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眼泪》
《蓝眼泪》
作者：林那北
出版社：长江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6年5月
ISBN：9787570244126
后记：伤口上开出绚丽的花
我的小说大多下意识地选取男性视角，包括《蓝眼泪》。在整个故事还模糊混沌时，那个叫杜三山的中年男人就已经清晰地立到眼前，他清瘦、寡淡、漠然，安分守己地在出版社当着普通编辑，得过且过，对本职工作之外的任何事都毫无企图。这种人也许并非社会进步力量，却也没什么不好。欲望常常带刃，可怕的不是泯然众人，而是明明才智平平，却非要拼命蹦跶，结果就鸡飞狗跳。而平和贤良地安于一隅，大抵也是一种修行了。
作为反差，杜三山周围却环绕着一群不肯罢休的女人，她们深陷命运沼泽，以孱弱之躯竭力挣扎抵抗，却还不待凯歌奏起，岁月就已呼啸而逝了。我其实爱或同情她们每一个人，一直伸出手，试图将她们从溺水状态中拉起来，却反而被席卷，一同坠入纷至沓来的旋涡中。这些女人大都外表悦目，气质典雅或饱满、蓬勃，无论坚韧还是坚硬，她们都有独特的生存方式，更有动荡不安的灵魂。高洁孤傲是美好的，它使人垒起高墙，顽强抵挡汹涌的浊流；执着于虚幻的爱是圣洁的，它使人怀揣梦想，内心多出丝丝柔软；精力充沛、昂然向前是瑰丽的，它使整个人闪闪发光、照亮四周……甚至在错爱中越活越遍体鳞伤的余贞妹、郭素雅等人，在性情乖张暴戾之下，她们也有万千隐忍与不甘。谁的生活都不是一张白纸，那么多幽微的疼痛早已在上面涂抹出千疮百孔，遍地委屈，却必须永远不屈。杨美薇，一开始我并没打算在这个人物身上多花笔墨，她却以极其旺盛的生命力步步逼近，激情四溢、斗志弥坚。无疑，我投给她的目光欣赏多过不满——这世界永远都需要能量滔天的人怀揣使命，为众生担起责任，英勇冲锋陷阵。可她并不完美，同样在不慎间也会一脚踩空摔出大跟头。但即使在此时此境，她仍重情讲义，敢于直面残酷。人生是一场如履薄冰的行程，她既活成榜样，也成为一种醒目的警示。女主人公巧丹本该着笔最多，我却很少正面展开，而是通过杜三山作为儿子的视角缓缓揭示。她是个复杂体，如同她的身世经历。曾经的痛痛彻骨髓，一辈子她都只能暗中舔伤。生活有负于她，她不怨不恨，只是疏离后撤，然后以最决绝的方式为自己生命亲手画上句号——如此骄傲，如此不肯向世俗苟且将就。
这部小说最初的题目是《叫一声巧丹》，这至少表明巧丹在我心中的分量。但全文结束后，我又把它改成《蓝眼泪》。
所谓“蓝眼泪”，不过是海里的一种微生物，当涨潮和回南风起，在外力撞击扰动下，它们体内荧光素与氧气发生反应，会泛出幽幽蓝光，人们于是赋予它这个诗意的名字。全球有蓝眼泪的地方非常多，马尔代夫、波多黎各的别克斯岛、澳大利亚杰维斯湾、日本富士湾等都有分布。而我国浙江舟山、广西涠洲岛、深圳大鹏湾等地，以及福州周边的平潭、长乐、连江的海水里，也年年都蓝光莹莹。眼泪居然有颜色，这真让人动心。在浩瀚大海里它们不辞辛劳，一年年隐秘闪烁，宛若某种寓言。我不是写具体的哪个城、哪座岛，不过借这个名字，向优美、丰富且充满各种不确定性的生命致敬。家族、家庭、家人，它们交织成一张强大的网，陷在其中，除了爱与被爱，我们还必须在许多纷扰与摩擦间强力呼吸、自行治愈。人间终究需要温度，每一道有意无意到来的伤口，在被时光抚慰后，都会重新开出绚丽的花。
这部小说两年多前就开工了，最先到来的不是故事，也不是人物，而是一股隐秘幽长的情绪。情绪是不靠谱的，所以一开始进展极慢，写写就停下，停一阵不甘心又写。很气馁，多次想放弃，最终在2025年深秋还是把它完成了。这一年2月初母亲突发急病，半夜送进医院时已没知觉，经过抢救保住性命，但毕竟年逾九十，病情一直反反复复，至今仍滞留病房。日子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零乱破碎了，频繁在医院急诊室、康复科与病房间穿行，满目皆是人生最破败残酷的画面，身心俱疲，万分焦虑，终于还是靠写作得以缓解。
这段时间所承受的这份生命重量，毫无疑问也悄然渗进这部小说里了，叹息声横贯始终。
愿人间安宁，岁月无恙。
林那北
2026年4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