祖,其后人视潞村为故园。“他们年年来祭祖,像蚕来找桑树。”舒航这句话,就是诗。

餐馆内,凌空悬一排竹篮,作为灯泡的周边装饰。慎微之幼年去湖边捉鱼、摸虾、拾螺丝,成年后去钱山漾翻寻历史遗存,手提的那个竹篮,就是这样式。

慎微之的墓,外观像一个竹篮倒扣于地,试图把那杰出的灵魂,捡回尘世。

关于蚕和丝绸,苏轼贡献过许多美好的诗文。

在给弟弟苏辙的一首诗中,他回忆蜀地蚕桑景象:“蜀人衣食常苦艰,蜀人游乐不知还。千人耕种万人食,一年辛苦一春闲。闲时尚以蚕为市,共忘辛苦逐欣欢。去年霜降斫秋荻,今年箔积如连山……”蜀地的“辛苦”“欣欢”,江南何尝没有?苏轼把养蚕的层层竹箔即竹匾,看作“连山”,与湖州人所言的“炙山”,贯通无碍。

元丰二年,即公元一〇七九年,湖州知州任上不到百日,苏轼被押送至汴京,因《湖州谢上表》一文惹来灾祸。

依照北宋制度,官员履新,须向皇帝写文章致谢。苏轼未以陈词滥调歌功颂德,反让政敌捕捉到文中“牢骚”之意:“……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收养小民……”再加上若干诗句被人挑出来,恶意解读,惹得龙颜大怒。苏轼陷入“乌台诗案”,在汴京连天乌鸦喧噪中,去黄州,为中国文学史添加一个重要章节。

在黄州,关于蚕桑,苏轼又写出名句:“老蚕作茧何时脱?梦想至人空激烈。”遂产生成语“老蚕作茧”,意即“作茧自缚”。但,苏轼和蚕人都明白:不作茧,何以吐丝?何来丝绸?关键在于能否破茧而出获新生。苏轼激烈吐丝,在黄州破茧而出,化为宽阔、向阳、壮丽的苏东坡。

那篇《湖州谢上表》,言及湖州,语短情长:“风俗阜安,在东南号为无事;山水清远,本朝廷所以优贤。”牢狱中,听闻湖州人在骆驼桥边排满香案,为他祈祷,苏轼泪如雨下。

苏轼之前,三百年前,唐大历九年,即公元七七四年,湖州刺史颜真卿,与茶圣陆羽、僧人皎然等十九位名士,雅集于城郊竹山堂,品茶饮酒,联句赋诗,由颜真卿以沉雄墨迹记录于宣纸,生成墨宝《竹山堂连句》。现仅存摹本。舒航也带我去了竹山堂当年所在区域,但见公寓别墅群,颜真卿、陆羽和皎然等人,风吹云散。

“水田聊学稼,野圃试条桑。” 皎然在竹山堂吟诵的这句诗,让我间接目睹了雅集那日的水田条桑。颜真卿墨迹,让我领会“蚕头鼠尾得意笔”——明代文人王世贞,对《竹山堂连句》如是评价。蚕与鼠,本是敌人,处在一个字的头尾,就能让墨迹产生紧张感、张力,这是颜真卿在湖州得到的启示。

竹山堂雅集七十六年后,公元八五〇年,诗人杜牧自请履任湖州刺史,从长安出发,越秦岭、伏牛山、长江而来。履职一年,督造紫笋茶,向朝廷进贡。这一名茶的发现者、制作者,就是陆羽。督茶品茶之间,杜牧漫游山陬海隅,即兴作诗,一首吟罢动江南。

某年,我驾车去湖州以北的长兴游荡,仰看山崖,有杜牧留下的石刻残句,唯余“杜牧”“春”“修来”“时池一枝”“攀丛”“香感”等字迹。似乎是一首诗。依这些字,在杜牧诗集中反复寻找,未发现相契合者。类似于博物馆中的一件绸衫,无法还原一个旧人的体态、面孔和呼吸。

自请来湖州履职,杜牧并非出于对督茶事务有兴致,乃缘于十四年前爱上的一个湖州少女。两人相约,十年内重逢完婚。他逾期未至,少女嫁人生子。再相见,这个湖州刺史呆呆然,看着养育了一群孩子的少妇,吟出名句:“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杜牧也写过桑。自长安来湖州途中,过南阳,作《村行》:“春半南阳西,柔桑过村坞。娉娉垂柳风,点点回塘雨。蓑唱牧牛儿,篱窥茜裙女。半湿解征衫,主人馈鸡黍。”看见篱笆内的女子,杜牧大约想起湖州少女。那日,我,一个南阳人,暂时还没有出现在这世界上,无法留他喝杯酒,谈谈长安与不安。

南阳是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一船湖丝,自湖州入大运河,溯长江而上,经汉水、白河,抵南阳上岸,换乘骡马车辆,沿秦汉年间开辟的东南驰道,到世界各处。

与杜牧同时代的诗人李商隐,写出“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一名句,决绝、痛彻。他曾在江南生活数年,认识蚕桑,故能将情感投射其上。与杜牧有交集。不知二人在湖州碰过头吗?一起喝紫笋茶,看过风吹桑田的景象吗?

李商隐、杜牧被并称为“小李杜”,与盛唐时代的李白、杜甫对比、联系在一起,真好。

美好的人、事物,因修辞而联系在一起,像湖州的桑树,用春蚕和丝绸团结全世界。

潞村这家书店,位于小湖泊旁,两层、四面合围的庭院式结构。一团白云,在天井上空缓缓行动,像一个漫游江南的白衣诗人。

书店内,有若干年轻母亲陪孩子读书、做暑假作业。小美和小丁,在二楼交流空间内,摆放桌签、茶杯、水果,为下午的《纸上还乡》分享会做准备。生活在周边城镇的二十多位读者,将因一本书而相聚。我和舒航的共同好友、诗人沈苇,正从杭州一个活动中抽身,乘高铁赶来。

我问小美,当初书店为何选址于潞村,毕竟此地离湖州城区远。小美说:“来书店的读者不少呢,有村民、游客,也有来潞村考察的学者。一个村落有书店,气质不一样了!村民可开心了。书店在潞村,也有许多故事可讲,关于蚕啊、丝绸啊、驼铃叮当响……”小美说着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她转身从书架上找出一本书,推荐我读。接过来,翻一下,感觉是好书,我朝收银台走去。小美阻拦,红了脸:“我送您的书啊!”我说:“好书必须买单,支持书店。”

这本书,《中国养蚕法:在湖州的实践与观察》,作者是意大利人卡斯特拉尼,写的是一八五九年四月的湖州之行。同行者,有四名意大利蚕人、一名摄影家、一名翻译。这七人组成的团队,负有一项特殊使命:针对意大利当时流行的蚕病,去异国寻找健康蚕种,变革养蚕方法。意大利蚕的故乡在中国,湖丝名扬罗马,故,湖州,成为他们越海渡洋求良蚕种的目的地。

七个高鼻梁、棕色头发的男子,居于湖州城郊一座寺庙。雇请若干湖州蚕人,在寺内建起两个蚕室,一个中国式,一个意大利式,分别以两个国度的方法采桑、养蚕,开展对比研究,寻找意大利蚕病的成因。湖桑叶子之阔大、绿意之沉郁,令卡斯特拉尼一行震惊。湖州人称蚕为“蚕宝宝”,也让这些人新奇。春蚕入眠的样子,的确像婴儿。湖州人入蚕房都踮起脚尖,低声细语,怕惊动蚕宝宝。

在这场特殊的对比研究期间,寺内的钟,不再敲响;僧人晚课的诵经声、木鱼声,降低分贝。五个月后,意大利人带着养蚕实验笔记和湖州蚕种,离去。

书中,卡斯特拉尼记叙了湖州人的淳朴、善良,对这一行程蕴含的风险,惴惴不安:清廷推行海禁政策久矣,丝绸之路几近断绝,对茶叶、桑蚕的培植技术外溢,尤为警觉。尽管上海已开埠,卡斯特拉尼一行仍小心翼翼,直到在外滩十六铺码头登上轮船,才松一口气,感叹:“这是个非同寻常的事件,是个例外。”

书中还有摄影师卡内瓦拍摄的照片,留存了晚清湖州的城阙、山脉、桑田、湖泊等图景。一张照片中的蚕房场景如下:两个意大利人身穿西装、打领结、头戴圆顶礼帽,正认真观察一个湖州蚕人的动作,竹篓装满桑叶;天暖了,炭盆空荡荡,竹匾在木框架上层层堆积,仍是炙山,就像西湖的“苏堤春晓”一景,在秋冬仍被称作“苏堤春晓”;墙壁贴一幅蚕神年画;窗户上,贴一只纸剪的猫,以震慑窗外老鼠,免得它咬破窗纸蹿进来,侵袭蚕宝宝。

晚清,中国、法国、意大利,构造出丝绸业三分天下之局面。湖丝对世界的贡献,尤为显著。当下,中国养蚕方法和丝绸制造工艺,也汲取了西方现代技术。显然,丝绸之路,是一条双向互通之路,冲破隔绝、良性互动,人类社会才生机勃勃。

书店内,有沈苇的散文新著《丝路:行走的植物》,写丝绸之路上的一系列植物,如葡萄、无花果、石榴、胡杨、哈密瓜、玫瑰、云杉、苜蓿、雪莲、杏、沙枣、桑树等。其中,带“胡”“西”字眼或名字在三字以上的植物,乃由异域传入中土,改变了先人视野和肠胃,影响中华命运。

沈苇写湖桑时,情感最为炙热,像炙山。他本就是桑田少年,在新疆生活、写作三十年,成为有影响力的诗人。数年前回江南定居,像一卷绸缎,返回春蚕和桑叶。

舒航也曾是桑田少年,祖辈都是养蚕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他在菱湖中学读书,那个曾经任教于该校的历史老师慎微之,已离世。

大学毕业后,舒航肩背铺盖、手提帆布包和洗脸盆,坐一艘船,来练市中学报到,教地理,与同时毕业的语文教师沈苇成为好友。两人住在一间单身教师宿舍,床对着床,读庞德、弗罗斯特、里尔克,谈穆旦、北岛、昌耀,写诗,争辩。周末,去练市北边的沈苇父母家吃饭,两辆自行车,越过桑田间的小路,像低飞的鸟。沈苇母亲也是养蚕人,用血汗“换来萝卜干、豆腐乳、中华牌铅笔和一小块橡皮”——这是沈苇的童年记忆。那时,母亲还不知道,她养得最好的“春蚕”,是一个诗人,未来将吐露非凡的丝——诗。

明清时代,练市,以金银珠宝和蚕丝交易,闻名遐迩,镇名隐含“项链”“市场”两个意象,为了添文采、去俗气,把“链”改为“练”。流水如练,很美好。改革开放后,周边的西塘、南浔、乌镇,成为世界性旅游景区,游客如织。练市则显得寂静、僻远。沈苇和舒航骚动不宁,以休假之名,坐车乘船去海口。在刚刚成为省会的那座喧嚣城市里,到处投送求职简历,一次次碰壁。廉价旅馆里睡了半月,两个人面黄肌瘦,回练市,继续教书、写诗。不久,沈苇辞职去新疆,在沙漠与绿洲之间成就诗名。

舒航则灭了闯荡异乡的念想,看一茬茬学生成长、毕业,代表一个小镇诗人去远方。后来,他成为练市中学校长。周末,背旅行包,去练市北边的花林村,进入名为“茅家花园”的一片桑田,捡拾瓷器和砖瓦的碎片。那里,曾是明代文人、《唐宋八大家文钞》编选者茅坤的家园,如今满目桑绿。身材高大的舒航,弯下腰寻觅前朝遗迹,像一尾鱼消失于绿水;直起腰,高出湖桑林,像一尾鱼跃出水面。

昨天,我自上海乘大巴,到乌镇下车,想到茅盾小说《春蚕》主人公老通宝。出车站,坐上舒航开来的越野车,二十分钟到了茅家花园,在公路边站片刻。桑田弥望,蝉声激烈,像在诵读唐宋八大家的壮词警句。半年前,舒航在此发现一根长五米、雕刻花纹的石檩条,理应来自茅坤宅邸,遂掏出两千元钱,从桑田新主人手中买下,运回练市中学校园。“将来,练市应该建一座茅坤纪念馆,这石檩条,能用上。中国那么多古人,那么多好文章,选定八个人,茅坤多有眼光!咱得好好纪念。”舒航说得动情,长臂挥舞像划桨,我的心也热起来、动起来。

茅坤为《唐宋八大家文钞》所作序言,我读过。其诗,亦清嘉可喜,如“江行日已暮,何处可维舟。树里孤灯雨,风前一雁秋”云云。这桑田,曾经的家园,让茅坤身姿有了隐隐浮现的可能性。时移势异,他呼吸过的草木腥气、看过的云朵、听过的蝉鸣,无变化,在此时此地,与我和舒航隐秘交流。“他日国家采风者之使出而览观焉,其能遗之也乎?予谨识之。”茅坤曾这样力荐名为“青霞先生”者的文章,热情如炙山。

舒航屡屡来桑田捡碎片,是茅坤期待的“他日国家采风者”。我,只在这桑田边缘站片刻,被盛夏大风吹一番,也应该有新变化。

“万户养蚕,千家织丝”,早年湖州盛景的形成,一方面因气候温和、利于蚕桑;另一方面,明代农田赋税繁重,种桑养蚕却不用交税,桑蚕价值远高于稻米,农民就将生计寄托于桑叶、织机、刺绣。茅坤官场挫败、归隐,在家乡建成一个桑蚕交易市场,生意兴隆。显然,他不是一个只会吟风诵月、顾影自怜的雅士,立言外,也能立德立功。在一篇文章中,他披露:一亩湖州桑田,可采叶两千斤,价值白银六两;一亩稻田产出稻子两石,价值仅白银一两左右。这些信息,分量不轻于诗词歌赋,为后人准确把握明代社会风貌助力。算盘珠的噼里啪啦声,桑叶间的春雨潇潇声,织机的彻夜哐嗵哐嗵声,对于商人、蚕人和文人的意义,同等重要,缘于有幸福、尊严和美感在焉。

昨晚,酒后,在舒航书房,他抱出一袋子从茅家花园捡来的瓷器碎片,小心翼翼铺展于地板。那些玉白色碎瓷,点染青色的草木虫鱼图案,不完整,一点、一痕、一抹而已。它们来自客厅花瓶,餐室的杯盘碗盏,或床头的香插、酒樽,类似杜牧留在长兴的摩崖残句,需要“他日国家采风者”,以想象力恢复其完整性。一个人乃至一个地域、国度,其历史,都有成为碎片残句的风险。写作,就是缝缀那些碎片残句,抵御一个人、一个族群的遗忘,记取来路,才不至于失魂落魄。

舒航让我挑选几片碎瓷片带走。“放书柜,让茅坤保佑你,写出韩愈、苏轼一般的好文字。”我笑了,挑两片装进背包。一片上,图案大约是半只老蚕。另一片上,图案似乎是蚕咬破的桑叶。

沈苇匆匆走进书店交流空间,我起身与他握手。两年未见,他没什么变化。灰帽檐下的眼,依然像正午湖泊一样明亮。短胡须,似乎是江南水草、西域沙棘的混合物,表明:这是一个沿丝绸之路还乡的人。

正在发言的舒航停顿片刻,待沈苇入座,接着讲完自己的话:“……我一直生活在湖州,但觉得它也像异乡了,陌生了。从前的桑田,变成工业园了,或消失在高速公路下。种桑和养蚕,不再是湖州主业,‘祭蚕神’‘请蚕花’这些老仪式,没了,或者在景区里表演,让外地来的游客看稀奇,纪念而已,一种市场谋利方式而已。这些变化,让人喜悦又让人愁。幸好,我们都爱阅读、写作,在语言中建立一个故乡,这是汗漫新书给我的启示——汗漫的南阳,也是湖州、江南和中国。”围坐在一条长桌旁的读者、友人,似乎有共鸣,皆鼓掌。

舒航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每个人,都需要异乡感,让生活出现新的可能性,像沈苇去新疆,我来上海;但,还需要地理的、语言中的还乡,来安定自我。杜牧、苏轼如此,慎镛如此,慎微之亦如此——钱山漾遗址,为中国的春蚕和丝绸找到故乡,一个人也因此有了永恒的故乡。

我与沈苇、舒航,相识于一九九七年十月,在苏州,参加《诗歌报》“第二届金秋诗会”。那日,他俩抬一箱“伊犁特曲”,放到餐桌上,韩东、车前子、小海、庞培、黑陶、森子、叶辉等友人,为之欢呼。伊犁河水热辣辣,通过酒杯,泻入我们的肠胃肺腑。沈苇唱新疆民歌《燕子》,众人击掌伴唱。那是我们作为主人的年代。此刻,书店内满眼年轻人,提醒我,准备退出时代的主场吧,坐到观众席上吧,为新一代人的奔跑、竞争而喝彩。

这场新书分享会,以沈苇发言作为尾声。他讲了“蚕宝宝进新疆”的故事。

某年,沈苇回乌鲁木齐,母亲小心翼翼拈起十五个蚕宝宝,让捎给刚上小学的孙女长见识。这些蚕宝宝和桑叶,装入小盒子,乘飞机,用五个小时走完中国境内的丝绸之路。当年,左宗棠从湖州邀请养蚕人,携蚕种和桑树,去新疆传授技艺,用了半年多辰光。沈苇下飞机,进书房,学母亲的样子,用碎纸和筷子搭建小炙山。十五天后,春蚕吐丝,结出十五个洁白茧子,分送给友人。有蛾子咬破茧壳,友人询问。沈苇解释:破壳是为了再产卵,获得新一轮生命。

“我去新疆三十年,回江南定居,也像蚕吐丝破茧,以求再次更新自我。我曾把江南与新疆称为‘两个故乡’,现在,觉得它们是同一个地方。这,就像丝绸之路上来来往往的植物、桑蚕,都能把异乡变为故乡。”沈苇言罢,掌声响起。

今天一早,来潞村前,我和舒航还去了沈苇的出生地庄家村。沈苇父母看见我俩,很惊喜,因为,来了两个与儿子有交情的人。沈家两层新楼,紧邻村民们的一座座新楼,联合成统一的街景,毫无乡村野外气象了。幸而,楼边保留了一块菜地,被沈苇屡屡写进诗里。它没有我想象中的大,但足够那些蜜蜂和七星瓢虫在菜叶上飞动。村周围的桑田消失了,沈苇的母亲不再养蚕,额头、手上的皱纹,像蚕丝。

当我凝视一株树,幼树或老树

感到自己的灵魂附着其上

向上,向下;升腾,深扎

诗的根与翅,慢慢长成

以上四行,是沈苇的诗《根与翅》。桑树的根,破茧而出的蛾子翅膀,也是诗歌的根与翅,汲取风土人烟之灵气,干壮叶绿,凌空远翔。

握着小美送我的那束花,与各位友人、读者合影。临别,小美悄悄用南阳土话对我说:“再来呀,天擦黑了呀,慢走呀!”我也用乡音小声回应:“中呀,中呀!”

书店外,晚霞绚烂如浩荡的丝绸。一团白云,在潞村上空缓缓行动,像蚕吐丝后结成的茧。据说,一只蚕,能吐出一公里长的丝。那一团行云,包含了一公里长的雨丝、一公里长的诗?

行云核心处,有一个自缚于深情而努力重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