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2026年第3期|卢艳艳:酝酿
主持人语
卢艳艳的诗歌,是诗人的敏思与园林工作者的精确在当代城市图景的独特化合,她以经纬仪般的冷静丈量生活,却在那道“不被记录的偏移”中觅得诗意,在技术理性的框架中,执意打捞那些“最后一点未被格式化的感知”。她的写作,是在数字化洪流的裹挟下,为个体生命经验保留的一处微小而珍贵的栖息地。(飞廉)
酝 酿
□ 卢艳艳
独食者
我们坐下时,他已经在那里
隔着供餐车推行而过的走道
手里拿着一本
被无数人翻阅过,和以后
也将被无数人继续翻阅的
点菜簿。我们低声讨论
对着色彩鲜艳的照片
起初各抒己见:这个我不喜欢
那个不对你的口味,但通常
接下来无非是折衷、妥协
为了不失去脸上的表情
被另一面镜子,照见的机会
为了在遗忘时间之前,不被时间遗忘
所以到最后必然点上几个
我们都不讨厌
但不一定自己真正喜爱的菜肴
热气腾腾的菜一个接一个端了上来
我们举筷、咀嚼、交谈
场面多么和谐,值得放弃个体的味蕾
动作多么优美,我们过上了
有爱的生活。反观独食者
安静、醒目,没有对立,没有统一
他一个人坐在长条软皮椅子上
一个人翻看菜单,像批阅奏折
一个人点完所有的菜
像杀伐果断的君王。当我们离开时
御品桂花香酥烤鸭的香味
多么浓郁而轻盈,此时它
不在狭小的唇齿间
而在渐渐空旷的,独食者的内心
印照之诗
阳光犹疑不决,刚刚让你和你
脚下的路变得明亮,片刻过后
又将影子全然撤走
院子里的草坪、树木、桌椅
恢复了孤独的平静,只有院子四周
高耸的楼房,围合成的天空中
掠过的飞鸟,和小水池里
游弋的鱼,赐予你阳光之外的印照
穿透层层包围,直达
丢失已久的领地,在那里
你常常以为你正奔向大海
以为一滴水,即是整条河流
直到被陷入别的水滴组合成的
巨大旋涡。或者正是无数个你
组成了吞没他人的旋涡
这是一个不断自转的星球
河床仿佛永不弥合的伤痕
遍布低洼处、障碍物,和急转弯
前面的速度和方向正发生改变
而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后面
继续冲过来的水流
当你与前方相撞时,是形成旋涡
在河流中互相纠缠
还是放弃大海的方向,成为
池中的一滴水、一块石头
一片青苔、一条鱼:那一小片天空
搭建而成的屋顶,让你相信
你还拥有一个,自己所需要的
容纳有限演出的舞台
和抬头观看,他人飞翔的观众席
酝 酿
霓虹代替月亮,空调篡改季节
咖啡的香气教你怎样迎接
一个用备忘录和滤镜
加工成的黎明
铭记在心的场景
已拆解成键盘上的字母
需要一双手昼夜做工
重新拼凑成一串数据、几段文字
而在白纸上打印出的声明与合同
手写的签名是仅剩的
最后一点未被格式化的感知
在经历过很多次揉搓、粉碎之后
三月,河道既是碎纸机,也是重组器
如果你还记得,白天水面漂浮的白云
如果此刻你能看到,夜雨里
玉兰正悄悄酝酿着满树花朵
上古之年
我们曾用经纬仪对准山脊
在硫酸纸上,画满等高线
仿佛台风来临时,海面上荡起
层层叠叠的波浪。现在
它们在隆起的砂岩里闭环
在下沉的铅垂线外震荡
企图将视距误差消融在
从上古之年就开始的
一点一点,不被记录的偏移
在中心与边缘、有与无之间
一直有人蹲在经验的沟壑里
想要计算出一串永恒不朽的数字
由一个,又一个测量误差组成
用以证明,虽然我们
都是没有问对问题的人
但总会在蜉蝣翅脉的震颤里
找到唯一的答案
眼 睛
城市高楼的玻璃幕墙里,
在春雷降下之前,
除了天空和云朵,
已无其他鱼群:
排成长队的车流不是,
从外卖骑手
倾斜的保温箱中滑落的快餐盒
也不是。
它们前一刻还被精心制作,
下一刻就要被丢入
路边的垃圾箱。
匆匆走过的人,避开这些的人,
视觉的边疆,开始堆起
真实的雨水和污浊的积雪。
玻璃海面,日月星沉睡,
数据流里,昼夜漂移着沙粒,
刷一刷二维码,走出地铁闸门,
长了翅膀的鱼群,唯有
在监控盲区里显影,
并且,时刻用遍体内外的眼睛
刺穿我们的秘密。
第三方游戏
第三方在运营着现在、将来
直到所遵循的,和未遵循的都成为过去
多年来,逐渐变得志同道合的甲乙双方
意识到,只有这样才最安全,也无须探究为什么
在发生了那么多故事之后
人们才开始信赖一种,没有赞颂
也没有诋毁的联结,当你听从一个接着一个
跳跃在屏幕上的指令,直到完成
最后一个步骤,就是用鼠标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关掉视频里的影像。话筒安静下来
这时你听到了窗外的蝉,在无数棵树里
歇斯底里发出鸣叫,仿佛盛夏时节的仪式
提醒你是时候了,把在有用之事上建立起来的耐心
放入更多无用之事里
因为在起身离开电脑桌的下一秒
你就成了一个不耐烦的接收器,和输出装置
除非为了奔跑而奔跑
其余时间,竭力让呼吸平稳
非常重要,当你回过头,望着空荡的房间
这里有你不想带走,但以后一定会用到的第三方游戏
它一直保持秩序,保持平衡,保持距离
如同你,刚刚在电脑里,打下的一排排数字
即使你我签下的是关于本能、情感、哲学、审美
———这些统统属于无用范畴的合约
小 暑
梅雨季结束,小暑到来
夜空下,堤边露出石头
和淤泥的钱塘江,像一条巨大的
被剖膛开腹的鱼
使得风中,飘来阵阵腥气
倚着栏杆探身,往江中看
水面早已降至警戒线以下
很长一段高度。夜色掩饰了很多:
水的清与浊,人的喜与忧
也突显了很多:光的明与暗
风的凉爽与湿热。这一段到那一段
几步之内,俨然身处不同时节
人们行走、奔跑、骑行
沿着江边蓝色跑道
和红色自行车道
经过一座桥,还有一座桥
经过一幢高楼,还有无数幢高楼
大地是个既能无限蓄水
又很快被蒸发一空的水箱
虽然那么多的水、那么多的人
分散在不同地方,但无一例外
处于反反复复的循环之中
而此刻江边的你
在变得呼吸急促的奔跑中
渐渐游离于任何一条可见的
河流之外———
无尽的江水与灯火,未知的返回
与奔赴,都归入身体里
那条加速流淌的河
向天举目
没有什么能够触摸天空
虽然,你习惯沿着树干
或者一幢比一幢更加高耸的
楼房,把视线抛向一架飞机
它让拥挤的地球变得空旷,正如
你看见奔跑的孩子时
自己也变得轻盈一样
但有时恰恰相反
越想逃离现实,越容易被困在
无法倒空的经验与观念中
夜晚,机翼上闪动的灯
像一颗星在移动
不在亘古摆列的日月星范畴,只被
此消彼长的雄心与斗志勾引着
开辟出一条路径
不知是通往未来,还是回归过去
但都必须穿过一团团悬浮的云
当历史,像雨水从天空抖落
你通常躲在屋檐下,向天举目:
无边的沙漠使荆棘成为信物
汹涌的大海翻腾着盐的味道
雨 神
雨神诺托斯,兼职管理风和黑暗
曾经只专注于某个位置
为适应日益变热的地球
他分裂出无数个化身
使暴雨无处不在
我们所住城市的每条河流
暴涨的水位刚刚下降
阿尔卑斯山的一条小溪流
就变成了,奔腾而下的大瀑布
带着土石和树枝,冲刷而来
漂亮的风景顷刻间消失
房屋成了孤岛,在水的浸泡下
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但无可选择,除了地球
这庞大又渺小的所住之地
我们能告别的只有过往
与此刻一样,风里来雨里去
被河流滋润,也被泛滥的黑暗包围
它们既是无边的祝福
也是无形的枷锁
为了逃过一劫,我们走向高处
我们铸造轮船,甚至想迁移至
另一个星球,但在这之前
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去找到
无形的锁,并将钥匙捏在自己手中
漂 浮
走近一片漂浮着荷花的水面
你想到了舞台
它在你脑中,就是这样
近在咫尺,却难以真正登上去
饰演他人,饰演自己
当你知道了根、叶子、花朵
甚至泥土形成的复杂过程
就不再奢望,能够
在直觉的航线上,等待降落
这是昆虫和鸟类的停机坪
当你为倒映之物迷惑
它们却将一花一叶视为食物、战场
交配的温床(也可说是恋爱)
自由往返的边缘,和中心
是什么让它们停下来
在被人命名的漂浮之邦,每道岸
都是通向幻乐之门的按钮
一边被风霜雪雨侵蚀
一边重复着按下、放开,再按下
不知不觉来到今天
季节再次催开一池荷花
要穿过重重观众席
犹如荷梗穿过涟漪、暗流
它们向上,而你左奔右突
在时近时远的呼吸声
构成的平原上,没有尽头
无法向上。通往舞台的水路
就算清浅,你也无法用湿漉漉的
言语,代替消失的羽翼
蓝 牛
牠站在五叶地锦前
脖子上的下垂肉,淋巴结
生长的地方,明显不是因为
日积月累的结果
而是出自现成的模具,那被永久
赞颂的希望,即绝望的源头
不断再造,永不枯竭
哪怕提早丢弃,也要生产出
又一批的幼年、中年、老年
给时间、空间贴上新的标签
并驯养出,与之相匹配的审美
哪一具可用之身不是出自
坠落的果实,让一切看上去
都上了岁数,又充满
无知的已知,即使浑身充满
鲜亮的蓝,闪耀着漫画里的
动态之姿,像不安于
命定的权宜之策
像你想象的天然模样,力量
还未消失,但只存在雕塑里
褪色悄无声息。在雨天到来之前
蓝牛站在那里,聆听尘埃的无声
【卢艳艳,70后,浙江人,居杭州滨江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杭州市滨江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园林高工,国家一级注册建造师。作品刊于《诗刊》《十月》等,著有诗集《飞花集》《雪中之雪》《修辞之雨》《江南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