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2026年第3期|邓安庆:悲伤壳
编者按
邓安庆的散文《悲伤壳》以细腻笔触记录父亲糖尿病缠身、糖尿病足溃烂,往返苏鄂辗转求医,最终骤然离世的全过程。在邓安庆的文字中,求医的经济重压、城乡亲情隔阂、乡村世俗观念与生死两难的挣扎,处处透露着刻骨的悲恸。“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邓安庆的文字质朴克制,于日常细碎里透视亲情、生存与命运的矛盾,哀而不伤。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原刊于《天涯》2026年第3期“散文”栏目的邓安庆的散文《悲伤壳》。
悲伤壳
邓安庆
一
“我感觉这一次熬不过去了,我快要死了。”
我的父亲,在视频通话里这样对我说。我心头一沉。从前每次问他身体怎么样,他总说:“没得事,你莫担心。”尽管明白他是在报喜不报忧,我也一直顺着这份善意,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可这一次,他却如此直接、几乎突兀地,把这句话摊在我面前——这说明,他已经连“装”都装不动了,身体给了他无法忽视的信号。屏幕那头的他,头发稀疏花白,脸颊深深凹陷,双眼黯淡无神,整个人比上次见面时又消瘦了一大圈。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是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前几天和母亲通话,她语气焦急地说:“你爸已经好多天没怎么吃饭了,我做什么他都吃不下。他右脚脚掌那个伤口一直好不了,我天天带他去换药,效果也不明显,现在整只脚都发臭了。”那时虽也听得心惊,知道情况不妙,却终究隔着一层电话的距离。直到这一刻,亲眼看到父亲以这样的模样出现在我眼前,我才知情况有多严重。
他接着说:“我在死的前一天会打电话给你,你赶回来看我最后一眼就行咯。”
“你莫瞎说。我爷爷能活八十多岁,你大哥跟你一样都是得糖尿病,现在也八十多岁,你现在才七十岁出头,无论如何八十多岁是要活的。”
以前我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他都会笑一笑,可现在他已经笑不动了,枯瘦的双手吃力地撑着身体,不断地喘着气——我知道我必须赶紧回去了。
从我所居住的城市苏州回武穴,每天只有两班高铁。打完电话后,已经是晚上了,当天肯定是赶不回了,我买好了第二天最早一班的车票。出票后,我放下手机,坐在客厅的躺椅上。夜色淹没了整个空间,我没有起身去开灯,透过阳台的玻璃窗,能看到对面楼那些亮着灯的人家,忽然一阵沉沉的哀伤袭上心头。有一段时间,网上流行说“某某自由”(比如说“榴莲自由”,就是可以不考虑昂贵价格尽情吃榴莲的自由),那父母在世,我就拥有了“亲情自由”,不是吗?只要我打电话回家,父母亲都会接我的电话,无论什么时候打过去,都能听到他们在那头叫一声“庆儿”,接着必然会问:“吃饭吧?”——哪怕我平日不在老家生活,忙于自己的事情,但心里却有十足的底气。可是万一父亲或者母亲不在了呢?我很怕想这种情况,但它一定会发生的,不是吗?我知道,与父母的告别是迟早的事情,但不要在此刻想起!我很怕打电话过去,再也没有我熟悉的声音出现,彻底的虚无让人害怕。
与父亲的“告别”预演,我其实已经历过两次。第一次是场虚惊,那时我还在读高二。一天晚上在教室自习,我突然被老师叫出去,只见另一位表情肃穆的老师等候着。他是我堂哥的同学,也在这所学校任教,受堂哥委托来告知我:“你爷去世了。”我当场愣住。“爷”在我们方言里指爸爸,一瞬间,父亲离世的消息像块巨石一般,把我砸蒙了。我来不及悲痛,满脑子都是他之前提过的事:一起在江边沙场挖沙的老李,前不久下工路上被卡车撞死了,父亲会不会也遭受了同样的车祸?回到教室,几位听到动静的同学投来同情的目光,我却浑身发木,既无泪水也无悲戚,只剩茫然无措。忽然我猛地想起,老师说的是普通话,要是指我父亲,他该说“你爸”才对,会不会是指爷爷?这时隔壁班的表弟也找了过来,他同样接到了通知——我终于弄清,去世的是爷爷。那一刻,我竟松了口气,甚至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爸爸就好!不是爸爸就好!尽管这念头对爷爷实在失礼。
之所以“松了一口气”,一来是真心盼着父亲好好活着;二来那时我还是个学生,满心只想把书读下去。我见过同学因父亲猝然离世,家里无力供养而辍学打工,往后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我绝不想重蹈覆辙。对那时的我而言,父亲活着,我的人生就还在正常轨道上,没岔向那片看不到希望的绝境。
可现实终究还是给了我重重一击,几年后,我真真切切经历了一次与父亲的“告别”预演,这一次,是实打实的恐惧。2005年我读大二,寒假刚回家没多久,一天夜里,父亲突然心肌梗死发作。万幸哥哥当时在家,他反应极快,立刻拨打120,救护车呼啸着将父亲送进医院抢救。医生会诊后安排了病房,父亲却死活不肯躺那张床——他听说,前一位病人刚在这张床上吐血病亡。可医院床位紧张,终究只能委屈他将就。那晚,我陪着母亲守在病床边,看着父亲蜡白如纸的脸,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沉重,心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不安:他这一次能挺过来吗?如果他走了,我会不会真的被迫辍学?刚冒出这念头,我就满心羞愧,可又无法否认一个残酷的现实: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若倒下,单靠母亲,要撑起这个家实在太难了。
也是在那一次住院检查中,医生确诊父亲得了糖尿病,那一年他才五十三岁。糖尿病算是我们家的遗传病,奶奶、大伯都受此病困扰,如今,终究还是轮到了父亲。从前,父亲和母亲靠着种地、打零工,勉强维持着整个家庭的运转。可自父亲倒下后,命运的打击接踵而至,2006年他又因轻微中风导致半边身体无法活动,养家的重担彻底压在了母亲的肩上。而我一直担忧的“失学”问题,也从遥远的恐惧,变成了近在眼前的危机。大三、大四两年,我的学费始终没能缴上。辅导员一次次找我谈话,催我尽快补齐学费,可每一次打电话回家,听母亲说起父亲的病况和家里的窘迫,我都清楚,家里早已一分钱也掏不出来了。后来,父亲的身体渐渐有了好转,可再也干不了重体力活,家里的经济状况依旧捉襟见肘。而我,因为没能交清学费,大学毕业时,学位证和毕业证都被学校扣押了下来,这也让我初入社会找工作时遇到了很多挫折。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既然前两次都是虚惊一场的“预演”,这一次会不会也一样?我忍不住心存侥幸——或许只是父亲暂时胃口差,吃不下去而已,等找到对症的法子,他能正常进食了,总能像从前那样慢慢恢复过来。从2005年到2025年,父亲与病痛周旋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间,他住了多少次院?我早已数不清。可他不也一次次从鬼门关闯了回来吗?这一次,肯定也能挺过去。但脑海里另一个冰冷的事实却在提醒我:这两年,父亲住院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尤其是今年,已经是第六次了。这分明在说,他的身体早已如一座摇摇欲坠的老屋,机能损耗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而这次多日粒米未进,或许就是身体发出的最严重警告——他的底子,已经垮得厉害了。
我必须赶紧回去,弄清楚他的身体到底坏到了什么程度,这场病有多大概率会危及生命。倘若情况真的糟到了极点,我又该怎么办?所有悬在心头的疑问,所有未知的恐惧与抉择,都在等我踏上归途,才能找到答案。
二
从武穴北站出来,哥哥早已在路边等候。一上车,我便急着问起父亲的情况,哥哥却只是叹了口气:“待会儿到家里,你自己看就晓得了。”我没敢再追问,车厢里瞬间陷入沉默。正值八月,暑气铺天盖地笼罩下来。沿路的村落浸在炽烈的阳光里,草木都被晒得蔫蔫的,连空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自从大学毕业外出工作,我竟从未在这个季节回过家——每年只有过年那几天匆匆赶回,眼前永远是冬日的萧索与冷清,久而久之,老家在我记忆里几乎只剩了寒冬的模样。这片土地,如今变得既熟悉又陌生。而我的父母亲,不也是如此吗?成年后,一年到头唯有春节跟他们待上几天,其余时间都忙着各自的生活。他们平日里如何过日子,父亲一次次看病是怎样的周折,母亲又是如何照料的,我其实一无所知。我对他们,他们对我,都是既熟悉又陌生的。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时间短之又短。而在我假定的生活里,父母亲一直会生活在老家,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回去看望他们。正因为有这个假定,我回来的日子并不多,时间漫漫,终究有头。而我真的要看到这样的生活走向尽头了吗?不敢细想。
等到了家门口,我没有急着下车。以前每回车子刚拐到家门口,大门不出意料地就会第一时间打开,父亲颤巍巍地出来迎接,他迈着细瘦的双腿,脸上笑盈盈地念叨:“我就说你快到了。”随后等我下了车,他会招呼我母亲:“你赶紧给庆儿下碗面吃!”我把行李放在堂屋的沙发椅上后,他就会围着我问东问西。而现在呢?门口空空。哥哥说:“他在里面躺着。”我说了声好,从车上下来,刚进堂屋就喊了一声父亲,随即从前厢房传来微弱的回应:“庆儿……回来了?”我推开房门,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父亲就躺在床上,一只苍蝇在父亲包扎好的右脚上盘绕不去,一股隐隐的臭味飘了过来。他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了,脸色也更差,但他依旧想做出笑的表情。“庆儿。”他的声音小小。我走了过去,握住他的手,冰冰凉凉,指甲长长,想说点什么却哽住了,只能呆呆地看着他那高耸的颧骨。
“吃饭吧?”他问我。
我点头说吃了。我反问他:“你吃了没有?”
他又笑笑:“我吃不下去。”
“你要吃饭的啊!不吃么行嘞?”
“我听儿的话,我争取吃一点。”
母亲此时进来,看看他,又看看我:“你爸今天精神好一点。”
哥哥在一旁点头道:“庆儿回来了,他高兴。”
父亲真的高兴吗?我无从知晓。但当母亲将饭菜端到他面前时,他确实勉强吃了几口。在生病之前——那已是遥远得如同前尘往事了——他一餐能轻松吃完两大碗米饭,食量惊人。如今他却只是机械地、一点点地吞咽着,脸上不见半分进食的欢愉。我坐在床沿,目光在他、母亲和哥哥之间流转,忽然忆起父亲心肌梗死发作那次,我们也是这样守在他身旁。那时谁又能料到,这悬着心的日子,我们竟一过就是二十年。
由于家里实在太热,只有父亲的房间安装了空调,我晚上便去市区的哥哥家借住。次日清晨,哥哥驾车熟门熟路地带我去一家私人诊所,父亲平日都在这里换药。途中我问他为何不去医院,哥哥解释道:“那里太贵了,这里的高医生医术好,收费也合理。”踏进诊所时,母亲早已等候在此。父亲躺在病床上,高医生正俯身在他脚边,仔细拆解层层包裹的纱布。一股恶臭猝然袭来,我不由后退了一步。母亲瞥了我一眼,含笑问道:“臭到了?”我默不作声。母亲又说:“你到门口透透气吧,待会儿会更臭的。”我强自站稳,没有挪步。当纱布完全揭开,父亲那只病足彻底暴露在眼前:比正常的脚肿胀了一倍有余,肤色黑紫相间,脚跟处尤为严重,正不断渗出脓液……我不忍细看,别过脸望向门外。
“太严重了,”高医生仔细诊察后,摇头叹息,“你们得赶快送医院。这个伤口还会继续恶化的!”
母亲急切地追问:“就没有更好的药了吗?之前在您这儿治疗,效果一直不错的啊。”
高医生无奈摊手:“我真的无能为力。你家老头子这个情况很危险!”
他们交谈时,我望向父亲。他面无表情地躺着,偶尔眨动眼睛,却始终沉默。高医生又取来洁净的纱布,重新将那只病足仔细包裹起来。父亲脸上未见丝毫痛楚,可他心里是否在疼痛?我不得而知。或许二十年的病痛磨砺,早已让他习惯了这般无助的境地,只是静候着死神的降临?这个疑问,我始终不敢问出口。
我和哥哥上前搀扶他起身。他看起来如此消瘦,可当我们撑着他走向车门时,他的身体却异常沉重。几经周折,我们才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进车内,竭力避开那只溃烂的脚。时值早高峰,街道上挤满了匆匆赶路的人群。路旁的早餐店蒸腾着热气,商铺的广告牌鲜明夺目……崭新的一天正焕发着勃勃生机。而我们却丝毫感受不到这份活力,虽然无人言语,但彼此心照不宣——此行前去,怕是凶多吉少。
三
我们的车正往武穴市第一人民医院开。母亲晕车,就自己开着电动三轮车跟在后面。我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外后视镜望她——只有小小模糊的一点。我们的希望也只有小小模糊的一点。说起来,父亲的脚伤和母亲多少有些关系。去年有一天,父亲觉得脚冷,想泡泡脚。母亲端去一盆滚烫的水,叮嘱他等水凉些再泡。可等她从灶屋忙完回来,父亲已经把脚泡进去了。等他抬起脚时,浸在水里的部分早已通红。因为长期高血糖,父亲对疼痛的感知已经很弱,他根本没觉得烫。第二天,脚上就皮开肉绽,烫伤处感染了。母亲赶紧送他去高医生那儿治疗。伤口起初愈合得挺快,却总也好不彻底,反反复复拖了好几个月。没办法,又转去武穴市第一人民医院清创,住院一段时间,伤口眼看着一天天缩小。我一直关注着他的情况,本以为就这么慢慢好了,谁知到了七月,天热起来,伤口竟又一次扩大,越来越严重,直到今年这样不可收拾。
到医院后,我去办理入院手续。缴完费回来,主治医师正严肃地跟哥哥和母亲谈话。“他这个情况,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太严重了。”他指着父亲包扎好的那只脚,“已经烂成这个样子了,没办法只清创,我这边的确无能为力。”话音落下,大家都沉默了。医生都说没有办法,这几个字带来的打击太过沉重。枯瘦的父亲坐在轮椅上,眼神愣愣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那一刻,他的内心想必一阵绝望。
母亲不甘心地问:“哪怕是止住这个伤口,让它不再烂下去呢?”
医生摇头道:“这不是办法,它这个程度太严重了。”
难道真的只剩下截肢这一条路了吗?我看看哥哥,又看看母亲,所有人都没了主意。医生察觉了我们的无措,建议道:“你们可以去武汉的医院看看。”随即,他告诉我们两个医院的名字:梨园医院和武汉市第一医院。它们都专门诊疗糖尿病足引起的神经和血管病变。“他们如果能保住这只脚,当然更好。如果需要截肢,回我们这里就可以进行。”我们谢过医生,医院也将刚缴的住院费退给了我。这条线索,像黑暗中投来的一缕微光,给了我们一个模糊的希望。或许去了大医院,还能有别的可能。不敢去想那个“万一”,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最坏的结果,仅仅抓住这线希望,无论如何都要去试一试。
母亲骑上电动三轮车先回家为父亲收拾去武汉的行李,哥哥则开车载我们回去。半路上,我们遇见了菊芳娘,便邀她上了车。她是母亲最好的闺蜜,对父亲的情况也一清二楚。她感慨道:“你们做孩子的,尽心就好。是否能治好,看命。你们尽了心,也不会有遗憾的。”菊芳娘信命,母亲也是。每当家里遇上大事,她们总会去找算命先生算一卦。而关于父亲的命运,算命先生曾断言:“他今年熬不过九月份了。”照此说来,现在是七月,父亲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两个月。但我宁愿称之为迷信。迷信是信不得的!我再次扭头去看父亲,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愣愣地发着呆。
到家后,等母亲收拾好父亲的行李,我们就要出发去武汉了。正值中午,我去灶屋下了一大锅面条。母亲则紧张地盘点着行李,生怕遗漏了什么。毕竟这一次去武汉,前方是完全未知的结果。考虑到母亲晕车,加上长时间照料父亲积累的疲惫,我们决定这次就让她留在家里,由我和哥哥来处理所有事情。这些年来,若不是母亲坚守在家中,我和哥哥绝不可能安心在外做事。但如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母亲会崩溃的。父亲已然如此,我们不能再失去母亲。她本该安享晚年,和闺蜜们打打小牌,种种菜园,偶尔出去做点零工——那才是她向往的生活。是父亲的病,让母亲的后半生与幸福无缘。
此刻,母亲正端着一碗面条,喂坐在后车厢的父亲吃。父亲原本什么都吃不下,但为了能坚持到武汉,他强迫自己咽下几口。母亲一边喂他,一边轻声说着:“老头哎,你自家心里也要有数。如果实在治不好,俺就莫强求了。儿子也尽力了。”
母亲照顾父亲已经二十年了,其中的艰辛苦涩,我们都看在眼里。这次哥哥从高铁站接我回家时,我们在车上聊起,都感觉母亲这一年来心态有了明显的变化,若用一个词概括,就是:消沉。她已经看不到父亲被治愈的希望了,真正的心力交瘁。
在乡下,多少老人病重难治,最后都是从医院直接拉回家,静静等待生命终局。我猜想,这或许也是母亲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她不愿看着父亲这个“无底洞”,没完没了地将两个孩子也拖垮,再多的钱填进去也看不见底。孩子们,总该有他们自己的人生要过。
父亲没有说话。我想起之前来探望父亲的堂叔也曾说:“我要是病成这个样子,直接买‘三步倒’吃了,一了百了。”父亲当时听了非常生气。但我明白堂叔的话,这不仅是乡下许多老人面对绝境时的真实念头,也确实是一些老人最终的选择。可作为子女,我们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父亲就这样离去吗?我们做不到。
我回应母亲:“武汉医院技术设备先进,肯定没得问题。你莫担心咯。”莫担心。莫担心。每个人心里都充满了忧虑,却都这样彼此安慰着。父亲就像狂风中的一缕烛火,生命的微光几次眼看就要熄灭,却总在挣扎中,又一次次重新燃起。或许,这一次也同样能化险为夷。
车子缓缓启动,驶向国道。我再次看向后视镜,母亲还端着那碗面,怔怔地站在原地,身影在视野里越来越小。
四
驱车两个多小时,我们从武穴抵达武汉。在武汉市第一医院糖尿病足专科挂上号,我们便推着轮椅上的父亲赶往门诊部。医生仔细查看了父亲的病足,当即安排他住院。从门诊部到内科住院部的路并不好找,我们几次走错,来回问人才找到正确的电梯。这让我突然想到,如果来的是母亲,她一定会迷路。哥哥曾说,母亲这几年有过好几次记不得回家路的情况。她骑着电动三轮车,在陌生的街道上茫然行驶,四周没有一处熟悉的风景,只能不停地向人打听,耗费很久才能找到熟悉的那条路。她就是那样一次次载着父亲去换药,倘若真在路上出什么意外,后果不堪设想。这些,她从未向我提起。幸好今年哥哥选择留在老家发展,时不时就能回去照应。母亲一直担心父亲病重送医时身边没人,如今总算能稍稍安心。
在住院部安顿好父亲,主治医生找我了解病情,我一一作答。医生极为和善耐心:“你父亲这个情况,我们先要做相关的检查,才能决定治疗方案。不过一般送到我们这里的,都是属于情况比较严重的病人。你们希望能保住脚,心情我很能理解。如果可以保的话,你们也要考虑一下治疗成本。”
我问:“一般需要多少钱?”他继续回:“每个人情况不一样,这个现在不好说。上回有个人来这里,多次手术,加上后期护理等,算下来也需要二三十万。你父亲这个我们还需要看。而截肢的话,一开始看起来不是最优的选择方案,但综合考量,很多人也会选择截肢。这个到时候需要你们考虑清楚。”
治疗成本。我究竟能承担多少?这个问题沉甸甸压在心里。父亲这些年来来回回住了多少次院?每年我又付出了多少?没有细算,也不敢细算。几个月前他住院,我转去一万;上上周母亲说没钱了,我又转去两千;这次回来,留下一千五;眼下在武汉住院,预付八百,往后还有一笔接一笔的开销等着支付……哥哥的处境我清楚,他事业正逢艰难,有心无力,无法与我分摊。那我又能撑到几时?
我在心里飞快盘算:现有积蓄多少,后续的版税和稿费几时到账,每月的房贷、必不可少的日常开支……收支能否平衡?在治疗方案明确之前,一切都是未知。必须承认:我感到巨大的压力。而这压力已持续多年,从未真正释放。只要父亲在世一天,我的责任就在一天。所以我不能倒下,否则这个家就失去了支撑。
在陪父亲看病的路上,我曾对哥哥吐露长久以来的心情:“有一种‘被剥夺感’。每当我稍有一点积蓄,或是出书拿到版税,父亲就生病住院,钱一下子就没了。那种感觉特别糟……仿佛无论多么努力地工作、写作,最后一切归零。”
哥哥沉默着,我也不忍再说。他的人生何尝没有苦涩?他不曾细说,可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体、随年龄增长出现的各种病痛,还有他身后的一家人……我懂他的难。何况,有哥哥在老家照应,我在外也能安心不少。对我哥哥而言,我也同样分担了他的重压。作为兄弟,能在此时各自尽力,对父母来说,想必也是莫大的安慰。
安顿父亲躺下后,我去采买住院所需物品:卫生纸、护理垫、尿壶、水杯、牙膏、牙刷、胰岛素针头……回来时,医生正在清理他脚上的伤口。绷带解开,一股腐臭味扑鼻而来,医生提醒我们戴上口罩。哥哥没戴,就站在一旁,看着医生熟练地剜除坏死的腐肉。我却不敢多看,躲到了门外。幸好父亲感觉不到疼痛——可转念一想,若他有知觉,当初就不会被开水烫伤,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不幸?
伤口处理完毕,气味也散了。医生嘱咐我们把父亲移回病床,接下来还有不少检查,可能还有多次手术。又一轮的治疗,又一轮的提心吊胆。尽管心里没底,哥哥还是宽慰父亲说:“医生说你这脚有希望,你就放宽心在这里。”不知是不是这话起了作用,晚上我买了一碗小馄饨带过来,原本担心他吃不下,谁知喂他时他毫不拒绝,很快一碗就见了底。哥哥说:“你回来还是有用的。之前他一直躺着,你一回他就坐起来了。现在你喂他,他也能吃完。”
诸事暂告一段落,哥哥对我说:“这儿有我,你没必要守着。你有工作就去忙。”父亲的治疗无疑需要一大笔钱,我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紧去挣。苏州有个项目,之前因我回来看父亲推迟了几天,现在得赶回去接上。项目完成能有一笔不错的收入,但愿能支付父亲的治疗费用。考虑到人在外地,我特意请了护工,二十四小时在身边照料,这样哥哥偶尔回武穴办事,也能放心离开。
临走前,我拉起父亲的手说:“爸,你放心养病就好了,其他事情你不用担心。有么子事情,哥哥会跟我说的。我也会随时回来的。你要是想吃饭、上厕所,随时跟护工说。钱我都给咯。”父亲眼眶一红,点头道:“我会好好的,你放心走。”忽然间,一个预感浮上心头:这会不会是我此生最后一次握住父亲的手?他的手那样冰凉,像握着一块冰。但我强迫自己挣脱这不祥的念头——我必须赶紧去挣钱,只有这样,才能救他。离去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护工正喂父亲服药,他顺从地咽下。他眼里,似乎有了一点点微光。
从住院部出来,已是黄昏。抬头望去,大朵蓬松的云悬在楼宇之间,被夕阳染得发红发亮。这或许是个好兆头吧?不,我宁愿一厢情愿地把它当作好兆头。怀着这般微茫的祈愿,我加快脚步,匆匆踏上了行程。
五
收到哥哥发来的医院诊断报告时,我正在苏州。报告上写着:“患者入院后检查指标提示右足感染较重,伴骨髓炎,以湿性坏疽为主,患者出现休克前期表现,同时合并心功能不全、肾功能不全、低蛋白血症、中度贫血、高纤维蛋白血症等,患者长时间进食较差,营养不良,血糖控制较差……”我反复看了几遍,字里行间寻不出一丝恢复的亮光。
回苏州后,哥哥一直及时同步父亲的治疗进展。那天下午五点左右,他的消息再次弹出:“情况不好,今天做手术差一点没缓过来,做了三个小时。保腿的想法风险最大,要做四次,这个过程伴随很多死亡风险,现在通过检测的结果看他身体肯定扛不住。截肢是唯一相对能保命的选择,截肢之前还需要半个月的身体调整期,才能做截肢手术。”
我回复:“真是最不想看到的结果。我吃完饭后跟你通个电话。”
“吃饭”只是个借口——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缓一缓,再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带父亲离开武穴来到武汉,就是希望大医院能保住他的脚。如果连这里也给出同样的结论,那截肢,恐怕真的无法避免了。也许该换一家医院再看看?也许还有别的办法?也许……思绪纷乱,我一时理不出头绪。
离家之前,母亲就曾表明她的态度:“如果去了武汉还是要截肢,那我们就回来吧。截完肢,也不能保证他全好。以后感染了,还要继续截肢,什么时候是个头?他这么大年纪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父亲也一再说过,他不想截肢。可是不截肢的后果,我们又是否承担得起?把他接回家,躺在床上,任由身体一点点腐烂、发臭,直到离去?死亡本身已足够沉重,更何况是眼睁睁看着他受尽折磨——那样的压力,谁能承受?我做不到。若真那样放弃,日后每当想起,我又该如何面对这份愧疚?常有人说,“尽心尽力”就好。可什么程度才算“尽”?我没有答案。
饭后,我和哥哥通了电话。我们达成一致:保命是第一位的。既然截肢是目前唯一能保住性命的方式,那就只能接受。很多糖尿病患者截肢后依然能活很多年,父亲应该也可以。现在的难题是,该如何对他开口。试着代入他的心境——活了一辈子,到头来身体却要残缺一部分,这对任何人来说,都难以接受。
哥哥说:“要不干脆不告诉他,直接截了?”
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这是他的身体,他有权利知道。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我认为必须告诉他截肢的必要性。而且时间不等人,得尽快说。”
哥哥犹豫了一会儿,说:“要不再调理两天,等他身体稍微好一点再说?今天清创手术时,医生说他多个器官功能都在衰竭,因为之前太多天没怎么进食。手术中途他还昏迷过去,输了营养液才慢慢缓过来……现在突然告诉他,我怕他承受不住。”
我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之后,我试着给父亲打电话。等了很久,他没有接。他躺在病床上,也许连拿手机的力气都没有。过了一会儿仍不放心,又拨了过去,这次他接了。我“喂”了几声,电话那头只传来微弱的呼吸。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声音很小:“蛮好的。”我又问护工喂他吃饭没有,他回了句什么,我听不清。再问几声,那头只剩下呼吸。我知道他已没有力气回应,只好挂断。
那一刻,我忽然切身理解了哥哥的迟疑:面对如此虚弱的父亲,谁又忍心开口?可我们终究无法回避这个决定。此刻,父亲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而我们却清楚知道即将发生什么。这种感觉,糟糕透顶。
我想起他年轻时的样子,走路风风火火,说话干脆利落。那时生活虽拮据,希望却从未熄灭。他带母亲去外地种十几亩地,去挖沙船上顶着烈日劳作,跟人合伙贩卖棉花……他的双脚曾带他东奔西走,供养我和哥哥读书,如今,却要切去其中一只。何其残酷。可若不如此,我们可能就会彻底失去他。所以我们必须下定决心,救他。有他在,这个家才是完整的,即便代价是一只脚的残缺。这是摆在哥哥和我面前的难题,而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六
哥哥在武汉忙着照料父亲的同时,我在苏州也没有闲下来。从他那里得知的情况让我意识到,必须尽快筹足钱——父亲后续的手术及康复费用必定不菲,这迫使我必须全速推进手头的合作项目。我联系了项目负责人郁老师,去了她单位。走进电梯时,我还是没忍住,略带迟疑地对她说:“这项工作我肯定会做下去,只是中途可能因为父亲的事需要回去处理,时间上或许会有些耽搁。”郁老师非常体谅,立刻回应:“我非常理解。这个项目您自己把握好时间就可以。”我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向我介绍完项目概况后,带我去了她的办公室。忽然,她从书柜上取下一本书递给我,说:“我认真看完了。”我瞥了一眼,竟是我的散文集《暂别》。这让我既意外又感动。她提到书中我写父母的文字深深触动了她。那一刻,我在心里提醒自己:保持状态,不要在他人面前失态。我也确实稳住了情绪,向她道谢。随后她拿出一沓工作清单,我们就其中的内容逐一沟通。交流过程中,我几次感到情绪几乎失控,但最终还是回到了平稳的状态。
尽管压力巨大,我仍强迫自己维持生活的正常节奏,从这种秩序中汲取一种“无论如何我都能过下去”的力量。我不强行安慰自己,而是试着去想最坏的结果: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也就只能接受。这样一想,虽然仍不免有些凄惶(我承认这份情绪),心里却坦然了许多。
与郁老师谈完工作,我去坐地铁。走在路上,我对自己说:“今天很好,没有失态。”连续的高温烘烤着整个城市,没走几步就一身汗,再多走一段,几乎要中暑。但我仍庆幸自己能出门、能与人正常交流、能维持基本的体面,也能冷静地思考:父亲的病需要多少钱?我又该如何支撑他生命延续的代价?
与此同时,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已经失去了快乐的能力。在家里,我会突然崩溃大哭,晚上趴在父母曾经睡过的床上,浑身发抖地流泪。我在苏州的这间房子,父亲只来过一次。他留下的痕迹、说过的话、触摸过的家具……一切都储存在我的记忆里。而他很可能,再也来不了了。这让我心碎——我终于懂得了什么是心碎。
你永远无法预料那阵悲伤的潮水何时会突然涌来,将你彻底淹没:吃饭时、工作时、晾衣服时,眼泪会毫无预兆地落下。那些鲜活的感受仿佛都已离我远去,食不知味,读书无趣,夜里疲倦却无法入睡,对第二天毫无期待。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但我不能任由自己沉沦。我必须逼自己出门,完成工作,拿到报酬,支付父亲的医疗账单,延续他的生命。为此,我不能垮掉,必须强打精神,继续前行。我没有问过哥哥的感受。一次通话中,我忍不住声音发抖,他沉默片刻,只说:“好好好,我过会儿再打给你。”我不知道他挂断电话后是怎样的心情,是否也像我一样,在强装镇定?我也没有向母亲表露情绪,但她何其敏锐,光从语气中就听得出来。
对亲人如此,对朋友也一样。他们来询问情况,我却发现很难表达自己的悲伤——就像战斗尚未结束,父亲还活着,你怎么能松懈下来,陷入自怜?所以回应时,我只是冷静地道谢,谢谢他们的安慰。我在悲伤外面,罩了一层壳。或许我的家人,也都是如此?我们都带着这层壳,陪着父亲走下去,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尽头仿佛随时会在眼前出现,再往前就是深渊,寒气已从虚无的那头阵阵吹来。但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就突然撒手、转身跑开。多走一步,是一步。多走一步,就多珍惜一步。我想,这就是我和家人之间未曾言说的默契。
曾有一位读者的留言深深触动了我,他说:“其实你的父亲、你的原生家庭,是你一生幸福的最大障碍。大多数家庭,父母能帮儿子结婚、买房,你的家庭却在源源不断消耗你。这也影响了你一生的命运。这也是命。其实很多普通人会选择默默放弃父母,我在农村见过不少。善良的人投胎在不好的家庭,注定一生艰难。”
某种程度上,他说得没错。父亲生病整整二十年,我们全家都为此付出巨大的精力与沉重的代价。尤其是我母亲,她的后半生被“绑架”在这件事上,无法动弹,无福可享。我当然也不可能指望家庭的支持——从读大学、求职,到买房安家,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即便如今我已没有生存之忧,父亲的病仍如乌云笼罩,尤其在生命后半程,需要我投入的精力与金钱只会更多。这确实影响了我的生活。
想起前不久看的一部电影《秋日何时来》。片中的“女儿”是个麻烦人物,她像卡在齿轮中的沙粒,有她在,所有人的命运都运转不灵。反而因她的惨死,沙粒被剔除,齿轮重新顺畅转动,大家的生活都变好了。所以在警察调查时,每个活着的人都对真相视而不见——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好的生活。而这“好”,竟必须建立在一个人的死亡之上。这是何其残酷,却又何其顺理成章的设定。
残酷一点说,我父亲与片中的“女儿”相似。因为他,全家陷入困境。如果没有他,母亲身体尚可,能安享平稳的晚年;我也不必连年垫付医药费,经济压力大减;哥哥也能专心事业、照顾自己的家庭……每个人或许都能过得更好。我相信家里每个人都曾这样想过,尤其在照顾父亲身心俱疲时,这样的念头更会浮现。但父亲有活下去的权利。作为子女,无论从情感上还是道义上,我们都必须全力救他——这也是我们必须接纳的事实。哪怕沉重至此,也只能咬牙坚持。
那段留言也让我扪心自问:“我的人生是不幸的吗?”被家庭不断消耗,是的;得不到有力支持,是的;时刻活在不安中,是的。这些都没错。但我并不认为自己就非常不幸。倘若以这样的心态生活,只会寸步难行。我的幸运在于,我选择了写作。我已出版的书中,有相当一部分素材来源于家庭。我一边经历,一边书写。写作将生活中的酸甜苦辣转化为文字,而不是任其淤积为内心的消耗。可以说,我的家既消耗我,也滋养我。而我又将这份滋养反哺给家庭。就这样,我实现了内心的平衡。
当然,正如那位读者所言,“很多普通人会选择默默放弃父母”。这次送父亲去武汉治疗前,母亲提起村里几位重病的叔父,一听说要去武汉就放弃了,选择在家中离世。我们能指责他们的子女吗?生死是大事,生活也是。无论怎样权衡取舍,都难免遗憾。而我要做的,是尽我所能支撑这个家,也尽我本心继续写下去。唯有这样,我的幸与不幸,才会成为真实的记录——而这,就是我的命。
七
那父亲的命呢?原本的计划里,是打算为他截肢来保住性命。可随后几天的情况,连截肢的条件也失去了。清创手术后,父亲身体更加虚弱,进食越来越少,几乎什么都吃不下了。器官在慢慢衰竭,打进去的白蛋白,效果也不理想。
尽管如此,哥哥每天发来的消息,语气仍尽量带着希望——
7月13日:“检查结果不是很好,需要输血,我明天过去输血给他。没有正常的,检查几项都不好。”
7月14日:“情况不好,今天做手术差一点没缓过来,做了3个小时。”
7月16日:“我们刚到,情况不是很好,今天打了白蛋白,作用不大。明天早上问医生实际情况。”
7月20日:“打了10瓶白蛋白……状态好一些,脚上炎症也好很多,回去只要脚不落地,几天换一次药,应该身体问题不大。”
……
虽然他说得乐观,我心里却难以相信“问题不大”。就这样又过了几天,哥哥让我把护工的工资结清。我很惊讶,问他原因,他说:“我把妈带过来了。”我建议继续请护工,不想让母亲太累,他却回我:“人家是夫妻啊!”我一时语塞。或许,是母亲自己坚持要来。她在老家待不住,也想着为我省些钱。我只好叮嘱哥哥:“如果妈累了,一定跟我说,我再请护工。”电话那头应了声“好”,但我知道,他们不会再请了。我也只好把护工的账结了。
接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母亲最担心的,倒不是父亲的身体(这么多年陪护,她早已习惯),而是我的经济压力。一天早上通话,她说:“要不就回去吧。你爸这是把你拖垮了,你本来压力就大,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我轻声回她:“再看看,再看看,说不定还有转机。”同时,我请哥哥把父亲的诊断记录和片子发来,托朋友请教北京、上海大医院的专家。可得到的回复,都是“不乐观”。转机在哪里?我不知道。
怕母亲在医院不适应,我常打电话去问。有一次,接电话的却是父亲。他开口叫了一声“庆儿”,我整个人像被电流穿过,头皮发麻。上一次在电话里听见他的声音,还是清创手术之后,那时他声音微弱,即便开了最大音量,也听不清他说什么。之后他常陷入昏迷,和我通话的总是哥哥或母亲。我几乎以为,再也听不到父亲的声音了。必须承认,很多年来,我并不那么喜欢和父亲讲电话。每次通话,他总是问我“吃饭吧”“村里又有哪个老人走了”“工资发了没有”……到后来,他反应越来越慢,我问什么,他久久都弄不明白意思,对话也难继续下去。可这一次,他清晰有力地问我:“你吃饭了吧?”如此平常的一句,却让我眼眶一热。直到这时,我才真的确信,父亲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他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又熬过来了。父亲的生命力,比我想象的顽强。
既然病情好转,连日陪护的母亲提议,不如回家休养。哥哥问了主治医生,医生建议转到武穴市第一人民医院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以免复发,等身体恢复一些,再做截肢手术。我和哥哥都同意这个安排。令我意外的是,母亲和父亲也都同意了截肢。我问哥哥是怎么和他们沟通的。他说:“我扶着爸去卫生间,看着他那只剩下骨头的脚,就说这肉已经掏空了,以后也长不回来,现在跟截肢也差不多。不如听医生的,截了反而安全。”父亲和母亲听了,也都点头说好。考虑到回家后父亲行动不便,哥哥让我买一个带坐便器、能躺的轮椅,我随即在网上下了单。
我本以为一切会顺利推进。可等我忙完再看手机,哥哥发来微信:“已到家,他俩不同意去医院,直接回家。”我非常震惊,连问三句:“为什么不去医院?是为了省钱吗?这样不是以后花得更多吗?”哥哥无奈地回:“你晚上打电话跟他们说说吧。”我能想象,从武汉回武穴这一路上,哥哥一定反复劝过,但拗不过他们,只好送他们回了家。
这件事让我很生气:好不容易控制住炎症,又要回家,难道不怕再次感染、重新治疗吗?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以前住院也是,没好彻底就回去,结果病情复发、加重,再住院、再中途回家、再住院……最后承担代价的,是我。他们如果真的心疼我,怕我花钱,就该好好接受治疗。我想再给母亲打个电话,可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拨出去。我太清楚她的想法,也没有把握能说服她。毕竟日常照顾父亲的是她,父亲也最听她的意见。
我随即给哥哥打电话,我们谈到了一个沉重的问题:“如果父母一致决定放弃治疗——或者说消极治疗——我们该尊重他们的意愿吗?”哥哥认为,他们的放弃有两层意思:一是不想拖累孩子,二是对治愈不抱希望。有没有更周全的办法?哥哥提出,先在家观察几天,按时服用从医院带回来的药,请医生上门换药,避免感染。一旦病情有恶化的迹象,立刻送回医院。
最后,哥哥说:“我和你想法一样,父亲应该继续住院,而不是回家。但父母有他们的考虑,你也要尊重他们。他们比我们年长那么多,很多事早已想过,后果也清楚,只是不好跟你明说。我们做子女的,尽了心和力,但决定权在他们手里。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哥哥这番话,让我心头沉甸甸的。这些年来,我们就像在和死神拔河——死神把父亲往它那边拉,我们拼了命往回拽。这一次也一样。绳子磨得手掌出血,我们也顾不上。可如果有一天,父母说:“我们太累了,想歇一歇。”到那时,我是该硬拉着他们再试一次,还是真的放手?如果真的放了手,我能否承受得住内心的冲击?……老实说,我没有答案。
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八
无论我和哥哥如何劝说,父母始终坚持留在家里。我们只好选择尊重他们的意愿。为了让父亲好受些,哥哥每天开车将医生接到家中为他换药。直到最后几天,哥哥还欣慰地告诉我:“换药时他能感觉到疼,说明痛觉还在,看来是在好转……”我立刻转了一笔钱给哥哥,嘱咐他买些好药。我和哥哥也商量好了,只要父亲身体稍有起色,就尽快送他去医院做手术。
我再次提议,像之前在武汉市第一医院时那样,请一位护工来照料。“莫让妈来照顾咯,专业的事情专业的人来做,多少钱我来出就好。”这样大家都能轻松些:我能安心完成手头的工作,哥哥跑业务也不耽误,母亲也能真正休息一下。但母亲依然非常坚决地拒绝了。“你让垸里人么样想我?”起初我有些意外,随后明白她是害怕旁人议论:“好手好脚不去照顾自己老伴儿,还让儿子出钱请人照顾。”我忽然想起,之前在武汉头几天本是护工在看护,后来母亲坚持要去,想必也是承受着这样的压力。即便她已身心俱疲,即便她不愿再待在医院,她还是强忍着长途奔波的辛苦,日日夜夜守在父亲身边。
别小看这样的风评。对一辈子生活在垸里的母亲来说,那些来自其他婶娘的眼光,是具有压迫性的——男人们很少参与这类评判,在他们看来,这本就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反过来,如果是我母亲住院,父亲不去照顾,由我请护工,却不会有人说什么。大家都默认,男人不照顾也没什么,而照顾,是女人的本分。这种潜在的意识,早已被母亲内化在心里,成了她沉重的枷锁。而如果一个男人愿意照顾伴侣,反而会被许多人称赞为好丈夫,仿佛他做了什么额外的事似的。
父亲回家后,不少人来看他。他的情绪也时常起伏。我原以为给父亲治病是件简单的事,可越往后,越感受到一个复杂的乡村社会在他们身边无声地发挥作用。哥哥感慨地对我说:“回到家里后,环境改变,爸妈想法完全不一样。我们不能武断地决定一些事情,对另外一个伤害会很大。”他随后又补充:“在家里才能感受到的长辈意见冲击力太大,亲戚、家族人的意见都要听取。除非很有经济实力另当别论。”
这些人的意见,大致可以归结为一句话:“人不能太自私!儿子们已经尽力了,不要再拖累他们了。”这让父亲情绪非常低落。求生是人的本能,此刻他却不敢大声说出来——因为大家都觉得,他这个年纪已经活得够长了,家人还要继续生活,不能再这样耗下去。
这些话并没有直接对父亲说,但他清楚地感知到了。他在电话里向我哀叹,我不断地安抚他。我不知道他是否因此好受一些。那么多人暗示他活着是家庭的负担,他心里该有多煎熬,多痛苦。当他看到我们坚持为他治疗,焦虑或许会减轻,但自责与内疚却难以避免。人生走到这个阶段,实在太过苦涩。每每想到这些,我都忍不住为父亲难过起来。在通话的最后,我说道:“爸爸,我和我哥一定会给你治疗下去。你莫担心。”他声音沙哑地回:“谢谢儿。”我忽然有一种直觉,这将是我跟我父亲最后一次通话了,于是点开了手机上的录音键。通话结束时,我跟父亲说:“再见,爸。”父亲回:“再见,儿。”
这是父亲最后留给我的话。
九
2025年8月6日17点43分,父亲去世。
他离开的时候,家人们恰好都不在身旁。我们谁都不知道那一天是最后一天,父亲自己也不知道。母亲照例把他扶起来,挪到我买回来的轮椅上。见他状态尚可,又发现家里没有鸡蛋了,母亲就托前来帮忙的婶娘帮忙照看一会儿,自己出门去买。等她拿着一板鸡蛋快走到家时,婶娘着急地朝她招手:“快点!快点!他不行了!”等母亲赶过来,父亲已经咽气了。
死亡来得如此猝不及防。那天我照例问哥哥父亲的情况,他回:“不是很好,你要准备回来。”我问怎么回事,他接着说:“呼吸困难,喉咙有很浓的痰出不来,根本吃不了东西。你把工作安排好,到了明天没有好转你就回来。”我说:“好。”到了下午,母亲突然打电话给我:“弟儿,你爸情况不好……你请个假回来看看。”后来我问母亲,那时父亲是否已经离世,她点头说是,可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挂了电话,我查看当天苏州回武穴的票,全部没有了。再打电话给母亲,一直无人接听。过了一会儿,电话响起,传来的却是婶娘的声音:“庆儿哎,你爸爸走了。你回来的时候,莫急。我们等你回来。”等我回来。父亲也曾这样说过。他说:“我要死之前,会给你打电话,你赶回来。”他食言了。
挂了电话,我立即打开铁路12306,查看当天苏州回武穴的高铁票,全部售罄。我只能第二天一早赶回去。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个问题忽然浮现在脑海中:“父亲临终前在想些什么?”他当时并非昏迷,而是相当清醒:别人对他说话,他能睁眼看看对方,虽发不出声音,却能用点头或摇头回应。这个问题将我拽入一个永远得不到答案的困惑中。我问哥哥:“父亲走时是否安详?”哥哥回答说:“是的。”可那时他也不在父亲身边。于是我又一次陷入追问:“爸爸,你那时候痛不痛啊?”依然没有回答。所谓的安详,是否只是我们自我安慰的想象?我有太多问题想问,最终却只换来一句反问——那句每一次通话里,父亲总会先问的:“吃饭了吧?”
我也感到焦躁。最后一次和父亲通话的后半段,我预感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连忙按下录音键,可前半段没录的内容,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像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在心底反复翻找,越找越无迹可寻,头皮发紧,无法释怀。我拨打父亲的电话,无人接听。明知会是如此,却仍不甘心,一遍,又一遍。
我真的不甘心。我才四十岁啊,为什么就没有父亲了?我难以释怀。我的后半生,再也没有父亲的见证和参与了。他不会为我骄傲了,也不会再问我今年会出什么书。那么多人,五十岁、六十岁,都还有爸爸,可我没有了。那么多人能活到八十岁、九十岁,为什么我的父亲只能活到七十三岁?父亲也是不甘心的,不是吗?我甚至妒忌我的哥哥——我们虽是同一个父亲,可他大我七岁,能多陪伴父亲这些年,而我却不能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高铁。窗外的山水飞驰而过,我想起前几年接父母来苏州家里住,他们也曾看过同样的风景。如今,父亲再也不会来了。天气那么好,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我紧紧别过头看向窗外,不愿让邻座察觉我在哭。到了武穴北站,以往哥哥总会开车在站外等我,可那时他正忙着准备丧事,我只能自己打车回去。
出租车上,我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像过年一样,回趟家而已。到家时,家族里许多人正忙碌着,有人接过我的行李,叔爷领我去给躺在冰棺里的父亲敬香、磕头。我都平静地照做了。直到起身走到冰棺一侧,看见父亲躺在里面,枯瘦的脸,张开的嘴——我再也没能忍住泪水。母亲过来拉住我的手,对着冰棺说:“你细儿回来了,你把嘴合上哎。”周围的人都让我喊几声父亲,让他安心离去。我大声地喊,盼望奇迹发生,盼望父亲只是睡着了。
但他没有回应我。
他永远地睡着了。
十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晚饭后,我和哥哥准备去墓地送“烟把”——那是用麦草或稻草捆扎成的长条火把。母亲从灶屋赶出来,叫住我们:“等一等,我也去看看你爸。”我们便等她收拾妥当,一行人安静地出发了。穿过垸里的小路,走上垸外的田埂。哥哥带着他的两个孩子走在前面,我和母亲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过了桥,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夏日的闷热还未退去,晚风吹过,两旁田里的黄豆叶子轻轻起伏。父亲出殡那天,母亲没有跟到墓地。那时她伏在棺材旁放声痛哭,随后身子一软,被几位婶娘扶到一旁。我和哥哥按乡间礼俗穿着孝服,跪在地上,无法过去陪她。而现在,我可以握着她的手,慢慢走着,说些闲话。她神色平静,只是膝盖因之前照顾父亲时受伤,走路还有些微跛。
按我们这儿的习俗,逝者安葬后,家人要连续三天在傍晚送去烟把。我问母亲这仪式是为了什么,她轻声解释:“人刚死是迷着的,等他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死了,会坐在坟头上望着家的方向哭。这时候,家人就要送烟把过去,照亮他回家的路。”我从前没听过这样的说法,母亲说完,我眼前却仿佛真的看见父亲坐在坟头望着家哭泣的模样。
父亲的墓在一片黄豆地的尽头。生前,母亲曾问过他将来想葬在哪里,他没有回答。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常常沉默,问什么,都只是摇头或点头。母亲看他状况越来越差,问他:“要不要叫庆儿回来?”他坚决地摇了摇头。那一刻,他心里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不会这么快走?是不是还对这世间存着眷恋,不愿离开?
父亲的沉默,沉甸甸地压在母亲心头。这些天过去,她仍无法释怀。嫂子安慰她:“爸到最后没力气了,身上疼,心里也躁。”我也劝过:“爸爸是个自我的人,很少考虑别人感受。妈,你别这样折磨自己。”母亲心里明白,情感上却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我想起多年前有位亲戚重病进ICU的事。那时我在外读书,没去探望,后来听母亲说起细节:亲戚昏迷不醒,要不要拔管?没人敢做这个决定。有人暗示那家的孩子别再折腾,孩子不肯。最后是亲戚的妻子开口,管子拔掉后,人很快就走了。母亲当时感叹:“这种决定,只有他爱人能做。让孩子做,太难了!”
多年后轮到我们自己。父亲的病,治还是不治?住院能维持生命,却治不好;接回家,就只有等待。是母亲做了回家的决定,她承受的压力,是我们做子女的难以体会的。如今父亲走了,她陷在自责里出不来:“他是不是在怪我?怪我没让他继续治下去?不然为什么一句话都不留给我?”一想到这,她就掉泪。父亲再也无法回答,这问题也不会有答案,它像一条蛇,紧紧缠在母亲心上,不肯松开。
我不禁想起当年那个孩子——母亲决定拔管时,他是什么心情?是松一口气,是愤怒,还是五味杂陈?我无从知道。回到自己身上,当母亲决定带父亲回家时,我确实是生气的:“父亲明明还想活,为什么不救了?”有好几天,我没跟母亲说话,她也知道我的情绪。守灵那夜,我们聊起这事,母亲说起在武汉的医院时,她特意去问主治医生:“我是个农村老太婆,什么都不懂。你直接告诉我,我家老头儿现在到底怎么样?能不能治好?”医生诚恳地回答:“我打个比方,就像腌酸菜,您爱人身体里面就像那缸酸水,全坏了。”母亲一听就明白了,这才下定决心带父亲回家。她知道再治下去,也不会有什么转机。当她把这个情况告诉父亲时,他也同意出院。可父亲是真的情愿吗?也许不是。而这个“也许”,日后一直折磨着母亲。
我无法假设,如果一直住院,父亲会不会比在家里好一些?只能安慰自己:直到最后一天,他身边都有家人陪伴照料,没有太痛苦地离开。但他是否甘心这样?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了。死亡就这样无情地将我们隔开。父亲离去的事实像一层厚厚的膜,我们透过它依稀能看见他,却无论怎样呼喊,他再也听不见。这种感觉,令人窒息。而母亲——与父亲共同生活了近五十年,这么长的岁月里,多少爱怨堆积在心头,想想就替她难过。我们常常宽慰她,也清楚她只是在配合我们,假装没事。真正残酷的,是她独自一人时的分秒片刻。她需要时间慢慢消化这一切。我们也明白,是母亲为我们扛下了这份内疚的重量——她爱她的孩子们。
父亲没有给母亲留下只言片语。如今他长眠在这片田野中,旁边留着一块空地,是给母亲的。母亲没有哭,只是静静站在坟前。哥哥蹲下身,点燃了烟把和纸钱。
母亲轻声说:“老头儿哎,你先在这里。我过几年就来陪你。”
我说:“妈,你别这么说。哪儿是过几年,至少十年、二十年。”
母亲笑了:“好,到时候活成个老妖精。”
我也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眶一热,但我忍住了。
母亲又说:“这坟上是沙土,太松了,一下雨就容易塌。过几天去装点河土来铺上,就结实了。”
我们说:“好。”
从墓地返回时,天边泛起明亮的霞光,晚风徐徐吹着。父亲,这是一个没有你的黄昏。我忽然想,这对你来说,或许是永远的放假了吧。那一刻,心里莫名感到一丝宽慰。回头望去,墓地方向升起一缕青烟——应该是烟把还在烧。按母亲的说法,烟把会照亮父亲回家的路。
我愿意相信这句话。
父亲,我们回去了。
我们等你回来。
【作者简介:邓安庆,作家,现居江苏苏州。主要著作有《纸上王国》《柔软的距离》《山中的糖果》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