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2026年第6期|蓝石:重温之旅(节选)

蓝石,在《人民文学》《十月》《当代》《作家》《花城》等发表过中短篇小说,部分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转载。著有长篇小说《兜比脸干净》《那么那么遥远的青春》《爱谁谁》《中年期》及多部小说集。
重温之旅
蓝石
一
妻子去世百天,吴宏伟开车在城郊订了块墓地。回家的路上,吴宏伟接到一条微信:电话方便吗?是张薇。等红绿灯的空闲,吴宏伟把电话打过去。张薇问他在忙什么。吴宏伟说:“没忙什么,开车呢。”张薇说:“我和闺蜜在太古里喝奶茶,聊天聊到你,就突然想问问你的近况。”吴宏伟好奇地问:“聊我什么?”张薇笑了:“我们聊现如今这世道还有没有好男人,我就讲了和你认识的经过,她不相信。我开着免提呢,你证明一下。”吴宏伟说:“这有什么好证明的。再说了,我从没觉得自己是好男人。”“好男人你好。”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吴宏伟说:“你好。”张薇说:“要是没什么事,过来坐坐?”吴宏伟说:“我快到家了,要不晚点儿你来我家附近,一起吃个饭。”吴宏伟知道张薇也住北边,天通苑,离他住的北七家不远。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吴宏伟不想一个人待在空落落的家里。
“好啊,我带闺蜜一块儿去,正好让她亲眼见识见识什么叫好男人。欢迎吗?”
“听上去,好男人像个怪物。”吴宏伟笑着说。
吴宏伟回家眯了一觉。自从妻子走后,睡眠就成了大问题,下午不眯一会儿,整个人一下午都没精神,哈欠连天。就算睡不着,闭眼睛歇会儿也是好的。妻子死于车祸,高速路上,下雪天,追尾,十几辆车相撞,妻子的车在第三辆,是这起事故中唯一的遇难者,其他人都是轻伤。实在是太倒霉了。吴宏伟赶到医院时,妻子还没咽气,浑身颤抖,血顺着嘴角和头部流淌下来,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人不住地咳嗽,喷了他一身血。这个场景日后多次出现在吴宏伟的睡梦中,醒来,一阵阵冒虚汗。基本上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除了几个好朋友,妻子的死,吴宏伟没告诉别人,即便如此,吴宏伟也拒绝了他们参加葬礼的请求,他不喜欢听一遍遍的“节哀顺变”,觉得很假,没任何意义。之后,吴宏伟偶尔还会参加一些酒局,坐在其中,看上去并没什么变化,只是有点落寞,他从来就是一个沉默甚至有些无趣的人。别人一般不会在意。吴宏伟相信,在座认识的已经得知了他妻子去世的消息,但既然他不说,别人自然不便主动发问,这让吴宏伟心里轻松了不少。北京就这点儿好,谁都不管谁的闲事。大多数时间,吴宏伟待在自己的别墅里,坐在二楼的阳台上,上午端一杯咖啡,下午泡一壶茶,看太阳升起又落下,眼神空落,脑子一片混沌。房子是前年买的期房,今年初才交房,他们夫妻忙忙叨叨装修完没多久,妻子就出了车祸。
妻子去世不久,丈母娘和舅哥来过一次他的家。丈母娘坐下来就不停地抹眼泪,一句话不说,舅哥唠唠叨叨,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翻来覆去地说,自己妹妹命如何不好,拼死拼活撑起了这个家,从无到有,人却眨眼工夫没了,一天福都没享过,简直没天理。舅哥说的是实情,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人死不能复生,吴宏伟只能听着。“一定要好好安葬我妹妹,给她买块最好的墓地,上风上水的。”吴宏伟点头。“一百万,起码要一百万。”吴宏伟再次重重地点头。“我妹妹的金银首饰,对了,还有手表,我们要带走。”吴宏伟起身从书房抱出一捧首饰盒,两块劳力士手表,摆在茶几上,打开,有一小堆儿,哗啦啦的。大舅哥不客气用手掌一搂,装在事先准备好的塑料袋里。吴宏伟说:“把我们的订婚戒指留给我吧,留个念想。”像是祈求。舅哥没好气地掏出订婚戒指啪地扔在吴宏伟怀里,差点掉地上。临走又在衣帽间收光了妻子所有的衣物和鞋子,分两次抱上车。出殡那天,吴宏伟想把妻子的衣物鞋子烧了,舅哥没让。很多物品是很昂贵的,当然,还有包,有的甚至没穿过用过。烧了是挺可惜的。
吴宏伟订了同里香一个靠窗的位子,张薇和同伴进来,径直走向他。吴宏伟稍微欠起身,张薇笑笑:“李娅,我的好朋友。”李娅刚坐下,就用头指了指对面的小区:“你住这里?”吴宏伟点点头。“别墅区,成功人士。”张薇瞥了李娅一眼。“好男人都很识逗的,对吧?”李娅说。
“我们多久没见了?”张薇问。
“快两年了,一年八个月。”
“记得这么清楚。”李娅插话。
张薇赶紧说:“你怎么一直不联系我?”
“公司忙,刚消停下来。”
“你的生意怎么样?”
“我最近把公司转让出去了。”妻子死后不久,吴宏伟把他们夫妻的股份出兑给了一个合作多年的朋友。他本来对做生意就没啥兴趣,主要是妻子张罗,他负责敲边鼓。现在心情也没了。
“有更好的生意?”
“不是,只是单纯想歇歇。”
“我也想歇,这几年总是身心疲惫的,尤其是疫情,差不多耗干了我所有的心血。可惜呀,我还在创业阶段,歇不起。嫂子同意吗?”
“她,走了。”
“走了?”
吴宏伟点点头:“几个月前,车祸。”
“对不起。”说完,张薇看了李娅一眼,两人不作声了,气氛变得沉默。
吴宏伟咧咧嘴,又摇摇头。“生活就是这样,世事无常。”吴宏伟端起酒杯,主动与张薇、李娅分别碰了碰。
“太可惜了,这么年轻还。”张薇的眼圈红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有,谢谢。慢慢会习惯的。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孩子怎么样?”
“在德国。上个月走的,去读大学,大一。”
“你不过去陪陪?”
“他说不需要。他也需要一个人慢慢消化,再说,大一的学业很重要,得集中精力。”
“那倒是。你也要多注意身体。”张薇说,“这种情况下,你还出来陪我们喝酒,不好意思啊。”
“不,是你们陪我。谢谢!”吴宏伟真诚地说。
“这么说,就更是好男人了。”是李娅。
二
之后,张薇约吴宏伟爬过几次西山,她是想让吴宏伟经常出来走走散散心,呼吸些新鲜空气,总在家里憋着也不是个事,会生病的。第一次张薇也叫了李娅,不知怎么回事,三个人在爬山的过程中,气氛有些沉闷。由于山路狭窄,吴宏伟一个人闷头走在前面,张薇、李娅在后面跟行,偶尔,吴宏伟回头说句什么,两人应声附和,都努力表现得兴奋些,但效果并不理想。在鹫峰的山顶,吴宏伟望着远山满天的霞光,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泪水,李娅用肩膀示意张薇上前安慰下吴宏伟,张薇犹豫着没动。一路下山,三个人没怎么说话,傍晚开车到潭柘寺吃了顿斋饭,就分手了。下一次爬山,张薇只约了吴宏伟。吴宏伟问李娅怎么没来?张薇说她最近很忙,抽不出时间。李娅在一家三甲医院当护士长,三班倒,工作的确辛苦。吴宏伟就没再说什么。
吴宏伟和张薇一路并行,有说有笑的,遇到坡陡,吴宏伟就回身拉张薇一把,到了平坦的路段,吴宏伟的手想松开,却发现张薇没有往外拽的意思,甚至还暗中使了点劲儿,使彼此的手握得更牢固些。但也仅此而已,两人并没有以此为契机,迅速升温感情的举动,毕竟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吴宏伟几次想邀请张薇去他家坐坐,喝杯咖啡或茶,又觉得妻子去世不久,这样做显得有些轻浮,他不想让邻居嚼舌头,就忍住没开口。不得不说的是,张薇无意中给他树立的“好男人”形象,从中也起到了一定的抑制作用。
张薇买了野炊的餐具,每次爬山的头天都亲自卤制熟食,鸡爪猪蹄鸡翅,不重样,啤酒是罐装进口的,中午两个人找一处平坦背阴的地方野餐。吴宏伟喝啤酒,张薇喝饮料,如果天气好,饭后两人甚至还躺在草地上仰面并排小憩一会儿,嘴里各自衔一根草茎,直到日影西斜才匆匆下山。渐渐地,张薇发现吴宏伟登上山顶,眺望远方绚烂的夕阳时,目光不再忧郁,而是闪动着一个中年男人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渴望,深沉而稳重。还有几次,张薇说了什么笑话,吴宏伟被逗得哈哈大笑,爽朗的笑声在山林峡谷里回荡,眼泪都笑出来了。去时是吴宏伟开车,顺路接上张薇,回程张薇开车,把吴宏伟送到家,她自己再打车或坐公交回家。吴宏伟说以后爬山我不喝酒了,省得给你添麻烦。张薇说,在群山环抱中喝点酒,正好可以放松一下。你的精神压力比我大。听之,吴宏伟对张薇的善意之举颇为感动。
张薇是在两人野餐闲聊时,谈起了她的初恋以及之后几段不咸不淡的感情。张薇的初恋是她的大学同学,两人互有好感,一同逛过公园吃过饭,男同学请张薇看电影,但从影片一开始,男同学的手就不老实,动作之大,引得周围人侧目,黑暗中张薇羞愤难当,当即拂袖而去。尽管男同学过后再三认错,说自己只是一时冲动,并保证绝不再犯,张薇仍不为所动。之后的恋情都是在双方关系尚未明朗之时,张薇遭男方强行索吻甚至发生过更为严重的撕扯行为,从而导致张薇果断地终止了与对方的关系,这甚至让她对男女交往之事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感。
但张薇出身于乡村,固有的结婚生子的传统观念,以及家里的催婚,不免让年过三十的她心里起急,就在这时候,张薇认识了一个男人,具体点说,就是他们从北戴河回来不久。男人比她大十岁上下,看上去很稳重,是机关单位的一个什么处长。开始张薇并不很满意,毕竟年龄大得有点多,但随着相处时间的延续,张薇渐渐对此人有了好感。别说动手动脚,连两人逛街看电影拉手都是虚握着,男人的手心软软的,温度适中,感觉很有安全感。说正人君子都不为过。男人每晚都开车等张薇下班,要知道,蛋糕店关门是很晚的,通常得十点左右,风雨无阻,送张薇到家,绝不耍无赖找理由上楼,两人相拥吻别,道一声晚安,就开车回家睡觉了。倒是搞得张薇心痒痒的,忍不住想跟男人做点什么。两人甚至要谈婚论嫁了,是张薇主动提出来的,男人才摊牌道出实情,生理方面有些问题,也不是完全不行,就是有点早有点快。张薇明白了,气得直跺脚,恨不得扇他两巴掌。事后,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偷偷哭了好几天。
张薇说:“为什么人类进化了几千年,而男人的动物性却没有丝毫的进化?当然,除了个别不得已而为之的。”吴宏伟挠挠头皮,不知道如何回答。张薇继续发问:“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好男人吗?”吴宏伟说:“求求你了,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什么好男人,真的不是。所有男人该有的缺点我一样都不少。”吴宏伟边说边作揖。张薇笑了。“逗你呢。我只是觉得他们缺乏起码的对女性的尊重,满脑子都是荷尔蒙,没有成熟男人的自控力,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君子风度。想起来我就生气!”
三
十一月初的一天,张薇打电话给吴宏伟,问他:“入冬了,想不想去北戴河?”吴宏伟说:“想啊,正准备去呢。”每年冬天,吴宏伟都要去北戴河待些时日,算起来至少有十年了。他和张薇就是前年冬天在北戴河认识的。那天早晨,吴宏伟在汉庭的餐厅吃饭,听见身后一个女人问服务员,这附近哪儿有饭店?汉庭只给客人提供早餐。每年的十一黄金周过后,北戴河那些沿海的大排档就歇业了,夏日里饭店门前摆放的各式各样的玻璃缸,蒙着厚厚的灰尘,里面落满飘零的树叶,不熟悉的人还真不知道去哪儿找饭辙。因为北戴河是避暑胜地,游客夏天来这里是在海边泡海澡吹海风的,基本在老虎石浴场一带活动。待不了几天,眼睛也舍不得离开大海,所以,住宿吃饭都在海岸线周边解决。
服务员表示自己是外地人又是新来的,也不知道。吴宏伟回头,犹豫着是不是该告诉她,但终究没开了口。坐电梯上楼时,又碰上了那个女人,吴宏伟就说:“吃饭的地方在汉庭以北的居民区,但那里的饭菜普遍挺难吃的。有家红叶饺子馆不错,正宗东北饭馆,在一条巷子的深处,路有点绕。”女人好像被他说蒙住了,说:“那你中午吃饭的时候,可不可以叫上我?”吴宏伟说:“没问题。”于是,他们相约十二点半宾馆门前见。
吴宏伟在北戴河每天的时间是固定的。上午看NBA,泡脚(为此,他还专门买了洗脚盆,塑料的,不值几个钱,走时就扔在房间),喝咖啡,健身,午睡后,去海边走上三个小时,回来洗个热水澡看看书。晚上找个饭馆(多半是红叶饺子馆)喝一杯,然后回房间十点准时睡觉。日子过得很规律。最早他来北戴河是遵从医嘱,治疗哮喘的。吴宏伟得哮喘几年了,冬天尤其严重,喘气都费劲。经医生推荐,隔段时间抽空到北戴河住上一阵儿,效果不错,就一直坚持了下来。每次半个月,不舒服或公司不忙的时候,也来。一年跑好几趟。虽然有点折腾,但好在北戴河离北京不远。有时候自己开车,有时候坐火车,公司或家里有事情当天就能赶回来,还是很方便的。
两人去了红叶饺子馆。路上有几次,张薇感觉快走到死胡同了,但马上又出现一条小路,几经周折,才看到了红叶饺子馆的招牌。张薇说:“要是没有你,这样的小路我白天都不敢走,太僻静了。”吴宏伟得意地笑了。老板娘看见吴宏伟进来微笑着点点头,显然他是老顾客了。吴宏伟点了屉蒸饺,猪肉白菜馅的。女人说:“我和他一样。”吴宏伟说:“这里有酱焖胖头鱼,很好吃,但我一般都是晚上点,就酒,也下饭。血肠白肉炖酸菜、尖椒炒豆腐皮、肉皮炒黄豆芽做得也很地道。”张薇说:“好啊,你说的这些都是我爱吃的。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张薇。”说完,欠起身,挺正式地伸手和对面的吴宏伟握了握。吴宏伟也说了自己的名字。
吃完午饭,两人信步走到海边老虎石的凉亭。张薇说:“我夏天多次来过北戴河,但就在老虎石这一带活动,别处哪儿都不认识。”在吴宏伟的引领下,两人沿着海岸线向东走,一路经过一座弧形的大桥、婚纱摄影基地、36 号楼(这里以门前摆放一架报废的战斗机闻名),继续走就是碧塔海、鸽子窝,然后是笔直的奥林匹克大道。吴宏伟问:“大冬天的,你怎么想起来北戴河了?”张薇说:“我的第三家蛋糕店昨天开业,终于能喘口气了,就想出来走走,一个人静静,但又不能走远,时间不容许。想了又想,北京周边好像只有北戴河比较合适。”吴宏伟说:“我冬天来北戴河有十来年了,每年都来,一入冬就想来。上瘾了。”张薇说:“现在的冬天,北戴河都没什么人,当年人更少吧?”吴宏伟得意地说:“那是。我来这里就是因为人少,像一大片私人海滩,翻跟头打把式都没人管。站在一望无际的海边,你很容易想起两个字:自由。”张薇问吴宏伟是干什么的?吴宏伟说:“跟朋友合伙开预制板厂,风吹日晒的很辛苦,但一年只忙三季,冬天比较清闲。”
海风吹拂着他们,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大海平静呈铁锈色,远处有挖沙船,伴有时断时续的汽笛声。张薇显得很兴奋,一个劲地说:“想不到海边一点不冷,风也不大,你看我都出汗了。”张薇的脸汗津津的,额前的刘海是湿润的。围巾宽大,灰蓝条纹,围在脖子上,双手插兜,走路脚下很有弹性,还时不时蹦蹦跳跳张开双臂,冲大海喊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张薇说她一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开蛋糕店,三家正好,不多不少。我不贪也不想把自己累个半死。现在理想实现了,但她还是时常有一种莫名的恐慌感,没着没落的,心里很不踏实。吴宏伟想问为什么是三家,而不是两家或四家?又觉得没必要。他早已过了刨根问底的年纪,何况人家还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大学毕业十几年,我一直在努力创业在奋斗在挣扎,如今我也老大不小的了。我很想尝尝享受生活到底是什么滋味。”一圈走下来,到汉庭,张薇累得已经大喘气了。这条路大约八公里,但走路得需要三个小时。主要是路不好走,沙滩表面平整,但一踩一个坑,走起来很费脚力。“虽然累点,但很舒服。”张薇说。“我们上楼各自休息一会儿,六点半下楼吃晚饭怎么样?”“好啊。待会儿喝一杯,解解乏。”吴宏伟没想到张薇这么说。吴宏伟走出电梯。他住三楼,张薇住四楼。
四
晚饭还是在红叶饺子馆吃的。张薇说我不善饮酒,一喝就脸红,可当吴宏伟频频举杯时,她一杯都没落下,尽管不像吴宏伟那样一口一杯,但看得出她是尽力想多喝一点。不一会儿,张薇的脸果然红了,脖子都是红的,吴宏伟就体贴地劝她少喝点,碰杯是为了活跃气氛,不必逢举都喝,也没必要。其间,老板娘每次上菜,都瞟吴宏伟一眼,再看看张薇,嘴角挂着一抹笑意,有点意味深长。吴宏伟觉得别扭,就故意不看她。老板娘说什么,他只是哼哼哈哈,不像平日那么热情。吴宏伟一直在红叶家吃饭,甚至辅导过老板娘儿子的作文、算数,熟悉到哪次忘记带钱了可以赊账的地步。张薇看出了老板娘的意思,问:“你是不是经常带女孩子来这里吃饭啊?”吴宏伟苦笑:“怎么会呢,你是我这么多年带过来吃饭的第一个人,更别说什么女孩子了。”张薇假装不信任地看他一眼。“他很纯洁的。”老板娘适时地出现在吴宏伟身后笑着说。张薇捂嘴看着吴宏伟,吴宏伟无奈地耸耸肩。
张薇是河北乐亭人,那里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黄金海岸,但张薇的家在偏僻的山村,那里不仅没有黄金,也没有海岸,甚至连海的味道都闻不到,家里很穷,一个村庄只有她考上了大学。大一的时候,同宿舍的同学过生日,张薇才第一次吃上奶油蛋糕。那种甜腻腻的味道在她的口腔里存留了好几天,经久不散。什么时候能拥有一家自己的蛋糕店就好了。大学实习,她找了一家蛋糕店打工。毕业后,张薇在私企上班,赚钱不多,还经常加班,她租住的地方附近有一家大型蛋糕店,每晚十点店内所有的蛋糕一律五折,张薇每天加班回家都争取这个点赶过去,但有时候还是买不到,可见,惦记打折蛋糕的人,不止她一个。
张薇口挪肚攒了几万块钱,找同班女同学,一起合作,在旧鼓楼大街的胡同里,开了一家蛋糕店,用料都是上好的。她相信好酒不怕巷子深,但住胡同的人不吃蛋糕,偶尔,小孩子过生日,才买一个,也是挑便宜的。蛋糕卖不出去,就自己吃,一天三顿,差点吃吐了。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又拉妹妹入伙,三个人倾其所有,把蛋糕店开在了鼓楼东大街的南锣鼓巷附近,那里富人多游客多,年轻人多,渐渐地随着回头客的增加,生意才走向正轨。之后的两家店也都开在了热闹繁华的商业区,虽然店面租金贵费用高,但与其收益相比,不足为道。吴宏伟想起白天张薇说的要开三家蛋糕店,莫非是她、她妹妹、大学同学,每人一个店?又不是各自经营,有必要吗?
张薇说:“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自己的创业史。”张薇的眼圈泛红,举杯跟吴宏伟碰了碰,干了。吴宏伟也干了,并表示理解:“有些话对熟悉的朋友反而不好说,陌生人就自然多了。”那晚他俩喝了不少酒,情绪比较亢奋。吴宏伟喝了四瓶,张薇喝了两瓶。出门过马路的时候,对面有车,速度还挺快,吴宏伟就挡在张薇前面,拽了下她的衣襟,示意她站在自己的侧后方,过去以后,手就松开了。这让张薇大为感动。到了汉庭,看见店里有卖啤酒的,吴宏伟说:“还想喝点吗?”张薇犹豫了一下,竖起一根手指:“也行,但我只能再喝一瓶。”吴宏伟买了三瓶,又买了袋火腿肠、花生米。两人进了吴宏伟的房间。酒快喝完的时候,张薇说:“我想再来一瓶。”吴宏伟就打电话叫了两瓶。喝完酒,已经是下半夜一点了,吴宏伟说:“我送你回去。”张薇站起来的身体有点摇晃,吴宏伟赶忙扶住她,张薇的头靠在吴宏伟的肩上。尽管隔着张薇的羽绒服,吴宏伟还是感觉到一种沉重的窒息感,呼吸有些急促。费了好大的劲儿,吴宏伟才把张薇搀扶进电梯。进了张薇的房间,开了廊灯,吴宏伟把张薇小心地放在床上,看了张薇一眼。张薇平躺着,嘴巴微微张启。屋子里有点冷,吴宏伟脱下身上的羽绒服轻轻覆盖在张薇身上,又在茶杯里续满水,怕她夜里醒了会渴,然后蹑手蹑脚地锁上房门,下楼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张薇打电话叫吴宏伟下楼一起吃的饭。张薇看上去状态不错,妆仔细化过。“我昨天喝多了,头现在还疼呢。很久没喝酒了,是不是出丑了我?”“没有,你可能昨天太累了。”“今天你怎么安排?”“还是老样子。”张薇说:“我吃完早饭就得回北京了,店里事情多。期待我们北京见。”张薇把羽绒服还给吴宏伟,说了声谢谢。临别,两人互留了微信。
五
他们定了去北戴河的日期。吴宏伟问她:“咱们怎么走?坐火车还是开车?”张薇笑笑说:“你坐火车,我开车。分头走。”吴宏伟不明白她什么意思,脸上写满了困惑。张薇解释说:“上次我们也是你坐火车,我开车去的呀。”“那时候我们不是不认识吗?”“实不相瞒,上次的北戴河之行,给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我想重温一次。记住了,还是你住三楼,我住四楼。”让吴宏伟意想不到的是,他们不仅要分头走,去了之后,所有的一切都要重温一次,即,从他俩第一次早餐在汉庭餐厅见面开始。吴宏伟并没有当真,只当是张薇一时心血来潮。两人都是头天下午到的。吴宏伟兴冲冲地给张薇打电话说:“我发现了一家新开的饭馆,海鲜自助餐,里面有精酿啤酒。”“你自己去吃吧。”“为什么?”“因为上次的时候,我们还不认识呢呀。”张薇的声音显得很亢奋。吴宏伟无奈地说:“那你吃什么?”“我吃方便面,然后回忆回忆那天我们相识的经过。我们明天早晨餐厅见。”听张薇这么一说,吴宏伟当时就蒙了。“你还记得那天我们见面的细节吗?”“大致记得吧。”吴宏伟勉强说。“好,就按那天的‘剧本’来。早点回来休息啊,可别耽误了正事。”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汉庭的餐厅见面,两人坐在之前各自的位子上,张薇问服务员,附近有吃饭的地方吗?服务员摇头说,不清楚,我是新来的。竟然跟上次的服务员说的话一模一样,但仔细想并不奇怪。北戴河是避暑胜地,就是说这里每年只有不到半年的旺季,人员频繁更换实属正常。吴宏伟忍不住想笑,一回头,见张薇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就憋回去了。好像他是个骚扰者。在电梯上,张薇几次示意吴宏伟该说话了,吴宏伟却笑了起来。张薇气鼓鼓地瞪他,嘴巴闭得紧紧的。吴宏伟记得他上次说过什么,但望着对面的张薇,就是张不了口。电梯停在三楼,吴宏伟要出去,张薇一把拉住他。张薇跺了下脚,说:“吴宏伟,我是认真的,请你配合一下好吗?”吴宏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说:“好好好,听你的。”张薇按电梯下到一层,两人重新上楼。电梯里,吴宏伟调整好情绪,还清了清嗓子,然后说了和上次大致同样的话,张薇对答如流,一副羞答答的样子。但吴宏伟连笑的心情都没有了,他只想赶紧结束这场无聊可笑的“重温”。中午他俩去了红叶饺子馆,吴宏伟照例点了猪肉白菜馅蒸饺,张薇说,我和他点一样的。接着吴宏伟不用张薇提示,从容地介绍了饭馆菜品的特色,张薇暗暗点头,冲他竖大拇指。
这个点正常是吴宏伟的午睡时间,上次吃完饭直接陪张薇去海边散步,属于特殊情况。但他知道张薇肯定不会同意,就打了个哈欠,果然张薇看都没看他一眼。下午两人沿着北戴河的东海岸线走了一遍景点,其间对话不多,主要是张薇观望大海及周边的景色,说一些充满激情的对未来生活的展望,吴宏伟就显得轻松了一些。只是这次张薇说得更动情,抑扬顿挫,并配之以丰富的肢体语言,比如说到某处,她会望着浩瀚无际的大海长久伫立,眼眶湿润,或双手插兜,踢着脚下的沙石,或边倒退着走路,边激情四射地叙述,显然事前做足了功课。整个三个小时的过程,可以说是张薇大段的表演独白时间。吴宏伟想如果她去当演员,也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他们走回汉庭,坐电梯回各自房间休息。张薇叮嘱吴宏伟,别光想着睡觉,接下来我们去饭店是重头戏,上次你都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做过什么”四个字,发的是重音。听上去,像导演在告知演员,准备好下一场戏的台词。吴宏伟“嗯”了一声,就匆匆快步出了电梯。他太困了,只想抓紧时间睡一觉。
在红叶饺子馆,吴宏伟准确无误地点了上次他们点的菜。这并不说明吴宏伟回房间“背”了台词,而是因为他平时就点这几样菜。张薇的脸上笑盈盈的。老板娘每次上菜都看看吴宏伟再看看张薇,连眼神都跟上次没什么区别。张薇说:“你经常带女孩子来这里吃饭吗?”吴宏伟说:“怎么可能呢。我在北戴河谁都不认识。你是我第一次带过来吃饭的人。”老板娘适时地转头,接了一句:“他很纯洁的。”此言一出,吴宏伟和张薇都忍不住笑出了声。也许是口头语,也许是老板娘压根就忘了去年吴宏伟带张薇来吃过饭这码事。但老板娘这句无缝对接的“台词”还是起到了活跃气氛的作用。张薇讲述起她的创业史比上次更丰富,更跌宕起伏了。吴宏伟喝了五瓶,比上次多一瓶,张薇虽然看在眼里,但并未加以阻止。张薇喝了两瓶,跟上次一样。
……
(节选,原载《作家》2026年6月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