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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26年第3期|潘采夫:西进东归——我的父亲母亲(节选)
来源:《当代》2026年第3期 | 潘采夫  2026年06月23日09:02

导 读

九岁那年在暮色笼罩的湖边放声大哭的瘦弱孩子,后来成为穿中山装包饺子的乡村教师、拖着全家从农村杀进城市的父亲,像个孤胆英雄,向西挺进……在时代洪流里漂泊过的母亲,晚年独自转身向东,回到早已长满荒草的村庄,在信仰里找到安宁……潘采夫用最质朴也最锋利的文字,写下了父母平凡而壮烈的一生,中原大地最普通也最动人的生命图景。

西进东归——我的父亲母亲

潘采夫

西进

见灵牌不见人大放悲声。老令公两狼山为国丧命,大宋朝失栋梁伤了股肱,从此后边塞上更不平静,叹幽云十六州民不聊生。又谁似老令公义烈忠勇,大敌前不屈节应愧李陵,想往事忆元勋悲声恸,恨不能破灵柩哭活令公。太祖爷下河东令公投宋,从此后风云际会龙虎相从,为江山汗湿甲铁戈金马,为江山冒矢石入死出生,为江山历多少霜寒露冷,为江山经多少血雨腥风。双龙会舍子救驾史册彪炳,两狼山为国捐躯日月失明,国折栋梁大厦坠,将星陨落玉柱倾。北辽兴兵再犯境,再不能代孤把贼平,再不能进殿论朝政,再不能虎帐夜谈兵,再不能为国分忧患,再不能为民做干城。痛哭令公寿不永,哭天哭地哭元戎,有孤王在灵棚越哭越痛。

——豫剧《包公辞朝》

从小濮州走到小李庄是十五里,中间隔着金庄、卜庄、石墓头、木庄、后李庄。在这条斗折蛇行的土路上,小濮州李家和小李庄苏家,来来往往了半个多世纪,直到其中一个姓氏在村庄消失。

傍晚,太阳已经落山,暮色笼罩大地,木庄到后李庄之间是一片巨大的涝洼地,平时种庄稼,黄河发水或者雨水连绵的时候,那里就成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湖泊,野草在湖面拂动,即使当地人也不敢蹚水过去,土井子和暗坑都潜伏着危险。湖泊西侧岸边,有个九岁的孩子,身边放着一台纺花车,四周空无一人,他害怕地望着从天而降的大湖,不知如何走到对岸。在这之前,他瘦弱的肩膀扛着那台纺花车,从小濮州出发,一个白天走了十来里路,已经筋疲力尽。湖上起了白雾,蛙鸣四起,他开始绝望地放声大哭。哭声惊动了一个过路人,他沿着湖边回村,看到纺花车边的孩子,问明是哪个村的,然后带他沿着湖绕路而行,走到后李庄路口,前面就是小李庄了。孩子扛着纺花车到了小李庄,见到他的姥娘,再也止不住眼泪,姥娘搂着他一块儿掉泪。

那个湖边扛着纺花车的小孩是我的父亲。他在小李庄有个外号“搬仓老鼠黑老玉”,因为他又黑又瘦,还经常扛着纺花机子或吃食,来往于小濮州和小李庄之间,如庄稼地里搬运粮食的田鼠。

父亲给我讲这件事时,抑制着情绪的波动。他去世十几年后,我试图用笔重现那个情景时,同样忍不住眼含热泪。我清晰地知道,这种绝望感,还有隐忍和委屈,弥漫在他不漫长的一生。我们小孩子都待见我奶奶,也挺喜欢爷爷,而父亲这一辈子心疼奶奶,烦我爷爷。爷爷的不靠谱是我们话里的谈资,却是他和奶奶受过的罪。

小濮州之于我,从出生一直到进城,是个无忧无虑的乐园,我这半辈子没心没肺,多郁闷的情境下都能找到乐子,都受益于这座村庄的恩赐。小濮州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于父亲却不然,生于1955年的人,除了战争,什么苦没吃过。

我对父亲最早的印象,是南街新房刚盖好,围墙只有半人高,他从学校放学回家,走到矮墙外单手按墙,一个鹞子翻身跳到院里。

父亲穿一身蓝灰色中山装,衣领处有个挂钩,袖子底部分别有几颗纽扣,伏案工作的时候可减少磨损,四个衣兜挂在外面,如果鼓鼓囊囊装着东西,就像丐帮的四袋长老,所以中山装的要害在于口袋空空如也,只在左上兜插一支英雄钢笔,才显得清癯飘逸,有周总理的风姿。父亲冬天从来不戴帽子,最冷的时候缠一条灰色围脖,按气温不同采取搭在胸前、绕脖一周、围住耳朵等样式。他头发三七,大耳垂轮,眉清目秀,鼻梁笔直,严肃的时候有一种威严,笑起来有孩童的烂漫天真。他这种气质做派,放在乡村有点卓尔不群。

父亲穿着中山装包饺子,是小濮州集上一景。集到晌午,吃客多了起来,正好父亲从学校回到十字街,中山装来不及脱,围裙一扎成了包饺子的主将。他把“扁食抹”夹在右手中指无名指之间,在饺子馅里一插一挑,反手抹到左手的饺子皮上,手指托住饺子皮,再用两个食指大拇指对齐一挤,只挤一下,双手像模具挤出一个神完气足的饺子。父亲包得兴起运指如飞,两个擀皮的供不上他一个包家。吃客们往往先凑过来欣赏,再神情庄重地吃那一碗饺子。能吃一碗村里大秀才包的饺子,对于种地人来说是一种荣耀,可以回村吹嘘:吃了小濮州中学李老师亲手包的饺子。

母亲整天在家,脾气温和,父亲在学校工作,在家好脾气而沉默,我们亲近母亲而敬畏父亲。母亲揍我的时候,我特意找一把炊帚递给母亲,扎好马步气沉丹田双手食指向前伸出,母亲抡起炊帚扑扑通通一顿打,我给母亲喊加油。正打得热闹,父亲放学了,围墙外远远地一声咳嗽,我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向另一侧围墙,双手一撑跳到墙外。玉琢家盖了南街第一个平房,上面有一间小屋,那里成了我的行宫。大人把梯子抽掉了,挨着平房有一棵椿树,我双手抱住椿树,猴一样蹬住树干,眨眼到了房顶。一次父亲喊我吃饭,走遍南街没见踪影,吓得脸色都变了,最后才想起是不是在房顶,他也抱住椿树爬上房顶,我正在树荫下睡得香甜。被提溜起来,我吓得灰溜溜,父亲竟然只笑骂一句:“老了个吊,还真会找地方。”

兄妹们在饭桌上像小鸡啄米抢食,一碗碗地盛红薯玉米粥,父亲有专属的大瓷碗,从不盛第二碗。他吃饭很慢,喝上一口汤,咬一口馒头,眼睛望向满是梧桐树的院子,怔怔看着一个地方,几分钟一动不动,白眼球隐隐有血丝,到了一种入定的状态。我每次都好奇他在看啥,他说什么都没看,我问他在想啥,他说啥也没想,就是发呆。望一会儿,再慢条斯理地嚼口馍,等我们都吃完了,母亲念叨一句“糊涂都凉了”,父亲再几大口喝完粥。母亲总是一脸崇拜地看着父亲,父亲不可言说的神秘感让她迷恋又害怕。

晚上喝过汤,父亲吹着口哨走出胡同,南街走到十字街,先去看看奶奶,再溜达到北街,去运奇姥爷家打麻将,那是他每个晚上唯一的娱乐。他可以不看牌,只靠摸牌认牌,就打完一把麻将。小濮州不大,他在西街的中学教课,回到南街的家里吃饭,再去北街的麻将场,每天雷打不动的三角形走位。他的好朋友都在北街。

户部寨乡二中设在小濮州,中学的前身是一座元朝古寺,自从改成学校,各路神仙早就散了伙。父亲是中学唯一用普通话教书的老师,虽然很不标准,也有学生偷笑,他却神情庄严,在教室里说普通话是他的信仰。

父亲在学校有几个朋友,其中一个是教英语的洪俊叔,曾带我去他宿舍住过一阵,他每晚苦读英语,顺便教给我一两百个英语单词,搞得我没上小学就会说“banana”“apple”“radio”“I have a gun”。另一个是管食堂的赵本义。有天晚上,他俩随父亲回家吃饭,母亲做了小米粥熬红萝卜,两个老爷们儿一人喝四五碗。饭后他们撺掇我表演节目,我已经随爷爷奶奶看了不少戏,还没到害羞的年纪,跳到饭桌上呀呀开唱。洪俊叔说:“你这没动作啊。”我穿着棉开裆裤,腰上系着一根绳子,就找了根擀面杖斜插进腰间,当作龙泉宝剑,然后左脚上踢,右手啪一声拍着布鞋,心里没词,急中生智,高声唱了一句:“我打着我的鞋底子!”我一脸认真,两个叔叔捂着肚子笑倒在地,喊着:“不好,小米汤红萝卜要出来了!

父亲有个学生刘兴模,家是沙窝的,在小濮州上初中,非常英俊,和父亲是忘年之交。那几年南部边境燃起战火,不知是不是父亲的建议,兴模去当兵了,还被派到了老山前线。记得他曾写信来,让父亲寄点烟,说窝猫耳洞实在太枯燥,父亲买了一些烟,用小木箱钉好寄走。兴模寄回来一床毛巾被,上面写着“老山者阴山作战纪念”,这条毛巾被我一直盖到高中毕业,顺便学会了唱《血染的风采》。后来前线传来消息,兴模作战受伤了,立了功。他的照片登上报纸,听说收到上千封来信,还有局长千金表达了对英雄的爱慕云云。这可是我身边的战斗英雄,我想怎么编就怎么编,对小朋友讲他和连队一块儿参加战斗,打到战友们全部牺牲,只剩下兴模一个,兴模彻底愤怒了,端起牺牲战友的机枪,跳上一块大石头对着敌人扫射,这时一颗炸弹飞来,兴模被震晕在地。论功行赏他本该立特等功,但由于只是腿上受伤,没有排雷炸断双腿,也没有被炸掉眼球,所以就给了个三等功。我串台了,讲成了我们小学的校外辅导员排雷英雄白洪普,他一共排掉八十一颗地雷,左小腿被炸掉,左眼炸瞎,后来在濮阳军分区工作,是我们心中的神。

从我四五岁搬进杏园,到十一岁进城,那几年是父亲少有的闲适日子。我很快有了弟弟,弟弟比我小五岁,一天晚上,大着肚子的母亲突然一阵腹痛,赶紧让我去喊邻居三姥娘,一个有接生经验的老婆婆。三姥娘穿着斜襟蓝布大褂,进屋之后派我生一堆火,火堆点起,三姥娘把剪子放火边,让母亲靠着床沿蹲下,她把宽敞的前襟用手一兜,伸到母亲身下,说一声“生吧”。我紧张地看着母亲,那场景对一个孩子来说极其震撼。母亲倒不如何痛苦,不大工夫,突然一个红色圆球滚了出来,掉到三姥娘的前襟上,我弟弟像哪吒一样降生了。农村人生孩子容易,骨碌就是一个。父亲当时应该在北街打麻将,回到家又多了个儿子。有个邻居怀胎九月,用扁担挑着两个桶打水回来,过门槛的时候一跷腿,孩子掉裤裆里了。

父亲二十八岁之前有了三个孩子,日子过得一样从容。他平时教书,周末爱睡个懒觉,可是地里的草已经疯长,母亲就壮着胆子催促。父亲实在没法睡了,扛着锄头下地,半天锄一亩多地。偶尔他会在院子里一坐,梧桐树下吹笛子,紫色的梧桐花正开得满院香气,父亲熟读金庸小说,也许小院景色和《射雕》里的“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按玉箫”,勾起了他的兴致。母亲托着腮帮子出神地看着,她是个恋爱脑。

父亲吹笛子的那棵梧桐树下,即将迎来一场名动江湖的饭局。

小濮州附近有个村庄,一九四九年前有不少地主,后来隐忍了几十年,终于等到改革开放,潜伏在身体里的能耐又蠢蠢欲动,有人承包工程成了万元户,盖起了本地第一座小楼。所谓小楼,也只是平房上加盖一间小房,谁知这间小房给包工头惹来了祸事。大混子们蜂拥而至,骑摩托车到小楼院墙外,用匕首刺穿一张纸条,隔墙扔进院子,轰鸣着油门而去。纸条上歪斜着几行字:某天几点几分,带六千块钱送到某个地方,否则杀你全家。混子是分等级的,大混子才有资格干这么大的票,小混子只配顺手牵羊。

包工头穿过杏园,到家里求见父亲。我那时七八岁,只见来人拍腿又跺脚,父亲静静地听着。包工头不找官府不找村干部,来拜访一个二十几岁的乡村教师。这其中有什么样的因由?也许教书先生是古代乡贤的化身,既与法外之徒保持着距离,又为他们所敬重,毕竟没上过学的大混子也少。包工头三顾茅庐,请父亲出山居中调停。

很多年以后,每当我把这件事吹得眉飞色舞,四叔总要给我降温,说没那么玄乎。尽管我努力回忆,那天的场景却越来越模糊,以至所有细节都掺进了想象。夏天的中午,我精心打理的十几颗梧桐树浓荫蔽日,院子一片清凉,脏兮兮的小方桌和小椅子,坐着方圆二十里著名的大混子、低眉顺眼的包工头、小心翼翼的陪客和气定神闲的父亲。蝉鸣声中,大混子对老师桀骜不驯地频频点头,父亲砸上一拳轻嗔薄怒,拍着苦主肩头温言宽慰,包工头颤抖的手端着酒先干为敬,每个人的演技浑然天成。我在院子里玩耍,猴儿一样攀上树梢,手搭凉棚向四周观望,观察院门外有没有伏兵——还真有几个喽啰,还有远远观望的村民。后来看电影《教父》,柯里昂老头子召集纽约五大家族开会,发表感人肺腑的演讲,拥抱杀害儿子的凶手,场面堪比我家的小小院落。

听说那以后,包工头的院子里再没收到小纸条。多年过去,那个饭局仍然为少数知情者津津乐道,并且对父亲扮演了如此拉风的角色毫不意外,导致我总觉得父亲比想象中更加神秘。由于拥有众多的学生(那些中学生很快成为自己村庄的领袖),以及外交家的风度,父亲在平原上冉冉升起,即将成为我老爷爷二诸葛之后,小濮州南街李家又一个人物。

“时来天地皆同力”,这话说得不假。一天父亲正吃饭,有人走进院子,在梧桐树下宾主落座,原来是乡长来了,邀请父亲担任户部寨中心小学校长,兼管五六所小学。父亲很诧异,他在中学只是个语文老师。原来乡里的老校长叫李玉玺,我父亲也叫李玉玺,老李玉玺要退休,推荐二十多岁的小李玉玺接任,说这样好啊,学校的一切不用动,校长名字都不用改。在那个浪漫的八十年代,这事真的就这样发生了。

我一二年级学习尚可,到了三年级蹲班了,就是留级,父亲看我玩得太野,再不管就瞎包,带我去了户部寨。户部寨在小濮州正北八里地,每周一早上,我跳上父亲自行车后座,道路有点坑洼,蹾得我两腿发麻,下车的时候腿一软一个马趴。父亲哼着曲儿,从小濮州南头出发,一路向北,过田楼、戚庄,半小时到学校。

我们住在学校。上午放学铃之后,校园片刻间空无一人,小鸟叫声清脆,父亲睡着午觉,我在各个班跑来跑去,像城堡的小主人。每个班有前门和后门,我从后门进五年级班,无意中看到一幕,又高又帅的班长,和班里最美丽的女生,抵在墙边拥抱,他们在亲嘴。我心如雷震,默默地倒退而出,班长跑出来,搂着我的肩头磕磕巴巴:“不要跟别人说啊。”我点了点头,把这个小秘密守了四十年。

两个人跟我素昧平生,却不知我这个仗义的小师弟,为他们守口如瓶了这么多年,现在想起那一幕,心里还有些酸楚。那是感伤的1987年,流行的歌曲是“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还有一首《路灯下的小姑娘》:“Hey,在那盏路灯的下面,有一个小姑娘在哭泣,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Hey,小姑娘哭得多悲伤,不知道是谁把她抛弃。”

吃完晚饭,父亲带我散步,小学门外是林荫大道,濮阳经柳屯到户部寨的县道。父亲慢悠悠走自己的,我在后面听他边走边唱,父亲喜欢的作曲家是施光南,所以他常唱的歌都偏民族,走“中速深情”路线,“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精美的石头会唱歌,它能给勇敢者以智慧,也能给善良者以欢乐,只要你懂得她的珍贵啊,山高那个路远也能获得”。节奏快的有“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打起手鼓唱起歌,我骑着马儿跨江河”等。那条林荫道是父亲的露天舞台,我是唯一的听众。偶尔有人远远地喊李校长,父亲单手背着,另一只举起来挥挥手,继续哼唱“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那时正跟越南打仗,我一直没弄明白,为啥不写打仗的歌,都是你也思念我也思念,春天想你秋天还想你,这怎么打仗,还是《血染的风采》好,真枪实弹,鲜血把旗都染红了。

我那时候只听不唱,像个闷葫芦,几年后进入变声期,突然嘶哑着嗓子开始吼叫:“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垠的旷野中。”父亲对我的聒噪毫不意外,他给我办的唱歌辅导班毕业了。边走边唱也成了我一辈子的习惯。多年以后我去了互联网公司,才知道这叫“黑屏理论”,我默默地记住了父亲的一切。

有我这个八九岁的小尾巴,父亲常被忽略了一点:他还不到三十岁,也是个“八十年代的新一辈”。父亲在户部寨的日子称心快意,他是如此受人欢迎,如果这样过一生,那当然是不错的命运,可命运并不会这么简单。户部寨注定是个中转站,一年后,我考了个全乡第三,可能给了父亲一些触动,他才干了两年校长,就悄悄去了濮阳市,到实验小学面试,那是这座新城的第一所小学。父亲后来说,他进城的动力是我们三个孩子能在城里上学,留在农村就废了。

爷爷曾经带着奶奶和父亲离开小濮州,领上了工资,吃上了粮票,可惜又被打回农村。这回父亲奋力一搏,再次把一个家庭拖上进城的列车。我们终于在城里扎根,他付出的代价却堪称惨烈。父亲这个随遇而安的人,一开始为了我们,再后来身不由己,过早地打光了子弹,拼掉了自己的一生。

父亲被录取了,我俩背着包裹,坐长途车一路向西,到了老城,再坐二路车到新市区。天色已晚,我随父亲下车,脚下是松软的沙子,一阵风吹过,吃了一大嘴黄土。这口土让我内心踏实,都是一个味儿,濮阳离小濮州并不远。那年我十岁,父亲三十一。

父亲和美术老师骑车带我赶老城十月大会,那里是宋朝和辽国签《澶渊之盟》的地方,大会已经有几百年历史,每年连开十天,每天有几万人赶会,卖货的唱戏的杂耍的很是热闹。存好自行车,他们张望着向前走,我屁股后头跟着。走出几百米一回头,没了我的踪影,周围人潮涌动,父亲吓一身冷汗。四处找不到人,往回找着走,我正安静地坐自行车上等他们。美术老师拍着我的头说:“这小子有点东西。”父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有一种父皇要把江山传给我的意思。

进了城,父亲的清闲日子就结束了。三个孩子上学吃饭,母亲没工作,爷爷奶奶已经衰老,又都有重病,靠他一个人工资捉襟见肘。家里穷到什么程度,小偷夜里溜进家两回,从卧室抱出我们的衣服,放客厅细细掏兜,没能拿走一张票子,也没抱走一件家电。天色大亮,全家人酣睡中醒来,才知道贼来过,大为紧张,不是担心丢东西,担心贼恼羞成怒伤了人。

母亲带弟弟妹妹进城以前,我和父亲只有一个单间,睡一张床。同学们都有零钱买点瓜子糖球,我囊中太过羞涩,也张不开嘴要,就翻父亲的兜,不是存心偷钱,摸着个硬币也好啊。我解开左上兜扣子,发现一张十元大票,心里咚咚直跳,兜里揣一天,只买了一袋五毛钱的瓜子。晚上父亲坐在桌旁,打开小铜锁拉出抽屉,整理我俩的伙食费,国库券、河南粮票、全国粮票、分票、毛票、钢镚,一张张铺平叠在一起。我的意志实在扛不住了,爬到床底下,假装找玻璃弹珠,突然一声大叫:“爹!猜我发现了啥?”父亲赶紧蹲下观望,我从床下抓出一堆票子,把他乐得眉开眼笑,两个人为这笔飞来横财雀跃不已。

我在濮阳生活八年上了大学,父亲十年时间从语文老师成了校长。我在大学并不适应,自卑消沉,没什么出口,就写信给父亲,把责任一股脑儿推给他,什么从小不管不问,搞得我性格没长好。父亲花一个月工资给我买过电子琴,我只学会了弹《小草》和《济公活佛》,送过我一本《唐诗三百首》,我只背会了半首《月下独酌》,“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就这四句。对于一个初进城的小学生来说,谁能在家里坐得住?总之一番讨伐,寒假回家的时候,对门的管老师对我说,父亲读了我的信,关门在办公室哭了半下午,谁敲门都不开。我没有和父亲聊天的勇气,逃兵一样跑回学校,再修书一封,写出攒了一辈子的甜言蜜语,说他已经扛着我们到了半山腰,该停下来抽袋烟了,剩下的路得我自己走。哎呀,濮阳传来消息,父亲又哭了。

……

精彩全文请见《当代》2026年3期

【作者简介:潘采夫,上世纪七十年代生,河南濮阳人。曾任《新京报》文化副刊部、评论部编辑,体育部主编,《南都周刊》主笔等,在《中国之声》等节目担任评论嘉宾。创办谈话类音频节目《跑题大会》,担任主播。著有文化评论集《贰时代》、文化随笔集《十字街骑士》《少年读金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