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6年第6期|吴燕青:小小菜童
我在土地里种出豌豆荚,言言在土地里摘豆荚。
我在土地里种出萝卜,言言在土地里拔萝卜。
我在土地里种出黄瓜,言言从土地里摘黄瓜。
刚开始租地种菜的时候,言言不过是六个月的小小婴儿。
时间的齿轮转得飞快,种子在泥土里发芽、抽枝长叶,开花、结果,收成。
在菜地爬行、玩耍、吮母乳的小婴孩,会在菜地跑、跳,追赶蜜蜂和蝴蝶,会摘豆荚、拔萝卜、摘黄瓜了。
菜地的菜蔬们长过了一季又一季,孩子也和地里的萝卜、豆荚、黄瓜一样,见风就长。
“妈妈,你看,我摘的比你的多。”言言举起竹篮,很自豪地说。竹篮里躺着饱胀的豌豆荚,像一只只弯弯的小船。言言说完,小手继续在豌豆丛中忙碌,竹篮的豆荚越来越多了。我的孩子在田里,摘下一篮豌豆荚,他兴奋得小脸颊都红了,像是从土地里新鲜开出的日日红。
“啊,嗯,妈妈,萝卜不愿意出来和我玩呀!”小小孩子使劲地揪着萝卜苗,拔呀拔呀!白胖胖的萝卜稳稳地在泥土里,好像在说:“我就是不出来,不出来。”萝卜们长在泥土里,大地就是它们的家,也是它们的妈妈。孩子怎么舍得离开自己的妈妈呢?可萝卜们都长大了,成熟了,再不拔就会变老,然后会腐烂在泥土里。萝卜们肯定不愿意腐烂在泥土里的,那我们就拔回家,把它们变成美味的食物。
“小白兔,拔萝卜,拔呀拔呀拔萝卜,嗨哟,嗨哟,拔不动,老奶奶快快来,快快一起来拔萝卜……”小言言一边用着力,一边唱《拔萝卜》的歌谣。
树上的珠颈斑鸠很认真地看着他,突然“扑啦”一声飞起,落在菜园的围栏上,圆溜溜的眼睛闪着好奇的光。呀,这些鸟是我们菜地的常客,可没少吃园里的菜。熟得像是我们的好朋友,没有半点怕我们的。瞧,它现在正在观看一场“小孩拔萝卜的电影”呢。
“嘣”一声,萝卜破土而出,拔萝卜的孩子也“咚”一声顿坐在泥土里。“哈哈,妈妈,萝卜拔出来啦!”他顾不得小屁股的疼痛,稚嫩的童音涨着喜悦,涨着一种成就感。
“言言做事好坚持呀,拔出了大萝卜。”我笑着和他说。“扑啦”一声,站在围栏上的珠颈斑鸠也飞了起来,它终于看完了一场精彩的“电影”,心满意足地飞回荔枝树上。
“咔嚓、咔嚓”,小嘴巴咬着刚从瓜藤上摘下的黄瓜,这急的呀,洗都没有洗,就“咔嚓、咔嚓”地吃起来啦!“妈妈,你种的黄瓜好甜呀,好好吃。”我因言言清晰的语言表达心生喜悦,快快放下手里的锄头,抱起他,亲亲他冒着茸茸细汗珠的小脸颊。“呵呵,妈妈,妈妈,你也吃一口吧。”“咔嚓、咔嚓”,我咬下了言言递到嘴边的黄瓜,嘴里是甜的瓜汁,心里有甜的蜜糖。
他会摘豆荚、拔萝卜、摘黄瓜了,还会清楚地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内心。想起刚租地时,半岁的他在菜地,小嘴巴只会说:“爸爸,爸爸,打打打打打。”两个姐姐还为此笑话过他呢。
这个小小的菜童,除了摘菜,他还会帮很多忙呢!会帮忙拉装着自制有机肥的推车,会帮忙提摘到的菜。他有一辆小自行车,常常从我手里抢过装满菜的竹篮子,挂在车头上,然后把车蹬得飞快飞快。
“卖菜吗?”一个路人问。
“不卖菜,卖娃的。”言言一本正经地答。
“哈哈,哈哈哈。”一群路人笑弯了腰。“多少钱可以买你回家呀?”路人问。
“不要跟你们回家,我只要我的妈妈。”言言还是一本正经地说。路人又是一串笑。
被路人一阵一阵笑了后,言言停下车,不骑了,而是推着车和我一起走。“妈妈,你不会卖我吧?”走了一小会儿,他问。我蹲下身,又抱住了他,六岁的孩子,有热乎乎的汗味,清新的植物味,我深深地嗅了嗅。坚定地答他:“你是妈妈的宝贝,和姐姐们一样都是,妈妈永远都不卖你们,妈妈爱你们。”
“啵、啵、啵”,言言在我左脸颊亲了一下,右脸颊亲了一下,又在额头上亲了一下:“妈妈,我也永远爱你,我永远只有你一个妈妈,我就是要你这样的妈妈。”听着六岁的孩子一串的表白,心已经不止是装满了蜜糖了。
我六岁的时候,常在外婆的菜园追蝴蝶,还常常指着紫色豌豆花和外婆争辩:“外婆,外婆,你看豌豆花是紫蝴蝶,好多紫蝴蝶啊!”外婆也总是笑笑地说:“我的傻阿妹,是紫蝴蝶,紫蝴蝶,你说是紫蝴蝶就是紫蝴蝶。”
我也在外婆的菜园摘豌豆荚、拔萝卜、摘黄瓜,也把咬过的黄瓜递到外婆的嘴边,一定要她也咬一口。我们“咔嚓、咔嚓”地在菜地里吃着瓜。然后,我继续追蝴蝶、看蜜蜂,外婆继续做她的农活。
很多很多年过去了,我成了妈妈,最小的孩子都六岁了。小时候和外婆在菜园的画面还在我的脑海里清晰无比。我总是梦见紫色的豌豆花像一只一只蝴蝶飞在我的身上。我很想种,种和外婆一样的紫豌豆花。
我找到了一块地,在香港找一块种菜的地可不容易啊,整整找了八年,在把家搬到香港的离岛区后才找到的。在地里我真的种出了紫豌豆花,不,是紫蝴蝶。
我种出外婆的紫蝴蝶了。打视频电话给外婆,外婆说:“你是我阿燕的朋友吗?你找我的阿燕玩吗?”我明明就是外婆的阿燕呀,外婆却不认识我了。阿尔茨海默症让她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儿女和外孙们。我的心好疼啊,给我种出紫蝴蝶的外婆变成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了。“外婆,外婆,我就是阿燕啊,你的阿燕,你看,我种出紫蝴蝶啦!”
“呵呵,呵呵,真的是我的阿燕。”外婆好像认出我来了,她那满是皱纹的脸,笑开了紫蝴蝶。现在她是一个孩子,吃饭、睡觉、洗澡都要人帮忙和照顾,快一百岁的老人家,返璞归真变成了孩童。抱我、照顾我、爱我的外婆现在需要我们更多的照顾和爱,还有陪伴。
“妈妈,你去外婆的身边吧,我也已经做母亲了,长大了,成熟了。你去照顾外婆,外婆需要你。”我劝了很久很久,我妈妈玉兰还是很矛盾,下不定决心。“你要上班,言言也还小,我不在你们身边,你怎么忙得过来?”
我觉得玉兰都快要哭了。一边是自己年老失智的母亲,一边是需要帮忙的女儿。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听到隔壁房间的玉兰在半夜辗转、叹气。我心里很难过,她是一位母亲,担心着自己的女儿,要在女儿需要帮忙的时候,留在她的身边帮她照顾孩子、做营养可口的饭菜。可她也是一位女儿,有年迈需要照顾的老母亲。
我在想办法,也悄悄去中介公司找工人。可很多工人知道我家有三个孩子,都不愿意来,有的还说只愿意照顾一个孩子。找工人并不顺利,我悄悄辞去大部分的工作,计划好家里的一切事项,保证在劝说玉兰的时候更顺利。
“我还很年轻,工作的机会特别多,你陪我们的时间也很多。可外婆那么老了,你能陪她、照顾她多久呢?妈妈,当有一天外婆要离开的时候。我怕你内心因为没有陪伴她而愧疚呀。”玉兰终于点头了。
我始终是这么认为的:玉兰作为母亲,她已经带大了我,没有责任再帮我带孩子。因为她怕我累、怕我苦、爱我到极致,才放弃她退休的悠闲日子,到我家里帮忙照顾我的孩子们,也照顾我这个长大了的女儿。可我不能这么自私,当然,有玉兰在我身边,时时处处帮助我,我是轻松的、踏实的、幸福的。可我怎么能独享玉兰的爱呢?她年老的母亲需要女儿呀,女儿也需要陪伴她年老的母亲。我不能为难玉兰。更何况我的三个孩子,每一个她都照顾了。
就算不照顾外婆,我也鼓励玉兰去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她如今六十多岁了,年幼时就懂事,很小便帮外婆做各种家务,结婚后照顾家庭,侍奉公婆,还工作赚钱养大三个孩子。儿女成家后,还要帮忙带孙儿们。她也是有梦的,我不能困住她。现在,她的梦是陪伴、照顾她年老的母亲。我要让她放心,让她回到她母亲的身边。
送玉兰上的士的时候,我紧紧地抱住她。“妈妈,你看你多幸福,六十多岁了,还有自己的妈妈,好好陪外婆。”玉兰哭了出来,但我已经感受到,她内心的矛盾消散了,不再往我这边倾侧,而是满心满意地奔往她的妈妈。
孩子在一天一天地长,老人在一天一天地老。六岁的言言,让我想起六岁的我,啃着大舅给的鸡腿,在外婆的菜园快乐地玩耍。
三十多年过去了,那个健步如飞、行医施药、治病救人的外婆已经开始衰弱,她再也种不出“紫蝴蝶”了。而我,可以种出来。
我满园满园地种,园子里开出无数只“紫蝴蝶”,蝴蝶们在阳光下飞呀飞呀,带着我飞到年轻的外婆温暖的怀抱里,听外婆用客家话唱着:
月光光,秀才郎,船来等,轿来扛。
一扛扛到河中央,虾公毛蟹拜龙王。
龙王脚下一蕊花,拿畀阿妹转妹家,转到妹家笑哈哈。
真好,我又回到了六岁的时候,做外婆的小小菜童。
【吴燕青,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香港作家联合会会员。做过医生,现从事教育工作,在《诗刊》《香港文学》《作品》等刊发作品,著有诗集《闪闪发光的事物学会匿藏》。散文集《在香港的离岛种菜》(香港中华书局)2026年7月由花城出版社发行简体中文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