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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文学》2026年第6期|朱以撒:自适为欢
来源:《福建文学》2026年第6期 | 朱以撒  2026年06月23日09:05

朱以撒,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顾问,福建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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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集时有人问我近来都在读哪些古人作品,我说读一些宋人简札墨迹。他问是不是宋四家,我说不是,都是一些宋时小名声的文士简札。我说了四五个人的名字,他说一个也未曾听说—— 一个人成大名则千百年后依然为大众知晓,说起来如同邻家老人。如蔡襄,如有人不知就真是孤陋寡闻了。可是小名声文士,当时知者就无多,延至今日,就只有有心人知之了。我注意到这些人已经有些年头,也不想向人推荐——大家都冲着大名家,我就不必旁生突兀,自己喜欢便是。苏黄米蔡让人敬畏,我想平和地找一些不太出名的人来,琢磨一番。

以后可能也是这样,大名家的名声越来越大,名声小的越来越小,甚至就淡出了时人的视线。时日相推,锦上添花的人必然多,相互交集谈起来都可以插上一嘴两嘴。而我如果说一两个寻常古人,大家茫然,举座寡欢,就不好聊天了。这也使我没有什么共同与人聊天的内容,无从说,说无从。好在笔墨趣味各人自享,自己慢慢读去最好。为什么一些人成大名,一些人却默默无闻或仅是小名?成大名可能只有一个原因,无名与小名声原因可以找出千百个。以古人为师也通常趋名,大才的苏东坡,倜傥的米南宫,都有如箭垛,为后来者倾心投入,如箭之于的。每个人的喜好方向差异很大,就如我喜欢找一些少为人知或人不知的墨迹来把玩。这些人如果有某些机会或运气,也是能成大名的,但终了一生不显山露水,处于寻常。虽然知道冠冕为何制、钟鼎为何物,但离冠冕钟鼎那么远,知道也没用。我对这些人的兴致,是因为他们小名声下的不同凡响,值得我花时间。

我不知这些人与宋四家相比差多远,是五十步还是五百里?我向来没有比高下的本领。蔡襄老家的人有好几次问我,蔡襄和蔡京相比,谁的书法更胜一筹?是啊,这个问题如果能用天平称斤两那般弄清楚了也是很开心的。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费心思,只是信口说你自己定。我读的这些小名家的墨迹,和苏东坡他们相比也不是谁高谁低的问题,而是以差异论。我热衷于挑出其中的差异,尤其是小差异,显示出不同的人在细微之处的用心。如果说墨迹是一座迷宫,那么这座迷宫构造就有奇正、虚实、繁简,各尽其妙,有所寓意与象征,不让人一眼洞穿。大名家有他的布局,而小名家的内在丰富程度,丝毫不会逊色。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快乐。他们的快乐可能更普通,也更寻常,反倒是通显之人所忽略的。在我注意的这部分文士作品里,笔调会更平和一些,滑过去,少使力,这似乎是一个普遍现象。是不是这些人不开心?肯定不是的,而是生存本来如此,平淡即好。那些写得大风起兮云飞扬的人,甚至连一封信也要展现大家气象,但还是输给了平淡。一封信,一枚那么小的花笺,也要在上边大开大合,可以想见心中的兵荒马乱。无名者有无名者的心境,斯文和谦和总是要的。一件寻常的信函,当时想着与对方叙暌离,而今被我细看了。

关注史上那些寻常文士,心里就不会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想法。尽管每个时代的文士那么多,被后人约定俗成地定为大家、小家,获大名、小名,但轮到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理想人物,未必与俗常认定的同出一辙,可以有自己的宋四家,未必是苏黄米蔡,甚至可以自己来排座次。有人撰文说颜真卿的《祭侄稿》应跃居行书第一,而王羲之的《兰亭序》当下他一等。古人已死,后人喜欢用自己的精力来评高下,替古人操碎心机。我只是想着,个人的一己私好,不为嘈杂零碎所扰攘、荒疏,才是正事。罗伯特·麦克法伦有一幅文学地图,可见出他与人不同的精神走向——悬崖、岬角、突岩、坟墓、洞穴、沼泽、残垣断壁、荒野小屋……他乐于感受这些奇幻之地的动静、气息,并由此落笔。这种个人走向永远不会山穷水尽,就是离群体远了。

不过,我上讲台讲宋人还是讲宋四家——教科书的讲法,一个时代,几个名家,几件作品,年复一年。如果讲自己喜爱的小名家,下面都茫然,没听说过,那才是我自作多情。自己的喜好和公共要求似乎都有一段距离,属于自己那部分,下课了再继续独自探究,往往是与公共趣味相远的那部分,值得自己咀嚼、品咂。和苏东坡同时代的文士都有许多压力,像黄庭坚、米南宫能与苏氏并驾齐驱,只能通过自己的个性来闯荡。像黄庭坚以奇句硬语开道,横冲直撞,虽然雅致不足,气象还是有的。而一般文士以自适为怀,晴耕雨读,想得少了,也就自然而然安静下来。大名家总是有故事的,就是喝一杯茶也要说蔡襄的茶事,吃一块肉而要联想苏东坡的烹调术,以为情调。宋四家都是故事成堆的人,故事多也是一个人出名的缘由。

没有故事的人更本质一些。我给学生说,你如果喜欢吃牛肉,就去一家优质的牛肉摊切一块来炖了吃,不要去吃牛肉羹、牛肉丸、牛肉滑。有时候人与物有许多相似处,即粉饰与不粉饰之别。

庄周壶视天下而致笔下汪洋。后人喜欢庄周文字多如麻竹,总要说到鲲鹏、大椿,还有能吞五十头牛的大鱼,瞻其气象。其实庄周文中更看重的是屑小之物,瓦甓、稗稊、朝菌、蟪蛄等。巨大之物,那种其翼若垂天之云的大,使人视觉饱和,有一种决眦的快感。巨大之物无多,而屑小之物则无处不在。屑小之物也是全须全尾呼吸吞吐,它们是向下的,和土壤接近,生出一些土滋味,似有若无,越发淡漠。众生芸芸,引人注目的毕竟鲜有,顺时而生死便是。刘安认为蜉蝣朝生而暮死以尽其乐。在我看来就很完好,这么短的时日内也是可以过得很适意的。而一个普通文士,没有声名之累,依凭兴起兴尽纵笔搁笔,便快意横生了。

清代文士叶已畦认为天地间可称之声响有千万,大如鸾凤和鸣,小如寒蛩啾嘈、蚯蚓鸣窍。俗人听来有高贵与低贱之分,却不在意“何尝不自成其一家之声”。寒蛩和蚯蚓都是我小时候在家中菜园里经常见到的,它们发出的声响,我还是真的喜欢。

2

闲坐时,有人问我除了现在的名字外,是否还有字,如王勃字子安、杨炯字令明。我说没有。他又问,是否有号?如金农号冬心、黄慎号瘿瓢子。我说也没有。他又问,文士都有斋号、寓所名,如湘管斋、玉磐山房、饮冰室。我说那更没有了,弄那玩意儿做什么?他便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觉得我全然是没有风雅情调的人。我想起我的学生都有斋号了,什么“吾庐”“闲庵”“鉴海堂”,很有一些旧日文士的风雅,挥毫写一幅作品,便可落款“书于闲庵”。当然,起个名号都是要费精神的,考量不少因素,既贴切又雅致。如果过一段时日有新的想法,再命名一个。时日过往,字号就多了起来,没完没了。像清人孔广陶就有岳云楼、云山得意楼、三秋图室、雪湖篁影轩、百七十二兰亭馆,可见和他不断乔迁有关,因地起兴而得名。一些过往的文士笔名、斋号几十上百个,轮流使用——人有这种癖好当然无不可,见出好情思好文采,我和他们比起来真是很乏味。

清人何少眉认为:“文人造语,半属子虚。”我想这就是文人的本领了,下笔疾驰,弄一些虚空的、灵动的甚至不落实地的言语。也许一个名号要想上一些时日,选择、淘汰,费心智心力才落定,却又是一些无定的、不确的词句,让人去猜去想,总是弄不清楚,再回头问他。有时自己做的事情让旁人难以理解,或者觉得奇怪,我老家的人碰到这样的事通常是不解释的,以为解释多余,如同鸡和鸭讲,往往说“欢喜就好”。是啊,欢喜就好!这四个字用闽南语来说特别坚定有味,把他人的不解一下子挡到三舍之外。

张三有时会来找我,她不是来和我谈书法,而是谈琴。她学古琴有些年头了,当初是身边的人学了触动她,她也跟着买一张琴请个老师学了起来。我于琴毫无具体实践,是管平湖的学生的学生送我一本他写的琴书,我读了便知一些琴理,总算能把弹琴的话题贯串下来。张三有时让我听听她弹琴的录音,录音当然不真切,但我凭自己感觉信口说说是没有问题的,就像欣赏书法的韵味、力度那般,个人的感觉不被干扰就行。我喜欢琴声与琴声之间的无声,有些虚无缥缈,说不存在而又存在。当年陶彭泽家中有一张无弦琴,他和朋友酒足饭饱后就坐在琴前弹了起来,让人面面相觑脸色茫然。陶彭泽沉醉其中,弹上一曲,方从陶醉中徐缓过来。他心中有琴,有谱,还有琴声,别人如何看是他们的事。魏晋那个时代也真是一个杂乱的时代,却不想许多人还想学魏晋风度,做一回魏晋名士。朱熹却把那个时代的人一顿横扫:“晋宋间人物,虽曰尚清高,然个个要官职,这边一面清谈,那边一面招权纳货。渊明却真个是能不要,此其所以高于晋宋人也。”弹琴有如抚心,像陶氏这样,不装不矜,算是真了。那么就是一张无弦的桐木板,也能寄托心绪。

后来张三每个月都要乘飞机到西南的一个城市的一座寺院里,住下几天,让一位出家人琴师从头授课——这是另一个流派的弹法,琴弦有异,指法有异。尽管我不能判断这个流派与原先那个流派的差异,但是舍近求远是固有的法则。寺院清净,也清静,晨钟暮鼓加上木鱼声声,这些异于市声的流动,使她指腕间生起一缕坚韧,觉得来对地方了。她当然也说了一种倾向,此前在长居的这个城市,有时要应酬表演,而到寺院学琴之后,就少了表演之累。如果一个人想把琴弹好,还是不要想表演的事,表演是其他乐器的事。古琴应该是最寂寞的一种乐器,弹琴者是否能与琴应和,就是缘分的远近。那天我看了几幅古人的策杖图,画面大抵相近,只是溪山之景有异。有老者策杖于前,晚秋疏落的山道,黄叶满地。那个抱琴的童子总是落下一段距离,好像不太情愿——他弄不清楚主人为何要走到如此僻静之处,书斋弹琴不好吗?看来主人也懒得和他说清楚弹琴的一些妙理,只是让他抱琴跟着,不要磕了碰了。于是一个兴致勃勃向前,一个人则渐渐落在后边了。

我不知这位策杖老者要走到什么时候才停下来,让琴童把琴摆好——每个人都在寻找一个适宜自己弹琴的空间,可能很近,也可能很远。

什么时候也弄一张桐木板来摆着——风雅的表面就是如此。

当然,我对俗世生活更有好感,它是我们生存的基础,它是实在可倚靠的、心中不慌乱的一堵墙。一些道行很高的人也时常称自己是个俗人,这是有道理的。俗是常态,每个人在俗世中努力,方建立起自己的秩序和信心。譬如,先温饱无忧吧,能够每个月轻松地还上那固定的几笔贷款,这些俗事谁也不敢轻视,然后再去弹琴、练习书法。《长岛》是科尔姆·托宾的一部小说,我料到他是以“岛”来展开的,可谓俗,也可谓雅,饱暖不同的人各有各的理解。富足者有闲情欣赏岛上的绿意连绵生机盎然,生存无定者却时时在彷徨与失落,悬而未决,无处归属。有人去过我插队十年的那个山区,回来说景色美不胜收以至多耽搁了数日。我甚觉奇怪,居然没有一点这种感觉。现在想来,当时的我就如同困在长岛上的艾丽丝,无望地磋磨和沉浮着。

在高校这样的空间,我记得住的还是过往一些俗事,由此也加重了我自适的向往。先是来自评职称,评一个小小讲师的职称。我有点小成绩了,学校决定破格,但需要中文系专家组投票。这个环节我以为是走过场,毕竟我的指标都超过了。没想到还是止步于此。有位老先生站起来,说了我一些专业上的问题,其他评委当然相信他,也就都投了反对票。这位老先生是我的老乡,他能那么脱俗地指摘我,真让我感到诧异。后来也就没有来往了——相互间的审美差异太大了,就不必有什么交流,再趋前交流就是假惺惺了。各行其道是最适宜个体的人的行为,把自己的事做好——守俗就是如此,守住根本而不凌空蹈虚。我最俗气的看法是,年轻人是会成长的,你想阻挡他纯属徒劳。又过了几年,学校有个“星雨湖”要题字,有领导让我去完成这个任务并强调是奉献。“星雨湖”好听,却未必好写,直到写了一堆废纸才挑了一幅,以为勒于石上足以经百年风雨。后来这个题字还是被退回来,决策的领导说不行。后来我一个雨天开车经过星雨湖,见到了刻在石碑上的电脑字,也就是墓碑上常用的那种字体。当时就有了明月照沟渠的触动——原先写字奉献是雅事,最后还是成了俗事——当然,这种俗事不会再有第二次了。俗世中人都希望凡事有圆满的结局,这是最致命的。由于不能脱俗飞升,我便有些不快生起,时日过去不少了,还能记起被戏弄过。

十点半的阳光穿过大片玻璃进入书房内,使寒冬突然明丽和温暖起来。这时就想着可以在暖阳下写点什么,总之,笔已经拿在手上。当一件事与公务无干,也无须与人应和,情绪和指腕都会松软起来。推手师傅说他一碰我的手就知道不行,太硬了,是内心萌生对抗的一种状态。内心不解决好,手上就做不好。我在书房就自然松软下来,抽一些纸片信手写三五字,或三五句,之间全无关联。有时用文言文表达,尽可能写得如古人那般简练。有时用白话文写,抒情一些,像拉斯洛那样,致力长句,蜿蜒向前,编织起茂密的丛林,绵延回旋渐渐幽深。书房里纸片越来越多,说起来没什么用,可又记录了当时的瞬间念头,那就堆起来。不禁会加强这么一种意识——信笔真是俗世生活中的一大快事。

3

这几年的冬日,按规矩,我总要看三四十本研究生的毕业论文,看后出具意见。这是一段比较寂寞和枯索的日子,要一直延续到春节前方结束,才又开始自己自在的日常。每个研究生的选题相差很远,有的还很偏,好在没有重复。如果不耐着性子,就不能真切地发现其中的问题。他们的导师在指导时下了多少功夫,我当然不好说,但文字中或清畅顺达或乱石铺街,我还是能察觉出来。有时看得嘈杂时,外边的雨沙沙沙地下了起来,便稍稍滋润了我渐渐枯涩的心境。为什么要写那么长,数万字,甚至更多,是规矩在那里横着。我还是喜欢看有点感性的文字,像看到窗外梅花枝条的疏落摇曳,听到秋日蛩声高一声低一声地接续,而一片清幽的月光漫过那座檐角翘起的风雨桥,不禁让人有一缕莫名的酸楚。可是论文坚硬得很,坚硬了就冰冷。他们都喜欢研究过往的人、过往的朝代,钩沉某一段深埋的往事。即便很有意义,穿行其间也全然是一种智力的消耗——是否能穿越迷宫,使自己到达开阔地带,用文字构建一座新大厦?有时靠的是赜微索隐的细功夫,有时又是运气了。

花一年或几年来写一篇并不自愿的论文。在我接触的研究生中,即便是读汉语言文学的,也没有几个对书写有嗜好,更不消说美术系的学子。他们想着如张旭、怀素那般颠倒淋漓纵横不羁。写一篇文章总是要坐着的,文思奔涌时尚可,总算能写出一大段。更多的是枯涩,就是佛出世也救不得,不免焦灼之至。把笔挥毫于宣纸上是不会有这种难堪的,尤其写草书者,笔下迅疾,一扫写文的沉闷和苦恼。他们在画室里创作,写一幅六尺中堂,或一枚花笺,都显得积极主动,不必有人催促,永远是情绪饱满,停不下来。我想起围棋名将钱宇平,日均打谱可以超十个小时,甚至可以连续多日不合眼地研究。想来,对于自己所喜好的,都能舍身投入。有艺文情调的人总是敏感、浪漫,即便手上以古人为范逼真地临摹,内心早已潮起潮落,思索着自开堂奥另辟门户,便不那么守规矩,时有心机旁逸得意一往。一个人喜欢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就显示出勉强,甚至就是大好大恶的情性,如此可能偏颇,却使自己快意不已。

画室的墙上总是挂满了每个学生的习作,上周是篆隶,下周可能就是行草,他们兴致勃勃地探路,共同的话题都是技法,说起来眉飞色舞,有时就是一个小小的捻管动作,也把玩一阵。

一个人的快意不必求其大,大就集体性了。古人说人生不得意十有八九,在这十有八九中生存,是因为有一二得意撑着,从而觉得生之有味。在我的记忆里,大学教过我的老先生,家中都有一方小黑板,几支粉笔。学问做累了,起身舒展几下,在黑板上顺手写三五字,都是竖式的,合于他们看竖排版的老习惯。而上课时老先生板书,似乎是对讲课最开心的配合——起始有点徐缓谨慎,后来渐渐快起来,字径也大起来。那一代老先生都眼神平和——能过上波澜不兴的寻常日子就很安慰了,而能上讲台,讲秦汉、魏晋,则是一种大喜。放手板书,辅助言说,同时也让学生见识一下指腕间的铁画银钩,有眼睛的人都可以见出古风古意。我毕业后也在讲台上说秦篆汉隶、魏晋行草,也沿用板书旧形式——我不想用课件,也不会做,板书除了自己开怀之外,还有提神的作用。总是讲一段,板书一段,远比干讲有乐趣。如果说温度,则不知比那些课件升温多少,毕竟是人的神气驱使,课件无从相比。一个上午下来,黑板几次被写满,几次被擦净,反反复复。这个过程,快意是不必与人说的。至于下边的学生以为如何,我也从来不问。自己喜欢这么做,就做好了。

李四是我认识的人中计算力最好的——他的擅长恰恰是我的短处。这样就使二人的喜好相距甚远。除非,我们找一个中间话题来说。差距可以这般来表达,在一道题面前,一个人已经娴熟地一环扣一环推进了,另一个人还看不透这道题的意思,更不要说下手了。我第一次听说数学美好是读了有关陈省身的材料——他说,天下美妙的事无多,数学就是美妙事之一。我非常惊讶,抽象艰深的计算过程居然会为美妙充满。有一部获奥斯卡奖的片子《美丽心灵》,说到了数学家纳什,他数学是很好的,却热衷于做难题,白日过往,继之以夜,越难越能振奋他的心气。但难题的终点不可测,人就陷入难以自拔。痴迷是一个人的精神死结,终究难以解开,更难以放手。一个人行于孤独之旅,不与人说,说了旁人也不爱听,也听不懂。不说才是最适宜的。鼓琴者喜谈伯牙,他开始除了给高山听,给流水听,给自己听,并不打算给旁人听。只是后来遇上知音钟子期,琴声中的秘密才被解开。我不解的是钟子期病逝后,为何伯牙要断其琴弦不复鼓琴,他依然可以弹给山水听,弹给自己听,可以很开心的。可见伯牙还算不上一个彻底的自我喜好者。

一个人生下来就处于各种规矩之中,如在学校读书,就得守其规矩,合规矩之要求,即便与自己趣好相左,也得敷衍过去。说起来我的大学生活浪费了许多时日和精力,我归结为,与自己喜好相悖的那一部分即无用。我后来为人师表,当然不便与学生陈述这种感觉,只是叹惋不已。

如果要列举一位自觉遵守规矩的人来,我以为是我父亲。作为一名教师,他尽遵为人师之轨范——规矩确定是让人遵守的,有的人视为首要,时间长了就成习惯,举手投足言说,行于规矩,甚至让自己的喜好屈从规矩。因此父亲几十年不出任何教学纰漏,不给人以捕风捉影的口舌,付出超过了规矩,成为这个学校的范式。范式给自己带来负担,便负重而行。有个学生病了,没人管他,父亲就带他去看病,然后按医嘱煎药,让他按时来家中喝药。后来这个人有工作了,处对象了,不见了。我问父亲这个人的去向,父亲说不知道,应该是没事了。父亲退休后,学校对他的规矩戛然而止,不必遵守了,但人在家中,俗常的人情世故规矩又包围了他。我早年离家,对老家的规矩视有若无,有时甚至想这些纠葛干我何事。父亲则谨慎对待,巨细无遗,绝不让人情空掷。这样当然辛苦,可是守规矩了,就没人说闲话。我说您年龄这么大了,可不理会这些,后来发现父亲仍然陷于此。老家人称赞父亲是“古意人”,老家当得起“古意人”的没有几个,也就是说父亲可以甩我好几条街。

萧乾有一篇文章的题目是《写到不能拿笔的那一天》。可见萧先生是很喜好动笔的,自己的一生一世乐意系于一支笔上。他的笔曾丢了二十二年,后来真让他下笔写了,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怕触犯规矩。直到确认安全了,才敢发宏愿于此。古往今来的人都在忙忙碌碌中过日子,不要指望谁会关注你的情绪高下、喜乐有无,唯有自处以为欢。我大抵持如此念头——那些让自己索然无味却必须为之的,勉强做到及格就够意思了。俗世生存有那么多的不确定性,使人忽上春台或如坐冬夜,只能在自己的喜好中倾注积极的精神与大量的时日,骎骎以行,如清人金圣叹云:“如众水之毕赴大海,如群真之咸会天阙,如万方捷书齐到甘泉,如五夜火符亲会流珠。”真以如此力度来推进个人的爱好,真是快哉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