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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寻千:让美回到日常
来源:人民日报 | 江寻千  2026年06月13日09:40

学京剧的时候,老师常带我去博物馆看戏服。不唱戏的日子里,她教我看戏服上的纹样,面料的材质、织染的浓淡、图案的摆布、绣线的疏密。不同角色有不同性格,而这靠服饰“说话”。

当时的我不懂为何看这些。后来才明白,她是在教我审美。审美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关乎我们的日常,关乎我们的日子滋味几何。

我最初复原的文物类别就是服饰。一些古装影视剧里的服饰设计,大多像网游造型,并不能代表中国古代传统服饰——各地博物馆中不同朝代的服装展台呈现的,才是真实答案。观察那些馆藏文物的精微细节,是提升眼力的关键。

考据、复原、思考、探讨,是传统服饰爱好者的基本素养。我用板蓝根染过贞观五年淮安靖王李寿石椁上阴刻的初唐女子服饰,也用红布做过南宋《仙馆秾花图》里的褙子。

接触传统服饰越多,越会发现文物中的很多元素是共通的。比如,我们发现服饰上的冰裂纹,瓷器上也有。冰裂纹青瓷,碎而不破,像寒冰遇水欲融。我第一次在叶小春师父那里见到成品,愣住了,原来瓷器可以长成这样!师父说,冰裂纹的生成,人力不能完全掌控。每一道纹路恣意自在,疏密有致。冰裂纹的美,温柔含蓄,它让我们在不规则中看见更深邃的秩序之美。

后来做玲珑瓷,我又发现了另一种美。它本是宋代烧窑的“瑕疵”,釉渗入坯体薄处,形成孔洞。按常理该砸了,可古人没有。他们顺着这孔洞雕琢、填釉,最终成就了“通体是孔、滴水不漏”的绝技。这不正是“化腐朽为神奇”吗?是审美让当时那个匠人发现了瑕疵里的可能,让一件废品变成了珍品。文物教会我们的,是看待世界的眼光:在残缺处看见完整,在意外处发现生机。

最触动我的,是复刻李静训的“闹蛾金钗”。这件文物太有名了,很多手艺人都复刻过。但我们做的时候发现,网上流传的结构似乎不对,它并不是单根簪脚散列密布。考古报告显示,它的结构应该更复杂。飞蛾的翅膀和腹部用了不同的工艺手法,而那个常被忽略的“幡”残损了,没人注意。我们参考了同时期成人礼冠的构件,尝试复原它的形态。就在今年,这件文物首次对外展出,看见我们推测复原的效果与真物如此接近,真让人开心。

这个过程,就像临摹字帖。每一道刻痕、每一处结构,都是古人在告诉你:他们为什么这样设计?美在哪里?当你理解了,你的手就跟上了,你的眼睛就跟上了,你的心也跟上了。

很多人惊叹它的华丽。但我想,美不只在华丽。那些颤巍巍的小花,直径仅1厘米左右,每一朵都要簪刻出不同的纹路;蛾腹是用极细的银丝编织而成,里面还藏着香料。古人这份“可爱”的心思,才是真正的美。它健康、质朴、谦逊,充满人情味儿。它不是遥不可及的,它根植于祖母对孙女的爱,根植于日常的温情。

蔡元培先生说:“纯粹之美育,所以陶养吾人之感情,使有高尚纯洁之习惯。”文物是安静的老师,它把几百年前、上千年前古人的审美判断力,凝固成一件器物,摆在你面前。看冰裂纹,就懂了什么叫“自然天成”;看玲珑瓷,就懂了什么叫“化腐朽为神奇”;看李静训的“闹蛾金钗”,就懂了什么叫“金枝玉叶”,那不是炫耀,是偏爱。

曾经,这些文物属于少数人,今天,它属于人民。我们复刻它、传承它,是想让普通人也能端着一只冰裂纹杯子喝茶,让美回到日常。文物服务人民,服务的是我们日复一日的生活,它让我们在寻常生活里发现细腻,在平凡物件里懂得匠心。

我常觉得,自己做文物复原的过程,也是在上一堂堂生动的课。课桌上,摆着青瓷、花冠、云锦,老师有几百年前的匠人,也有今天传统文化的爱好者。教材是那些看似沉默却会说话的器物。而作业,是我把它们传递给更多的人。

面对这堂课,我想一直做个学生,一直学下去。

(作者为95后传统文化自媒体创作者)