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6月19日，“世上所有的时刻，彼此相连——鲁敏《此时此刻》外版推介会”于北京国家会议中心广东馆举行。

中国作家协会党组成员陈二厚出席本次推介会，并向出席现场的各国翻译家、出版界友人赠送文创礼品，花城出版社社长张懿致开场辞。

中国作家协会党组成员陈二厚向海外翻译家、出版人赠送《此时此刻》文创礼品并合影

土耳其卡努特国际出版公司总编辑丹尼斯・克齐泽代表海外出版人致辞。克齐泽对《此时此刻》的出版表示祝贺。他回顾了与鲁敏的结缘，从2018年开始，卡努特国际出版公司出版了鲁敏作品《六人晚餐》《此情无法投递》《墙上的父亲》的土耳其语版本。“鲁敏的独特性在于她始终能够和万事万物保持一种得当的距离感，既不评判也不歌颂每个角色，只是邀请我们每个人和她一样去静静观看”。正因如此，鲁敏成为土耳其最受欢迎的中国当代作家之一。克齐泽宣布即将在土耳其推出鲁敏长篇小说《金色河流》，并热切期待鲁敏能亲赴土耳其与读者见面，表示读者们已“掰着指头数日子”。

土耳其卡努特国际出版公司总编辑丹尼斯・克齐泽致辞

致辞环节结束后，推介会进入圆桌讨论环节，以“以语言抵达——翻译中的文化转换与读者共鸣”为主题。作家、《此时此刻》作者鲁敏向与会观众介绍参与交流的李莎、夏海明、玛丽亚・谢梅纽克、陈安娜、拉嫡娜、艾玛等各国翻译家。译者们结合自身翻译经历与鲁敏作品，聚焦中国当代文学海外翻译、跨文化传播等核心议题分享见解。

以下为交流摘要。

以语言抵达

——翻译中的文化转换与读者共鸣

参与人：

意大利汉学家、翻译家李莎

瑞典汉学家、翻译家陈安娜

西班牙翻译家、丝绸脉络出版社创始人兼总编辑夏海明

俄罗斯汉学家、莫斯科国立大学副教授玛丽亚・谢梅纽克

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教授、翻译家拉嫡娜

阿根廷青年翻译家艾玛

作家、《此时此刻》作者鲁敏

主持人：中国文学的海外传播离不开翻译学家们的卓越工作。接下来圆桌讨论环节的主题是：以语言抵达——翻译中的文化转换和读者共鸣。有请各位老师。

鲁敏：今天请了几位译者朋友来到现场交流。我想先请意大利的李莎老师来聊一下。李莎翻译了非常多中国作家的作品，昨天刚刚参加了刘震云老师的多语种研讨会。她长期在中国居住，还给《人民文学》杂志的《路灯》意文版做过主持工作，她非常熟悉中国当代文学的现场。

李莎：我一直在观察你们“70后”，你们这拨人里有一批非常出色的作家，包括鲁敏在内。我自己也负责把鲁敏的作品介绍给我们运营的《路灯》杂志，意语版叫做《汉字》，英文为character，这个单词有很多别的含义，如角色、人物、性格、字体等。从2014年开始，我们运营这个意文版栏目。定位为推介尚未完成意大利语译介的中国作家，为他们搭建对接意大利出版界的平台。或许是因为这些工作，鲁敏的第一本意大利语译本《六人晚餐》的发行得非常成功。

看了《此时此刻》，我联想到卡波特的经典作品《蒂凡尼的早餐》，书中的人物形象与鲁敏笔下的人物有共通特质：每个时代、各个国度都存在着不甘现状，竭力向上攀升的群体，我将其称作“社会变色龙”，这类人群向上攀爬的驱动力始终绕不开财富金钱。过去的中国人看待金钱的心态，据我所知，是一种优美又矛盾的状态。涉及钱财，别人给我可以，但是我自己不能主动要。随着社会发展，大众才慢慢认可拥有财富是一件好事。我梳理过“土豪”一词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到现在的词义变化，早年这个词带有强烈贬义，如今早已中性化，甚至出现了“土豪我们交个朋友吧”这类日常玩笑用语。“社会变色龙”在各国都普遍存在，四十年代的美国、二战结束后到六十年代的意大利，都大量出现过。他们靠外表显示身份：首饰、名酒、豪车都是标配，哪怕居住环境普通，一辆豪车就能体现财力，这些形象时代感十足。这本书也抛出了值得深思的问题：为了钱财，是否值得疏远、伤害身边所有亲近之人？

我也是这次才知道，鲁敏早年在邮局工作，我也有相似经历，年少时在邮局也帮忙分拣、运送信件。鲁敏从邮局走向文学创作，我从邮局走向文学翻译，相似的过往让我多了一份共情。

鲁敏：感谢李莎老师。意大利的汉学研究底蕴深厚，李莎从阶层变迁、中国人金钱观念的角度解读我的作品，也能看出她对中国社会、文学了解之深，再次感谢李莎。下面有请夏海明先生。夏海明是《三体》译者，长期关注中国科幻文学，前不久创办了丝绸脉络出版社出版社，身兼资深译者、文学现场观察者、新晋出版人三重身份，有请夏海明。

夏海明：大家好，很高兴今天和鲁敏老师交流。我第一次见到鲁敏老师，是在南京举办的汉学家交流大会上。从初次见面到现在，我一直很欣赏鲁敏老师对文学的热爱，我们也时常有文学交流。我在北京组建了一个西语读书会，参加的有在京的西班牙、阿根廷、墨西哥等国的友人。每月选定一本书，大家提前自行阅读，之后在北京一家西班牙餐厅一边吃饭一边讨论。去年读书会选读了《六人晚餐》，这本书已有西班牙语译本，译者艾玛今天就在现场。读书会的所有人都十分喜欢这本书，从这位70后作家笔下的中国故事里，找到和自身生活相通的共通之处。我一位巴塞罗那老乡，对书中小人物的经历感触很深，因为他也生活在巴塞罗那周边的工业区，拥有相近的生活体验。不少人觉得中外文化差别大，西方读者很难共情中国文学，我并不认同。《六人晚餐》等鲁敏的作品就能证明，共通的生活体验可以打破文化隔阂。

如今我从译者转型做出版，简单介绍一下我的新出版社，丝绸脉络出版社，专门推出中国现当代文学的西班牙语译本。第一本出版物是老舍《猫城记》；后续会推出阿乙旧作《鸟，看见我了》；也将和花城出版社达成合作，明年推出陈楸帆科幻小说的西语版。希望通过出版社和翻译工作，向西语世界推介更多优秀中国当代作家。

鲁敏：感谢夏海明先生。从译者转型为中国文学向西语世界传播的出版人，十分难得，期待未来我们能有合作机会。接下来隆重介绍俄罗斯译者玛丽亚・谢梅纽克女士。玛丽亚从张爱玲开始到王安忆、麦家、苏童等，译过大量中国现当代作家作品，常年担任中俄翻译赛事的评委，她的学生刚刚翻译完我的《六人晚餐》。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玛丽亚，有请玛丽亚女士。

玛丽亚：谢谢大家。刚才提到《路灯》，俄罗斯也有这部期刊，我翻译的鲁敏短篇小说《伴宴》就发表在这上面。

以往的俄罗斯读者更熟悉中国古典文学，阅读审美也受其影响，初次接触鲁敏的当代创作时，我曾担心部分俄罗斯读者会觉得难以进入。短篇译本推出后，很多读者反馈文字很美，整体基调偏忧郁。

最近我们刚刚推出鲁敏《六人晚餐》俄语译本，这使我真正沉浸进鲁敏的文学世界。这部作品兼具生存主义与中国式现实主义，细致描写底层普通人日常细碎的生活，没有刻意雕琢。这部作品和俄罗斯经典文学有很强的共通点：俄罗斯文学历来重视家族叙事，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经典作品，都围绕家庭、两代人的关系展开。《六人晚餐》的家庭故事，我认为非常契合俄罗斯读者的阅读喜好。我们的读者读完这本书普遍评价，故事讲述了两个在破碎中重组的家庭，父母与子女之间的情感格外动人。我相信这本书会吸引更多对中国文学感兴趣的读者，也能慢慢帮他们培养另一种阅读习惯，期待之后很还有机会把鲁敏老师的新作品也翻译成俄文，介绍给我们俄罗斯读者。

鲁敏：感谢玛丽亚老师。您结合俄罗斯文学传统分析家庭叙事，让我收获很多。接下来介绍来自瑞典的陈安娜老师，来中国前她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她对中国文学的翻译也是一场马拉松，到目前为止已翻译了一百多部中国作品。十分感谢她为中国文学走向瑞典做出的贡献，有请陈安娜老师分享。

陈安娜：我的翻译生涯跨度很大，从九十年代初起步。早年一边在图书馆上班，每年只能完成一两本译作。后来翻译任务越来越重，我想图书馆工作有很多人可以做，但翻译中国文学的人却没有那么多，于是转为专职翻译。

下面说说我最早接触鲁敏作品的经历。好多年前我读到短篇集《惹尘埃》，其中《穿过黑暗的玻璃》让我印象很深刻，我还特地把这段话抄录了下来，下面我来读一下，文中有一位老人把各式旧衣服铺在床上：五十年代的中山装、六十年代的军装、七十年代的猎装、八十年代的枪驳领西装、九十年代的夹克，还有改良的中式对襟衫，用这样的细节描绘中国社会的变迁，我很佩服。这当中也有个人因素，当时我先生刚退休，每天只穿中式衣服，我每次读到这里都忍不住一笑。

之后我读完您更多短篇和长篇，《六人晚餐》同样用简单细节展现人的背景和内心，比如中年女性对于生理需求的内心羞耻和自我惩罚，让我很感动；两个家庭的爱情故事也很动人；阶层差距如何影响两个家庭每一个成员，比如小说里的长子丁成功有一次去大学找女朋友，心里清楚这里不是自己的世界，永远无法融入这样的世界，底层出身带来的落差感让人动容。作为翻译家，我有时会偷偷去图书馆查看借阅记录，《六人晚餐》很受欢迎，借阅量很高。

鲁敏：感谢陈安娜老师，您还记得我小说里写过的句子，非常感动。陈安娜是莫言、刘震云、李洱等作家的中文译者，好几部译作荣获瑞典文化部艺术委员会的年度文学类好书奖，我的《六人晚餐》获得的是2020年度的，相信很多读者都借阅过您翻译的书。

下面有请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的拉嫡娜教授，近期她正在翻译我的一篇短篇《西天寺》。除了小说外，她也翻译了很多中国诗歌，这对翻译的要求是特别高的。拉嫡娜还在墨西哥主持中国读者俱乐部，为中国作品在南美洲传播做了很多工作。下面有请拉嫡娜。

拉嫡娜：今天想重点聊聊读者俱乐部的运营经验。拉美人口多，但文学资源不算充裕，我和主办方一起长期从事文学推广的工作，这份工作非常重要。我在高校任教，教学工作繁重，近几年只能把翻译放在次要位置。我个人更偏爱翻译诗歌，不代表不喜欢中国现当代小说，只是很难抽出完整时间打磨长篇。

我现在运营的这个俱乐部，每学期介绍一本书、一位作家，探讨一个议题，让当地人了解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发展脉络。关于《此时此刻》，我看了艾玛发来的一篇评论文章相关评论，看完就十分期待这本书尽快译成西班牙语，在俱乐部推出。我认为这部新作和艾玛翻译的《六人晚餐》有共通之处。

在那篇评论文章里，我看到一句写得极好的话概括你的写作风格，是作家李洱说的：你的写作，不是站在桥上看河流写河流，而是站在河流当中写河流。您的写作就是这样。通过你的小说，能窥见近半个世纪内经历无数次变革的中国。《六人晚餐》里书写的中国，很像九十年代的保加利亚。作为保加利亚人，我清楚，不只是保加利亚，很多东欧国家都经历过类似的艰难岁月。

艾玛是你的西班牙语译者，也是最重要的译者之一。《六人晚餐》的译本完成度非常高，我阅读的时候完全沉浸在六个人物的声音里。译文不仅优美，还是极具阿根廷本土特色的西班牙语，让拉美读者阅读时完全感受不到翻译的隔阂，这部作品在阿根廷的西语译本，拥有极具代表性的文学声量。

鲁敏：感谢拉嫡娜教授。拉嫡娜是保加利亚人，在保加利亚和西班牙这两个语种上，都翻译了不少中国作品。她刚才提到的海外中国读者俱乐部，是中国作协出资扶持的推广项目，在南美洲落地了不少线下活动，非常感谢拉蒂娜老师这样的译者，助力中国作协的项目在海外落地推广。下面有请中国文学的翻译新星，也是我《六人晚餐》的译者艾玛，她来自阿根廷，现在北京师范大学攻读博士，短期旅居中国，有请艾玛。

艾玛：该从哪里说起呢？我和鲁敏老师的缘分很深。阿根廷一家知名出版社曾经推出一部当代短篇小说选集，收录十位中国“70后”作家的作品，其中包含了鲁敏的《谢伯茂之死》，由另一位阿根廷译者翻译。读完这篇作品，我立刻觉得鲁敏极具文学才华。这家阿根廷出版社的编辑总监读完之后，也认定鲁敏是文学天赋出众的作家，开始关注她的其他作品。

在拉丁美洲，很少有出版社编辑总监主动锁定一位作家，主动搜寻她全部作品，他想要了解鲁敏还有哪些其他的作品。人民文学出版社给他发送了一篇关于《六人晚餐》的英文书评。这位编辑总监捕捉到文中的核心主题，选定《六人晚餐》，把翻译任务交给了我。那个时候我倍感荣幸，正如博尔赫斯所说，翻译是最高境界的阅读。

我通过翻译《六人晚餐》走进鲁敏的文学世界，体会她细腻的语言表达、鲜活的人物塑造，完全沉浸在九十年代中国的生活，尤其是厂区的生活图景里。我们读到的很多中国文学作品，要么写乡村，要么写都市，而厂区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特殊空间，改革开放时期飞速变迁，厂区里普通人的命运也随之动荡起伏。

我十分欣赏鲁敏塑造人物的方式：始终有对普通人的共情，挖掘每个人心底的秘密，所以笔下人物的内心真实饱满，充满温度。翻译过程中，苏琴、丁伯刚等角色身上背负的伤痕，让我感触很深。这本书推出西语译本后，被传播到21个西语国家。

我看了她之后的《金色河流》，这本书关注经济问题。当看到《此时此刻》被出版的时候，我非常期待，她会用什么样的角度去探索人性呢？我发现也是经济，但和《金色河流》是完全不同的角度。《此时此刻》探讨了当下的人们，他们与经济的关系是怎么样的。这部作品非常适合翻译成西班牙语，多数国家都实行市场经济，西语读者能通过这部写实、时代感鲜明的作品，读懂当代中国发展背后普通人的奋斗。很多拉丁美洲国家的人会好奇，中国人在这个繁荣的社会当中，到底是怎么活着？他们的问题是什么？通过鲁敏的作品，拉丁美洲国家的读者也可以对于经济和人的命运这类普遍性的话题，有一个更广泛的认识。

另一个角度，拉丁美洲现在正在兴起新女性主义运动，这个作品也能让我们看见很多独立要强的女性形象。很多拉丁美洲读者对女性形象的认知，可能还停留在封建社会。现在的女性是什么样？她们怎么工作？在这里能找到很多答案。《此时此刻》非常值得被翻译成西班牙语。

拉嫡娜：我补充一点中国读者俱乐部的相关信息：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为俱乐部开设 YouTube官方频道。最近我和艾玛查过，观看《六人晚餐》相关内容的人已经超过三百多人，这个数字在中国也许不算多，但是在墨西哥、拉美地区算是不错的数据，这些完整录像会一直存放在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的频道里，不会下架。

非常恭喜花城出版社，这本书设计了这么好看的封面。书籍封面如果设计不好，销量也不会理想，在拉美，封面设计是非常关键的一环，非常祝贺你们做得这么出色，这本书的封面看过就很难忘记。

鲁敏：太好了，花城出版社听到应该会很开心，这个封面我们也觉得很好。

主持人：谢谢大家。刚才大家的分享，让我们感受到真正的好故事确实可以跨越国界，笔墨书写时代，译本联通世界，今天这本书的英文名叫The Thing We Lost，意为如何面对失去一切？而中文书名《此时此刻》给了我们答案，世上所有的时刻都彼此相连。接下来，有请鲁敏老师向大家作答谢发言。

鲁敏：就像我们今天这个题目的名字，世上所有的时刻彼此相连。此时此刻，我们这里的中国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滴答作响，世界上所有的时间也在用不同的方式流淌，我想到鲁迅那句话：无数的人们，无数的远方，都和我们相关。

我特别希望中国当下正在发生的故事，能够传到世界不同语言、不同国家的读者那里去。中国文学走出去、翻译出海这件事非常艰难，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漫长的共同努力。在这条路上，最重要的就是各位出版人，还有各位译者。特别感谢今天抽空来到现场参加活动的各位老师和朋友。我们需要一起努力，让属于我们的时刻传向远方，其中或许会有时间差，但这个时差，正是所有写作者、出版人、翻译者用来工作、寻找机会的空间，我希望通过大家共同努力，我们所有的时间、世上所有的时间能够彼此相连，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