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2026年第3期|黄惠子:浮空
编者按
黄惠子的短篇小说《浮空》和法国诗人弗朗西斯·蓬热的诗歌散文集《采取事物的立场》一样,采用“物叙”的视角,以烟灰、拖鞋、苹果核、碎纸、砖头五种物象串联韩涛三十余年人生,借事物坠落的统一意象,勾连童年创伤、病痛、原生家庭重压与生存困境,在独特的叙事结构和克制的文字中,用白描勾勒人物精神隔绝的“时代肖像”,审视畸形环境对普通人精神的蚕食,也透露出人文悲悯的微光。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原刊于《天涯》2026年第3期的黄惠子的短篇小说《浮空》。
浮空
黄惠子
2019年,砖头
天黑了,我是即将从他手中坠落的事物,一块残破砖头。我和另一块同样有缺损的砖,被他从一处废墟捡来,装进黑色旧双肩包。
他瘦,小个子,头顶很秃,浑身湿漉漉。他背着我们,走路一晃一晃。没有多远,他走到了日常混迹的小吃街,摊贩们摆开阵势,五光十色,小吃街长长延伸,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分,就此开始。他缓步其间,买羊肉串、烤鸡腿、罐装啤酒、肉夹馍,样样打包,往背后塞,填充我们上方空间。
他转身走入街边公寓楼,电梯按至最高,25层,刚好是他年龄,对,身份证压在我下面,我看到,姓名韩涛,来自距此地一千多公里的中部县城,刚过25岁生日。
电梯到顶,他出来,向上走半层楼梯,熟门熟路,推开通往天台没上锁的小门。
天台的天更黑,不见星月。他跨过整齐的白色管道,径直走向最远拐角处,卸下背包,背靠一米高围墙坐下。吃食铺于地面,我们被摆上围墙。我看见下方,人、灯火与整条小吃街混为一体,构成这夏日的南方城市。尘埃飘浮,气流和风交汇,自下而上,升至25层楼高空。天台辽阔,散落有灰土、烟头、废弃沙发、死去的猫。他靠在小小一角,与这一切不相干。
他歪头吃羊肉串,恶狠狠龇牙咬肉。吃完一根,竹签捏在手中,他举过围墙,像扔纸飞机那样,朝虚空里抛去。他随即站起,半身趴在围墙,目光追随竹签下落,面孔悬在我切近的上空,硬邦邦,无一处有表情。竹签轻飘飘没入黑茫的夜,不知所终。他坐回来,吃第二根、第三根,速度渐缓,吃完全部十根,竹签被一把投掷,集体飞入空中,旋即分散不见。
我在他眼里,看到他脑海勾勒之境,高空顺流而下,地表某个人,随便某个人,竹签直直刺中头顶。当然不止竹签,他轮番将面前之物纳入想象,啤酒在一颗脑袋上开花,鸡腿骨戳破天灵盖,肉夹馍把头颅砸碎,还有我,我们,无论碰上谁,毫无疑问要人命的我们,就那么一下,血流一地。他要这般干脆。
他亦会幻想自己躯体是坠落物之一,而我分明看见,此种幻想令他无法继续,那世界里的他,只浮于半空,没有重量,没有地心引力和加速度,没有风,周遭是全然的安静。他不能想见下一步,这副躯体直线掉落,那叫他望而却步。他亦不能想见自己忍受疾病,被消磨直至耗尽。
他回到先前那个画面,便又能继续酣畅地想象,人群中任意一个,血流一地,当场身亡。他可以继续下一步,他被警察带走,他坦白,不做挣扎,等待并接受宣判,利落给他一声枪响或一根针管,周遭是全然的安静,终结的安静。
脏兮兮的瘦黄狗,不知从哪来,突兀出现在天台,打断他几近完成的设想。食物香气诱使黄狗在他周边打转,保持胆怯警觉的距离。他呆望向狗,灰色目光里有了细微闪动。在那闪动中,我捉到他年幼记忆的狗,与眼前这只极为相像。阿黄?他轻声喊一个名字。狗小心翼翼地看他。他将烤鸡腿朝它扔去。狗迫不及待,埋头大吃,伴随喉咙呜呜声,听不见咀嚼,只听见飞快而密集的吞咽。鸡肉全下肚,牙齿仿佛才派上用场,嘎吱嘎吱,慢慢把鸡骨享用到消失。他眼神有一点软,又扔去肉夹馍。狗用爪按住,品尝完肉馅,馍啃一半,吃饱,抬起前腿,对他作揖。阿黄。他又喊一声。狗伸舌头,嘴角上扬。他不自觉冲狗露出笑意。狗向他摆尾,转身离开天台。
他复又硬邦邦,捡回剩下的馍,抛向围墙之外。静待几秒钟,闷响一声,馍一头栽进街边矮树丛,下方一整个烟火人间,没什么波澜。
接着是罐装啤酒,尚未开封,气势汹汹冲入平地,在路人脚边爆裂,泡沫恣意喷涌,无人伤亡,类似狂欢的惊吓,只一小片,不一会儿便褪去,不足以打扰长街平和气氛。
轮到我们。他抓起我身旁这块,放开手。我的伙伴急速跌落,砸穿一家小吃摊顶棚,与桌面碰撞,迸碎,子弹般四处迸射,波及若干人。他下楼来到那里,平静观看面前的骚乱,有几个人受伤,都不算严重。
又是差一点,不够痛快。他回到天台,握住我,没有轻易松手,朝下观测位置。我是他最后的武器,他手里眼里心里的期待,传递向我。明明有那么多人,任意一个就好。
或许,我将为他把想法实现。
2011年——2019年,碎纸
他爱看一切从他手中坠落的事物,在落地之前,那便是他的空中王国。这些年来,他时常站在高处,从职校的教学楼顶,回县城老家二楼露台,再到千里之外的南方城市,流连于许多个天台。
高处风大,围墙边,我是无数次被他撕碎的纸的集合。他松开手,我飞入半空,对方向毫无意识,我散散落落,连同被他揉得稀烂的树叶和花瓣,或者其他什么。
闪烁光线里,他望着我们如此出神,恍若一并散落的,还有他身体的一部分。这让我觉得,假如他能把脚边自己的影子摘下,他亦会将它撕裂、剪碎,与我们一道撒出身外,向那下方路面明暗,人来人往。
我是他一天天撕掉的课本和练习簿,东零西碎拼凑时间与地点,开始于2011年,在这所“3+2”职业技术学校。他17岁,刚刚初中毕业,和每一个没能考入高中的学生一样,来到这里。一大摞崭新完好的我,厚厚薄薄,被他装进书包。他在封面写下名字:韩涛。
翻开内里,他神情飘忽,是中文字、英文字、数字还是空白横条,没有区别,同样都进不去他的眼。手指比眼活跃,撕下一张,大拇指食指中指配合,造就诸多无规则碎片。从此以后,这动作他一直重复。不担心我供应不足,每进入新学年,他又能领到方方正正一大摞。在校五年,我与他的交流,在楼顶多于在教室。他带我去过每一栋教学楼顶,使我从完好变成四分五裂,变成空中的游荡者。落向何处,不是他所在意的,他只爱望着支离的飘悠的过程发呆。当我回想他这五年,唯一清晰的印象,便是他此般模样。
其余皆模糊,字迹随风散尽,我甚至想不起他在课堂、在寝室、在路上,和谁讲过话,笑过哭过或者随便发生点什么,尽管大多时候我待在他书包里,与他同行。2016年他毕业回老家县城,背回大量书本,自己的和别人的。只有我知道,他需要我的碎裂和飘落。
住回家中老屋,二层自建房,他最常待在大露台,照旧撕和抛。楼下是熙攘小街,路人聚散离合、杂沓与交叠,并不曾在意头顶上方有什么完整和瓦解,有什么在沉浮。他像是长在围墙边,只在父母叫唤中下楼吃饭。过些时日,母亲说,工作找好了,去上班吧。
他成为广告公司一名仓库保管员。作为书本的我,已被他消耗殆尽,现在我身处他工作场所,我是成堆废纸。
库房位于一层,他习惯带我爬上公司顶楼,看我碎碎向下飞,听风呜呼,小虫嗡嗡,马路上哗哗沙沙。一恍惚,时间就流走。
然后这一天,姐姐也爬上顶楼,站到他面前。他正挥洒手中的我,姐姐数落声如我一般纷纷扬扬,从眼下飞起:韩涛,你觉得公司是你姐夫的,就能随心所欲是不是?自打你来上班,仓库频频大门紧闭,无人应答;库房物件凌乱,地面有烟头;重要凭证丢失,同事意见都很大……他低头不说话,盯住毛衣上一处小破洞,洞口在太阳下闪微光。
姐姐的数落把光遮蔽,一片片往回倒着飞:爸妈叫我安排你一份闲差事,担心你身体不好,为人单纯,容易吃亏。你尚未出生时,他们就开始为你担心,二十多年来,日日如此。
那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他插嘴道。他把手指抠进破洞,缓缓拉扯,越扯越大。韩倩楠,你有什么了不起?
你知道他们给我取这名,用意何在?倩楠,欠男,就想要儿子,从来没我位置。我考上985,也没让去——哦对,他们跟你一样,不懂什么叫985——着急把我嫁走,收彩礼钱给你治病做手术。好,我就走,离过婚又怎样?年纪大又怎样?好过寄你们一家人篱下。到头来,你们现在的日子,还不是靠我?
姐姐纷飞话语密密麻麻朝他涌,终于,他将破洞拉拽成空,整件毛衣瓦解,从他身上脱落,还原为一堆毛线,被他呼啦一下扫出围墙,网似的扑下去。路人抬头咒骂,姐姐冷笑,这就是他们千辛万苦担着心的儿子,呵,儿子。
他进入库房,这里还有大把大把的我。他不去辨别用途,手撕,脚踩,脱掉裤子,用尿液将我浇湿。最后他抓几叠干净的我带回家。他再没来过公司,又一次蜷在自家露台,日日以我为伴。
我从他手中日渐剥落殆尽,他背起黑色双肩包,告诉母亲,他要远走,他不可能留在此地。母亲的叨念亦如我一般纷纷扬扬:留下来,让我们照顾你。你一个人可怎么办?叫人如何放心?或者,我们陪你去。
我不需要。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他硬生生复述,不理会母亲眼泪持久,没有多余的话。
自2017年起,在这遥远南方城市,我是他四处捡来的流浪纸张。我呈各种形态,或硬或软,或大或小,我在街边垃圾堆,在他陆续工作过的快餐店、快递分拣中心、塑料玩具厂。黑色双肩包随身背,里头总有我。
我随他回住处,与人合租的昏暗小屋,室内单薄,煤气灶上厚厚灰尘,他关起门,与室友几乎不碰面。我随他出门做工,在他藏于隔间往顾客快餐里吐口水后,在他顺走客户快递后,我就会随他上升,到过许多幢高楼,在那些没有上锁的天台,我连同种种被私自拆开的物件,在他眼底肆意上演零碎缥缈的坠落,他眼神越发涣散,偶尔他对着下方,苍白发声:嗨!喂!啊!然后缩起自己到围墙拐角。尽管下方不会听见和看见,他仍喜欢缩起自己。每一份工作,他不是被开除,就是在被发现之前逃走。
直到他穿过一路轰鸣与尘土,进入开发区这家塑料玩具厂,搬离合租屋,住工厂宿舍。他适应下来,不再游移,车间流水线,每日是前一日的复刻,他淹没在茫茫零件中,随身背包里依然有我,他不怎么再使用,也不怎么再上高处,这一喜好似乎被他手上简单重复的劳作所取代。他把一只只透明颗粒放上机器,用电磁波融化结合,一下一下,他看着透明颗粒从零到整,乐此不疲。
旁人惧怕机器放电时的热,隔着背包我也能感受到那股奇怪的热,工友们形容,像是把自己放入微波炉,一刹那钻进血肉的热,从内脏向外散发,痒,又不知该抓哪里。他们提醒他防护或尽可能远离,他却上瘾般时常凑近,我看见他在那异样的热的包围里,闭上眼睛,脸部肌肉微颤,疲惫到近乎享受的表情,恍若被什么触及至深。
随之而来的是他身体的变化,从某天早晨起,他每梳一次头,就有几十根头发掉落。他从不去医院,他看它们轻巧往下飞,就好像在看我飘落的姿态,在他眼里,两者没什么不同。其后,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似是呼出了躯体重量,变得和头发、和我一样轻。
我躺在背包里,看他一天天照旧。2018年由秋入冬,午饭刚过,车间忽一阵骚动,工友们都停下手中活,蜂拥向一地,他也过去看。我循那处望,一个触电工友,与他年纪相当,全身已僵硬发黑,手指灰白,手臂骨骼暴露,焦煳气味弥漫。他愣在一边,直勾勾望向尸体,挪不动脚,仿佛另一具没有活气的僵硬肉身。因为这件事,工厂被责令整改,就此展开声势浩大的安全隐患排查,开始大规模清退工人,他在其中。
工友们陆续撤退,兵荒马乱,只他沉默赖在宿舍,没了透明颗粒的劳作,他复又拿我来作伴。我从窗口往外散,如枯叶飘零。到我所剩无几,他终归还是离开,他没法抵御工厂切断宿舍水电网的荒芜。
他在街头游走,我是他临时起意买下的福利彩票。他蹲下来,一张张剥开。第一张图案是鸡,第二张是蛇,他一口气剥完五张,只有一张狗作为鼓励奖,免费再摸一次,结果仍落空。此后他频繁买来我,一买多张,偶中小奖,大部分被他带上天台,撕粉碎,扑落落。
头发没再掉更多,也没再长出新的,他日渐干瘪,窝在城中村一处廉租房,靠父母每月打来生活费支撑。除了与实体之我的游戏,他开始涉足网站,幸运五星彩、时时彩、988彩票。乐园与深渊同在。2019年一个夏日清晨,他照常醒来看手机,隔壁人家鹦鹉照常念“发财”,音调饱满上扬,“财”字尾音拖得长,机器人一般。他进入一个个网页,意识到自己已输光,包括昨天家里刚发来的一千元红包,祝他25岁生日快乐,嘱咐他吃点好的。全部账户,他逐一点开,加起来,总共不到五十元。
躺到晌午起床,地上散着没用处的我,被他抓进双肩包,背上出门。他去肯德基,点大份牛肉堡套餐,咬一大口,咀嚼很多下。邻座是位不年轻的女人和一个三四岁男孩。他听男孩叫她妈妈。他听女人在打电话,眉飞色舞地与那边分享:昨天刚给女儿和准女婿买婚房。她说,正带儿子吃肯德基,幼儿园老师表扬他学习能力强。顺着对方问话,她细致讲述看房经历、还价技巧、房型及周边、首付和贷款方式、两家如何出钱,再讲女儿和准女婿相识到相恋过程,总之,一切进展异常顺利,她兴奋邀请对方届时参加女儿婚礼、儿子生日宴。女人嗓门大,他不得不听得清清楚楚,小拇指戳进耳朵,来回搅,掏出一大块耳屎,在指腹间揉搓。
这时,一只马蜂撞进门,闯入近前。小男孩好奇,欲伸手去碰,女人见状,急忙拿包一挡,马蜂调转方向,朝他飞来,眼看逼近,他抓起餐盘,啪!马蜂被拍成泥,他对女人突然大吼:你为什么要保护他啊!你为什么要生下他啊!他不需要!
女人一脸蒙,愣在那里。他起身走人,回到明晃晃大街,浪迹于越来越远的路,越来越干渴的路。洒水车是个大家伙,慢速行驶,一边放肆喷水,一边播放《世上只有妈妈好》,尖的语调,变形的乐音。和往常一样,他讨厌这歌,一听就气。
他冲到路面,想踹车屁股,被大家伙的水流击打,路面轻微震颤,他连连后退,一身湿。他晃到广场一角,那里围一圈人,两个衣衫破旧的小孩在表演,都是七八岁模样,敲锣打鼓,双截棍的眩晕,溜冰鞋的旋转。女孩环抱溜冰男孩脖子,身体近乎横空地随之绕圈。尔后,一旁大人操作,改用绳索将两人脖子套住,女孩腾出双手,仅靠绳索拉力,拼了命打转,比先前更迅疾,更悬,悬出刺眼的光。
一场完毕,围观者陆续去扫大人脚边的收款码,也有人就地扔硬币或纸票。男孩女孩咚咚跑来,弯腰去捡,再跑,再弯腰。地面越来越空,他们还在找,眼睛在地表与人群间巡回,胆怯地闪。一枚一元硬币滚到他脚下,他拾起来,向孩子招一招手,待他们跑来,他攥紧硬币,猛力朝最远上空砸出一条抛物线,硬币不见影踪。
他继续游荡,傍晚他走在街角,水,又是水,这次从天而降,浇在头顶,不多。他仰头看,二楼阳台,一个五六岁男孩,半身探在窗外,手握倒空的矿泉水瓶,朝他龇牙笑,笑得嘴唇外翻,像猩猩。他死死盯住男孩,神情扭曲,五官狰狞起来。家里大人跑来阳台,慌忙把男孩抱进窗内,毫未留意下方的他,只念道“太危险”“吓死人”,匆匆关窗。
趁窗子还未闭紧,男孩手一滑,矿泉水瓶被抛弃,直直下坠,摔在距他五厘米的地上。从抬头到低头,他一路看下来,将其一脚踩扁。
他向一处废墟走去,捡来两块残破砖头,装进背包。天黑了,他在附近小吃街买吃食打包,一次次扫码支付,然后账户余额显示为0,他转身走进街边公寓楼,乘电梯至顶层。
2005年——2007年,苹果核
这两年他吃下许多苹果,一口一口咬,从完整到布满牙印的残余,我是他啃剩的核。每一个我,装着他啃掉的每一天,被他从家里二层大露台,扔向各个方位。
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这句话,每日给他吃苹果时,父母都要念,他们坚信这对他病情有好处。他上到露台,围墙边,用力把我甩入空中。
我飞向对街商铺屋顶,沿瓦片朝下滚,被屋檐杂草挡路,就此长留,看往后一个又一个我,被他砸出去。砸出去,他似乎才好受一点,他要我带走那些被啮噬的日子。
最初是在2005年,那个早晨,他还在睡,母亲来给他盖被子,发现他两个大脚趾盖翻起。他床靠墙,看来是持续踢墙所致,墙皮剥落不少。他被叫醒,才喊疼。由父亲背去县医院拔脚趾盖,上药,他哇哇叫,母亲直抹眼泪。做检查,确诊癫痫。去市里再查,结果一样。过几天他大叫一声,跟着摔倒,抽搐吐白沫,眼向上翻。父母往他嘴里塞草,塞毛巾,他嘴巴紧闭,根本打不开,母亲掐他人中,父亲费力撑开他的嘴,弄得他下巴脱臼。过几天他拉完大便,屁股没擦,裤子不提,跑到教室来。
此后他休学在家,接受各种治疗。他不再有力气把我抛到对街屋顶,大多数我在近处坠落,落入家门口的树下、门前街面或屋后土路。有两回我不偏不倚,落到行人头顶,第一次他及时蹲进围墙内,无辜之人仰头茫然,自认倒霉,拍拍头上残渣,把我踢至一边。那时他常常缩在墙角发抖,犹如见了鬼,总说有人要害死他。第二次他不躲,笑眯眯对那被砸之人招手,像招财猫,又像个傻子。那人骂几句,捡起我朝上冲他扔回,没投中,我撞到围墙,摔碎。那时他已看病一年多,没太见效,家里积蓄花光。母亲尝试偏方,用米酒浸泡幼小田鼠,蚯蚓加甘草煮熟,鸡蛋里包盐水煮蝎子。他服完就吐,不停流鼻血,神志错乱,抱住在读高三的姐姐韩倩楠不松手,喊妈妈。
做完开颅手术,来到2007年。他逐渐康复,没什么面部表情,依然每天吃苹果,挥动手臂,看我下降与跌落的样子。姐姐没去大学报到,和当地一广告公司老板结婚了。13岁的他回归校园,继续上五年级。
老师没换,同学全新,他年龄最大,身形却瘦小,座位和从前一样在第一排,老师讲课时他眼光涣散,惯常动作是拿橡皮在桌上擦,磨出众多粉末,捏成泥。面对试卷,呜呜哭,满手汗,铅笔印全糊手上,用手擦眼,又弄满脸花。老师过来问,怎么了?他哭腔回答说,我写不出来。
从此这话语和腔调时有同学模仿,喏,就那个留级生——指着自己脑袋——他这里开过刀,不好使。课间休息,男生小团体把他押至操场,命令他穿溜冰鞋,扶他站立,一二三,手齐齐松掉,观看他慌乱跌倒,他们哈哈大笑,再来,打赌他能支撑几秒。十二月里,他们脱光他上衣,命令他做俯卧撑,观看他手臂一弯就趴下、瑟缩爬行的姿态。
回到家他从来不说,默默啃苹果,连同这些画面一并嚼碎,吞进肚里,再将我抛入半空,看一场又一场无目的的下沉。
我见过他神色里一点点亮,那是老师找到他,韩涛,你过去一直想参加升旗仪式,下周一早上,轮到我们班值勤,你算一个,好不好?他面露惊讶,抬起的眼睛里闪过微光,又似不敢相信。老师继续道,这是光荣的事呢。他这才确认,小心点头答应。之后几天,他没有把我抛出,而是轻轻丢进垃圾桶。
他揣着这一份欢喜,等到周一早晨,认真穿好校服出门,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嘴里反复诵唱,像是自编乱语,“MIMIMAMAMIMIMAMA”,用贝多芬《欢乐颂》曲调,双臂于空中打节拍,非常快。到校,列队,他低头探颈,跟随其余八人,在全校注视下,走上庄严升旗台。中间国旗,两边校旗和班旗,每面旗配旗手一名,护旗手两名,主持人依次介绍,他是班旗护旗手,名字在最末被念到,他身子止不住微微抖。当旗帜先后被挥舞,他仰面朝天,目光随之飘扬上升,缓缓至顶。
根据安排,他在此时负责绑旗。按排练时老师所教,他一步一步,绕圈,从中间穿过,打结,拉紧。下面队伍里,有人窃窃私语:韩孬也能升旗?
明明有距离和乐声相隔,他却似听到一样,陡然间,双手不听话地松劲。绳套逆时针滑动,他一时愣怔,呆望,上空的班旗正在下坠。他眼光又恍惚起来,神态俨然在看我的沉落,以仰视角度。
他身旁另一名护旗手反应及时,一把拉住绳,迅速打结收紧。于是,班旗定住,就这么掉下一小截,半死不活似的,呈现于全校师生面前,底下人们交头接耳。他神色里那一点点光,就此暗下去,我再未见它亮起。
当天放学回家,他走上二楼露台,手拿苹果,没吃,这是一只烂掉的苹果,一块青,一块棕,一块黄。他看见下方那男生走过,小团体一员,“韩孬”绰号发明者。他瞄准他,手一松,整只苹果稳稳冲向男生头顶。他躲进围墙。
第二天中午,活蹦乱跳的男生带父母来敲他家门,不依不饶算账。男生当面叫他绰号,他眼看自己父母一个劲赔不是,都是误会,误会。父亲向男生父亲哈腰,医院检查费,我们全出,应该的。父亲又递去整条硬中华,孩子闹着玩,呵呵呵。父亲谄笑,刘局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日后还请多关照。他垂头,一言不发,不停抠脸上痘,抠出血来。
1999年,拖鞋
我是一双儿童拖鞋,印有黑猫警长图案,好看且价格不菲。5岁的他,在百货公司柜台一眼看到我。他想要我,与此同时,姐姐想吃根冰棍。父亲在口袋掏啊掏,把钱全拿来买下我,他蹦蹦跳跳。
从此他在哪都穿我,他喜欢走到人身后,突然上前一拍,或一推,把人吓一跳,立刻转头哒哒哒跑掉。他还喜欢在家里二层大露台,绷直脚背,朝前一踢,看我脱离他的脚,低低飞一会儿,然后单脚跳去,穿回来,这只脚换那只脚。有一回他玩得兴奋,势头很猛,助跑,脚尖向上踢,我被一股强劲的力甩出,一个弧度跃过围墙,直飞向对街商铺屋顶,掉在瓦片中间,不再动弹。父亲搬出梯子,和人解释后爬上对面屋顶,把我取来还给他。
那晚本来不坏,姐姐在家写作业,他穿着我,和父母去散步。宽阔大路,他撒丫子跑,大幅度踢腿,我也起劲,一次次往前飞,看他跳着追。父母走在后头,小涛,你慢点,别乱跑!
忽而窜出一只黄狗,个头不小,脏兮兮,望向空中的我,和他一起追赶起来。狗与他越挨越近,他并不怕,笑嘻嘻,特意和它保持同步。
父母在后面看见,慌了神,快快向前跑,不断喊叫,哎!哎!哎!父母赶到,狗受惊吓,跑向自家主人。
母亲大斥,你的狗吓着我儿子了!对方亦不示弱,大吼,又没咬到,碰都没碰到!母亲又道,你的狗把我儿子吓得嗷嗷叫!对方还嘴,我就看你在这嗷嗷叫!父亲傻站一旁,看样子想劝,又像是在两个着火的悍妇面前,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目睹比狗还像恶犬的母亲,他面容错愕,我感受到他脚心的冰凉,他哭了。母亲见状,紧紧搂住他,更是发疯般咆哮,我儿子都吓哭了!母亲声音是尖的,就连缩在他脚底,我也好似被无数根针扎。恶语相向,来回这么几句话,被反复加以脏字和越来越重的感叹号,如兽吼。
真难看啊,我听见他心里的震惊,听见它剧烈爆开,程度不啻一场战争。母亲动手,与对方相互撕扯,父亲象征性去拉,不起任何作用,最后被几个过路人拉开,双方仍骂骂咧咧。
他转过脸,去看那只黄狗。狗乖乖卧于一边,也抬眼看他,表情无辜。他伸过手,正想去摸摸狗头,被母亲一把拽走。
这灾难般景象,仿佛在他心里打下父亲和母亲的底色,无法抹去。往后我一次次看见他眼中厌恶,在父母得意洋洋与人说起“我儿子”时,他甩开他们的手,一个人往旁边走。
他一个人在家附近玩。小河边,他又遇见那只黄狗,站在一侧看他,脏是脏,但身材细长挺拔,尾巴打着漂亮的圈。他走过去摸它脑袋,它俯身在他脚边蹭,也蹭在我身上,我感到一种结实的柔软,我想他也一样。
阿黄。他轻声唤。它好像听明白,有了独属于它的名字,似一个欢快秘密,它尽情摇尾,嘴角上扬。此后他常到小河边,阿黄是最好也是唯一玩伴。他拿小鱼叉去叉鱼,等鱼打花,阿黄坐一旁,同他一起望向水面,望到不耐烦,张嘴在打哈欠。恰巧这时,他转头看见,阿黄连忙收回打到一半的哈欠,压下怪异表情,舌头舔舔嘴,复又嘴角上扬,遮不住难为情的样子。他们会互送对方到家门口,在大人出现之前,默契地走掉。他也会把自己碗里的肉藏进口袋,带给阿黄,高高兴兴看它吃完。
不久,他开始频繁地从人们口中听到一个词——打狗队。流浪街头的狗逐日消失,任务尚未完成,接下来是家狗。
那一天他忧心忡忡,分明见几个壮汉手持棍棒,朝阿黄家方向去。他一路跟,没错,他们堵住门。他躲在边上,看阿黄被围在中间,两眼发红。主人——那个和母亲对骂同样凶悍的胖女人——面对他们,闷声不响。
眼看棍棒要下落,他脚心的汗将我浸湿,此一刻,阿黄转个圈,忽纵身一跳,从中蹿出院墙。他忙去追,把我拎手里,光脚跑。他们一同跑向小河尽头,喘气停下,他抱住阿黄。阿黄前爪搭在他肩膀,低声呜咽。
他说,跑吧跑吧,别再回家。他挥手目送它走远,几步一回头。他穿上我,被划破的脚底在渗血。
两天后他再路过,却又见阿黄缩在自家门口,手持棍棒的壮汉们,命胖女人自己动手,否则罚款。胖女人听从,接过他们递来的绳,上面已打一个活结。胖女人走向阿黄:躺下。阿黄就躺下,头转向一边,正和他对视。壮汉上前帮忙,他眼睁睁看它被套上绳结,被勒紧,四肢被死死钳住。它张大口,没有声音,望向他的眼睛流出泪,再未合上。
他咬破嘴唇,一下子,又或是经历漫长的过程,瑟瑟发抖地往回走,终于放声大哭。我听见每一根脚趾头齐哭,看见眼泪倒淌,入心,心中那结实柔软的触感被冲垮,剩一个空洞。
这是我和他最后的相处,很快我被他亲手结束——回到家,他上露台,仍未停止哭泣,脱下我在手中,使劲一甩,一只继而另一只。我飞入对街屋顶,再没被他取回。
1994年,烟灰
他抽烟,我是余下的灰。1994年春节刚过,他站于自家二层露台,围墙边,日常在眼下展开,经由一支支廉价香烟,被点燃、吸入、吐出,在气与雾中,生成我。他习惯把我弹向下方,看我断断续续落。
他在五年前,成为一个女孩的父亲,他叫她倩楠,因为他还想做一个男孩的父亲,见过怀有同样期盼之人,这样给女儿取名,他照搬来。
此刻他缓缓将我弹落,脑中构想一个名字。家里原先的自建平房,他加盖一层,多出两间房和四四方方开敞大露台,年前刚完工,春节喊亲友成群来作客,听赞叹与羡慕之声,他掩不住喜气。其实是双喜,他必须掩住——更大喜气来自女人子宫内,还不显,在乡下偷摸找人搭过脉,男孩,大约会生于盛夏。
涛,他想到这个字,越想越喜欢。涛,气势磅礴,前途广阔。涛,他禁不住念出声,我儿子韩涛。
他已开始设想儿子一天天长大,二楼靠露台这间房,谁都不许动,要崭新地留给儿子。他弹指在烟支上,我顺着他轻快节奏,飞向下方一大片人间。
每天,我在他吞吐的烟气里,看物事变化。女人肚皮渐显,住进乡下亲戚家,不敢外出,东躲西藏。入夏,兴奋和紧张日益左右他,他自己也弄不清,何时漏了风声,又是被何人举报。他作为铁路职工,被喊去谈话。几个人来村里找到女人,带去打针。翘望的盛夏还未到来,他狠狠掐灭手中烟,我随之窒息。
当我再次被生成,以为落得一场空,却不承想,一切又于跌宕中,全新上演。他的烟头火光明亮,往回看,女人被打针,一直疼,疼到第三天,生下男孩,没有人料到,是活的。
我当真见到这个活生生的叫涛的男孩,被他抱在胸口,哇哇哭,整个身体只有他的鞋那么大。接下来依然多事,我随他度过摇摇晃晃的朝夕,模糊烟雾里,他时而愁眉不展。罚款从每月工资里扣,晋升路打了死结,儿子不会吃奶,女人拿滴管一点点喂。亲友明面上贺喜,能逃过“死针”,命大必有后福,私下里唉声摇头,没死将来也是残。
好着坏着的日子,化成缕缕烟,他手指弹动,我就落入街道、雨水或过路人头发缝。对我来说,到此轻飘飘湮灭,尘世无声息。于他,却是一五一十,有着重量,不得轻易消散。
2019年,砖头
天台辽阔,散落有灰土、烟头、废弃沙发、死去的猫。他握住我,我是他最后的武器。他朝下观测位置,等一个彻底的机会,无论是谁。我的伙伴制造出的几分惊吓,已然散去,下方无知无觉的热闹夜晚,继续展开着。
是时候松手了,他握我的力度在减弱。
听到动静,从小门那里传来声音,他收回手,习惯性缩进墙角。那里走出一个男人,只看得见背影。男人走入另一角,并未发现他,解开手中麻袋,倒出一只狗。是它,刚刚被他唤作阿黄,吃烤鸡腿和肉夹馍的狗,被绳子捆绑四肢和嘴,不住发抖。
它的脸朝向他,睁大眼望他,我想他一定是看懂,我又在他眼里捉到旧时光,与面前这只极为相像,被钳住被勒紧,和他无声对视不再闭上的眼,眼角泪仍历历可见。
男人持水果刀,拽住黄狗的一只脚,往皮肉里割。血在滴,惨烈挣扎声从狗鼻腔外露,听来只是细气。男人稍作停歇,坐下来欣赏这画面,发出类似满足的叹息。
他转头,瞥见那死去的猫,看清它四脚伤痕,肚皮破开,耳朵残缺不全。相同手法,男人再次举刀,拉起黄狗的一只耳,一刀一刀,细细划。
我发觉他握我的力度在增强。
夜色之下,他静悄悄站起,蹑足向男人背影靠近,再靠近。我被他抓紧,举至最高,汇集他所有力气,猛然俯冲,对准男人后脑。我听见高空的风,原来这么大。
或许,我将以另一种姿态碎裂。
【作者简介:黄惠子,作家,现居安徽马鞍山,主要著作有小说集《一夜飞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