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2026年第6期|小海:在梅山岛的诗心与妄想
编者按
每个人的成长都是一条长长的路,而且路途越是艰辛,遇到的风景发生的故事也就越多。风景不一定都是靓丽的,然而只要有机会回顾与思考,成长就会实实在在地发生。
在梅山岛的诗心与妄想
//小 海
毫无疑问
梅山岛是你身体与精神最初的启蒙地
在那座孤独的海岛上
是那些古老的汉字与唐诗里的诗意
让你感受到了原始的生命力
内心升腾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达欲
2007年9月,我和我哥离开了东莞虎门的服装厂回到了离开了四年的故乡。记得中秋节那一晚,月亮很圆很明。我和爸妈还有我哥在院子里剥玉米,妈妈拿了两块月饼,伴着秋虫的鸣叫声、玉米棒的味道,我们在露水洗过的皎洁月色下吃月饼。月饼是甜的,但吃到我心里,是咸咸涩涩的滋味。曾在异乡的夜里,我一次次听“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可如今当我归来,故乡的风、故乡的云,却怎么也无法抚平我心底的创伤……
我和我哥帮家里处理完大蒜、种好小麦,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一天傍晚,爸爸问我哥:“你们还准备去哪打工?”我知道我和我哥也该出去了。我哥想了一会儿对他说:“广东忒远,工资也不高。不想再去了。要不俺跟留帅去浙江,找留通去。他初中毕业后就去宁波打工去了。”“那也中,去看看吧,看能不能找个工资高点儿的厂。”我爸语气里完全没有了几年前建议我去学理发时的坚定。给三弟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后,我和哥就买了去宁波的火车票。
第二天清晨,妈妈给我们装好被子、衣服,两个大背包,还叮嘱我们:“就是换地方被子也不要丢,要带着。那是子孙窝。”我们就这样一人扛着一个大包袱,我还特意将我在东莞买的那一本大字典塞进包裹里,坐绿皮火车十五六个小时到了宁波火车站,下了火车又转公交到北仑区。宁波到北仑区需要一个多小时,路上有很多荒地,感觉是很偏的地方。和三弟碰上面,他说提前给我们在北仑人才市场附近租了个房子,算是有个落脚点。
三弟在一个制造缝纫机的厂子上班,厂里不招工,他建议我们去人才市场找工作。浙江和广东不一样,浙江的厂门口没有招聘启事,需要去人才市场。第二天九点多我和我哥就去了北仑区人才市场。天呐,我从没见过那阵势,人也太多了。排了几条队,像长龙一样。跟着大部队进了里边,可以说人山人海,招聘什么工种的都有。我不想进服装厂了,就投简历看能不能进磨具厂,听说工资要高一些。但磨具厂要高中学历。我就在人才市场附近,花50元办了一个假的高中毕业证。
后来也确实到一个磨具厂去应聘了,但考试的人说要会看图纸,要有经验的,因为磨具是操作机器,还是有危险性的。就这样,我们找了一个月也没有进厂。天天还要吃饭、坐公交,带来的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坐公交1元硬币一次,有一次发现没带钱,摸遍口袋,在棉袄的内夹层里翻出一个一角的硬币,不管那么多了,想着投币的时候手背对着司机握紧些,只要有个声音就好了,毕竟颜色差不多。你别说,还真管用。后来我把出租屋里1角、5角的都投公交车用了。在那个找工作的困难时期,还是不怎么发达的电子设备帮了大忙。后来我在人才市场认识一个同样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工作的兄弟,他说有一次他去应聘,坐公交钱不够,他索性在路边捡了一小块玻璃碴子和碎石块投了进去,听着也是啪啪两下,他坐了十多公里。真是太疯狂了,公交车人员开回去整理钱币的时候,看到得多发狂啊。
2008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南方的铁路都已经瘫痪,连不怎么下大雪的宁波,也下了很厚的暴雪。反正没找到工作,我一个人到凤凰山公园门口的雪地上漫无目的地走,感到了一种空旷的、凛冽的、清澈的心境。一会儿在雪上写字,一会儿胡乱地喊两句。
我深刻地感觉到,一种迷惘的情绪浸入了我二十岁身体的每一个毛孔。
一晃快到春节了,没有进厂也没有钱,过年根本没法回家,就在北仑人才市场附近的电子厂找了份临时工的活儿。一个小的代加工厂,往机板上插电子元件,一个小时6块钱。那个冬天下大雪,温度很低,从出租屋赶到上班的地方,鞋子袜子都湿了。坐在车间里,鞋子里像是结冰了一样,我冻得哆嗦,只能一边跺脚一边干活,才能勉强让自己坐下来。如今想来,那些日子也是同样结了冰的迷茫岁月。
挣了几百块钱,熬到过了年。想着做临时工也不是办法,就又去人才市场找工作。后来看到申洲制衣厂招工,不要学历,工资有两千多。没有别的办法,我又进了服装厂。进去才知道,申洲是个集团,是中国最大的针织加工厂。我分到三厂。当时好像有五六个厂,每个厂都有几千人。其实刚进去那会儿女孩挺多的,可我心不定,觉得大厂不自由,干了一个月就辞工不干了。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想的,就像一只无头苍蝇,没有方向地东冲西撞。
我哥看有人摆地摊“米上刻字”,他交钱跟人家学,又进料摆起了地摊,做“米上刻字”的小生意。而我又回到人才市场,找到了在申洲旁边一个叫“圣罗纺织”的工厂。我想在那个厂好好干,还写了自己第一首相对成熟点的歌词,就叫《幸运女神光顾我》,其中有句词是:“虽然我不想张扬,但是我也不甘寂寞,所以我要唱出成就梦想的歌,幸运女神光顾我……”
那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对未来与命运发出的真实诉求与渴望,但命运女神没有听到。
当时主管说厂里发展缺人,让我回老家带工人来,拉一个人给300奖金。他还真给我买了火车票,我在春天回家,待了几天,一个人也没找到。其实那个时候已经不像我出去打工的时候,年轻人没人带不敢出去。那个时候不上学,大家也不去技校了,都直接结伴出去打工了。我白跑一趟,有一种很受挫的感觉,回去后干了两三个月,就又辞职了。
又去人才市场找工作,看到一个自称是工厂老板的亲自招工,工资高环境好,在一个叫梅山岛的地方。我当天就坐着老板的车去看了,随即就决定在那里干。其实吸引我的不是工资,而是岛上偏僻又安静的环境。对于当时厌恶了工业区的我来说,那个小镇上到处种着庄稼,那片自然风光像世外桃源一样。
第二天我就扛着行李铺盖坐公交,转渡轮,登岛进厂去上班了。那是“羽佳制衣厂”,在岛上的梅西村。厂房是之前村里的学校,四层楼。后来有些学生离岛上学,有些合并到别的学校,就闲置了下来。老板姓王,是本地人。他承包下来,在教室与教室的墙中间开一个口,连起来就是车间。我就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干活。厂里算上一楼裁剪部,一共才三四十个人。是个小型家族企业。财务经理都是老板的亲戚,饭堂做饭的是老板的丈母娘,门卫是他老丈爹。
刚去的时候厂里做秋冬款男女睡衣,内销的,要求也没那么高,只要做个差不多就行。厂里的人分两拨:一拨是本岛上年龄大点儿的大姐、阿姨,要照顾家庭,所以在家附近打工;还有一拨,是像我们这样在人才市场招来的外地年轻人。外地的其实不多,也就五六个,住在老板的老院子里。老板住在北仑区买的新房子里,老房子只有老板的爹在住。
房子看样子是80年代建造的,两头挂耳,有走廊。下边三间,上边三间。老爷子八十岁左右,体格精瘦,头发稀疏,眼睑松弛,布满晒斑和皱纹的脸泛着褐红色,可能跟常年吹海风有关,指甲因常年吃海鲜剥贝壳而变形凹陷着。他一个人住在一楼的东边儿,拄个拐杖,生活能自理。堂屋的桌子上天天放着干鱼片、虾米皮和螃蟹,一个罩网盖着,来挡蚊蝇之类的。
我去的时候空房子多,就选择了二楼靠东的一间屋子,大概十五平方米。之所以选那间屋子,主要是三面都有窗户,朝东是一扇可以看到太阳的小窗户,朝南是走廊的大窗户,朝北是一扇可以看到竹林的窗户。再往北两里地就是大海,刮风时隐约能听到海浪的声音。睡的估计是老板淘汰下来的一个老款的席梦思大床,放上我从老家带的被褥很合适。屋里有两个黄色的老式衣柜,一张小桌子上放着一台21英寸的彩色电视。我算是有了一个临时的家。
大概一个月后,又招来了三四个刚下学的男孩,也是河南的。他们分别在其他的房间住下。洗澡间是公共的,就在我们楼后边的一个小屋子里。和那几个男孩一起来的还有五六个女孩,在老板亲戚另外一家闲置的房子里住。
过了到一个地方的新鲜劲儿,每天上班下班,难免乏味,尽管在不加班的春日黄昏,可以到山坡上赏桃花、看夕阳。那是一种孤独的自由,踌躇满志的年龄,忧伤通常也都来得毫无缘由。生活依然像机器的齿轮一样,一环一扣地毫无生机地向前滚动着。
有一个星期天没上班,在岛上走路转着玩,看到一间挂着“梅山图书馆”牌子的屋子。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去过几次图书室,但对图书馆还是莫名地有一种亲切感。转脚进了屋,就在靠近屋门的第一排架子那里停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少儿版的《唐诗三百首》看了起来。
当我翻到其中一页写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一下被击中。万万没想到,就是那一本《唐诗三百首》,与我好几年的车间生活发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当时就感到诗歌的语言像刺刀一样,将自己长久机械的麻木的冷漠的甚至伪装的情感,一下刺破了。一种本真的热烈的赤子般的情怀,如决堤的江水一般在我生锈的身体里汹涌地新鲜地咆哮开来……
我当时就交了押金,借了图书回去,疯狂地吸取着古诗歌里的精神力量。那时候记性很好,一首自己喜欢的诗,看上个两三遍就能记下来。
一般我两个月离岛一次,坐公交去相对繁华一点儿的柴桥镇买日常用品。有一回看人家的手机能播放歌曲,自己也想换一个新手机,就上手机店买了一个能放音乐的手机,自己不会用电脑,还让人家帮忙下载自己喜欢的歌曲,一块钱一首。自己喜欢的歌曲下载后,终于可以想什么时候听就什么时候听了。在超市我无意间看到一本古色古香的《唐诗宋词元曲三百首》,很厚,才19块钱一本,就毫不犹豫地买了回去,喜欢得不得了,看到了更多的诗词。上班的时候一边踩着缝纫机做衣服,一边自言自语背古诗词:“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刚开始同事不知道我在干什么,还以为我神经了呢。我也不管别人怎么说,后来大家看我干活还可以,也没做啥别的出格的事,慢慢也就见怪不怪了。大半年下来我背了三四百首诗歌,当时长诗《琵琶行》《长恨歌》《三吏三别》《春江花月夜》都能背下来。
可能是我在车间里长期的孤独、无助、绝望在诗歌里得到了久违的灵魂共鸣。如“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豪情,只有历经生活的挫折、磨难、沮丧之后,仍然不甘心,对自己抱有信心,对未来抱有希望,才能深刻地感受到那种生命彻底的不屈与倔强。也许那种自信是假的,是一瞬间的,可当时确实给了自己很大的力量,一种超越现实困境的超越的力量。
后来下班了就看那本被我随身带着的大词典,要从基础学起。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把自己喜欢的有感觉的词语抄在一个小本子上。那时候也没想着自己要写些什么,就是自然地喜欢文字,认识一个陌生的字、陌生的词语会觉得是有趣的事,那可能就是一种纯粹的热爱吧。
那时候也会觉得很孤单,那是一种清澈的凛冽的孤单。每逢桃花盛开的时节,走在上班路上,看着艳丽灿烂的桃花会有一种流泪的冲动。碰上明月夜的时候,晚上下班了一个人去海边看月亮,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很多情绪无从诉说,很多问题想不明白。生活像个谜一样,仿佛永远都没有答案。看月亮也是徒劳的,不过是给自己找一份幻觉般的安慰。那安慰,终如海市蜃楼。
我要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俗话说“学会唐诗三百首,不会写诗也会诌”,背的古诗多了,看什么都是五个字、七个字。一天下午下班在桃花林中漫步,内心像桃枝上的花骨朵一样,也想要盛开,就吟出:“田园娇蕊新,华梦积旧恨。把酒饮千红,醉游桃花林。”明月夜独自去海边,很浪漫,也很孤单。我大声喊曹操的诗句:“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读着读着就不孤独了,觉得能和曹操、李白的灵魂共振,是一件很壮怀的事情。在月色下听着海浪拍打岸边,更激情澎湃了,感受到了诗仙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意境。我一直在琢磨写一首月亮和梦想的诗歌,当天晚上写下了:“明月盈满玉杯酒,暂忘残梦笑高楼。青衫挽入几星汉,挥下红光燃千秋。”尽管是打油诗,但表达出了我当时的内心感受,还是带来很大的精神慰藉的。
一粒诗歌梦想的种子,就这样毫无征兆落进我心底,让我机械般的身体内沉睡了太久的灵魂,复活了。
大半年里,我都沉浸在诗歌的世界里。厂里有小姑娘,我也没想着谈恋爱。一晃就到了年底春节放假,我背了个背包,沿着海边走路快一个小时到梅山岛码头,坐渡轮十分钟离岛,又坐公交到北仑,再转车到宁波火车站,买了一张宁波到民权的站票回家。那是我第一次在春运坐火车回家,人多得很,车厢里拥挤不堪。火车上卖东西的售货员喊着:“啤酒、花生、矿泉水、泡面、瓜子、火腿肠——”每走过一次,就会引起一次大的波动——蹲着的,站着的,半躺着的人都要站起来,挪动一下。整个车厢里都弥漫着熟悉的乡音。十五六个小时后,我终于到了民权站。
下了火车,过地下道,看到墙壁上写着几个大字“庄子故里民权县”,我知道了庄子原来是我们那里的。转过地下通道,验了车票,出站。借着路灯的光,可以看到雪还没化,凌晨五点的火车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哈着热气。“坐车不?坐车不?”“你到哪去嘞?”“王桥北关,王桥北关嘞走了哈!”大多是拉客的司机在揽活儿。我拨开人群,到车站附近的一家早餐店吃早餐。油条配热腾腾的胡辣汤,吃了暖和了许多。歇一会儿天还没亮,就踩着雪路,一跐一滑地去我们村的公交站。公交车坐了差不多一半的人,都是带着行李从外地打工回来的。等到六点半,车子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启程了。
由于我们村那一条线在东路,下车的只有两个人,车子选择走了西路。别的乘客陆续下了车,开到终点站一个叫土山寨的村庄,在我们村往东北大概二十多里。天也开始蒙蒙亮,冬天的村庄边上堆着玉米秆和树枝,被雪覆盖着。偶有早起的人,蹲在玉米秸那里抱柴火,偶遇狗叫。古老静谧的村庄,在那一刻,在一个游子的心里,泛出一种诗意的美,我不禁想起那首唐诗“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公交车转了一大圈,终于到了家门口。家里已经有了很大变化。一扇蓝色的大门朝东,我爸在春天给我哥和我一人盖了一栋楼,花了十多万。借了一部分,还有一些是之前往家里邮寄存下的钱,以及家里这么多年种地积攒下来的。我和我哥都到了结婚的年龄,盖房子准备给我们娶媳妇。第二天,我八十多岁的堂大伯就说要给我说媒。早上吃了饭,他骑着自行车,我也骑了一辆自行车,踏上了坑洼不平冰冻的第一次相亲路。
女孩是我们村往北八里地楚庄村的。堂大爷大高个儿,留着长长的山羊胡子,身体还挺硬朗。他在前边骑车子,路上有泥,上了冻,车子一跐一滑的,我在后边跟着都有点儿害怕车子倒了。我低估了大爷的骑车水平,他和土地打了八十多年的交道,更懂得泥土的习性。一直到楚庄村,我们都很安全。
我将自行车停在小卖铺门口,进去买了5元一包的红旗渠,到女方家里让烟用。那时候就是买5元的烟也没人说什么。媒人先进院通知一下,等我进了院子,她爷爷和她爸妈都在院子里站着。我先让烟,她爸爸问我在哪里打工,做什么工作,一个月多少钱,我也如实地说了。那个女孩看起来不大,我们两个站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两个人都像小孩子,没有任何恋爱成家的想法。我俩宛若两只落在晒谷场上犹豫的麻雀,谁也没敢扇动翅膀,没敢飞过滚烫的阳光朝向彼此。出了她家的院子,堂大爷问我:“这小妮咋样?中不?”我说:“我们都还小,等等再说吧。”那时候甚至都不懂得留个电话号码,就匆匆地结束了我的第一次相亲。
那天相亲回来,堂大伯还说再给我介绍,我推掉了。很快过完年,我就买了去宁波的火车票。打工的生活到年关算是一个循环,过了年,又开始新一年重复的打工日子。到了初夏,看过那些鲜艳美丽的桃花盛开又凋零,院里的山茶花、杜鹃花也开出红色的花苞,我竟突然有点儿想谈恋爱。车间那几个年轻女孩平时聊天少,也不敢去追。一次工作机会,接触到另一个小车间一个踩高车卷裤脚的贵州女孩。她个头儿不高,扎个小辫子,长得也不是特出众。至少我们年龄差不多,有一些共同话题。
后来熟了,一次下班后,车间其他人都没有加班。因为高车少,她堆的衣服多,需要加班卷裤脚。我将做好的衣服抱到她的工位处,就随意聊天。看着她工作时认真的样子,青春的气息在脸上洋溢着,我内心就有点儿小澎湃。聊着聊着,我看着她说:“我想对你说七个字。”她继续干活说:“你想说什么呀?”我一字一句地,带着调皮的语气说:“我——想——跟——你——谈——恋——爱。”她笑着说:“机器声音太大,我听不到。”我一时语塞,一会儿又重复了那句话,随即在她的左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继续踩着缝纫机说:“我妈也在这个厂,她不让我谈。”缝纫机的声音也减少些许我的尴尬,我吞吞吐吐道:“你也不小了,可以的。要不,我跟你回家问问阿姨?”
那天下班时候,她推着一辆小自行车,我走在一侧,路两旁是疯长的青草,我们边走边聊着和青草有关也无关的事情。走到一片湖水边的时候,我建议她停下来休息会儿。她说:“家里做好饭了,得早点儿回去。”我还真跟她走到了她租住的那个村。到了门口,她说:“这就是我家,你敢进去吗?”我最终也没有勇气进去。第二天上班见她时,我还有点儿不好意思,趁着没人的时候轻声问她:“昨天的事,你不会怨我吧?”她嘴角上扬微笑说:“没事呢,主要我妈管得严,我们还是朋友啊。”我的初吻也就那样,在人家完全没准备的情况下,突击着献给了那个多情的夏天。
一整个夏天我都带着野草般的欲望,在车间与上班的路上失落着做梦。有一回晚上加班回到宿舍,我没有开灯,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床上,一遍遍地听着汪峰的《北京北京》。那是一个迷茫而绝望的夜晚,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是那种颠沛流离一事无成的感觉,让我痛苦无比。那一晚,泪水止不住地流出眼眶,我打工以后,那是我第一次流泪,也并不是因为自己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我之前在厂里和同事吵过架,甚至还在东莞工厂和一个人打过架,但我都没有哭。那一夜的泪水为青春的迷惘而流,为理想的遥不可及而流。那时候我虽然还没有去过北京,但我感到他写的歌词就是我的心情:“我在这里活着,也在这里死去。”歌词里的北京可以换成任何一个地方。我在宁波活着,也在宁波死去。
那时候我刚学会在手机上搜索一些讯息,无意间我看到一条汪峰要发新专辑的消息,但是那时候我的手机并没有开通网络,我就央求机修大哥用他的手机帮我搜索一下。他搜到一首新歌《再见青春》,还不舍得播放,对我说会浪费很多流量。我实在忍不住了,就让他把我的手机开通网络。“我看着满目疮痍的繁华,感到痛彻心扉的惆怅。听见心在爆裂的巨响,陷入深不见底的悲伤……”那首歌我连续听了很多遍,陷入那种青春忧伤的河流里无法自拔。
全球金融危机后,2009年厂里订单减少,经常不加班。我下班就去山坡上听着歌凝视着夕阳,我想在那一片片的灿烂里死去。山上山下所有的花花草草,都见证了我当时作为一个青年人蚀骨的忧伤。我对着大海呐喊,每一朵浪花都带着我胸中无尽的困惑与悲愤,而《再见青春》就是最好的安魂曲。
在那个小岛上我还见识了夏天的栀子花有多香。我好像关注植物比关注人多一点儿,我也说不出这是什么原因。当我看到花朵绽放,那些洁白的花瓣散发出缕缕香气,能让人暂时忘却所有烦忧,使人迷醉。记得中秋节那天,我站在工厂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感慨万千。那是一树金黄的桂花,在车间里都能闻到香味。不知道明年的中秋夜自己身在何方?漂泊无依似浮萍,来也随风、去也随风的流离生活让人心痛不已。我不禁写下:“青青岁时,折梦姗姗;人泊千里,何以收堪?红红韶光,烈烈荏苒;落英满地,空忆华年。思几何,念尘缘,往事化流云,梦日何时现?彻夜醒,魂欲断,来日幻如梦,心月几时圆?”题目就叫《梦日心月》。不知道为什么,青春时候的忧伤那么浓、那么厚。浓得化不开,在一滴浑浊的生存之水中,反复打转。
时间就那样忧伤地流逝着,一晃到了2010年元旦夜。在电视上看到汪峰在演唱《春天里》的时候,当副歌一起,我被彻底震撼了。我随手在房间里拿起一根竹竿,胡乱地疯狂挥舞着,差一点儿将电视机打爆。那种情绪我至今难忘,就像鲁迅所言:“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一个觉醒的青年踌躇满志,可在现实面前却又无能为力,寸步难行。“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鲁迅先生早将人世的路看明白了。有时候,你玩命地反抗,不过是将一腔殷红热血,抛洒在白色的高墙之上。呐喊,是灵魂最后的倔强,用吃土的喉咙,吞刀吞剑,再往外喷火。
那年春节放假,我到宁波市买火车票,根本买不到,只买到杭州的无座票,然后补票。先上车再说。一路过杭州,越南京,入蚌埠,穿商丘到民权,站十好几个小时也没觉得累。腊月二十六到家参加了我哥的婚礼。他相亲认识了一个邻村女孩,在媒人的安排下交了见面礼。过小礼三千元,又紧接着过大礼一万一,当时流行“万里挑一”的说法。他们从认识到结婚不到一个月。没想到结婚三天,女孩就闹离婚。那个时候在农村离婚才刚开始有,在之前农村是很少离婚的,除非很特别的情况。那一天腊月二十六我们村有三个青年结婚,在四五年里都先后离婚了。不知道是不是流年不吉,还是社会发展到一个阶段,会出现一种之前没有的或者认为是不正常的现象。但当那种现象多了起来,大家也都默认了。见怪不怪,被迫成为一种流行趋势——一种非好的、遏制不住的、很难一下改变的趋势。写到这一段的时候,我想起上午刷到的一个视频:山东某地办理离婚证得排很长的队,比办结婚证的多几十倍,大家都等着办了离婚证出去务工。不过十多年时间,中国农村的婚姻市场改变了太多太多。
像我哥和那个刚过门三天的嫂子,都是传统包办婚姻的牺牲品。我哥说他们都没同居,女孩是迫于压力才结的婚。就那样我们家花光了所有积蓄,不过换来一场虚无的婚礼幻梦。彩礼钱她拿走去南方打工了,我们只落个嫁妆,一个沙发和几个柜子。我爸还说不想要,给她家送过去,看到就烦。我哥阻止了,他说好聚好散。我哥倒是挺看得开,其实他离婚对我打击还挺大的。之前在厂里省吃俭用,不舍得花钱。经历了那件事后,看明白了许多事。有时候人生不过是一场荒谬的游戏。无论你有多么真诚,多么努力,有时候在荒诞的命运面前,都显得滑稽可笑。
那年我们村一个媒人也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是我们同村的一个女孩。通过聊天得知,她属龙的,比我小一岁。我心底咯噔一下,突然想起在宁波老板的爹那里看到过一本老皇历,上边有一句“玉兔逢龙云端去”。一时迷信心起,就觉得和她生肖不合。和那女孩聊了一会儿,她妈说可以先定亲,我就对她妈说:“不急,聊一聊再定亲也行。”回来她家人就让媒人传话,说不适合,她家不愿意。因为是同村的,知根知底,我爸我妈、堂哥堂嫂都以为能成,没想到我不按套路出牌,回来都骂我。我妈说年前家家忙,人家都忙着煮肉蒸菜,下着大雪她去给媒人家烧锅,就是为了让媒人腾出空带我相亲,没想到我还这样不听话。我也不懂为什么,那天一到她家相亲时,就莫名地心烦意乱。我一直找不到女朋友,后来亲人都说那是我最不该错过的一个。
那年回去,发现村里电动车突然多了起来。过几天又相亲去,媒人告诉我,自行车落伍了,都骑电动车了。还要带两盒烟,一盒给媒人,一盒在女孩家散给在场的男人们。那年最低档的烟就是10元一包的帝豪烟。在厂里上班,从来没骑过电动车,在家里学了一会儿,就跟着媒人上路了。路过一个丁字路口,对面有车,我该握刹车,一着急握成了油门,车子往前猛一蹿,差一点儿掉到路边的沟里,把我吓出一身冷汗,就那样有惊无险地到了女孩家。那个女孩是程庄寨的,她妈是教学的,她也是一个老师。那天她穿一件红色的厚呢子外套,长得清秀俊俏的。我完全忘了我们都聊了什么话,只感觉那女孩挺不错的,但内心又觉得自己有点儿配不上她。
我们两个如同是在几千年传统世俗生活当中的两个模糊的介质,在进行一种古老的仪式。她带着她当时的想法与命运,我带着我当时的想法与命运,在瞬间汇合在一起。想法可以被迫改变,但命运的走向,谁都不得而知。如今回忆起来,她也只是我青春回忆里一抹惊艳且带着些许遗憾的红。而我对于她,可能早已没有任何记忆。她在属于她的某一个地方,将冷灶凉锅热起来,和另一个人生儿育女。世界,有时候可能是平行的。人,也是平行的。在各自的道路上远去,从此再不会相见。
那时候相亲不成,不难受,也没放心上。大年初一,拜年串门,年轻人聊天的话题是科幻电影《阿凡达》的特效技术,说是一场技术的革新。其实在农村也没几个人舍得去电影院花几十块看电影,只是那一年智能手机开始大面积普及,普通人有一部智能手机就可以在网页上独立搜索,大部分人是看到了简短的介绍消息,看了免费的预告片而已。春节聊天吹牛也很正常,但终究吹不出人民币。过了正月初七大部分人都着急买票出去打工才是现实。
我妈对我说了,在家相亲不成,就得在外边找。那个小岛上厂里女孩少,不让我再待了。得出去,进大厂,找女朋友是头等大事。虽然我也不想离开小岛,但没办法,我妈一打电话就让我换厂找对象。我又干了一个月就交了辞职单,离开前我休息,在岛上转了一天。那个时候政府已经在开发梅山岛了,要建中国第五大保税港区——梅山保税港区。我还在已经修好的一座通往岛上的新大桥上走了一圈,曾经凌乱的芦苇荡也种上了红的花、绿的草。听说岛的南边会有很多高楼拔地而起。我当时还在想,如果多年后再有机会来这里,不知道还能否找到自己住过的地方。
第二天离岛,天空下着蒙蒙春雨。江南的春天有“二月小雨润如酥”的感觉,我想将那种小雨中大地萌发的明媚感、萌动的春雷以及雷声滚过之后草木发的嫩芽一并装进包里,带回机械化的工厂。我意识到,它们已经快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了。到了江南,确切地说是到了梅山岛我才感知到大自然是多么神奇。在岛上一年四季是有变化的,而在广东或者其他地方,几乎感觉不到明显的变化,只有冷了穿衣服、热了脱衣服的变化。
而现实是我只能将被子、衣服什么的装在蓝色的大帆布袋子里,再塞上我的诗集、字典、笔记本。扛着下楼的时候,老板的爹看到我,还抱怨我不该走,气嘟嘟地说着我也听不懂的话。大概是他儿子的厂有多好多好,我不该走之类的。他好像还对我说,外边工作不如意再回来。我微笑着和他道别。
大包袱很重,我扛着摇摇晃晃走了两里多地,走一会儿歇一会儿,走到村里主街上才有公交车。走到公交站台,已是累得满头大汗。生活有时候就是那样,拖着沉重的包袱,走过来,走过去。
每当那样的时刻,我仿佛就能感到有一个超我,用上帝视角正在看着彼时的我所做的一切。我的爱,我的恨,我的蹉跎与迷惘,都有一双超时空的眼睛沉默注视着,会有一种跨时空的遥远回应。就像我很多次在月亮高悬的海边,神思着那些发光的及幽暗的东西。茫然的肉身就像一截岸边的黑木头,吹着各种动物、植物和一切无生命物体的命运交加的风,在潮起潮落的茫茫大海里,飘来,荡去。那一刻我隐约能感觉到月亮的心跳。或在凝视星空时,感知到一些隐秘的思绪和嘹亮的尖叫。
在岛上的那两年,我的精神很富足。我怀揣着那些遥远而真实的诗意,需要重新安顿身体。要到北仑区进一个更大的厂,挣钱和找女朋友,都是我最需要解决的头等难题。
【小海,1987年生,河南民权县人。一线工人,新工人文学小组成员,作品散见于《北京文学》《单读》《今日世界文学》《艺术界 LEAP》《格兰塔》等。2026年出版诗集《温榆河上的西西弗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