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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2026年第5期|刘咪:虫月
来源:《西湖》2026年第5期 | 刘咪  2026年06月17日07:39

刘咪,本名刘伽倪,乳名为咪。心理咨询师、创作者,1997年生,现居美国。小说见于《西湖》《作品》等。

我又回到那里了。

我在高空的天台,似乎往前一步就可以触摸到世界的边界。夜深了,肉团般的红月像要坠毁一样,低悬于中天。

我无数次造访于此,此地已如同我精神上的故乡。

妈妈在那里。

我又一次感觉到了。橘红的光芒笼罩着我,我的心要被月光烧出一个洞。

妈妈被陌生的脸庞层层围住,但我知道她在那里。她躺在泥地里,穿着白色的产裙,空洞地注视着天空。

有人拿出了刀,刨开她的腹部,利刃寸寸割开她的皮肉。她张大嘴,发不出声音,被眼前的满月堵住了喉咙。

鲜血飞溅,红色的蚯蚓从她的肚子里争先恐后地汹涌而出。她的血液像活物一般,向四周爬去。人群四散,陷入了恐慌。

而妈妈,我安静的妈妈——平静地躺在血花之中,向月亮伸出了手。虫群沿着她的手蠕动而上,纠缠在一起,扭动着搭成一座弯曲的梯子。

必须要追上月亮。

她的身体漂浮起来。她又要走了,受到月亮的召唤,要离开我了。我感觉眼眶灼烧般地疼痛,试图哭喊着让她看见我:

“妈妈——”

我猛地睁开眼,在一坑黏腻的冷汗里醒来。

又是那个梦。

日光毫不留情地从四面八方照进来。太亮了,我仿佛坐在旋转的微波炉里,痛苦的记忆在我脑海中一圈圈地被加热,要烧起来。

视野内的一切都被日光烧成了全白,我摔下床,眯起眼睛,勉强适应光线。

我意识到我并不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的。我在爸爸的房间。

“爸爸?”

我试着呼唤。无人回应。

这间屋子明亮得怪异,细看才发现窗户被拆除了。原本是窗的位置现在成了一口无情的大洞,挂在墙上。

我向窗户摸索,突然踢到了一个硬物。我将其捡起,却无法看清它。它像一块冰,似乎是一块不规则的晶石。我对着光照亮它,它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像放大镜聚集光线,烧在我眼球上。眼睛像要失明一般疼痛,我惊叫出声。

视线重新聚焦后,我迫切环顾起了房间。爸爸的房间除了双人床和壁柜,就是妈妈留下的梳妆台。或许是因为思念妈妈,多年来爸爸一直保留着它。梳妆台上有一面大镜子,正对着我父母的床。爸爸将镜子遮盖了起来,台面上薄灰遍布。

我扯下盖布,翻出爸爸床头柜里的锤头和钉子。

爸爸是优秀的工匠。地下室是他的工作间,但他说小孩会打扰他,从不让我入内。有时,我会在深夜偷听,他在地下室与自己的对话。

我踮脚将布钉入墙中,房间终于暗了下来。我如释重负,回想起儿时去参加妈妈的葬礼,棺材盖上盖子的画面。那是我对妈妈的葬礼唯一的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棺材里的内容。

我拾起先前在慌乱中扔向一旁的晶石,它像封着一团红线的白水晶。从不同的角度看上去,内部的丝状物仿佛在扭动,突然蜷缩,又缓缓舒展。

梳妆台上封尘的盖布被移除,我站到镜前,桌面上竟散落着些妈妈的旧照。

这都是她怀孕时的记录。随着一张张的照片往后,妈妈面带微笑,腹部日渐膨胀,面孔却憔悴消瘦了。

我在目睹妈妈孕育新的生命,可她体内的胎儿好像寄生虫在吸食她的血肉。

在最后一张照片里,妈妈的身边出现了爸爸和一群陌生人。他们站在我家的房子前,妈妈被围在正中,肚子比之前更大了,裙下有血管一样的模糊凸起。

我将照片拾起,桌面上露出一只发黄的信封。我的心脏狂跳起来,额角冷汗蜿蜒爬下。

信封上写着一行小字:

亲爱的女儿

我颤抖地拆开信封——

我的小肉虫,今天是你三岁的生日,爸爸给你买了蛋糕吗?我很想亲手给你点上蜡烛……但我没有办法去你身边了,

他们在看着我们

你必须要小心!

对不起妈妈不在你身边

对不起

你一定要找到妈妈不管要多久

不要相信他们的话

来妈妈小时候的街道

我会在那里永远永远等你爱你等你爱你

小时候总有人问起我的妈妈,我逢人便答:妈妈去月亮上了。

大人们反驳我:她病死了。

可我知道,是蚯蚓将她送给了满月。

我一遍遍讲述妈妈身上发生的事,但没有人相信我。没有人听到我,没有人回应我,我孤独地困在那个梦里,一次次与妈妈分离。

爸爸不愿过多提起妈妈的事,同龄的孩子叫我没妈的疯子。

慢慢地,我闭上了嘴。我还是会在满月夜守着月升,透亮的月光像包裹婴孩一样轻柔地盖住我。这时,我便会合上眼,想象那是妈妈的拥抱。

楼下忽然传来人声,将我从回忆中惊醒。

外面下起了细雨。那声音极轻,像一声呼唤,在春雨中漂浮。我手中的晶石像收到了召唤般轻颤。

我试探地踏步下楼梯,台阶竟有种湿泥的黏腻。踏出最后一步时,我愣住了。

我家的一楼消失了。

一片昏暗的草地取代了原本的客厅。天空压得很低,一场雨刚刚过去。

我站在楼梯的出口,门框还在,但剩下的一切都消失了。房子的二楼直接通向了室外的公园,好像我的家突然被剪下,拼贴进了一幅陌生的风景画。

树荫环绕的草地中央坐着一个女孩,在摆弄玩具。

——妈妈小时候的街道。是妈妈在等着我吗?

身体先于我的思考,不顾身边怪异的陌生环境,本能地向她狂奔过去。女孩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接近,丢下玩具,逃进了树林。

她的身影飞快地消失了。我只来得及捡起她落下的布娃娃。

娃娃被泥水浸湿了,腹部有一道清晰刀口,涌出满满的红棉絮。湿棉絮结在一起,竟有几分像从不知何处摘取下来的内脏。

一张被血水染湿的旧纸片滑落出来:要把盐除掉。

盐?我迷茫地环视四周。

或许找到她就能有答案。我抱着娃娃,沿着草地边缘穿过树林。不远处的马路上,有一个人形的影子在匍匐爬行。我靠近几步,才发现是一个男人跪在水泥地上,用红油漆在地上画着标语:

禁止爬虫

男人穿着破洞的白色连体衣,双手藏在巨大的黄色橡胶手套里,重复地描着文字。

“您好,”我向他询问,“您有看见一个女孩路过这里吗?”

他干裂的嘴唇在翕动。我蹲下来,试图听清他的话语。

男人突然转过头来盯着我。他眼里血丝遍布,瞳孔上蒙了一层浑浊的膜。我见过他——他在那张我家前的照片里。

他张开嘴,像荒废的铁门被撬开:

“迷路了要看红绿灯。”

我转身逃向街道,想要躲开男人尸体般的眼睛。回过神来时,路边的楼房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疯长的植物。

在道路的拐角,我看见树影中隐藏着一盏破旧的信号灯。它只有一只灯泡,闪着红色的箭头,指向一旁的街道。

我想起男人的话,跟着箭头走了下去。眼前出现一片荒草地,被铁丝网围住了,靠近地面处有一块缺口。

破败的铁网将这片空地与外界隔绝开。我钻进去,像误入陷阱的虫,正在被浓密的绿色慢慢吞没。

一只陈旧的白色浴缸,被半埋在腐土与枝叶中,破败的瓷釉上密布爬虫拖痕。

它像一口废弃的棺材。我一直确信,妈妈那日葬礼上的棺材里,一定也是这样空空如也。

不知为何,疯长杂草都止步于这里。我低头查看,浴缸周围散落着一层白色粉末。当我靠近些,发现不仅植物在此收敛了放肆,还有虫子在粉末上扭曲地翻滚着。蚯蚓在盐的灼烧下挣扎,逐渐化成一团团红色干尸。

我想起纸条上的话:要把盐除掉。

我望向四周——要怎么除掉盐?哪里才能找到妈妈?

庭院里已经没有了更多的答案。我想起刚刚的男人,或许他还知道些什么。

我离开庭院,雾气仍未散去。我明明在此地徘徊已久,但天色一直保持在雨后落日前的状态。

我原路返回,男人却已不知去向。重复的红字旁倒着一只空油漆桶。

我捡起空桶,想用它做盛水的容器。只要找到水源,就能洗掉盐。我在街道上游荡,回到了出发时的公园。

在雾气弥漫的树丛中,有金属的光泽闪烁。我走近,看见一座老旧的饮水机。出水口锈死了,开关毫无反应。

我蹲下观察,寻找启动它的方式。当我看到它的底座,发现这竟是我家的保险箱。

爸爸把它藏在洗手池下,从未当着我的面打开过。他说那里面放着重要的东西,我不可以知道。保险箱此时成为了饮水机的一部分,底部嵌入泥土中。

箱门正面生锈的铁皮上,刻着模糊的字句:

证明你不是虫子

我试着在柜门上摸索,发现钥匙孔有些不自然的松动,按下便弹出一个不规则的凹槽。我口袋里的晶石,竟可以完美契合这个空洞。当水晶放入时,晶体里的红丝剧烈扭动起来,像密集的蚯蚓在跳舞。随着这疯狂的舞蹈,柜门弹开了。

保险箱的内壁挂着一面脏污的镜子,底部则散落着一些旧相片,半遮掩地显现出一个女人的浮雕。

她闭着眼,双手扶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如同一只捧着珍珠的蚌。肚子正中,有一个相框大小的凹槽,似乎在等着被填入她遗失的宝物。

我翻动箱底散落的照片。众多的照片中,有一张吸引了我的注意:和我家的旧照里是同一群人,围着一只浴缸。缸中坐着一个垂着头的人,浸泡在满缸红色的蚯蚓里。妈妈跪在浴缸前牵着她,额头贴在她手背。

照片下有爸爸的字迹:

月亮每晚都会死去一次,每晚都回来了。祂会向我们展示永恒的圆满。

在这叠难辨真伪的影像中,我认出一张与记忆重合的图像。这是我小时候的生日照。妈妈抱着我站在阳台,背后的空中高悬着巨大的圆月。我是在三月的满月夜出生的。爸爸曾说三月的满月叫蠕虫月,地下的虫子会在此时从冬眠中苏醒。妈妈因此给我起了“小肉虫虫”这个昵称,但爸爸从不这样称呼我。

照片中,妈妈抱着襁褓中的我,朝镜头微笑。爸爸失焦的左手入镜了,拖着一块蛋糕,蜡烛像风干的蚯蚓。

我确信这是所有相片中最真实的——妈妈的轮廓和我满月夜祈祷的身影重合了。我在月光中感受到的爱,是妈妈留在我记忆深处的礼物。

我将这张相片插入了浮雕的腹部。机关发出咔嗒一声,镜子裂成两半。左侧映出我此刻的倒影,右侧也是同样的轮廓,只是皮肤是透明的,透出密密麻麻的虫卵。一条粗长的蚯蚓盘踞在卵上。

这是谁?

我望向自己双重的镜像。右侧的倒影突然捂住嘴,呕吐出无数的虫卵。我意识到:她在哭泣。幼年时我曾在无数个夜晚被那个梦唤醒,每当妈妈再次离开时,我都会哭喊着醒来。我常常抽泣得太厉害,控制不住地干呕。镜中的影子剧烈抽搐,那只母虫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痛苦,蜷缩在她胸口,想要安慰她空荡的心。

左侧的我冷眼看着这一切。爸爸也那样注视过我。他厌恶妈妈给我起的昵称,说:“你不是虫子。”这句话与柜门上的句子重叠,如同一条强硬的指令。

我知道什么是真实,我当然是人。但我又想要触碰那个哭泣的倒影——我也是那个丧母的女儿,不被接受的、想要去月亮上找妈妈的小肉虫。

当我的指尖快碰到镜子时,饮水机发出咕咚一声,原本干枯的出水口渗出了液体。

液体流淌下来,起初是粉红黏稠的,像虫的卵浆。液体从水池漫溢到底座,渗进保险柜。镜中的两个倒影被液体覆盖,合二为一,消失不见了。水慢慢变清,涓涓不息地涌出。

我仿佛也被唤醒。我用油漆桶接满水,朝着庭院的方向奔去。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离妈妈越来越近了。随着我踏出的每一步,我都感觉自己在褪去一层不需要的皮——不安、羞耻、自我否认、假装正常的外壳。我自始至终知道真相,现在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我会找到她。

我再次钻入庭院,走到浴缸前,冲洗盐的轨迹。桶里的清水泼在盐渍上,虫尸在水中浮起,又被吞入泥土的缝隙。

当盐粉完全洗净时,浴缸中突然开始渗出液体,爆破般汹涌而出。缸中散发出温热的铁锈味与腥甜。我感到一阵模糊的亲切。

——我是在这气息中诞生的。

满溢的液体流进周围的土壤,缸底出现了一个被血痕勾勒出的轮廓。

我将手指伸入方形的边缘摸索,轻易地打开了浴缸的底部。

下面是漆黑的楼梯道。这是通往爸爸地下室的道路,那片我从未被允许踏足的空间在地底等着我。

头顶的天空终于暗了下来,圆月从楼宇与树丛的阴影中升起,像从这世界中结出的一颗秘密的果实。

我迈出步子,踏上楼梯。

月亮在背后目送着我,我一定会和妈妈重逢。

地下室空气沉闷,我像在被吞入一只干涸的喉咙,踏入家中的秘密之地。

地面没有地板,我直接踩在了干裂的泥土上,脚底传来古怪的回响。龟裂的土地并不坚固,像一张绷紧的皮,薄土下似乎是中空的。

当我顾盼四周,黑暗中忽然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别再往前了。”

一张老妪的脸孔从地下室的阴影中浮现。她也穿着白色连体衣,声音像老猫喘息。

“你竟然到了这里,那上面的封印……”她声音发抖,“你不该来的!”

“我在找我的妈妈。“我说。

“出去……”她严厉地喊叫道,“出去!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向前抓住她手臂,同她躲闪的眼睛对视。老妪对我的大胆惊诧不已,身体僵在我手中。

“为什么你们都在说谎?”我扣住她手腕,与她对峙,“我只是想见到妈妈!”

老妪目光飘忽,声音柔软了一些。“这是为了保护我们……这里没有你在找的东西。”

我不再与她争辩,压低了声音:

“你说谎。”

我拉起她的手腕:“我知道你是谁。你藏起来的东西,在这里——”

我扯开她防护服的袖口,一条丑陋的红色长疤像一只大肥虫般盘踞在她手腕。在那张照片里,妈妈牵着的,就是这只手。

“你认识她。”

我的指甲抠进她的疤痕。不知因为疼痛还是震惊,老妇瞪大了双眼。她嗫嚅:“她救了我……”

“我曾经真的相信我会得救!可祂骗了我们。一切都怪有人捡到了那块开门的水晶。我们追随水晶里的声音,以为那是神的低语。祂说祂来自月亮,会带来永恒的圆满……”

“祂选中你母亲来孕育人间的身体,要把那块晶体放进她身体。”

打开保险箱的那块晶石,竟曾同我一并在妈妈的腹中。

“祂确实施展了神迹。我曾被绝症缠身,永不凝固的血会从这条疤里一直漏出。她帮我愈合了这道伤口……”

“我以为这是圆满。可是!”

老妇翻开自己的眼皮,眼珠下露出两块像被蛀空的果皮一样的眼睑。“我只是成了它们的温床!它们好贪婪,攫取我的每一滴血。我的身体迅速衰弱下去,十多年的时间里我竟已垂垂老矣。那时我还只是少女……”

老妇闭起眼睛,像一部分的生命也随着她的控诉流逝了。但她又突然翻开眼,如同在蓄力搬开一块沉重的秘密之石。

“你不该出生的。犹豫不决害了我们,也害了你……”她发出一声哀鸣,“那块石头植入你母亲体内后,祂要一男子与她结合,然后陷入了沉寂。她在那时怀上了你,因为没有祂的指示,我们不知该怎么办。如果那时候我们阻止了她!你也不会来到这里,被卷入这个可怕的秘密……”

我握紧拳头,胸口翻涌着黑洞般的愤怒与哀伤。

我离真相越来越近了,妈妈。

“那不是梦吧?”我近乎哭号,向她质问我内心最深处的疑问,“我反复看见的,那个满月夜的天台,是现实吧?”

“那时候你还是婴孩,怎么会知道?”她震惊,“那个神降的夜晚……”

“我们按祂的指示进行了血月的仪式,但这里根本没有神。你母亲的肚子里的,只有那些从月亮上来的蚯蚓。它们伪装成神,要寄生到我们所有人身上!”

“那块晶体是它们的卵,一直在等一具孵化的载体。它们只知道繁衍与分解,当月亮的土地被它们消耗完了,它们就要寻找下一片沃土。多么低级丑陋的生物……”

我向她诘问:“那妈妈呢?我明明看见她去月亮上了——她在哪里?”

老妇怪笑:“怎么可能放走她!那个虫女。我们中的幸存者终止了仪式,破坏了她的身体,将她用三层保护封锁起来了。多亏了你父亲……他被选中和那个女人成婚,本是因为他是我们中最灵巧的工匠,可以修建这座完美的祭坛。封印时,他把这里变成了它们的牢笼。蚯蚓最恨强光与盐——但你打破了那两层结界。”

老妇警告我:“如果你找到她,可怕的灾难将会降临。”

海啸般的悲恨瞬间吞没了我。刹那间,我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掐住老妇枯朽的脖子。“你说谎!第三层封印是什么?你们把我的妈妈夺走了,把她藏去哪里了?”

老妇双目圆睁,两只眼球像金鱼般暴出,嘴巴也如同搁浅的鱼嘴痛苦地翕张着。她可怕的面孔唤醒了我,我惊恐地松开了手。

“好残忍。”我向她哭喊,“她濒死的时候,是她在你身边,亲吻你的伤口。但你们剪开了她肚子,又将她肢解……”

老妇倒在地上,爬行着退缩:“不是的!我是想阻止这场灾难,守护这里,守护我们的人性……”

“你们这群凶手,这样也算人吗?”我紧抠住她枯枝般的腿,让她无处可逃。

她捂住脸,似乎想要用双手挡住一场山崩。

“不是的,我是想要……只是想要找回我作为人的生命。”

眼泪从她的指缝不受控制地泄漏。

“那个时候……她一直握着我的手,告诉我别怕。”

老妇的眼泪滴在干涸的地面上,土地像苏醒般震动起来。黑暗中亮起了幽光,墙面上浮现出一只红色的残月。

“可后来祂的声音太大……大到我再也听不见她了。”

随着她最后的一声呜咽,老妇的身体碎成了千万条虫子,钻入眼泪浸湿的土地中。

墙面上共有三只连起的月相,此刻亮起的是最右侧的晦月。在它的左侧,连着一只灰暗的望月与朔月。三只月亮的底部都挂着一滴泪水。

三相月的壁画下,刻着一行字:

得月亮祝福者,即可踏上归途

虫钻入的土地在蠕动。我跪下来,抚摸被蚯蚓翻掘过的温热地面。

我拨开松动的泥土,碰到一块硬物。我将手指插入湿土,勾出了一枚戒指,中心镶着一颗月光石。

这是妈妈的婚戒,在那张生日照里,妈妈就是戴着它抚摸我的。

她一定在这里。

我将她的婚戒戴上,着魔般挖掘起地面。最初只有泥沙和碎石,我很快被划出密密麻麻的伤口。

当我深挖下去,地面下露出一层不和谐的土壤,有着半透明质地。我用力将土地揭开,直到那个结构完整地显现。这里竟有一口玻璃棺材。

我几乎无法呼吸。

妈妈躺在里面,半掩埋在泥土中。

她没有任何衰老的迹象,闭着眼,嘴角带着轻柔的笑意。她像只是睡着了,但身体被断成三节,被赤裸地包裹在一层薄纱下。她的头、胸腹与下肢之间的创口还是新鲜湿润的。妈妈身上有一条贯穿腹部的疤,虬结于她子宫上的皮肤。

我的心坍塌下去。妈妈……原来你一直在这里,在那层薄薄的地板下,被切割、埋葬,沉睡着。你听得见我多年来在楼上独自做梦吗?

我俯下身,像新生的婴儿一般放声大哭。我的泪水渗进土地,唤醒了墙壁上的新月。

我不顾一切地清理起剩余的泥土,试图徒手将那口关着妈妈的冰冷棺材救出。当我用力地挖起她面孔上最后的一把土块,指尖传来剧烈的疼痛。我戴着婚戒的手指甲面折断了,破裂的指甲像被撕开的树皮,翘起一块裂片。

我撕掉断甲,继续徒手翻掘她四周的土地。暴露的甲床上粘满泥沙,血从我的伤口中渗入土地。

“妈妈……”我低声唤她,像受伤的孩子寻求母亲的安慰。

就在这时,妈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仿佛感受到了我的痛苦,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溢出。

眼泪落下的那一刻,原本灰暗的望月壁画,猛然发出深红的光芒。朔月、望月与晦月,三者终于同时亮起。

棺材发出沉闷的声响,裂纹在玻璃上如蛛网般扩散,然后“啪”的一声——整个棺面碎开了。

妈妈睁开了眼睛。

她睫毛湿润,眼神清澈,在三相月的照耀下泛着红色的微光。

我想要爬近她,但还未触碰到她的身体,地下室开始剧烈晃动。

墙体开裂,天花板坍塌,虫的低语在黑暗中响起,好像在唱歌。碎石砸在我身上,我往后一栽,视线开始模糊。

在我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妈妈向我伸出的手——像月亮在召唤潮汐。

再次醒来时,我飘浮在半空,像被温柔的力量从深渊中捧出。身后是巨大的满月,红色的月光像要把我淹没。

我感受不到重力,仿佛在梦中。胸前的温度将我环绕,我低下头,看到妈妈正抱着我。她的脸贴在我的胸口,在聆听我的心跳。

她抬起头看向我:

“你是谁?”

她的声音甜美黏腻,像蚯蚓在湿土中翻滚。

我看着她,又看向我身下。那是我曾经归属的地方,此时却如此遥远渺小。我看见我曾经的家,冷酷地立在黑夜中。无数记忆涌上我脑海——在那个家里,我从来是独自一人。父亲从未温柔对待过我,我一次次孤独地在噩梦中挣扎。

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人听到我,没有人接纳我。没有人拥抱我。

我意识到,那些痛苦都离我很远了。现在我眼前,只有妈妈潮湿的体温。妈妈仍环抱着我,像我们从未分离一般。她是完整的,那个世界才是支离破碎的。

我答:“我是你的孩子。”

妈妈的手掌覆上我的眼睛:“把眼睛给我,我们一起去看真正的月亮吧。”

我没有挣扎。她的指尖落在我眼球上,手指裂开,化作扭曲的蚯蚓,钻进我眼睛。剧痛炸开来,我反而松了口气,像寒冷的冬夜终于有人替我掖好被角。

温热的黑暗包裹着我,我如同回到了羊水中,等待重新被分娩。

当我再次睁开眼,世界已不再是原样。

我坐在一片翻涌的血土之上。天空裂成无数块,巨大的红月压迫空中,像一只注视着世界的巨眼。

地面上是数不清的虫子,在爬行、吞噬这个世界。它们分解消化任何遗留下来的秩序,再反哺给孕育它们的土地,繁衍出更多的生命。

我坐在这血与虫的中心,妈妈躺在我的膝上。她仰起头看着我,脸上沾着虫爬过的拖痕,眼睛如月光石般泛着蓝光。

她在低声哼唱。我听不清她的话语,但我知道她在唱什么。

她在说: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