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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选刊》2026年第6期|朱婧:夫妇善哉(节选)
来源:《小说选刊》2026年第6期 | 朱婧  2026年06月25日09:00

朱婧,女,文学博士,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著有学术著作《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上海复兴和文学研究》、小说集《譬若檐滴》《猫选中的人》等,曾获紫金山文学奖、人民文学奖·新人奖、郁达夫小说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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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数年间光阴流转,终日喧闹的婚姻登记处,无声见证着她在婚姻生活里的悲欢离合。匆促懵懂地开始,黯然落寞地收场,波澜不惊地重逢,历经岁月辗转与情感磋磨。朱婧的讲述沉静如水、意蕴悠长,回忆与现实交织往复,铺陈出当代中年人在婚姻困境中真切芜杂的精神境遇。有对虚实爱情、婚姻聚散的参悟与释然,有对自然衰老、疾病来临的惶恐与和解,更有对内心本真、自我价值的审视与觉醒。横亘在身体中心的手术伤痕与腰间衰老的纹理,成为她重新尝试新生活、安顿亲密关系的生命印记,她终是在岁月沉淀中完成了从容笃定的情感重构。

—— 尚 书

《夫妇善哉》

朱 婧

走近那间灰白色水泥外墙的平庸建筑时,她开始迷惑。这个现实中她至少来过两次的地方,与记忆中的影像没有一丝相符。它甚至不是一处独立的办公场所,占的是区政务中心的一楼,楼上还有体育中心、社区服务中心。地面的粉红色斑马线和路边粉色路墩作为标识指引她走向入口,门口铺着红色玫瑰图案的地毯显出生机。欲雨阴霾天,本应摆在门外供新人合影的中式礼服人形立牌,被挪进了大厅入口,她推门进去猛地撞见,像错入婚恋主题体验游戏。

她记忆中那栋清水红砖建筑,回廊尽头立着古典角塔,应是错觉却又真切。十多年前她的毕业旅行,他陪她出关过海,同去探访南方一所大学的中文系,当时所见的建筑正与记忆中的神影相契。那日从金钟道乘小巴前往,上车前,她还在站旁的小书店里流连,一册价格不菲的繁体书在手里掂量难以放下,他瞥见小巴司机到站落车,急忙拖她手冲出门去。乌云酝酿在高密楼宇切割出的小块天空,待他们上车不久,变成畅快的雨。雨点急促地落在丰茂的南方草木上,溅起细碎水汽,车窗玻璃上,水珠蜿蜒快速漂移,晕开窗外朦胧绿意。车行约半个多小时抵达目的地,云开雾散分外清朗。他们要探访的学堂位于薄扶林道山间,大火初流暑气渐清,道边细叶榕苍翠,凤凰木因风宛转,与山下的高楼密林隔开天地。他凝望着眼前风景,而她的视线转向他,他的面孔一如既往警敏省静,与清风秀木浑然相融。他领她走过深长回廊踏入建筑内部,午后日光穿过造型典雅的拱窗,化作柔和光斑漫射在木质地板上,一路铺展向前。行至中文学院的楼层,布告栏贴满各式招贴,预告着一场场讲座、会议,还有一场南音演出的讯息。折返时已是黄昏,暮色漫染山林和遥眺处森森楼宇。他们乘巴士转地铁,一路回到奥海城的住处——那是公司为他两地工作提供的宿舍,布置极简,屋内仅设一张单人床。他从壁柜里拖出一张薄床垫,铺在床畔,与单人床并肩,床面与床垫间有些落差,犹如校园宿舍并置的上下铺位。两人洗澡安下,各歇一处,絮絮说着话,语息渐轻,直至倦意漫上来,各自沉沉睡去。

他是头一天夜间的飞机抵达的,预约的登记时间定在次日上午十点,时间尚显从容。两人晨起后各自仔细检查了证件才出门。踏进政务大厅,左侧区域是结婚登记处,石英台面开放式工作窗口一字排开,近旁放置了几排等候座椅。她走到取号机前取了号码,两人却并没有就近入座,反而走到靠近大门的座椅,隔着一段距离坐下。大厅里仅见工作人员,少有人进出,很快他们的号码便出现在呼叫显示屏上,一遍遍循环滚动着。工作人员喊了几次号,不见回应也没有继续催促。两人又默然坐了一会儿,间或有人进来。一对中年男女并肩走着,各自手拿资料袋,表情轻松,女人穿着一件看起来非常舒服的面包羽绒服,烫过的短发一般蓬松,完全没有化妆。一个男人急匆匆进来,门口引导的工作人员迎上去问:“你办什么业务?”男人扬声答:“办离婚。”一旁的他,素来沉敛的面孔上突然泛出笑容,他转头看向她,她望着他也回了一个恍惚的笑。他突然问:“我们是不是该先拍照?”她才注意到他们就坐在自助拍照亭旁。拍照的流程简单,和世纪初流行的大头贴拍摄没有多少区别,也没有花多少时间,效果却并不坏。两人的面孔都漾着柔和的笑,那笑意稳稳凝在相纸上,像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笼住了他俩。又过了有十多分钟,大厅里依旧安静。两人才一同起身,走到登记的工作台前坐下。工作人员问:“你们办理什么?”两人异口同声说:“结婚。”

她没法记得这栋楼的样子,因为她前两次都没有从大门走进来。那两次,都是丈夫开车载她,径直驶入停车场,再乘电梯直抵大厅。上一次过来,她步步跟着丈夫,浑浑噩噩坐在相似的台前,听工作人员和她反复确认,是否自愿是否同意协议内容。她先在文件上签字按手印的,丈夫至多迟疑了几秒,也同样完成了步骤。结束流程,两人一同返回电梯下到停车场。走出几步,丈夫停住脚步说忘记车停在哪里了,让她原地等他,说去寻到再开过来,便转身消失在昏暗的地下空间。她僵在原地动也没有动,那段时间她的身体自动减少了一切非必要的机能运转,放弃思考和行动的欲望,整个人慢下去,暗下去,像将歇未歇的灯。不知道等了多久,在一瞬间她却亮起来,亮得炽烈。她突然意识到丈夫其实不必回来接她,因为在十多分钟以前,他们已经成了全无关系的人,他们共有的房屋、理财、现金都属于她,唯独丈夫再与她无关。她的身体忍不住颤抖,想喊,却喊不出声,她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新的称呼去喊丈夫。眼泪滚落,直到看见丈夫的车缓缓开过来,也没能止住。

那天早晨醒来她才知道自己手机欠费停机了,因为手机不合常理地安静。充值之后先接到的是当时男友、后来丈夫的电话。他说他找不到她急疯了,因为之前她说过当晚的住处,他甚至打到那家公司,说需要联络住在贵司宿舍的某人,想询问大楼管理员的联络方式。对方问,请您找的是什么人。后来丈夫告诉她说,那是他第一次想去结婚。丈夫说,那个时候如果回答说是自己的妻子,是在寻找妻子,就很自然很坦荡,很理所当然,不会像个神经病。她和丈夫真正结婚要在一整年以后。她的父母不同意她在找到工作之前结婚,作为折中的方案,丈夫和她先完成了订婚式。她就业颇为波折,直到毕业一年之后,才拿到理想单位的职位。秋季入职,冬季结婚,丈夫第一次载她来到这个民政局领取了结婚证。结婚的日期选在他们相识的纪念日,虽然说是早选好日子决定好的事,可直到前一天,心内还是不真切地恍惚。他们既没有提前准备结婚证照片,也没有特意搭配衣服。清晨匆匆出门,丈夫穿的是日常的灰色毛衣;她觉得应该穿件红色衣服,但只找到一件薄薄的红色短大衣,挂在衣柜深处从未穿过。静电厉害,头发过于服帖;表情紧张,嘴唇干涩起皮;她的肩膀习惯性稍隐在丈夫身后一点,两人的衣服完全不搭。这就是他俩结婚照片的样子,却盖了钢戳永驻在丈夫和她的结婚证上。为了有充分时间周详准备,婚礼和蜜月旅行都安排在了第二年的秋天。似乎存了心机,领证后丈夫准备了一次小小的旅行简单庆祝,带她飞到她毕业旅行的城市。他大概想以此证明作为夫妇的他们不再分离不再失联。十年之后,丈夫带她回到同一个民政局,领取了另一种证件。那种证件需要各自单独拍照,各持一证。丈夫拍得极其丑陋,拿到后就把证给了她让她收着,她都怀疑是因为照片太丑的缘故。而她居然拍得很好看,黑色高领毛衣让面孔像澄净的花朵从水面以下浮上来。

毕业旅行那一年,是她和他认识的第十二年。她终于长成一个青年,比她年长一轮的他尚且还算青年。她终于读完了他此前比她多读的书,能接得住他的专业以外的所有话题,不再怀疑。她开始可以自由自在地和他说话,而不像以前谨言慎行失于沉默。她也刚刚开始懂得年轻女性的魅力所引发的微妙的支配能力。那是他们相处最愉快的一段时光。旅行结束,他们乘巴士过关回去,他送她搭飞机回家,他乘的士返回自己的家。再过一年,他和她都会有各自的家,和不同的别人建设一个具体的家。那两个家里,后来先后诞生了一个可爱的男孩和一个可爱的女孩。他和她,都曾经在那样的家里幸福地变得慵懒、满足,甚至变胖。好的时间消失得有快有慢。他在结婚后第三年就离家去了异地工作。待遇甚好是一个理由,更因他一直无法处理好和岳母的关系,而岳母需要与他和妻子共同生活帮助照顾儿子,他的策略就是不如避开。结婚的第七年,他心肌梗死发作,先是放置了支架,CT检查发现主动脉血管有隐患,又做了开胸手术植入了人工血管和主动脉瓣膜。在竞争激烈的行业,因身体之故很快失去了行政职务,收入也大幅缩水。就在发病这一年,他的妻子第一次提出了离婚,相互拉扯了几年后最终结束婚姻。而她是在结婚的第八年,接到了丈夫女朋友的电话,电话的那一头是彼此心知肚明、并非无声的沉默,却都倔强不语。她看到丈夫的恍神失魂,居然不忍斥责。第二年她放弃与无声电话的无声纠缠,和丈夫去到了民政局解除了婚姻关系。如此两个人经历多年的婚姻,似乎又都走回了原点。他和她都是再平凡不过的丈夫或妻子,遭遇的也是再平凡不过的世间事,熬不过去也并非他们软弱,也可能是时运如此。

……

未完,全文刊载于《小说选刊》202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