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6年第6期 | 徐静:跟我说说他吧

徐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四十九届高研班学员,浙江省首届文化特派员,浙江省“新荷计划”青年文学人才。作品发表于《诗刊》《星星》《江南》《山花》《作家》《中国作家》《新华文摘》等文学刊物,并见诸《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等主流报刊,著有诗集《睡在风里》、短篇小说集《春山可望》、长篇报告文学《大田歌谣》等。
跟我说说他吧
六月黄昏,钟摆吞没了秩序
雨水沿着玻璃流淌下来,夏天
一直没来
信纸上的黑字像他的影子
向四周慢慢扩散开去
词语缩到折痕的最下面
那里有河流行将入梦的声音
他说,“荒原上有一口水井”
我的心如旧毛衣上的毛线球解开了
理顺了那些纠缠的过往
一直到光从里面透出来洒在我的窗台
松塔落地的时候
风吹过的声音打了进来
屋檐上滴下的雨水越来越多
“跟我说说他吧”
“春天,一直没来”
那些没有寄出去的人生都清晰了起来
耳 洞
据说打了耳洞,来世只能做女人
祖母告诫童年的我
摸着干瘪的耳垂默默转身
十三岁三个月大的侄女
六十五岁一个月大的母亲
一天下午,去了楼下饰品店
相互碰撞,胆量在阳光下膨胀
银针和软骨之间达成密约
以痛为证,以血为约
银针刺入皮肤的刹那,光芒有些犹豫
悬而未决,却提前打开了判决
侄女穿上那只银耳钉
像一颗吸进母亲身体的星
像一个安静的锁孔旋转重启
那个洞晒在阳光下
无法追踪来时的路
只剩下一个很小的缺口
装入白昼黑夜不断交替,我微微颤抖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她们回头看我
像看一个未完成的耳洞
文 身
女人把之前的文身都去掉了
用消毒棉花按住玫瑰的伤口
像修复一张过期的疆域图
激光与探矿所用的钻头一样
往皮肤里扎,灼痛之中
红肿正在聚合,一粒一粒地
把誓言缝成针眼般大小的图案
颜料渗到真皮层中
形成淤积矿层,犹如打开羊皮卷
有疼痛的分层
光滑的皮肤像一面镜子
照出了更深的游动的痕迹
沉睡着一片没有边界的国度
以及那个消毒水味的夏天
摇篮与轮椅
摇篮的轮廓、轮椅的曲线
在光中对称
哭泣流下的泪水,生病留下的药痕
在布面上不断扩大
学步时拉的绳子,牵引时用的盲杖
绳子在墙内打结,盲杖在墙外探路
墙是自然长出来的
有时是门,有时是窗
人生长到最高限度时
要重新学会爬行,祖父喃喃
从这里到那里
无非从摇篮到轮椅
婴儿眼里的光散在
祖父家灶台的最高处
混合着祖父的叹息传向远方
黄昏的钟回答了所有疑问
在两种吐纳之间心平气和地流过
松 针
盛夏的傍晚
一片丝瓜藤下
一位目不识丁的老人
不停地调试身边的录音机
她在寻找早年的《梁山伯与祝英台》
找寻每一个生活的凹痕里挣扎的回音
那个八岁在山涧练习张合吐纳
看秋叶与牛群在暗处私语的娃娃
我爬上她的双腿
看着她日渐斑驳的嘴角
以熟稔而流畅的唱腔
将四季斗转的星空合拢
现如今她走向了自己琥珀色的时辰
在生命的断裂处
依然攥紧拳头,面带淡淡的微笑
对我说,“你看,窗外有松针掉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