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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俊明做客文心大讲堂,探析当代文学的经验写作与重构
来源:潮新闻客户端 | 赵茜  2026年06月15日08:26

6月13日下午,诗人、批评家,《诗刊》社副主编霍俊明做客浙江文学院(浙江文学馆)第6期文心大讲堂,以《水缸·蜗牛·玻璃·西湖——经验写作的惯性、反思与重构》为主题,与读者深度分享个体经验与诗歌创作的内在关联与突围路径。活动由浙江文学院(浙江文学馆)院(馆)委会成员、创研宣教部主任卢山主持,诗人、作家徐忠友、费一飞、胡人、江离、飞廉、熬运涛、弦河、肖楚天、林祺、章雪霏等莅临活动,与现场文学爱好者共同聆听讲座、交流创作心得。

“诗坛许多朋友对霍俊明都比较熟悉,他首先是一位深耕领域的诗歌批评家,其诗歌批评体系不仅构建了对70后先锋诗群的整体研判与核心观点,更细致梳理、囊括了诸多诗人一生的创作轨迹与艺术特质。他为多位知名诗人撰写传记,在诗歌理论研究、文坛评论建设方面为中国当代文坛作出了扎实贡献。同时,霍俊明作为70后代表性诗人,始终以纯粹的创作姿态为青年诗人树立标杆,其诗集《有些事物替我们说话》文字细腻、意蕴深远,让人过目不忘、回味悠长。”浙江文学院(浙江文学馆)院(馆)长程士庆表示。

讲座现场还举行了图书捐赠仪式,霍俊明《转世的桃花:陈超评传》《梦的对岸》《夜雨修书》等多部诗集、文论集入捐浙江文学馆,将真挚的诗心与纯粹的文学力量久久传承、弘扬。

审视时代症结 反思当代写作困境

“水缸、蜗牛、玻璃和西湖这四个意象有一个最基本的共性,即透明性。在阳光照射下,它们是澄澈的,会折射出生活的光泽与本真的质感。”霍俊明说。

从这一核心特质出发,他聚焦当下文学发展现状,剖析当代学者与创作者面临的核心命题——如何让文学突破时代桎梏,成为留存精神的历史纪念碑。“在历史长河中,一直存在超越时空的精神共同体,它会浸润、抵达每个人的灵魂世界。当我们谈及杭州、谈及西湖,无数先贤文人的身影便伫立眼前,从白居易、苏轼到明末张岱,他们用笔墨将个人精神世界定格为永续鲜活、富有生命力的精神坐标,以此抗衡肉身终将被时间湮灭的宿命。”

他精准点出AI时代文学创作的深层隐痛:“为什么我们对当下的诗歌、小说创作多有不满?核心症结在于文学创作的产出速度过快、初心缺失。不少小说家每年量产一部长篇作品,部分诗人日均创作十余首诗歌,年创作量甚至可达三千余首,这种流水线式的创作,本质上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敷衍写作。而当下出版行业的整体萎靡,也与部分创作者创作初心淡化、责任意识缺失密切相关。”

针对当下经验写作频发问题的核心成因,他解读道,根本在于全民阅读与文学传播环境发生颠覆性变革,碎片化阅读、快餐式传播彻底消解了深度写作与沉浸式阅读的氛围,让经验写作逐渐流于表面、丧失深度。如今,我们已步入人工智能全面渗透的时代,AI逐步覆盖大众情感感知与创作想象力,越是被技术冲击,人类越需要丰盈、深刻的精神生活。“上世纪80年代是中国诗歌的黄金十年,也是理想主义和怀疑主义并行的时代,这个时代虽短暂,却为中国当代文学留存了极为丰厚、珍贵的精神遗产。”

霍俊明进一步指出,当代人对手机、网络等电子终端的过度依赖,正在对文学写作造成不可逆的精神损耗与认知伤害。“互联网算法为我们编织起密闭的信息茧房,如同温柔的天鹅绒监狱,无形裹挟、束缚着每个人的独立思想,严重冲击个体的主体性与思辨能力。越来越多人脱离真实的社会交往,沉溺于‘读屏’式虚拟生活,逐渐丧失感知生活、洞察现实的认知触角,诸多复杂的社会命题与人性困境,也被浅层文学创作简单化、扁平化处理。”

在他看来,当下中国作家的现实书写普遍存在认知浅显、表达单一的问题。“诗人德里克·沃尔科特曾说,认知的边界就是语言的边界。当下,区域经验趋同、生活模式同质化愈发明显,大众的生活状态逐渐被量化、标准化,文学的深度认知功能持续遭受挑战,积淀千年的古典文学经典资源也逐渐被当代创作者忽视。余华、莫言、徐则臣等知名作家接受采访时,都提及清代蒲松龄对自己创作影响深远。这也意味着,新时代文学发展进程中,依然需要回望古典文学、致敬传统经典。”他生动比喻道,当下市面大量火热的文学作品,要么是陈旧过时的心灵鸡汤,要么是刻意加工、流于表面的“添加剂式”文字产物,看似贴近现实,实则剥离了生活的复杂内核,与真实的人间百态相去甚远。对此,他强调,真正的优秀作家,必须坚守核心创作美德——扎根现实、洞悉现实,同时跳出世俗桎梏、超越现实表象。

依托经典意象 探索诗歌创作新机

水缸、蜗牛、玻璃、西湖,这四个兼具日常性与诗意性的核心意象,层层递进、互为补充,带读者穿透日常表象、洞悉诗歌本质,解锁当代经验写作破局、重构与创新的全新路径。

第一个关键词,水缸。

“在城市化高速推进的时代,水缸这一传统家常器具已然成为时代遗物,小小的一方水缸,承载着几代人的生活记忆,更能折射出乡土文学的发展脉络与城乡迭代变迁的深层经验。”霍俊明说道。

以此为切入点,他深度剖析了中国乡土文学数十年的发展困境与创作瓶颈。“自上世纪80年代起,从路遥一代作家开始,中国文坛耗费近半个世纪的笔墨深耕乡土题材,持续书写城乡对立、乡土变迁的核心命题。但在长期创作中,诸多优秀作家都陷入了难以突破的创作悖论。譬如余华在《第七天》中描摹的乡村图景,依旧停留在2000年前后乡村空心化、人口留守的时代特征,其文字呈现的现实质感与复杂程度,甚至不及真实新闻素材的张力。在我看来,当作家笔下的文学现实,单薄于真实的生活现实时,这部文学作品便是失效的、无生命力的。除此之外,当代多数作家、诗人书写乡村,始终局限于单一的乡愁叙事。城市化进程越快,创作者越执念于追忆过往固态、封闭的传统乡土世界。若创作者始终以二元对立的固化思维、带着片面的道德伦理视角评判新旧时代、城乡变迁,必然会桎梏自身创作,造成写作视野的狭隘与内容的同质化。”

霍俊明认为,真正的优秀诗人,必然能以文字为舟,抵达常人无法触及的精神秘境与情感深处。他以诗人大解《母亲》中“母亲看见我,一边喊,/一边小跑迎接我,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去世了多年”这句诗句为例,阐释诗歌超越日常经验的独特魅力:“在这两句诗之前,呈现的是寻常质朴的生活场景,是鲜活普通的乡下母亲形象,而结尾两句瞬间构建出虚实交织、生死相隔的极致氛围感,营造出巨大的情感张力,让人读来久久动容、难以释怀。”

他同时援引云南诗人雷平阳的自我反思,警醒当下创作者走出乡土写作的误区,不少作家正在刻意窄化故乡的内涵与边界。“雷平阳曾说,‘如果我从乡愁中获利,那我也是一个罪人’。这句话的深意在于,很多创作者反复书写乡愁、消费故乡意象,凭借故乡题材收获文坛认可与行业影响力,本质上是以固化、消耗故乡的多元内涵为代价的。”

他直言,纵观《诗刊》等核心文学刊物的刊发作品,超四成诗人仍深陷传统写作惯性,乡土写作始终局限于父亲的皱纹、母亲的白发、炊烟袅袅的刻板乡村意象,内容陈旧、表达固化,难以引发当代读者的情感共鸣,乡土写作亟待破局。

针对如何破除乡土写作的固有经验与思维惯性,他高度认同作家徐则臣的创作理念:回到故乡去,就是回到世界。作家笔下的故乡,若能承载广阔的时代视野、包容多元的人间百态,便能成为观照世界的窗口,这便是“世界是故乡的肉身,故乡是世界的灵魂”的深层内涵。

第二个关键词,蜗牛。

霍俊明以“蜗牛”为喻,精准定义了当下普遍存在的区域经验写作困境。“不久前,我在浙江玉环市见到一只宛若沙粒般的微型蜗牛,是我见过最小的蜗牛。彼时我便心生感悟,不同地域的蜗牛形态各异、各具特质,正如各地的人文风物与生活经验独一无二。写作者若仅仅将眼前的局部现实当作普适性经验进行创作,便会陷入以偏概全、视野狭隘的创作误区。”

“当下许多创作者过度依赖单一的地理区域经验,写作内容沦为表层的景观化呈现,以猎奇式的视角展示地域民俗与地理风貌,作品如同精致却空洞的旅游手册,缺乏深度与内核。同时,多数区域写作依托本土母语语境创作,经过二次翻译、传播后,产生了层层文化与认知壁垒,原本鲜活的原生经验逐渐失真、异化,难以实现广泛传播。”

对此,他郑重提醒现场青年创作者,切勿用狭隘的区域经验替代普世性的人类经验,局限的地域书写终究无法引发大众的普遍共情,文学创作需要跳出地域桎梏、拥抱广阔人间。

他结合美国诗人玛丽安·摩尔《致一只蜗牛》一诗进一步阐释,蜗牛的伸缩韧性、深藏内敛的特质,正是文学创作的核心美德与至高准则。“文学的本质从来不是直白的展露与张扬,而是深藏不露、留有余白,为读者留存无限的想象空间与解读可能,值得人们反复品读、深度联想、持续拓展。”

他还以“蜗牛是世界上牙齿最多的动物”这一反差冷知识为切入点强调,文学创作绝不能沦为流于表面、刻意炫耀的展示型工具,摒弃空洞的外在堆砌,创作者应当深耕微观叙事,扎根个体向内的生命体验与超验的文化思考,以细微处见宏大,以本心洞察时代,最终实现思想与情感的向外辐射、价值与力量的持续传递。

第三个关键词,玻璃。

“诗歌创作中存在深度意象与终极经验,这类核心意象是支撑作家、诗人文本复杂性、思想深度的关键根基。”霍俊明说道。

欧阳江河《玻璃工厂》、梁晓明《玻璃》、大解《玻璃》等以“玻璃”为核心意象的经典诗作,兼具通透质感与思辨力量,将玻璃的澄澈、易碎、反光、坚韧等多重特质与人性、时代、生活深度绑定,意象立体饱满、情感层层递进、思想极具张力,打破了单一浅层的意象书写,构建出复杂多元的诗歌意境与精神内核,为当代意象写作提供了优质范本。

在他看来,当下多数诗歌创作陷入“过度平滑”的弊病,文本缺乏阅读阻力、创作难度与思想厚度。“许多诗人执念于纯诗创作,追求文本的绝对干净与纯粹,剔除了所有杂质、冲突与多元质感,形成封闭的乌托邦式写作。但真正有生命力、有价值的诗歌,从不局限于单一的纯诗范畴。优秀的诗歌创作,是通过解构固有范式、突破纯诗边界,在辩证与反思中抵达全新的诗歌境界。我们应当接纳诗歌的‘不完美’,允许文本保留粗糙的颗粒感、鲜活的烟火气,摒弃刻意打磨的平滑空洞,让诗歌拥有包容万象、消化情绪、承载现实的力量。”

第四个关键词,西湖。

谈及文学创作中的文化经验,久居杭州的人们总会不由自主联想到西湖。千年以来,无数文人墨客、经典文本、宗教典故都与西湖深度绑定,沉淀出厚重的地域文化底蕴。

“有人将西湖的自然景致与人文意境划分为四重维度:晴西湖、雨西湖、夜西湖、雪西湖。白居易、苏东坡等无数传奇文人雅士,都曾沉醉于西湖风光,留下万千传世笔墨。纵观千年西湖书写,唯有明末清初的张岱将西湖之美、西湖之韵写到极致,其文字意境与思想格局,至今无人能够超越。张岱亲历亡国之痛,心怀家国怅惘,在文字中构建起纯粹理想的精神乌托邦,其写景、抒情、纪事、思史的笔触与格局,远超同时代诸多文人的创作上限。”

针对西湖这类被反复书写的经典文化意象如何突破同质化、写出新意的创作难题,霍俊明以诗人飞廉的《为超山送梅而作兼赠江离》为例,解读经典文化经验的创新书写路径。“飞廉在这首诗中采用抽象化的叙事手法,将厚重宏大的历史叙事转化为细腻鲜活的日常图景。诗歌以陈桥兵变、赵匡胤黄袍加身的恢弘历史开篇,随即笔锋一转,聚焦吴越国一座无名小山,描摹一位衣衫褴褛的砍柴少年,折下盛放梅花赠予待嫁三姐,又将细弱梅枝随手插入山崖、淡然遗忘的细碎场景。千年岁月倏忽而过,无数盛大王朝尽数湮灭,唯有少年无心栽种的梅树傲然伫立,成为岁月沧桑最孤独也最坚韧的见证者。置身这棵千年梅树面前,人类的渺小、时光的浩瀚、历史的厚重尽数显现。”

他总结道,古今中外诸多以草木、风物为载体的经典创作,皆兼具个体性与时代性,既贴合创作者的个人生命经验与心路历程,又与宏大历史同频共振,故而能够直击人心、引发共鸣。“优秀的作家,总能穿透纷繁复杂的现实表象,挖掘、还原被大众忽略的历史细节与生活本真,以全新的创作视角与创新的艺术手法,重塑经典意象、重构文化经验,让传统书写焕发全新的时代生命力。”

(图片由主办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