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2026年第6期｜哑石：别传轻轻覆盖
哑石，1966年生，四川广安人，现居成都，就职于某高校数学学院。1990年开始诗歌创作，出版诗集《哑石诗选》（2007）、《如诗》（2015）、《火花旅馆》（2015）、《Floral Mutter（花的低语）》（中英双语 2020）、《日落之前》（2022）等。
脾 性
想靠近星空机房，得抑制住个人脾性。
谈论嗡鸣，是一种越界但随康德
登山的问题。数字矩阵何以青郁？山道有劲。
清明节
今天，一个以身体为中心的圆圈，
铁器里的涟漪般，往外扩展。
过世的亲人，终究亲的朋友，
不同旅程中，偶然或绝对的同伴。
一种语言蓦然成灰的声带……
不在了，但仍举张细细流汗的脸。
反向看，一个星枝间汹涌羽毛的圆，
向中心收敛。那里，缄默……
墓边，不宜形象以短袖薄衫。
弯腰，颤动，永远都在仓促途中的盐。
慢 跑
夜色预约，秒针微响。
他和她，小区里外环道上慢跑，
两千米多点儿，每晚跑上
一圈颇为必要。鬓霜在路人
眼瞳里闪烁，栾树叶片
也闪烁，闪烁它猛烈的静止样。
年过半百数年，人缩树长，
检校以前读过、思考过、行动过的
海浪，真不能阻止身躯
机能衰老。细菌或
病毒，条件合适，便可轻易
让器官颓唐。毫无疑问，
这身躯在或不在，历史上
执着于板结的意志形态必崩散掉。
比沙更碎，比癞蛤蟆
还多得到些青蛙邻居的嘲笑。
既非沟渠中缕缕腥臭，
当然要继续跑，争取熬过命运中
蔑视人之欲的种种隐形之矛。
坚硬的真理，波浪放射状。
跑吧，用骨裂过的脚掌跑，
那黄昏就开始起皱的皮壳之下，
你的身体，还可拔节出
青竹，还可释放出怒霜的光芒。
浑浊的、获救的、活水赶路的光芒。
短视频
白头翁，飞来我家那棵瘦枇杷，
枝条上跳。婴孩一肘长，
转头灵活，脖颈中装着水的旋钮样。
近年，世界已分裂成各自渊薮。
白头翁眼里，它还一样
还是不一样？各自视觉好，枝上嘴
想去啄的枇杷正变肥黄。可惜
果子都被人裹了塑料膜，
隔离了香气，鸟儿怎么跳，都啄不着。
十米开外，我屏息用手机对着它
录像。时间几乎 5 分钟长，
宽绿枇杷叶颤摇。嗖地，还是飞走了。
原想把视频发给上班的妻子看，
看树上白头翁没被人惊扰，
转头灵活的样子，必有隐微的教导。
看了几遍，想想，还是不发了。
最后我把视频彻底删掉。
几年前我鬓发就白了，此刻霜焰灼烧。
去年，韦伯望远镜发回来 130 多
亿年前深空照片。有人开始
怀疑暗物质存在。白头翁，星空闪跳。
别传轻轻覆盖
某天，暮色将至，祝英台一人
坐地毯上，望向窗外。
地毯就铺在大玻璃窗的窗台下面。
近处有物结蛹，他走过来。
“老公，快过来看看，
外面景色好美……”祝英台
轻声喊。他站定，手搭
窗框，往外望。小区里绿树还在
忽忽长，已高过四楼他们家
地板。一些翅膀的扑扇，
从对面楼盘的墙壁轻轻弹回来，
正暮色样摇动金属窗框。
“小时候，爸爸自己搭建的家，
我卧室窗口，就能望见
长江，望见船帆……”
祝英台说。火焰中水波的声线。
顿了顿，顺着某种裂开，
他再过来，本来想提醒她
好多天没用过车了，现在是否
该下楼去动动车，以免
明天上班，车打不燃火——
此刻，他内部的记忆，似乎
被唤醒，也被什么修改了。
一条危险航道，卫星云图可见。
江水如此凌厉，如此湛蓝，
他啥也不想说了，白地毯上，
就势坐下来，青山，坐了下来。
身子挨身子，翅膀挨翅膀，
细钨丝样的头，轻靠着对方的肩——
适合来唤醒
他同意将自己冷冻，以避开一些时刻、一些黑气。
等待将来合适时唤醒。
如果科技在此之前失误，也无所谓。
有人过来说：“吞下这个句子吧。”
他吞下了，还顺便吞了点儿云彩状语法的赘余。
喉咙里，刹那塞满了鸟鸣；胸腔翅膀扇动，大海在其间动荡不息。
镇流器
雪景映空。脸颊半边微微疼，
世事吹拂。
我们生活在远景轰然裂开的预告片里，
数种语言的苦楝花旋风
正解释同一组微镜头——
但没有哪一个词，我们能真正听懂。
无题
读卞之琳秀婉的《若有其事》，
好友东升，叹了一回：
爱情呀，需要理直气壮、胆大有为。
嘉山有木，东升儒雅，教养深。
众语默，无妨动一字：
爱情呀，需要理直气壮、胆大妄为。
年代远，桥上兵马与窗口风景
皆迷离。月兽身上，活的
白豆子、紫豆子，全是些唿哨火盆。
猫 论
在事物形上之轻的这一边，
你可有猫的九条命，但仍不是猫。
除非你眼瞳是纯粹的因果，
绿、蓝、紫……晶形。
猫看人，希望人眼是热力宝石，
相互打量。挂出一盏盏灯。
我们都不可能真养过猫，
伏于膝头的，只是它的镜中影。
它克服了时代肿胀的主体性，
也克服了主体碎裂的可能。
自七层楼顶跃下，触地轻盈。
猫，认识论边境潜回，山岭逃遁。
一个美妙错误是猫科有猛兽，
喉咙里，澎湃着弹簧，血肉腾腾。
戏弄鼠学士因它吱吱的天性。
但由狐狸发通缉令，这，就有点儿滥情了。
谈 话
美，解开世界在你身上的蹄甲。
柔软！呼吸的盐雾中
涌出清欢。群星在，
冬夜归家，倒车进黑甜的车库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